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得與君相決絕,免教生死作相思


  那麼一瞬間,她想當初孟帆會不會也坐在某個地方,先深深地呼吸一口槐花的香氣,再放下背包,取出相機,從鏡頭中尋找那潔白如雪的一片,悄悄按下快門。思兔閱讀520官網也許微風會吹落一些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就像畢業那年一樣。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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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蘇和她男朋友領證了。從談戀愛起就萬事領先溫靜一步的她,將這個記錄繼續保持了下去。

  領證前一天,她帶著孟帆的所有雜誌去了溫靜家,按門鈴之後就不停地對著對講機大喊:「快點下來,幫我往上搬!」

  看到孟帆的雜誌,溫靜吃了一驚,她不知道為什麼蘇蘇會把這些還給她,關於以前的所有事,她們一直互相分享,而現在溫靜卻不想把孟帆的秘密說出來。一半是不想因為這個多年來的誤會讓蘇蘇尷尬,另一半是因為她不願將這純美的愛慕曝光,而是想埋在心底,隨歲月陳香。

  蘇蘇坐在溫靜的床上,不停喊熱,溫靜給她拿了一罐可樂,她喝了幾口,才緩過氣說:「我跟你說,我現在很緊張,你信嗎?」

  溫靜笑著坐在一旁說:「明天領證,難不成今天打算當逃跑的新娘?」

  「我倒沒那個勇氣,但是我竟然馬上要嫁人了,要做別人的妻子了,要組成家庭擔負責任了!想一想就覺得有點退縮……你說是不是結婚前大家都這樣啊?」蘇蘇愁眉苦臉地說。

  「也許吧!你應該有信心才對!我覺得你們倆很合適!」溫靜勸慰她。

  「是啊,雖然沒有談戀愛時那麼大的熱情,也覺得少了點浪漫的感覺,但是我老公確實是適合結婚的那種男人!女人啊,總是心裡頭愛的是一個人,嫁的又是另一個人。」

  「哎呀!這話你可別瞎說,談戀愛不能當飯吃,人還是踏實過日子吧!」溫靜拍拍她的肩膀。

  「對呀,所以我也沒奢望什麼,今天就來跟過去徹底拜拜。」蘇蘇抿抿嘴唇,站起來把紙箱裡的雜誌往外拿。

  「你這是要幹什麼?」溫靜小心地問。

  「明天就嫁人了,所以打算把以前的事都忘記。」蘇蘇淡淡一笑說,「足球小將的信我昨晚上就都燒了,孟帆的雜誌你費了這麼大力氣才找來,我捨不得,所以乾脆放回在你這吧,也當個念想。放這裡成嗎?」

  蘇蘇指著空著的書架問。溫靜點點頭,也走過去幫忙。原先雜誌就放在那兒,看著小書架被一點點填滿,溫靜覺得自己迷失了好幾天的心也歸了位。最後放進去的是充滿回憶的那六本,蘇蘇拿起來,輕輕撣了撣封面,嘆了口氣說:「其實我那時喜歡過孟帆。」

  「啊?」溫靜驚訝地抬起頭。

  「你想啊,他又不是讓人討厭的男生,你們總圍著我說,他喜歡我、對我好,我怎麼會一點不動心?」蘇蘇靦腆地低下頭。

  「可是,你沒跟我說過……」溫靜疑惑地說。

  「因為總有一種奇怪的感覺,他明明看起來像喜歡我,可是真正喜歡的卻不是我。如果說破了被否認,不是很丟人嗎?」蘇蘇眯起眼睛說,「你還記得畢業那天的事麼?他在樓道里停下來等著我。」

  「記得。」溫靜懵懂地說。

  「其實那天應該說是我停下來等他,因為是我先停下腳步的,我那時和足球小將不好了,我想問問他,到底喜不喜歡我,如果喜歡,我們上了大學能不能在一起。」

  「然後呢?」溫靜問。

  「然後你就先走了,他回過頭,看著你走下樓才慢慢轉回來,我以為他要在沒人的時候跟我表白了,緊張得要命,結果他只說了幾個字:蘇蘇,謝謝你。」蘇蘇微皺著眉頭,仿佛回到了那個灑滿夕陽的樓道,「他的樣子很誠懇,但是一點都沒有那種對我怦然心動的感覺。我一句話沒說就跑了,說實話,我覺得自己很冤枉,我大概替他真正喜歡的人背了黑鍋。」

  「哦……」溫靜心裡五味陳雜,她沒有看蘇蘇的眼睛,雖然談不上誰對誰錯,但是這個誤會到底是因為她才產生,所以她覺得很內疚。

  「我還懷疑過你呢!但是看你和杜曉風好得一個人似的,想想也不可能。」蘇蘇笑著說。

  溫靜緊張地看著她,不知道這件事說出來是好是壞:「我……」

  「算了,過去的事不要提了,糊糊塗塗也挺好的。反正這麼折面子的事我肯定不會四處宣揚了,你們所有人都以為他喜歡的是我,我也有虛榮心嘛,也就一直沒有否認。後來看著你那麼努力地找他的雜誌,幾次想跟你說,但又覺得你要找的不僅僅是雜誌……這絕對不是強詞奪理哦!我知道你吃了不少苦,你要抱怨我可以,但不要把火氣撒在雜誌上啊!」蘇蘇把雜誌抱在胸前,瞪著眼睛說。

  溫靜忙搖搖頭,嘴裡念叨著:「不會,不會。」

  「緊張什麼!逗你的!我知道你絕對不會啦!你這人就是愛認真!」蘇蘇笑了笑,把最後六本雜誌塞進了書架里。她退後兩步,拍了拍手說:「好了!我走了!」

  「你真的不要了?」溫靜看著輕快地拎起手包的蘇蘇說。

  「不要了!」蘇蘇走到門口,回過頭說,「會失去的東西才會珍貴,不失去就不會永遠記得,而失去了也不代表沒存在過。對吧?」

  溫靜怔怔地點了點頭,她覺得自己好像突然明白了點什麼,原先糾結於心的那些遺憾、埋怨、失望與哀傷都被輕巧地化解了。

  送走蘇蘇,溫靜從床頭櫃裡拿出了最後那本從劉欣然那裡要來的雜誌,和其他六本單獨放在了一起。想按時間將雜誌排序的她突然愣住了,溫靜看著書脊上的刊號,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2006年第1期。

  2006年第9期。

  2005年第8期。

  2009年第4期。

  2008年第1期。

  2007年第2期。

  2007年第6期。

  1984126,拼湊起來的刊號,恰巧是溫靜的生日。

  2

  可能孟帆最初並沒有故意這麼設計,寫了幾期才發現這樣的巧合,這才按照溫靜的生日寫了下去。他其實也在回憶,但回憶並不是他生活的全部。孟帆寫的最後一篇文章《又見槐花飄香時》,就是2009年第4期,也是這個生日密碼的終結。之後,他大概再也不會寫關於初戀的事了。他要結婚了,他一定想好好地和曉蘭在一起,平靜地過完平凡幸福的人生。

  而曉蘭也許是第一個發現蘇蘇並非孟帆初戀的人,溫靜還記得曉蘭得知蘇蘇沒有結婚時驚訝的語氣,就是從那時起,本來冷淡的曉蘭給了她江桂明的電話,那便是尋「孟」之旅的開端,也是曉蘭獨自的心意,送孟帆走過的最後一程。

  絲絲縷縷的聯繫被穿成一線,溫靜被牢牢系在中間。那天她一直想,對於孟帆來說,她究竟是怎樣的存在,這些根本被她遺忘掉的時光,在孟帆心中為什麼被這麼珍重地保存著。

  喜歡卻不說出口,這是那時的孟帆做出的選擇。安靜的他轉學到陌生的學校,喜歡上了已經有杜曉風的溫靜,他的感情細膩卻無望,或許將初戀變成暗戀,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溫靜想起他怯怯地問自己蘇蘇家電話的事,那微薄的期冀在她報出一串數字的時候,一次次地黯淡下去。這麼支離破碎的片段,在孟帆的心中卻凝結成了對於初戀美好的記憶,變成了雜誌上那一篇篇感人的文字,流淌在這個城市的各處。

  這便是初戀時的愛吧,溫靜托著下巴頦笑了笑。

  人們往往對愛情患得患失,付出的時候都小心翼翼的,怕被傷害被辜負,沒有誰能勇敢地說不記回報。但是初戀不一樣,在回憶起來的時候,大家常說的是自己那時是怎樣地去喜歡那個人,而不是那個人如何地喜歡自己。所以溫靜記住了杜曉風,忘記了孟帆。

  溫靜已經無法知道,她到底給孟帆留下了什麼了。這個秘密終究伴隨著孟帆一起,被掩埋在生命的盡頭。但是她現在清楚地知道孟帆留給了她什麼,那是一種沁到心底的溫暖,照亮了她的人生。

  人總是先學會了愛,才會被愛,然後因為被愛變得勇敢。

  行走在布滿荊棘的路上,經歷著不斷被否定的成長,親手埋葬夢想,因愛而不停受傷的每一個人,在最初一定都被好好地愛過,都被認真地惦記著,都被默默地祝福。

  這是讓人繼續前行的勇氣。

  3

  9月初的時候,溫靜去了一趟槐蔭區。

  她想去看看孟帆最後看到的風景,為尋「孟」之旅畫上句號。

  從北京到槐蔭要坐四個多小時的火車,靠在窗邊昏昏欲睡的溫靜,意外地收到了江桂明的簡訊。

  他們自從上次吃飯之後就沒有再聯繫了,這便是現實的尷尬,心裡大概都有了決定,但誰也不願先一步袒露。

  很流行的那句話不是也這麼說?認真,你就輸了。

  江桂明的簡訊仍然充滿玩笑味,他寫著:「我表妹的手機壞了,你保修嗎?」

  溫靜笑了笑,回覆:「我不賣手機很多年。」

  江桂明很快就有了回信,說:「幹什麼呢?」

  溫靜看了看窗外的平原,寫:「在火車上。」

  江桂明大概怎麼也想不到她會離開北京,也不發簡訊了,直接打來電話,口氣有點焦急地問:「又不是五一、十一的,你去哪兒啊?」

  「你不會以為我再也不回來了吧?」溫靜笑著說,「我去槐蔭區看看。」

  「孟帆?」

  「嗯。」

  兩人沉默了下來,聽筒間只傳來火車車輪的轟隆聲。隔了一會兒,江桂明說:「我記得你說過,記憶會超越歲月,可是今天就是明日的記憶。」

  「我也記得你說過,等待是青春蒼老的開始,可是現在我覺得,是等待才讓青春永恆。」溫靜緩緩地說。

  江桂明嘆了口氣,他不常嘆氣,總是有著不尋常的精力,能輕易地讓一切輕快起來。而那種快樂其實是很讓人貪戀的,溫靜閉上了眼睛,偷偷回味著。

  「我本來預備好了台詞,『他在天堂等你,我在北京等你』。」短暫的失落之後,江桂明打趣地說,「還不錯吧。」

  「不錯。」溫靜想了想,的確是很讓人感動的話。只是聽他這麼說出來,她就知道自己不可能被感動了。

  「可是很抱歉,還是沒能按計劃執行。」江桂明低沉地說,「想起你的時候就會想起孟帆,想起他在詩社活動時,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起自己的初戀的樣子。有時候我也會因為他做過的那些蠢事笑他,他卻不以為然。我忘不了他那時的神情,很安靜也很專注,好像在享受什麼我無法體會的樂趣。他一定很喜歡你,你是他留下來的最珍貴的禮物,現在交到我的手上,我能保護好嗎?讓你幸福,讓他滿意?說實話,我感覺有些沉重。我們都知道,他去世了,所以他愛你的事實不可能改變了,這是我打不破的過去,但是卻因為這些過去才有了現在的你。我這樣的人也會擔心啊,知道了孟帆的事之後,你會怎麼看待我?你能坦然嗎?」

  「我大概也不能。」溫靜誠懇地說。

  「是了,我以為我們之間只有杜曉風,現在才明白,真正讓我們遇見又分開的,其實是孟帆。」江桂明頓了頓說,「因為過去,有了現在,因為現在,才有未來。我撥不轉時鐘,抓不住你。」

  「對不起,我沒能遵守約定。」溫靜覺得有些難受,她不是不喜歡江桂明,只是不能這麼若無其事地拉住他的手。

  「別說得這麼早,再過一段時間吧,也許哪一天,我們都想明白了呢。」

  「嗯!」溫靜重重地點了點頭,直到掛上電話,她都沒讓江桂明聽見她哽咽的聲音。

  而江桂明則給她發了最後一條簡訊。

  那是一張戒指的照片,他在底下寫著:「上次握緊你的無名指,偷偷丈量了指環,只差一點我就上演了你最愛的俗氣戲碼,可是它現在沒人要了。不管怎麼樣,請你記得,雖然不是最初的,但那還是愛。」

  溫靜的手輕輕一顫,想按保存的她不小心按成了刪除。

  火車轟鳴前行,窗外一望無際的麥田綠油油的。溫靜揉了揉眼睛,她好像做了一場夢,夢中有一個很愛跟她開玩笑的男孩,他開車送她回家,送給她像大號地球儀一樣的禮物,帶她吃義大利餐廳,還差點給了她一枚戒指。他們互相允諾了什麼,然後又讓誓言消散。

  溫靜很喜歡那個戒指的款式,銀色的指環上有一點細碎的金,大概因為得不到了,所以她難過得哭了。

  4

  溫靜拿著孟帆的雜誌,走進他拍照的那一大片槐樹中間。

  她仰起頭,眯起眼睛望著茂密的樹冠,在旅途中的哭泣使得她的眼睛有些腫,迎著陽光感到十分酸澀。

  溫靜之前還想找到《又見槐花飄香時》那張照片中的槐花,但是到了這裡才知道一切都是妄想,姑且不算這麼多的枝葉,她要找多久才能找到孟帆看到的那一簇,就算她能找到,那也已經過了生長的周期,綻放了又凋謝了。

  意識到自己可笑的溫靜乾脆坐在了樹下,她靠在樹幹上,環視著周圍的景色。

  那麼一瞬間,她想當初孟帆會不會也坐在某個地方,先深深地呼吸一口槐花的香氣,再放下背包,取出相機,從鏡頭中尋找那潔白如雪的一片,悄悄按下快門。也許微風會吹落一些花瓣,落在他的肩上,就像畢業那年一樣。

  那時孟帆一定會想起自己吧!

  會想起因為她被老師批評的那堂課;

  會想起每一個和蘇蘇做值日的黃昏;

  會想起兩人一起念課文時的緊張;

  會想起她畫的並不漂亮的向日葵;

  會想起後仰式三分球和清晨的操場;

  會想起科技館裡的拋物面傳聲器;

  會想起音樂課後悠揚的布魯斯口琴《sealedwithakiss》;

  會想起海邊的明信片;

  會想起最後一次說的再見。

  溫靜不自覺地露出了溫柔的笑容,她舉起胳膊,用手比成取景框的樣子。她慢慢移動著雙手,透過圈起的小小方框,她看見了天空、槐樹、陽光和雲彩。她相信一定有那麼一點,使她和孟帆的視線穿越時空交融在了一起。

  「你喜歡我嗎?」溫靜看著取景框問。

  周圍靜悄悄的,微微傳來風聲和樹葉的「沙沙」聲,卻沒有人回答她的問題。

  「你喜歡我嗎?」溫靜的聲音大了一些。

  「你喜歡我嗎?」她哭著喊出來。

  眼前的景色漸漸模糊,溫靜的胳膊有點酸了,隔了一會,她輕聲低喃:「我喜歡你。」

  在世界另一邊的孟帆大概會這麼回答吧。

  從槐蔭回北京之前,溫靜去了孟帆罹難的地方。那是公路的一角,現在絲毫看不出當時的痕跡。

  溫靜采了幾朵野菊花,她把花放在路邊,看著那裡認真地說:「謝謝你。」

  這是註定沒有回應的感謝,溫靜淡然一笑,輕輕地說:「拜拜。」

  身旁有車駛過,掩蓋住了她的聲音,溫靜緩緩站起來,轉過了身。

  遠處吹來了一陣西風,花瓣在原地打了個旋兒。

  「拜拜。」

  她仿佛聽見了時光那頭的回音。

  溫靜停下了腳步,她猛地扭過頭,看著孟帆消失的地方,怔怔地站住了。

  她終於記起來了,她第一次見到孟帆時的樣子。

  5

  那天放學的時候,溫靜和蘇蘇像往常一樣嘰嘰喳喳地說笑著往外走,討論的無非是流川楓和藤真到底誰更帥,柯南為什麼總長不大這樣的話題。

  班主任李老師在樓道里跟一個陌生的男生說話,因為逆著光,所以看不清那個男生的長相,走過他們身邊時,溫靜回過頭,笑著說:「拜拜。」

  蘇蘇納悶地看了那個男孩一眼,男孩愣愣地看著她們。

  「那個男生是誰呀?」蘇蘇問。

  「什麼誰呀?」溫靜不明所以。

  「就是李老師旁邊站著的那個。」蘇蘇捅了捅溫靜。

  溫靜回頭看了看,微微一笑說:「不認識。」

  「不認識你剛剛跟人家說再見!」蘇蘇翻翻白眼。

  「我是跟李老師說呢!」溫靜挽住蘇蘇,促狹地說,「不過那個男生還長得挺帥的哦!你喜歡上人家啦!」

  「胡說八道!是你喜歡吧!」蘇蘇掐了溫靜一把。

  兩人說笑著跑下樓梯。

  而遠處的孟帆一直默默看著她們的背影。

  他們的命運就在那個地方,轉了一個彎。

  平時見到李老師就像老鼠見了貓的自己,那天怎麼就突然跟她說了再見呢?

  因為想看看他的樣子所以才回過頭?

  孟帆看起來很帥嗎?

  在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誰先動了心?

  她喜歡過孟帆嗎?

  不喜歡嗎?

  歲月太久遠,有些秘密在光陰中已經難辨,隔著生死的界限,可能不清楚反而更好。

  溫靜唯一能確定的是,這是她能記起的,關於孟帆的最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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