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最好不相遇,如此便可不相聚
這時溫靜才發現,燭光下的杜曉風已經不是依稀昨日的少年了,那雙閃爍著張揚的眼睛變得沉穩,常年的辦公室生涯也使曾經打籃球的身軀微微發了福,濃密的黑髮中竟然也夾雜了白髮。思兔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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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與杜曉風分手的時候,溫靜曾經上了一半的班就跑了出去,去杜曉風家門口等,想問問他到底為什麼,結果她看見了金薇薇。
從分手到同學聚會之前,溫靜恨不得再也不見他,全當青春歲月里攜手相伴的那個人、初戀的那個人已經消逝成風,結果她遇見了杜曉風。
分手一年後的現在,溫靜想見杜曉風,想跟他坐下來聊聊天,僅僅聊關於籃球賽、向日葵、明信片這樣的事,結果她卻徹底沒了他的消息。當初為什麼愛後來為什麼不愛這樣的問題已經隨著時間變成了無解,也許有那麼一剎那感懷了曾經,但是隨即便放下了,不會去仔細想,更不會去踐行。
如果說成長令人的思維更加有邏輯,那麼就是在這些複雜的邏輯中喪失掉了簡單的可能,相反的多了很多不可能的判定。
總之那段時間,奔走於北京環路間的溫靜和杜曉風都想過同樣的問題,但是誰也沒有找誰。原先會在旅店窗子外面執著地等很久的杜曉風,現在只是在金薇薇影印裝訂來的雜誌書脊上標明了刊號;而每天坐在擁擠的地鐵上的溫靜,也只是不停地在回放那首《sealedwithakiss》。他們做著的,是明知對方不會知道的事。
北京進入了頻繁下雨的8月。在一個電閃雷鳴的日子,溫靜專門用來收集孟帆雜誌的郵箱收到了一封招聘通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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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靜不記得在招聘網上登記過這個郵箱,但是看到那家門戶網的logo,她立刻就動了心。畢業時她曾往那裡投過簡歷,只是抱著美好夢想的她,對於石沉大海絲毫不意外。沒想到多年後,她竟然又有了機會,即便不能被錄用,她也十分高興。
面試那天溫靜翻出了畢業時特意買的職業裝,服帖的剪裁穿上後顯得很成熟、優雅,比手機大賣場劣質的制服要順眼很多。看著鏡子中的自己,溫靜一邊慶幸沒發胖一邊暗暗祈禱能一舉成功。
然而一進到公司,溫靜就感覺自己受到了格外的關注,從接待員到面試官,聽到她報出名字的時候都多看了她一眼。做完簡單的介紹,面試官開始提問,溫靜沒想到,自己準備了那麼多的應急問答都沒有用到,給她的第一個問題竟然是:「現在網絡上流行的尋『孟』之旅是你製作的虛擬話題,還是真實發生的事件?」
溫靜愣了愣,點點頭說:「是真事,孟帆是我的高中同學。」
周圍人一片竊竊私語,面試官翻了翻她的資料說:「好,你應聘的是宣傳策劃部,那麼你覺得這件事是怎樣達到傳播效果的?如果讓你從最近同樣引起關注的『賈君鵬,你媽媽喊你回家吃飯』的操作中借鑑,你接下去要怎麼做才能讓尋『孟』之旅繼續下去?」
面試官嚴肅地說出這句無厘頭的話引起了一陣爆笑,眾人饒有興趣地看著繃著臉的溫靜,等待她的回答。
溫靜沉默了一會,沒有說話。她明白是自己在網上發的帖子吸引了他們,如果她回答些不咸不淡的漂亮話,那麼很有可能被順利錄用。但是,當那個面試官把孟帆和被惡搞的賈君鵬並列起來時,她知道今天的面試已經結束了。她可以受委屈,可以卑躬屈膝地賣手機,可以被打磨成老闆想要的任何樣子。但是她不想死去的孟帆被褻瀆,不想把辛苦保留下的唯一美好作為通關用的墊腳石。
人總有東西是無論如何也捨不得放棄的,多麼卑微的人生也有美好的堅持。
溫靜抬起頭,直視著面試官說:「我的人人網有138名好友,最初發起這個帖子的時候,只有其中的46人轉載了它,基本上都是我與孟帆共同的同學,大多也只是欷一下而已。沒人認真地去想這件事,因為現在的我們都很自以為是,覺得我們已經成熟到可以遺忘,覺得可以徹底把當初傻哭傻笑地去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封存在心裡。所以與其認真地想這些事來嘲笑年輕時的自己,不如PS一張賈君鵬的圖片去逗別人笑。而事實卻是,我們每個人都在偷偷地懷念,即便世故到懂得做婚前公證,把財產轉到父母名下,徵友的標準嘴上說著只要人好就行,同時卻列出不少於五條的條件,但心底里我們仍希望有人像初戀時那樣毫無保留地喜歡自己,希望不用考慮房子、地域、家庭而只是簡簡單單地被認真地愛。被信仰的愛情不是沒存在過,可是很遺憾,錯過了那個年紀,現在的我們誰也做不到。所以當有一天,有人發現這本雜誌真的存在,真的有人在認真地記錄那種純粹的感情,而自己也真的被喚起了回憶時,他們開始轉載這個帖子。比起質疑,他們更願意相信,這是人心的力量。說實話,我不知道這該叫什麼樣的宣傳效果,但是我知道,看過我轉帖的人都被孟帆感動了,或者說都被曾經的自己感動了。不管現在多麼成功,還是多麼不起眼、不如意,在初戀的時候都幸福過。誰沒那樣子地喜歡過別人呢?誰又沒被別人那樣子地喜歡過呢?哪怕是單戀、暗戀,我們至少都有過一份初戀,這點大家是一樣的。至於所謂的宣傳,實際上我沒做什麼,我想只要有初戀發生的地方,尋『孟』之旅就能繼續下去。」
溫靜說完話,屋裡安靜了幾秒鐘,但是很快面試官就又開始叫下面一個人的名字。而聽著別人循規蹈矩的問答,溫靜越來越如坐針氈,說實話,她有那麼點後悔了。
2
溫靜沮喪地從高級寫字樓里走了出來,毫無意外,她被pass了。會因為一段別出心裁的論述而被錄用這種事,在現實中果然是行不通的。
穿著OL套裝,坐在CBD裝飾漂亮的街邊,溫靜顯得狼狽不堪。這種時候她很想跟江桂明說說話,抱怨面試官的低級趣味,批判這個破網站沒眼光。可是到現在為止,在江桂明面前她一直在不停地展現自己的失敗,照這個樣子,說不準他就失去了衝動,覺得無趣,畢竟兩個人也沒有真正地交往,說拜拜還很輕鬆。
想到這裡溫靜沒有撥出他的電話,她一邊擺弄手機一邊自嘲,剛剛還雄赳赳氣昂昂地說什麼世故,現在就親自做了驗證。
無聊翻著手機通訊簿的溫靜,看見了杜曉風的名字。說了那麼多冠冕堂皇的關於初戀的話,而自己卻最終連打個招呼的勇氣都沒有,這樣的落差讓溫靜很不甘心。也許是那一天提了太多初戀這個詞,也許是無處排遣的失落鬱結於心,也許就是給多日來的思量找個藉口觸發,那天的溫靜格外地想杜曉風。這種想不是想念,已經沒有那麼深刻的感覺了,更多的只是想確認,確認這個人和自己過去的聯繫,確認那些時間即便失去了也是存在過的。
於是分手一年之後,溫靜第一次給杜曉風主動發了簡訊。她為自己編排了個自認為還不算突兀的理由,那就是詢問他雜誌的事。
收到信息回報之後,溫靜難以抑制地緊張起來,一會兒想他會說什麼?會怎麼以為?一會兒又想,他要是很冷漠,如果不回簡訊怎麼辦?杜曉風並沒給她太多胡思亂想的時間,他很快就回復了過來,而且是直接打的電話。
「餵?」溫靜接起電話時很不自然,好在被街頭的喧囂掩蓋了過去。
「喂,你在哪兒呢?」杜曉風在另一邊問,聽他說話的那一瞬間,溫靜才發覺自己真的好久沒從電話里聽過他的聲音了。原先以為和江桂明近乎混淆的聲音,實際上有著獨特的節奏,溫靜曾以為會辨別不清,現在她知道,她絕對不會弄錯。杜曉風是杜曉風,江桂明是江桂明。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判定令溫靜鬆了口氣。
「去面試了,現在在外邊呢。」她看著天空說。
「換工作嗎?怎麼樣?」
「不怎麼樣,淘汰出局。」這種話和杜曉風說起來溫靜一點不覺得丟臉,他們深知彼此的缺點,也看著對方失敗過很多次,何況,最狼狽的分手都經歷了,還有什麼可怕的?
杜曉風笑了笑說:「沒事兒,他們不要咱,咱還不瞧不上他們呢!」
「嗯!」溫靜也笑了。
「我把雜誌給你送過去吧,不過現在不行,得等到下班以後,咱們一起吃飯吧。你挑個地,我找你去。」
「好,那我一會兒給你發簡訊。」兩人約好就掛斷了電話,溫靜轉過身看著身後林立的大廈,心想要在哪兒選間合適的餐廳。
川菜、火鍋、料理、烤肉,毗鄰的館子林林總總,多得讓人無從選擇,而苦思冥想的她突然靈機一動,溫靜想到了一個地方,杜曉風一定知道。
「去星空下吧。」溫靜發出了簡訊。過了一會杜曉風回復了「好」。
那是他們分手的地方,那天沒說的很多話,在今天或許已經能說出口了。
3
依舊是面對面坐著,熟知對方的口味,不用商量也能點上滿滿一桌子偏愛的菜,但是不知道怎麼的,看著杜曉風,溫靜總覺得他離自己很遠了。
例行完「你最近好嗎」「我還好」這樣的對話,兩人都沉默下來,誰也不知該怎麼開口。說十年前的相遇?說七年間的相愛?還是說這一年的分崩離析?蘇蘇老說舊情人不能見,這句話現在溫靜算是懂了,再美再好都是從前,沾了舊字,一切都尷尬起來。最後還是杜曉風先開了口,他拿出印好的雜誌遞給溫靜說:「只有這兩本,2006年1月的那個本來還有本附贈的小冊子,但是樣刊里都找不到了。」
「謝謝!」溫靜接過看,驚訝地說,「你從哪裡印的?」
「不是我,是薇薇。」杜曉風猶豫了一下說,「她從社裡找出來印的。」
「哦。」溫靜點點頭,又沒了話,這便是他們之間不復往昔的正解。
杜曉風也覺得在她面前提起金薇薇未免太煞風景,忙打岔著說:「你看看,孟帆寫了咱們畢業的事。」
「是嗎?」溫靜翻看目錄,果然看見了孟帆的名字,那是城市風景與12個月的專題,這期叫做:6月,畢業季。
6月,明媚的盛夏,離別的季節。
每年這個時候,都有很多稚嫩的面容四散在每個城市的各處。
有多少人在車站哭著擁抱,說好再見卻再也沒見?
有多少人喝得酩酊大醉被同學抬上火車,醒來時窗外已經陌生?
有多少人發誓永不分開,卻最終離別?
各奔東西的人影就是6月的風景。
喧鬧的教室在這個月份安靜下來,最初相聚在這裡朝夕相處的人們,也最終從這裡遠行去往未知的方向。然後又有人來這裡,又有人離開。大概每個校園都承載了這樣的繁華與落寞。
牆邊的數學公式是誰偷偷寫下的?
課桌上的大寫字母縮寫代表了什麼?
被撕掉的過期課表留下了怎樣的故事?
這些殘存的痕跡,凝結成記憶,刻在了心底。
我到現在還能記得高中畢業那天的模樣。
那是6月22日,我們上完了最後一堂課,在和老師們道別之後,懷著茫然的希望三三兩兩地向外走去。也許因為身旁還有人陪著,所以走出去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沒回頭,就這麼懵懵懂懂地終結了少年時光,錯落很多年,再也回不去。
我與我初戀的女孩是在樓道里道別的。我聽著她與朋友的談話,知道她們馬上要走出去了,於是先背好書包到教室外面,再假裝忘了什麼回來拿,這樣我就有了和她面對面說話的機會,儘管只是簡單的「拜拜」。她微笑地跟我說了再見,背影消失在樓道盡頭。
然後我的初戀就結束了。
坐著公交車回家的時候,我一直在想關於她的事情。
在那些年裡,我們的每次偶然相遇,幾乎都是我計算好的。
在那些年裡,她家的電話我撥了無數次,只是從來沒有按下最後一個數字。
在那些年裡,我知道她所有考試的成績,知道她換了幾個鉛筆盒,知道她喜歡哪個歌星在聽誰的歌,但是她一直不知道我知道這些。
也許她從來不曾在意我與她擦身而過的那一瞬間,抱著書本或拿著籃球的我只是路過的甲乙丙丁,但是對我來說,那是小心且幸福的一刻。
這些幸福累積成小小溫暖,最終一股腦地丟失在了畢業那天。
儘管我不願意承認,但是在夏日裡的公交車上,我很難過。
難過得大概流了淚。
為什麼每年到6月就開始下雨了呢?
我想,因為那是畢業的季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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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畢業的那天是6月22日,這樣細微的時間溫靜早就已經忘了。不過她確實記得那天的情景,她和蘇蘇收拾好書包,討論畢業照上誰照得更好一些,蘇蘇因為自己皺了眉而有點沮喪,溫靜也不太滿意剛剛剪的髮型。兩人一邊聊著高考一邊往外走,在樓道里,遇見了低著頭走回教室的孟帆。
那時的溫靜顯然不知道這是他刻意編排的偶遇,像往常一樣笑著跟他打招呼。而孟帆就那麼停在了樓道里,平日裡一直低垂的眼靜靜地望向她們,清澈的目光中滿是話語,卻欲說還休。
蘇蘇看見他,也站住了。
看著兩人這個樣子,溫靜明白他們大概要做特別的告別,她蹭蹭蘇蘇的肩膀說:「我去找杜曉風一起回家了,你自己走吧。」
蘇蘇紅著臉嗯嗯啊啊,溫靜笑了笑,背著書包往上顛顛,獨自向前走去。走到孟帆身邊的時候,溫靜眯起眼睛,故意玩味地湊過去說:「加油!慢慢聊啊,拜拜。」
孟帆緊張地點點頭,小聲說:「拜拜。」
暮色投映在樓道里,透出一片溫暖的橙色,溫靜輕快地在樓梯口轉過身,餘光里身後兩人的影子被拉成了直線。
溫靜著急追上前面的杜曉風,匆匆下了兩層樓,卻看見他正趴在樓梯口的窗邊,怔怔地向外看。
「喂,看什麼呢?」溫靜悄悄地走到他身後,猛地拍了下他的肩膀說。杜曉風嚇了一跳,看見是溫靜,高興地說:「等著你呢,你和蘇蘇聊個沒完,我就先下來了。她呢?」
「被孟帆截住了。」溫靜指指頭頂,俏皮地說。
「哇!這小子終於出師了!」杜曉風感嘆。
「最後一搏吧!你猜他能不能成功?」溫靜與杜曉風並肩趴在一起,望著窗外說。
「我哪兒知道?」杜曉風說,「不過,到這會兒黃花菜都涼了吧。」
「也不一定,蘇蘇和足球小將鬧彆扭很久了。」
「嗨,他們不是經常鬧彆扭!」
「那倒也是。」溫靜點點頭,窗外微風吹過,帶著夏日的味道,拂過臉頰有些熱,她看著樓下的老槐樹,「哎,你說咱們這就算畢業了,我怎麼總覺得應該感慨感慨,但又沒什麼感覺。」
「有什麼可感慨的,你畢不了業才要感慨呢!」杜曉風打趣地說。
「討厭!」溫靜捶了下杜曉風的肩膀,「不過也好,以後不用天天看著你,省得心煩!」
「你真不願意看見我?嗯?」杜曉風瞪著溫靜,假裝生氣地一步步迫近,要去抓她的胳膊。
溫靜慌忙笑著躲開說:「願意願意!」
杜曉風放下手,溫靜靠在窗邊小聲說:「誰知道以後什麼樣呢。」
「以後?以後能什麼樣,和現在一樣唄!」杜曉風無所謂地說。
「我就想像不出來,總覺得上大學呀,上班呀都離自己特遙遠。」溫靜扭過身,趴在窗台上說,「剛開學的事我還記得特清楚呢,現在竟然就要畢業了!時間怎麼過得這麼快呀,要是能慢點就好了。」
「我倒是覺得快點也挺好的,我特想現在就上班,奮鬥幾年當個總經理,一月掙個萬八千的,那多爽呀!」
「切,美得你。」溫靜翻翻白眼。
「我絕對不會平平庸庸的!你等著瞧吧!」杜曉風有點不服氣,他手裡拿著剛發的通知畢業事項的單子,一下下敲著玻璃,「到了那時候,溫靜,我一定會娶你。」
溫靜的臉刷一下紅了,而許下這樣的諾言,杜曉風也有些不好意思,眼睛一會兒看看外面,一會兒看看手裡。通知單被他折成了紙飛機,因為緊張,所以折得格外仔細,機翼壓得平整,頭部尖尖的,一看就能飛得很遠。
溫靜默默站在一旁,心底的高興與感動她都說不出口,甚至連杜曉風的眼睛都不好意思直視,但是她那時篤定地相信,一定會有那麼一天,他說的話一定會實現。
「走吧!」杜曉風拉住溫靜的手。
「嗯。」溫靜緊緊回握住他。
杜曉風對著紙飛機呵了口氣,笑著把它扔了出去,單薄的翅膀載著他們的夢想一飛沖天,在蔚藍的空中漸漸迴旋。然而紙飛機終究飛不出校園的圍牆,就像年少終究抵不過歲月的蹉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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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的時光化作記憶徘徊在今日之外,溫靜輕嘆一聲,她合上雜誌,看著杜曉風的眼睛問:「你還記得畢業時候的事嗎?」
雖然是看似雲淡風輕的一句隨意聊天的話,但是溫靜卻緊張起來,她怕杜曉風說「忘了」,那麼這些日子裡,沉浸於過去的她,就變成了天大的笑話。
其實她已經不怕被笑話了,從初戀終結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不得不面對這些,但是她怕被遺忘。常常有人說過去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後,然而溫靜卻覺得這不公平,過去也是自己的經歷,為什麼不重要呢?沒有過去怎麼會成為現在?即便是分開了,不再期冀未來,難道不能珍藏過去嗎?
孟帆的雜誌讓她發現這麼想的不是她一個人,而杜曉風的回答才是對他們共同青春的確鑿證明。
「記得啊!」杜曉風笑著說出的話,差點讓溫靜哭了出來,他緩緩放下手中的餐具說,「那天孟帆不是去跟蘇蘇表白了,咱們還猜他會不會成功。」
「對!你還折了紙飛機。」溫靜使勁點點頭說。
「然後說了大話,什麼想當總經理,我到現在還是小職員呢!那時候真異想天開啊!」杜曉風感嘆道,「以為自己會多麼與眾不同,能成什麼大氣候,結果平庸得不能再平庸了。」
「那時大家都這樣呀。」溫靜安慰他。
「其實算是間接辜負了你。」杜曉風搖搖頭說。
溫靜愣了一下,她知道杜曉風還記得說要娶她的事,雖然他沒說出口,但是他一定還記得。
現實的失落和曾經的溫暖交匯在心中暗涌,這時溫靜才發現,燭光下的杜曉風已經不是依稀昨日的少年了,那雙閃爍著張揚的眼睛變得沉穩,常年的辦公室生涯也使曾經打籃球的身軀微微發了福,濃密的黑髮中竟然也夾雜了白髮。
逝者如斯,那些年沾染了指尖眉角,就這麼恍然過去了。
「不說這個了,對了,你看過孟帆那篇寫向日葵的文章嗎?你還記得咱倆在向日葵里寫字的事嗎?」杜曉風微笑著說。
「當然記得了!」溫靜眼睛一亮,「因為你不去拉窗簾,咱們還吵了一架!」
「啊?是嗎?我會因為這麼點事跟你吵?」杜曉風有點不好意思地說。
「怎麼不會!你以前那麼頑劣!你看你都忘了吧。」溫靜嗔怪地說。
「沒有!絕對沒忘!我還記得我給你在向日葵里寫『對不起』呢!我特意挑的你畫的那兩朵向日葵寫的!」杜曉風言之鑿鑿。
「是嗎?我畫的?你怎麼知道?」溫靜驚訝地問,在她的記憶里,這是她從未注意過的細節。
「我當然知道了!你畫的時候我一直偷偷瞄著呢!不過說實話,也挺好認的,你確實沒蘇蘇畫得好!」
「討厭!」溫靜紅著臉,卻十分高興地說,「那你看了科技館的那篇沒?」
「看了!寫那個什麼傳聲機的對吧?」杜曉風也很高興,兩人都不再吃東西,興致勃勃地聊起天。
「什麼傳聲機呀,人家那叫拋物面傳聲器。」
「對對對,長得像鍋蓋似的那個!」杜曉風頻頻點頭,「其實相當於孟帆把我也寫到雜誌裡面了呢!當時就是我把他從台子上拉下來的。」
「孟帆肯定很懊惱,你要是晚點,他沒準就跟蘇蘇表白了。」溫靜笑著說。
「他絕對不會!孟帆是把什麼都放心裡的那種人。而且那會兒我們男生才不像你們女生天天琢磨著這種事呢!」
「那你怎麼跟我說……」
溫靜不服氣地說,但是說到「你喜歡我」這幾個字她卻停住了,曾經滄海,事過境遷,現在的他們已經不能再坦然說這樣的話了。
「我那時候膽子大呀,還覺得自己挺行的。」杜曉風接過話說,他看著溫靜,溫柔一笑。
溫靜的心怦怦跳了起來,有些話在她心裡轉悠,她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那些年對你來說重要嗎?
你會記得我嗎?
會和我一樣想把過去的日子珍藏在心底嗎?
在某一天想起來的時候,會重新微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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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靜輕輕咳嗽了一聲,試探地問:「你看過口琴的那個麼?布魯斯口琴。」
「口琴?」杜曉風皺著眉想了想,「看是看了,但是當時的事沒印象了,怎麼了?我記得你不太喜歡上音樂課啊。」
「沒,沒什麼。」溫靜搖搖頭。
他忘了在孟帆伴奏下的初吻,這也沒什麼,那麼輕不可聞的旋律很難聯想起來,一個人的記憶總歸不可靠,溫靜默默地想,但多少還是有些失落。
杜曉風察覺了她表情的變化,忙說:「我還記得北戴河的那篇!」
「哦,是嗎?」溫靜淡淡地說。
「咱們一起在海邊看星星。」杜曉風眯起眼睛說,「你問我銀河在哪兒,我答不上來,後來回家還特意去翻《十萬個為什麼》呢!」
溫靜笑了起來,說:「那我可不知道!這麼認真?我只記得你寫了明信片。」
「哦對對對!到此一游!」杜曉風猛地想起來,那張消逝的明信片讓他想起了不久前系在街邊樹枝上的小卡片,而關於那張卡片的事,他不打算告訴溫靜了。
「那天咱們是跑回去的,差點被老師罵!」溫靜點點頭說。
「半路你鞋帶開了,我還幫你系呢!」杜曉風打趣地說。
「繫鞋帶?沒有吧?」溫靜愣住了,她不記得有這樣的事。
「怎麼沒有!那是我第一次心甘情願地蹲在一個女孩面前,第一次給別人繫鞋帶!」
杜曉風說完話,兩個人都安靜了下來,溫靜怔怔地看著他,她仿佛又聽見了海浪的聲音,被遺忘的畫面漸漸浮現出來。
「跑不動了……」溫靜大口喘著氣,插著腰停下來。
「來不及了!一會兒老師就要查宿舍!」杜曉風拉住她,「我拉你跑!快點!」
「不行不行,鞋帶開了。」溫靜擺擺手,指指腳上的平底球鞋說。
「麻煩!」杜曉風毫不猶豫地蹲下身子,撣了撣溫靜鞋帶上沾的沙子,簡單系了個活扣。
星光灑滿沙灘,海風吹亂了他的頭髮,吹起了她的裙子。溫靜能清晰地看見他的發旋,看見他的背脊,看見他的手指,寂靜的海岸在那一刻仿若靜止,溫靜覺得,時光如果就這麼停住,她也絲毫不會可惜。只要有他陪在身旁就好了。
杜曉風站起來時有些不好意思,他嘟囔著溫靜拖後腿,卻緊緊拉住了她的手。溫靜笑著跟在他身後跑,那時被綁緊的不僅是並不漂亮的蝴蝶結鞋帶,還有她青澀的愛情和稚嫩的心。
「別想了,咱英語老師不是老說麼,everycionhastwosides,每枚硬幣都有兩面,你那邊不記得了也沒關係,我記得就行了。」杜曉風看溫靜恍了神,在她眼前揮了揮手說。
「杜曉風,你會一直記著這些事嗎?你會記住我嗎?」溫靜鼓起勇氣,終於把心裡久久不能釋懷的話問了出來。
「當然了。」杜曉風平靜地說,「我這邊的記憶同樣珍貴。」
溫靜覺得眼前漸漸朦朧了,有什麼順著她的臉頰流了下來,她認為那不是淚水,流淌著的分明是逝去的青春,是凝結在她心裡的記憶,是不曾示人的悲傷。杜曉風遞給她一張紙巾,他想像以前一樣揉揉她的頭髮,卻在半空中停住了手,那雙手不能再為她做什麼了,他一邊暗暗告誡自己,一邊感覺胸口微微的酸澀。
「溫靜,我沒有忘記過你,從來沒有。」杜曉風緩緩地說,「離開你是因為我找不回過去了,我在你面前說了很多大話,我向你保證過我會出息,我會有錢,我會開著寶馬來接你,可是到現在我才買了一輛307。我漸漸地知道我給不了你全世界,我連間讓你容身的房子都給不起。會打籃球,會在向日葵里寫字,會在海邊找一艘船,這些到了現在什麼用都不管。溫靜,咱們的過去太美好了,美好得讓我沒勇氣面對未來了。我清楚地看見這兩者之間的落差,然後膽怯了,然後放縱了,然後……不愛了。那時我根本不敢看你的眼睛,與其說是怕被你發現我的謊言,倒不如說是我怕看著曾經一點點消失,自己卻怎麼也感受不到愛你……我到現在才明白,幸福持續得太久,早晚要消失,而愛過一個人和與她過一輩子,是兩回事。所以我真的嫉恨孟帆那小子,他做到了,而我做不到。對不起,答應了你那麼多,最後卻是我先放開手。」
「膽小鬼!」溫靜沉默了一會,抽著鼻子說。
「對!」杜曉風含著眼淚點點頭。
「沒良心!」
「對!」
「騙子!」
「對!」
「笨蛋!」
「對!」
「可是我真的喜歡過你!」溫靜哽咽地大聲說。
「我也是……」杜曉風笑了,而掛在他眼角的那一滴淚,終於落了下來,「但是,現在不行了。」
7
從星空下走出來的時候,杜曉風接到了金薇薇的電話,他沒有掩飾,坦然地跟她交談明天去見她父母的事。
溫靜就站在一邊,聽他口氣溫和地與現在愛著的人說話。
這就是現實,剛剛流著淚的他們,轉身都變成了陌生的角色。
她發覺他真的變了,原先他是張揚甚至有些霸道的,愛逞強,喜歡得很認真但絕對談不上溫柔。而現在的他,會叮囑金薇薇晚上把窗戶關上,會謙虛地說起工作中的事,會謹慎地看人臉色。
也許誠然如他所說,金薇薇面前的杜曉風是褪去了青春夢想的普通人,不擔負著過去,只寄託於未來。所以對溫靜也談不上背叛,只是關於她的那些事,已經隨著成長,一起從他的生命中剝離,化成印在心底的一塊斑,透著年少輕狂的傷。
如果最初沒有相遇,就不會有今天的相聚。
經歷了這麼多年,他們還是最終放開了彼此。
溫靜清楚地知道,她的初戀已經徹底丟了。丟在了這個喪失夢想的城市裡,丟在了一去不返的青春中,丟在了所謂生活的縫隙里。
失望嗎?
後悔嗎?
消沉嗎?
無奈嗎?
這些感覺也許都有,而她,無能為力。
初戀那麼美好的事,他們已經消受不起了。
杜曉風掛上電話,連連向溫靜道歉,溫靜搖搖頭笑著說沒關係。
告別的時候兩人誰也沒有露出傷感的神色,無論曾經多美好都必須拋棄,成熟才是該有的姿態。
簡單地說了再見,兩人一左一右分別去往了不同的方向。
那一瞬間溫靜想要不要像《東京愛情故事》中的莉香一樣回頭看著完治走出自己的視線,淹沒在人群中。但她最終沒有,只停了那麼一秒鐘,她就接著邁開了步子,她決定從這一刻起真正地走出杜曉風的人生,真正地捨棄自己的初戀,真正讓少年翩躚的身影變成過去。
於是她沒有看到走出三步之後就轉過頭停在原地的杜曉風,他一直看著溫靜大步流星地走遠,他知道這件事將永遠不會存在於溫靜的記憶里了,硬幣落在地上,最終只露出了他這一邊。
溫靜轉過街角的時候,杜曉風也笑著慢慢轉過了身。
北京的天空中沒有銀河,連星星都看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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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家裡,溫靜給江桂明打了電話,以前每次撥出他的號碼,溫靜總覺得有那麼點內疚,她會下意識地問自己,如果沒有和杜曉風相似的嗓音,她還會不會這麼在意江桂明。而在今天與杜曉風見面後,溫靜沒有了這種感覺,她想那只是個牽強的契機,她只是在恰當的時候遇見了自己期翼的人。
江桂明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沮喪,他跟溫靜說:「2006年1月雜誌的特刊太不好找了,那是隨書附贈的一本小冊子,基本上都被隨手扔掉了。」
溫靜笑了笑說:「算了,別找了。」
「啊?」江桂明吃了一驚。
「就當是留下點遺憾吧!」溫靜靠在床上說,「如果把雜誌都找齊了,孟帆可能又會被人漸漸忘了。」
「嗯。」江桂明笑著說,「你這算不算給我暗示?咱倆說好的事,你記著吧。」
「記著呢。」溫靜紅著臉低聲說。
「我喜歡你。」與杜曉風彼時的羞澀不同,江桂明的聲音沉著且堅定,透過聽筒仍散發出誘人的磁性。
「唔。」溫靜輕輕應著。
「你就不說點什麼呀!我可很期待的!」江桂明流露出掩飾不住的喜悅。
「那要看你的表現了。」溫靜笑了笑。
「好!明天,咱們見面吧!」江桂明迫不及待地說。
「明天我白班。」
「那我中午就找你去。」
「不!我不要吃盒飯!」
「晚上!明晚我帶你吃燭光晚餐。」
「好吧!」溫靜欣然應允。
「溫靜,咱們說定了。」江桂明一字一句地說,他們約好的不止是一頓晚餐,而是一起的未來。
「說定了。」溫靜鄭重地點了點頭。
掛上電話,溫靜找出紙盒開始整理孟帆的雜誌。從2005年3月他開始做實習記者開始,到2009年4月他去世前的最後一篇稿件,除了附贈的那期特刊,溫靜一共找齊了50本《夏旅》,其中有6本是他的回憶,溫靜一直單放著。
原先只是一門心思地為這些薄薄的雜誌奔波,現在靜下心來一本本地過目,溫靜才發現在尋找的過程中竟然已經發生了這麼多事。
第一本是在地鐵站偶然買到的,之後認識了江桂明又找到一些,江桂明答應幫她,陰差陽錯地託付金薇薇拿了雜誌社的庫存,後來她自己在網上發帖子,從各種各樣的陌生人手裡收集到了散落在城市角落中的雜誌,而杜曉風也寄來了幾本,最後金薇薇竟然主動幫了忙。
把最後一本《夏旅》裝入紙箱的時候,溫靜輕輕呼了一口氣。封存在這裡的是孟帆短暫的人生,而留在人心裡的是悠長的回憶。
溫靜感謝孟帆,跟隨孟帆的筆端,她找到的不僅是雜誌,還有青春歲月里難以忘卻的那些事。
雖然這些事最終還是被捨棄了,死去的人永存於心,活著的人形同陌路。但是起碼又確認了一遍,好歹記憶還在。
即便以後再難擁有,也證明他們純粹愛過。
除了記住孟帆之外,溫靜能回報的只是把這些雜誌送回給他的初戀,把這些掩埋在時光中的秘密挖出來,然後藏在另一個人的心底。
溫靜用黃色膠帶緊緊地封住了口,從這裡他們都要開始新的人生了,她笑著拍了拍紙箱,自言自語地說:
「孟帆,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