第九最好不相依,如此便可不相偎
落日將她雕刻成剪影,隨風飄舞的裙裾,細白的腳踝,沾上沙子的手指尖,是我一生難忘的美景。思兔閱讀520官網
1
「徐老師,孟帆……他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金薇薇趴在格子間的隔斷上問辦公室的老徐。
「孟帆嘛,挺文靜的小伙子,怎麼啦?」老徐抬起頭想了想說,「江桂明又過來找雜誌了?這回不能白幫他的忙!得讓他出點血!」
「沒有,我隨便問問。」
金薇薇擺了擺手,坐回到自己的位子上,愣愣地盯著電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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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電腦是孟帆使用過的,他去世後多少顯得有點晦氣,在金薇薇來之前就被格式化了,關於他的痕跡絲毫未留,黑色的機身就是普普通通的商務電腦,完全看不出曾經在某個人的手下面,存儲過什麼又刪除過什麼。關於孟帆,就像杜曉風說的,她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然而不知道就會有種莫名的探知欲,時間越綿長越深不見底,好奇就越會像小蟲子一樣滋長,在心尖騷動,然後朝著不可知的地方慢慢爬去。
金薇薇和杜曉風一直在冷戰,誰也沒有妥協,只是在耗著。從那天起,她就一直執著地問著同事們,孟帆是什麼樣的人。
前台說,他不遲到,從來沒打過電話來,讓別人幫他打卡。
圖片編輯說,他是對圖片很嚴謹的人,本來以為他出不了什麼好片子,但是交上來的圖卻都很精緻,近乎苛刻的精緻。
文字編輯說,他對文字非常認真,他的稿子省去了校對的不少麻煩。
流程編輯說,他從來不會遲交稿子。
主編說,他沉默但是努力。
金薇薇問了一圈,好像孟帆在每個人心裡都留下了點什麼,而這些簡單來說就是兩個形容詞,溫和、安靜。
如果只用溫和、安靜來拼湊出一個人二十幾年的生命,那麼即使再華麗的遣詞也只能造出短短一句話。
而這就是孟帆麼?就是杜曉風所謂的她不會知道的他們麼?
金薇薇並不相信。
究竟是什麼讓溫靜、蘇媛、杜曉風、江桂明都在執著地尋找,使他們每個人仿佛都遺落在過去?
這個問題的答案只有死去的孟帆,簡單到只有兩個詞就能囊括一生的那個人才能回答。
或許他平凡的生命里真的掩藏了什麼神奇的秘密,金薇薇就是抱著這樣的想法去窺探孟帆的世界的。
坐在孟帆曾經的座位上,伴隨著他興許也注視過的窗外風景,她泡了一杯據說孟帆也喜歡喝的花草茶,打開了已經沾滿塵埃的留下孟帆文字的往期雜誌。
那天金薇薇在雜誌社一直待到了深夜。
缺少杜曉風呵護的夜晚多了一個人難得的寧靜,合上最後一本雜誌的時候,她有點失望,裡面沒有她感興趣的關於杜曉風的隻言片語,也沒有她預期的刻骨銘心與深切愛戀,但是她好像懵懂地知道了他們都在找的是什麼。
那普通的人生中掩藏的不是珍奇秘密,而是每個人都曾有過的青春,是被遺失的一個遙遠卻明亮的夢。
2
金薇薇周末去了杜曉風那裡,在門口她遲疑了一下,沒有用自己的鑰匙,而是敲了門。
兩個人一周未見,都有些憔悴,杜曉風仍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笑著替她拿她喜歡喝的花草茶。聽著杜曉風在廚房裡的聲音,金薇薇就能分辨出他在做什麼,花草茶在第二個抽屜里,勺子則是第三個,她的杯子在上面的櫥櫃中,和杜曉風的杯子碼在一起。
這個屋子是被她改造過的,一點點過去的痕跡都沒有,然而過去這種東西,終究還是留在了她看不見的地方。
想到這裡的金薇薇在寫字檯前發現了她不熟悉的東西,依然是陳舊的《夏旅》雜誌,旁邊還用活頁紙寫了簡要的目錄,註明「齊」或是「缺」。
舉著花草茶進來的杜曉風靜靜地看著金薇薇,金薇薇拿起那頁活頁紙,裝作若無其事地沖杜曉風笑了笑說:「這是你整理的?很細心啊。」
杜曉風點點頭,沒有答話。
金薇薇拿著筆,在那張活頁紙上塗塗抹抹,杜曉風上前了一小步,但是還是沒有攔住她。
「這些我都有。」金薇薇把紙湊到杜曉風眼前說,那上面所有標明「缺」字的地方,都被她畫上了對勾。
「你不是拿不出來麼,那麼久以前的樣刊不好找。」杜曉風接過來,重新折好放在桌子上。
「我可以印呀!」金薇薇盯著杜曉風的眼睛說,「而且你也不要做無用功!江桂明都幫她找了不少了,你的這些人家沒準都有了!」
「唔。」杜曉風不置可否地點點頭。
他淡漠的態度讓金薇薇壓抑的不快徹底爆發出來,她一把抓過杜曉風的手機,翻出溫靜的手機號,徑直塞給他說:「給她打電話!問她還缺什麼!是不是找完你們就踏實了?就不折磨我了?那我幫她印,我幫她找!」
「薇薇……」杜曉風為難地看著她,眼睛裡流露出憐惜的目光。
「打!現在就打!」金薇薇推開向她靠近的杜曉風,固執的甚至有些歇斯底里得說。
「別這樣,我不是……」
「你不打,我幫你打。」
兩個人對峙著,金薇薇並沒有讓步的意思。最終還是杜曉風皺起眉,低頭擺弄起手機。
「你怎麼不打?」金薇薇逼問。
「有些事不用當面說也能解決。」杜曉風淡淡地說,簡訊的鈴音隨之響起,他看了看,念道:「謝謝你,還差2005年第8期、2006年1月特刊,和2007年第6期。」
「好,我去幫她找。」金薇薇猛地轉過身往外走。
杜曉風一把拉住她,焦心地問:「薇薇,你到底怎麼了?」
「找齊了就和你沒關係了吧?」金薇薇背對著杜曉風輕聲說,「我們就能正常了吧……」
她的肩膀不再像剛才那樣挺立著,垮了下來,有些顫抖。
杜曉風輕輕地攬住了她,金薇薇抽泣的聲音漸漸清晰:「你已經忘了她不是嗎?你是喜歡我的,你明明親口跟我說過的……你到底怎麼想的呀!」
「你覺得我是什麼樣的人?」杜曉風把金薇薇圈在懷裡,側趴在她脖頸旁問。
呼吸的氣息有點癢,金薇薇卻仿佛貪婪地享受般向後靠了靠。
「是討厭的人!」
「還有呢?」杜曉風笑了。
「不男人!優柔寡斷!夾雜不清!」
「還有呢?」
「懶!沒追求!沒品味!」
「這麼不好?」
「就是不好!你還沒錢!小富即安!情人節不送玫瑰!一個禮拜不給我打電話……」
金薇薇的抱怨在一個輕柔的吻中化作無聲,杜曉風扭過她的臉,直視著她說:「你說得沒錯,我就是這麼一個不太行、這樣那樣都差勁的男人,因為我這麼多的不好都被你看到了,所以我只好喜歡你了。」
金薇薇看著他的眼睛,那裡面並沒有欺瞞與謊言,於是這麼多天來的委屈皆化成淚,她撲到杜曉風身上大聲哭了出來。
3
收到杜曉風簡訊的時候,溫靜正在和蘇蘇吃飯。蘇蘇給她拿來了香港買的禮物,並向她展示了漂亮的戒指,她決定結婚了。
溫靜艷羨地仔細看著鑽石,尋覓傳說中的八箭八心,蘇蘇笑她:「要不你也嫁了吧,江桂明一定送你更大的。」
「要結婚的人就是不一樣,恨不得全世界的女孩都變少婦!」溫靜瞥她一眼,打趣地說,「也不知道是誰,跟我說總覺得就這麼嫁人很可怕,然後就老了變孩兒他媽,最後還不是被人的60分大鑽戒就搞定了!」
蘇蘇氣得來抓溫靜,溫靜正左右躲閃,手機響了起來。
「好好好!總算有人收你來了!江大記者果然不負眾望!」蘇蘇抱手坐在一旁,等著看溫靜不好意思。
而拿著手機的溫靜格外沉默,她搖了搖頭,說:「不是他,是杜曉風。」
「杜曉風!你還理他幹嗎!他不是想吃回頭草吧!」蘇蘇驚訝地說。
「還不是為你的孟帆!杜曉風在幫我找他的雜誌呢。」溫靜一邊按手機一邊說。
「你別扯著我當幌子!我怎麼覺得你們倆有點不對勁。」蘇蘇湊過來,看溫靜發了什麼簡訊,「哎喲,還真客氣,謝來謝去的!」
「我又不是他什麼人,人家肯幫忙自然要謝謝。」溫靜合上手機,端起果汁喝了一口,鮮榨的東西雖然新鮮,但未免酸澀,溫靜抿了抿嘴唇。
「我記得當初可不是這樣,你們剛分手的時候,他還了你CD,跟你說聲謝謝你還跑來找我哭,說原先好了那麼多年,連潤唇膏都用一個,如今成最熟悉的陌生人了。」蘇蘇搖搖頭說。
「那不是還不懂麼,現在不一樣。」溫靜淡淡地說,「我們倆分開這麼久,總也都會變吧。」
「也是,一直在一起就不覺得,仔細想想,杜曉風其實還真變了不少。」蘇蘇歪著頭想,「他以前多會胡鬧啊,老師們都頭疼死了,你看現在,不也是老實巴交的上班族。」
「他那時候說話直,凡事都不會轉彎,敢說敢做的,我都想像不出他跟別人客套起來什麼樣。他就喜歡說大話,也怪了,我那時竟然全信!」想起杜曉風稚嫩卻認真的臉,溫靜不由笑了笑。
「可不是!我還記得他畢業在我同學錄上寫未來夢想,什麼第一步是掙500萬,第二步是拿著500萬買車,第三步是把你帶車上,把我扔車下……這人最沒譜了!」
「他還寫過這個?我怎麼不知道?」溫靜驚訝地說。
「你沒看嗎?他寫完我們還鬥嘴呢!」蘇蘇一邊回憶一邊說,「不過杜曉風還是挺浪漫的呢,老給你寫小紙條什麼的,還有畫的那向日葵!羨慕啊!」
「你羨慕什麼,誰比得上你,這麼多年了,孟帆還為你記下那麼多事!你可不知道,網上的人都感動死了!我的初戀把我甩了,一拍兩散,你的初戀一戀多少年!我羨慕你才是真的!」溫靜托著下巴說。
蘇蘇垂下頭,緊緊攥住了手裡的杯子,杯中的汽水冒出氣泡,一股股的,碰到杯沿就消失了。
「杜曉風還活著,可孟帆已經死了。」
空氣間漂浮起哀傷的味道,溫靜拉住蘇蘇的手,輕輕地說:「別這麼說,你再等等,我馬上就能把他留下的全部雜誌都找來了。」
蘇蘇抬起頭,沖溫靜感激地笑了笑。
兩人剛說完話,溫靜的手機就又響了起來,蘇蘇疑惑地說:「還是杜曉風?」
溫靜搖搖頭,微微翹起嘴角說:「不,是江桂明,他說要送我個禮物。」
「哎?送什麼?不會是要求婚吧?」蘇蘇雀躍起來。
溫靜羞澀地拍她肩膀,兩人歡快地說笑成一團,她們桌上秀氣的盒子中,鑽石閃爍出明亮的光。
4
溫靜看到江桂明抱著一個像大號地球儀似的圓球走向自己的時候吃了一驚,餐廳里的其他顧客紛紛側目,而江桂明則毫不在意地把這個包裹成橘粉色的圓球交給了溫靜。
「猜猜是什麼?」江桂明笑,他臉上寫准了溫靜一定猜不出的得意。
「什麼呀?」溫靜疑惑地掂掂重量,遠比地球儀輕很多,她確實猜不出,但篤定一點,絕對不是令蘇蘇興奮的求婚戒指。用這麼大的圓球裝一枚那么小的戒指,未免太滑稽了。
「拆開看看。」江桂明滿足地朝溫靜點點下巴頦。
溫靜用指甲小心地撥開最上面的封口,那裡有一張小卡片,簡簡單單地寫著「桂」字。江桂明很喜歡標明自己的印記,因此包裝得格外精心,溫靜家的抽屜里已經放了好幾張「桂」字的卡片,也正因為這樣,她不會隨意地把包裝撕壞。
拆禮物的時候兩人誰都沒有說話,溫靜在享受未知的期待,江桂明在享受溫靜用指尖小心翼翼剝離的輕柔。
圓球被漸漸打開了,裡面包了一層層的碎紙沫,這令溫靜開始懷疑會不會真的放了戒指,直到她熟悉的《夏旅》字樣露出一角,她才知道在這個圓球中心放的其實是她遍尋不著的2005年8月的雜誌。
「為什麼弄成這樣?」溫靜說不清有些高興還是有些失落,佯作驚喜地問,「放袋子裡不就好了?」
「放袋子裡你一眼就看出來,包成圓的你一定猜不出是雜誌吧?」江桂明對自己的創意很有信心,洋洋自得地說。
「嗯……其實……還挺無聊的。」溫靜無奈地說。
「怎麼了,看著有點失望似的,你以為是什麼?」江桂明湊近一點,看著溫靜說。
「沒什麼,我哪兒猜得出來……」溫靜躲閃地往後坐了坐。
「難道以為是戒指?」江桂明狡黠地笑著,一把拉住溫靜的手,攥著她的無名指,上下摩挲著說,「故意在不經意的時候,量出女孩帶幾號戒指,然後出其不意地拿出來……這不是常用到的很通俗的橋段嗎?你喜歡這種嗎?」
溫靜紅著臉,抽回自己的手說:「我才沒那麼想呢!你現在可連我的男朋友都算不上!」
江桂明仿佛失落地說:「所以我才那麼努力地去找那些過期的雜誌呀!」
溫靜垂下頭沒有答話,她想起曾經在某間餐廳里,她真的心心念念地期待過戒指,而從那以後,她已經放棄了這種念想了。
為了掩蓋那經年尚存的酸澀,溫靜向江桂明露出了燦爛的笑容。
然而分享這道明媚的,卻不止江桂明一個人。
在餐廳敞亮的落地窗外,坐在馬路邊的杜曉風打了兩個噴嚏。
他手裡抱著寫著「《夏旅》雜誌社」的牛皮紙袋,裡面裝著兩本雜誌的影印版,那是今天金薇薇才給他送來的。
把雜誌交給他後,金薇薇並沒講太多的話,也沒留在他那裡吃飯。杜曉風知道,與以前高興不高興都會說出來不同,金薇薇已經變成了可以用行為表達意思的更深沉的女人,她是在給他時間,讓他完成承諾,作出了斷。
對她這樣的變化,杜曉風覺得有一點點難受,在她沉默的背後,成熟了的是什麼,他自己最清楚,因為他也是這麼經過的,那個過程絕對談不上愉快。
打算自分手之後第一次跟溫靜好好談談的杜曉風決定把帶去的禮物弄得更體面些,路過花店時他看中了裡面可愛的小卡片。送花太過曖昧,但在雜誌里附上一張精緻的寫著祝福與問候的卡片是溫和的表達,溫靜一向喜歡這種小東西的。
「包得還真圓啊!」
杜曉風付完錢的時候聽見了隔壁精品店中爽朗的男聲,若是平時他一定不會注意周圍的人說了什麼,但是那個聲音實在與他自己的太像了。
於是他便看見了江桂明,他正捧著一個包裝誇張的圓球滿意地笑著。
鬼使神差的,杜曉風跟他一路到了餐廳,沒等一會兒,他就看見溫靜走了進去。
興許是為了新潮,裝潢別致的店並沒用那種裡面看得到外邊、而外邊看不見裡面的玻璃,所以杜曉風清楚地透過珠簾看見江桂明攥住了溫靜的無名指,往上套了個什麼。
那一刻他猛然覺得坐在馬路旁的自己既無謂又無聊。
杜曉風吸吸鼻子站了起來,手中的牛皮紙袋顯然已經不被需要,想扔進垃圾桶又覺得讓金薇薇費了那麼大心思未免可惜。他掏出裡面的卡片,向四周看了看,順手系在了一旁的樹枝上。
仿佛以前什麼時候他也幹過這樣的事,但是已經記不清了。
杜曉風把紙袋夾在腋下,點了一支煙,慢慢走遠。
夜風下那張畫著玫瑰的卡片漸漸展開,並不漂亮的字體寫著:Thegonehasgone,希望你過得比我好。
5
溫靜到底也沒捨得把裝滿碎紙屑的圓球扔掉,將裡面的雜誌取出來後,她就又包好了那個圓滾滾的包裝袋,連同寫著「桂」字的卡片,放在了房間的一角。
在這一期雜誌里,孟帆寫的是關於明信片與風景的文章。他拍了全世界各地的明信片,那顯然是他的收藏,仰躺在床上,看著各種各樣的郵戳,溫靜覺得很有趣。
結束的那張照片孟帆沒有用明信片,而是用了一副湛藍的天空代替,正想著在哪兒拍出這麼漂亮的藍天時,溫靜訝異地看到了下面的文字:
這是一張拍攝於北戴河的照片。當人們一直在抱怨那裡污濁的海水時,卻忘記了頭上還有如此美麗的天空。
我人生中最珍貴的一張明信片就是從這裡寄出的。
儘管日後去過三亞、去過普吉島、去過馬爾地夫,見過更漂亮的海,甚至因此瞧不起離北京最近的度假海岸,但是可能對很多北京的孩子來說,第一次看到大海都是在北戴河,我就是這樣。
高中剛轉學來的第一個暑假,學校組織了去北戴河的夏令營。對於我這樣的轉校生來說,和同學都不熟悉,本來這次旅行並不吸引我,但是有她在就不一樣了。在確定我喜歡的那個女孩也會去之後,我報了名。
比起大海,想看看暑假時的她什麼樣子,才是我真正的目的。
面向雖然寬廣但並不蔚藍的大海,同學們仍然很興奮,好多人和我一樣第一次見到海,哪怕是踩在粗糙的沙子上都能引起一陣歡呼。
我們圍坐在一起看了落日,看著輝煌的日光漸漸消失在地平線下,我們都被那樣的景色震撼了。我坐的地方剛好能看到我喜歡的那個女孩的側臉,她微微張著嘴,眼睛裡透出驚喜的光亮,而落日將她雕刻成剪影,隨風飄舞的裙裾,細白的腳踝,沾上沙子的手指尖,是我一生難忘的美景。
那是我攝影的啟蒙,我心裡的鏡頭打開,快門「咔嚓」響了一聲。
那天大概還一起在海邊唱了歌,林志穎的《十七歲那年的雨季》或者是張惠妹的《聽海》?我記不得了,獨自坐在一邊的我,靜靜地看著她就已經覺得很幸福了。
不是沒想過在星星下面告訴她,很喜歡她,只是不想看到她為難的神色,自己也沒那麼大膽。
臨離開前,女生們都買了廉價的貝殼項鍊,我則選了幾張北戴河的明信片。很普通的樣子,前面是海或落日,後面端正地寫著「中國郵政明信片」。
突發奇想的我選了我認為最漂亮的一張寄了出去。那畫面是北戴河著名的鴿子窩公園,明信片上展翅飛翔的白鴿讓我覺得它能到任何地方。
然而事實卻是,這張明信片不知道飛到了哪裡。
我在上面寫的東西很簡單。
地址:北京
姓名:XX(收)
內容:我喜歡你
落款:孟帆
這是一張註定遺失的明信片,然而,與其說它會被當成垃圾郵件扔掉,不如想像它飛到了我抵達不了的地方。
所以,如果誰看到過這麼一張明信片,請一定替我好好保存。
我願意用我所有的收藏交換。
6
溫靜仰躺在床上,努力把手中的雜誌舉高,平視著那張照片。
北戴河的天空在她頭頂上微微搖晃,溫靜眯著眼睛想,當年她是不是也看見過這一片碧藍如洗?
答案是肯定的,但是不是她,而是他們,她和杜曉風。
各科成績中游的溫靜和學習一向不好的杜曉風熬過期末考試後終於鬆了口氣,老師和家長們的訓導告一段落,提高物理和英語成績這種事,只是在拿到考卷看到分數那一刻下過決心,但是不管怎麼說都要先過了暑假,於是那點決心就不知道飄到了哪裡。
聽說北戴河夏令營的消息,班裡面立刻蠢蠢欲動起來。杜曉風跨坐在椅子上,對著溫靜念行程:「第一天,火車到達營地,7點晚餐;第二天,上午生存訓練,中午12點用午餐,下午北戴河海岸邊活動……哎,你去不去?」
「我想想,你呢?」溫靜正一邊聽著隨身聽,一邊看著漫畫書,她摘下一隻耳機,好奇地接過杜曉風手中的行程單。
「要不咱倆一塊去吧!」杜曉風湊過來興致勃勃地說。
漫畫《一吻定情》中的琴子正和直樹在海邊遊玩,聽到杜曉風的提議,溫靜的心「怦怦」跳了起來。
「我去問問蘇蘇,她去我就去。」上課鈴響了,溫靜轉過身,在座位上坐好。
其實她心裡已經決定了要去,只是十幾歲女孩子的羞澀讓所有話都繞了個彎,拉上好朋友便是最好的掩飾。
隔壁班的足球小將因為要訓練而參加不了這次活動,所以蘇蘇沒有那麼大的熱情,想用她做擋箭牌的溫靜自然死說活說地求她。
在蘇蘇猶豫的那段時間,一向默不吭聲的孟帆突然在樓道里攔住溫靜,他半低著頭,有些不好意思地問:「蘇蘇去夏令營嗎?」
溫靜有些驚訝,旋即明白了孟帆的意思,她自己也因而想了個好主意。
「去,她去!」溫靜笑眯眯地說。
「唔,唔。」孟帆點頭,「你和杜曉風也去吧?我……我就是看看,班裡都誰去……」
「我知道!」溫靜看著孟帆慌亂解釋的樣子,憋住笑說,「蘇蘇肯定會去的!你放心!」
轉過頭溫靜就把孟帆的話跟蘇蘇學了一遍,「如果你不去有人會很傷心」,這樣的說辭頓時滿足了蘇蘇小小的虛榮,她又一向注意著孟帆,被痴心仰慕的感覺總是甜美的。
於是在報名截止前的最後一天,蘇蘇和孟帆也都填上了自己的名字。
到了海邊大家都撒了歡,儘管老師喊破了嗓子不要到處跑,不許擅自下水游泳,但仍然攔不住他們的熱情。
那次夏令營後來在聚會時被聊起過很多次,誰撿了漂亮的貝殼,誰被扔進了海里,誰埋在了沙子中,誰背著老師偷吃了烤蟶子……明明是很無聊的事,卻被記了很久。即便是重複說了一遍遍的話題,他們仍然樂此不疲。
畢業後也有同學張羅著再組織去一次北戴河,但是終未成行。他們漸漸都有了各種各樣的應酬,再不可能像原來那樣,坐在教室里,從後往前傳來表格,只要填上自己的名字就好了。
之所以被提起那麼多次,大概是因為後來大家都明白,青春散場,昨日不再。
而那時的他們都不知道這些快樂會最終失去,就像溫靜,她那會兒根本不懂什麼叫做懷念,不懂那個綴滿星光的夜晚,會如同海水沁入沙子中一樣,浸透她的心。
7
在北戴河的最後一晚有自由活動的時間,溫靜打算把東西收拾好,然後和蘇蘇一起去逛逛大街,她看到有人買了大海螺,覺得還不錯。
傍晚的時候杜曉風從外面敲他們房間的窗子,溫靜和蘇蘇住一樓,窗外有鐵柵欄,溫靜疑惑地打開窗子說:「你在這兒幹嗎?怎麼不敲門啊?」
「敲門?那蘇蘇不就看見了,我就是不想讓她知道!哎呀,我在外邊瞅了半天,她可總算出去了!」杜曉風雙手支著窗台說。
「什麼事呀?」想著他是有什麼話要對自己一個人說,溫靜心裡既緊張又期待。
「我發現了個好地方!快出來!我帶你去!」杜曉風神秘兮兮地說。
「什麼地方?」溫靜剛問完話,蘇蘇就從外面推開了門,杜曉風忙蹲下身子躲在窗外,溫靜不自然地轉過身,假裝若無其事地靠在窗台邊。
「幹嗎呢?」蘇蘇看了看敞開的窗戶問。
「換……換空氣!」溫靜順手拉上窗簾。
「你不怕進蚊子啊!昨天就咬了我兩個包,今天還得跟老師要蚊香。」
蘇蘇坐在了自己的床上,並沒有走到窗邊的意思,溫靜微微鬆了口氣。
「你收拾完了麼?剛才我和劉欣然說好了,和她一起去海邊!我看她買了個貓眼石和貝殼的手鐲,可好看了,咱倆也一人買一個吧!走!」蘇蘇走過去拉溫靜。
「你和她去吧,我不去了。」溫靜搖搖頭說。
「怎麼了?為什麼呀?」蘇蘇納悶地問。
「我……我戴的那個小玉佛丟了,我要找找。」溫靜洗澡的時候把它摘了下來,沒有再戴上去,就順口編了謊話。
「啊?那我幫你找找,可別弄沒了。」蘇蘇四處環顧著說。
眼看她朝窗戶走過去,溫靜忙拉住她說:「不用了,我自己找就行了。你和劉欣然去吧,不都約好了麼,幫我也帶一個手鐲回來。」
「哦,那我去了,要是找不到,我回來幫你。」
「嗯,拜拜!」
蘇蘇出了門,杜曉風便又站起來敲窗戶,溫靜打開窗,拍著胸口說:「差點被她發現。」
杜曉風笑了笑,說:「還行,反應挺快!快出來吧!」
「嗯!」溫靜關好窗,雀躍地跑了出去。
杜曉風和溫靜沿著海邊的商店街走,一路上他也沒告訴溫靜要去哪裡,一直賣著關子。溫靜吵著要知道,兩人說說笑笑地逗著貧嘴。
也不湊巧,快走到的時候,溫靜一眼看見了正和劉欣然一起往回走的蘇蘇,她大吃一驚,忙拉著杜曉風躲進旁邊的一家紀念品商店。兩人剛鬆口氣,一抬眼便看到了疑惑地看著他們的孟帆。
「你們也來買明信片?」孟帆問。
「明信片……對,對!我買,杜曉風你也買嗎?」溫靜不自然地說。
「我?哦,我隨便看看。」杜曉風應和著她,轉過身假裝東摸摸西看看,「這貝殼筆真不錯嘿!」
「你買好了嗎?」溫靜看著孟帆手中的明信片說。
「嗯,選了幾張。」孟帆點點頭。
「什麼樣的?」溫靜湊過去看。
「都是風景,挺普通的。」孟帆展開來。
「這個能直接寄出去嗎?」溫靜好奇地問。
「要貼郵票呀。」孟帆笑了笑,指指旁邊的櫃檯說,「這兒也賣郵票。」
「哦。」溫靜不好意思地說,她瞥見孟帆手裡單獨攥著的一張,地,「那個也是嗎?」
「嗯……是,要寄出去的。」孟帆下意識地往後藏了藏。
「從這裡寄?幾天能到北京?」溫靜覺得有趣,睜大了眼。
「應該挺快的吧。」孟帆含糊其辭,一步步向後退,「我先走了,你慢慢看。」
「好!我也買兩張玩吧。」溫靜認真地挑選起來。
隨手選了幾張大海的明信片,溫靜和杜曉風走出了商店,她不放心地四處張望,蘇蘇已經沒了影子,而孟帆還沒走遠,他往馬路一邊的郵筒里投進了一張明信片,似乎還有點什麼遺憾,他露出了仿佛滿足卻又失落的表情。
孟帆在郵筒前站了很久,直到溫靜和杜曉風在路口轉過彎時,他還在那裡沒動。
8
杜曉風找到的地方離他們遊玩的海岸有一點距離,那邊有些礁石,所以遊人並不密集。
岸邊放著一艘斑駁破舊的漁船,大概被遺棄了很久,船舷上長滿了青苔,裡邊還滲了水。
杜曉風先爬了上去,再坐在船邊,把溫靜拉上來。
兩人並排坐著,岸邊一個人都沒有,深邃的海看上去寬闊無邊,海浪拍打著沙灘,遠方隱隱亮起了燈火,晚霞映紅了天邊,微風吹過,飄來大海獨特的氣息。
「好漂亮啊。」溫靜感嘆道。
「是吧!我昨天發現的,當時就想帶你來看看!」杜曉風向後撐著胳膊說。
杜曉風不經意間說的話讓溫靜感覺格外溫暖,身邊的男孩即使是一點點美麗的景色也願意同她分享。普普通通的她,只有在他眼中才與眾不同,才獨一無二。
「看!」杜曉風欣喜地指向天空。
溫靜抬起頭,看見藍色的天漸漸變得幽深,看見白色的雲像被墨染了一樣,看見啟明星閃出了微光。
溫靜靠在杜曉風的肩膀上,仰看著天說:「喂,你認識星座嗎?」
杜曉風因她的靠近而有些緊張,不自然地說:「就認識北斗七星……」
「還想讓你給我指牛郎織女呢!」溫靜撇撇嘴說。
「我地理會考才勉強及格的……」杜曉風有些羞愧,「再說那個也沒什麼好看的!隔著銀河,多可憐啊!」
「對呀,哎,怎麼看不見銀河?」溫靜納悶地問。
「呃……天氣不好吧。」
「明明很好!」
「嗦!不要問這種無聊的問題!」
「你是不知道吧!」溫靜晃悠著腿,俏皮地說。
「下次,下次告訴你!」
杜曉風賭了氣,溫靜「咯咯」笑起來。
兩人爭論著毫無邊際的話題,親昵卻又羞澀。他們都覺得以後還有很多時間,就這麼打諢過去也未嘗不可,下次來的時候一定能見到天邊的銀河,也一定能一起在星光下做更浪漫的事。
然而他們最終沒有了下次,他們只去過一回北戴河,分享了年少時的快樂之後,他們沒能一起分享成人後的苦痛。
那天他們一直背靠背坐到了晚上8點,從船上起身時,溫靜發現自己放在褲兜里的明信片無意中被壓上了褶,看著被折彎了的大海畫面,她沮喪地說:「這樣怎麼寄給別人呀!」
「你寄給我好了!」杜曉風湊過來說。
「給你還用寄嗎?」溫靜推開他,用手抹平明信片的摺痕。
「那就扔在這艘船上吧!也算留個紀念!」杜曉風從她手裡拿過來說,「寫上杜曉風到此一游!」
「太傻了……」溫靜翻翻白眼,無奈地說。
杜曉風也不理她,掏出剛買的貝殼筆,在明信片上胡寫著什麼,他仿佛很滿意自己的作品,得意洋洋地把它掛在了船頭的釘子上。
「你到底寫了什麼呀?」溫靜伸手去夠。
「沒什麼啦!」杜曉風拉住溫靜,「走吧,再不回去老師該生氣了!」
「我要看看!你肯定沒寫好話!」
杜曉風嬉笑地擋著溫靜,溫靜閃開他,側頭一看,不禁大聲說:「杜曉風!誰讓你把我的名字也寫上了!」
「本來就是我和你一起來的嘛!」
杜曉風笑了起來,他在那張明信片上寫著:杜曉風溫靜到此一游。
「討厭!」
溫靜抿著嘴唇捶打杜曉風,杜曉風嬉笑著往前跑,兩人的腳印深深淺淺印在沙灘上,一陣海浪湧來,轉眼就不見了痕跡,月光下的海灘平整如初,仿佛一切不曾發生。
溫靜其實並不真的生氣,但臉卻有些紅,因為在那張薄薄的紙片上,杜曉風還畫了一個桃心。
也不大,剛好夠圈住他們兩個的名字。
9
想想那張明信片應該和孟帆的同一命運,興許在那裡風化,再或者被誰發現了,取笑傻傻地留下名字的他們,最不幸的就是被當做垃圾扔掉了,總之肯定早已消失不見。
可是那個東西找不到了,不代表它就真的不存在了,就像孟帆能細微回憶起明信片上白鴿的翅膀,溫靜也能記起杜曉風畫的桃心左邊比右邊大一些。
未來是未知的,而過去是一定的,記憶就是證據。
可是只有一個人的回憶能證明什麼呢?
那天晚上,溫靜突然很想問問杜曉風,他還記得這些嗎?
還記得那張明信片正面是大海還是藍天嗎?
還記得分落在城市兩端的他們,也曾經在星空下全心全意地依偎過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