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曾相見便相知,相見何如不見時
在教室里,在操場上,在他們每天騎車經過的街角。思兔閱讀sto55.com
她想應一聲「哎」,可是聲音卻怎麼也發不出來。再也無法回答他的問題了。再也不能被這麼愛著了。
1
溫靜和江桂明在第二天還是沒有見成面。
江桂明突然被主編派到了外地,而溫靜在給蘇蘇發完快遞之後,接到了面試那家網站的電話。
並不是那位執著於「賈君鵬,你媽媽喊你回家吃飯」的面試官打來的,而是當天的接待員,一個清秀白淨的女孩子,她說看了孟帆的雜誌很感動,正好有個朋友在做平媒宣傳,問溫靜想不想去試試。
溫靜自然不會錯過這樣從天而降的機會,面試出乎意料的順利,她被正式錄用了。
簽完合同那天,從公司一出來溫靜就興高采烈地給江桂明打了電話,把這件事的淵源從頭說了一遍,包括最初失敗的那一次。江桂明一直很耐心地聽,陪她一起高興地討論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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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靜覺得能跟另一個人分享這樣的事很溫暖,無論失落還是驚喜,都想立刻說給他聽,這其實就是平凡的幸福。
走過路口的時候,亮起了紅燈,溫靜悠閒地站在一邊等,而身邊的上班族卻在不停看表,然後左顧右盼,恨不得立刻從車流中疾跑過去。看著他的身影,溫靜想,人生其實就是在過一個個路口,如果一直是綠燈,那麼偶然遇到一個紅燈也會覺得沮喪,而如果經過了很多紅燈,哪怕中間只遇到一次綠燈也會覺得幸運。所以人運氣好的時候,會因為一點點小事就不開心,而運氣不好的時候,反而會因為微小的幸福而堅強起來。就像數學中學過的正弦曲線,在波峰與波谷之間起伏。
擁有和杜曉風的初戀,在公司忙忙碌碌的時候,她從來沒覺得有什麼特別的快樂。而經歷了失戀、失業和一連串打擊之後,今天的她已經能坦然地走在路上了。
或許多少也曾向成長妥協,或許也為失去青春而悲哀,但是總要繼續走下去。
對面的綠燈亮了起來,溫靜仰起頭,大步前行。
2
江桂明從外地回來就立刻約了溫靜,兩人見面的那天恰巧是8月8日。想想一年多以前還在期待奧運開幕那天嫁人,溫靜覺得冥冥中真的有難以參透的宿命感。
江桂明定了一間義大利餐廳,他很熟悉這裡,也很懂情調。此時他不再是那個愛隨便開玩笑的精明的記者,而像位優雅的紳士,一切都掌控自如。
江桂明微笑地望向溫靜,溫靜侷促起來,侍者為她倒上紅酒,她忙客氣地道謝,然後就低下頭,逃避似的玩著手裡的餐巾。
「喂,你緊張什麼?」江桂明玩味地說。
「我……我才沒有。」溫靜抬起眼睛瞪了他一眼。
「哦。」江桂明點點頭,「那就好,要是現在就開始緊張,一會兒向我表白的時候你怎麼辦?」
「誰說要向你表白了!」溫靜紅著臉爭辯。
「你反悔?」江桂明靠近她一點說。
「我……」溫靜卡了殼,被他逗得說不出話。
「反悔也來不及了。」江桂明笑了笑,舉起酒杯說,「我的表現你還滿意嗎?」
「還湊合吧。」溫靜裝作無所謂,不置可否地說。
「真冷淡啊!傷心了!」江桂明早已洞察了她的羞澀,誇張地捂著自己胸口說,「你還從來沒說過呢,溫靜呀,我那麼喜歡你,難道到現在你都不喜歡我?」
「我……」溫靜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江桂明的手機鈴音打斷了,他皺了皺眉拿起來看,有些訝異地說:「是曉蘭。」
「接吧。」溫靜點點頭,雖然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打斷很彆扭,但是既然是孟帆的未婚妻,那麼按下暫停鍵她也心甘情願。
她很想再為孟帆做點什麼,只恨沒機會了。
周圍很安靜,江桂明站起來走到門廊去接聽電話,溫靜掂著酒杯晃悠裡面的紅酒,淺淺一層紅色掛在杯上,可以看出江桂明下的心思。面對這樣的人,剛剛那句「我喜歡你」幾乎已經脫口而出了。
溫靜正想著要怎麼順暢地跟他說出心意,江桂明握著手機走了回來。
「什麼事?」溫靜問。
「沒什麼,今天的日子有點特別。」江桂明坐下來說,「如果……孟帆沒去世,那麼今天我大概會是他的伴郎,你大概會是他的嘉賓,我們應該在玫瑰飯店裡第一次見面。」
「哦……」溫靜嘆了一口氣。
「曉蘭有些難過,她可能自己喝了點酒,剛才哭了,跟我說了會兒話,就像上大學那時似的。」江桂明微微揚起頭,回憶著從前說,「那會兒她也總向我抱怨,她沒和孟帆好之前,就知道孟帆的初戀情結了。因為這個,沒少賭氣。」
「是嗎?蘇蘇害人匪淺。」溫靜笑了笑,女孩子都會吃醋,知道孟帆心裡裝了這麼美好的情感,也難怪曉蘭生氣。
「是呀,當初之所以定在今天結婚,是因為孟帆的初戀是去年同一天結婚的,看到她幸福,孟帆才安心。這事不知怎麼讓曉蘭知道了,那會兒可是真不高興,但現在人都沒了,她又牽掛上了。剛才還跟我說,那個女孩什麼都不明白,她恨不得親口替孟帆說出來!」江桂明搖搖頭。
溫靜怔怔地看著他,有些茫然。
初戀?蘇蘇?同一天結婚?
這些事好像怎麼也對不上。
江桂明喝了口紅酒說:「蘇蘇原定在去年結婚嗎?你不是說她前一陣才去香港買婚戒?是不是趕在奧運那天領證,今年才辦事呀?」
「啊。」溫靜沒有認真回答,她的心突然亂了起來,她也舉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紅酒。
蘇蘇從來沒說過要在去年8月8日結婚,曾經四處宣布喜訊的那個人,是她自己。
「蘇蘇收到那一箱子孟帆的雜誌很感動吧。」江桂明沒發覺她的漫不經心,隨口問道。
「還……還好。」溫靜努力平靜下來,告訴自己一定是哪裡弄錯了,然而她的手卻有些不聽話地抖。
「這件事你還真用心,要不是有杜曉風,我肯定以為你喜歡孟帆呢!」江桂明笑了笑。
「是嗎?」溫靜也想笑笑,可她扯著嘴角怎麼也笑不出來。
她覺得自己好像錯過了什麼,那是個駁斥了她所有曾經的秘密,即使她轉過頭再看,也無法挽回。
「你當初就從來沒誤會過孟帆喜歡的是你嗎?」江桂明看著溫靜,又像往常一樣開起了玩笑,「孟帆跟我說,他很想和他初戀的女孩說話,但又擔心被她看破,所以他就找藉口問她,她好朋友家的電話是多少。他說他問了好幾次,甚至有點希望被發現了,但是他初戀根本沒在意,每次都隨口告訴他一串數字。他就是向蘇蘇問你的電話吧,蘇蘇沒跟你說過嗎?被問了那麼多次,你就不會想入非非?」
江桂明以為溫靜會笑著反駁,但是她沒有,她的眼神不知飄到了哪裡,身體微微有些發抖,以至手中的餐具滑落在了地上。
周圍的侍者忙過來幫她撿,而溫靜連句謝謝都沒有說。
她很清楚,在過去那些年裡,孟帆的確問過很多次電話,但並不是去問蘇蘇,而是羞赧地走向她,有點期盼地問:「蘇蘇家的電話是多少?」
看著溫靜的樣子,江桂明仿佛明白了什麼,方才輕鬆快樂的表情一掃而光,他睜大了眼,驟然沉默了。
3
過了一會,江桂明深吸一口氣,看著溫靜的眼睛說:「他說他初戀的女孩那時一直喜歡著別人。」
溫靜一動不動地靜靜聽著。
是的,一直喜歡著,那時蘇蘇喜歡著足球小將,而溫靜也喜歡著杜曉風。
「他說他每天早上都繞兩個路口,只為了在上學的路上能遇見他喜歡的那個人。」
是的,所以清晨的陽光中,總能看到他的影子,偶爾遲到了,他還會故意停下來等。只是溫靜和蘇蘇都沒有回頭,因而也無法確定,假裝若無其事地跟在她們身後的少年,到底在注視誰的背影?
「他說他會故意讓生活委員安排他與他初戀的好朋友一起做值日,她們兩個總一起回家,為了等自己的好朋友,放學後做掃除時,他的初戀就坐在一旁做功課。而他就可以偷偷多看她一會兒,因為老瞄向後面,所以擦黑板時常常碰翻了粉筆盒。」
是的,他碰翻了粉筆盒,和蘇蘇一起慌張地撿,可那個時候,坐在他們身後的溫靜,怎麼知道他的目光真正看向了哪裡?
「他說他的初戀撞裂了教室的黑板,老師責問是誰弄壞的時候,膽小的他舉起了手,那是他第一次被罵,但是他很滿足。」
是的,那分明是溫靜和蘇蘇的錯,但是卻逃過了老師的責罵。杜曉風站了出來當替罪羊,而當時第一個舉手的人,的確是孟帆。杜曉風為了溫靜,而孟帆究竟為了誰呢?
「他說跟喜歡的人說話,會很緊張,會變結巴。」
是的,所以能背出大段的英文詩,卻連簡單的課文都念不好。
「他說他偷偷保存了一張她初戀替別人包的書皮,封面是李玟,名字是別人的,破的部分他用膠帶粘好了,那是你包的嗎?」
是的,原來那張給杜曉風的書皮,在孟帆這裡才得以善終。
「我怎麼會一直沒想到,畫向日葵的那天你也在吧?」
是的,她也在,杜曉風剛剛告訴了她,寫著字的那朵花是她畫的,比蘇蘇的丑,很好認。所以那天孟帆獨自修補的花,正是她的作品。
「去科技館那天,是你和蘇蘇一起站在拋物面傳聲器前面的吧?」
是的,是她先聽到孟帆在50米外說的那句「在嗎」,她還笑著大聲回答了「在」。
「上音樂課的時候,你不是也坐在下面嗎?有沒有認真聽他吹口琴呀?」
是的,就坐在下面,可是她從沒認真聽過,那首《以吻封緘》她雖然聽到了,卻只當成了與另一個男孩初戀的伴奏。
「夏令營你也去了吧?他是不是假裝若無其事地問了你,才去報名的?」
是的,他特意在樓道里問的,先問的蘇蘇才問的她。只是那時她怎麼會知道,哪個是喜歡,哪個是掩飾?
「你和杜曉風是準備去年8月8日結婚的吧?」
是的,8月8日,奧運會開幕那天。他們在校友錄上公布消息之後,孟帆還特意恭喜來著。
「他說跟我成為哥們是因為開學第一天,我迎接他們時說出的手機號碼後四位和他初戀女孩家的電話號碼很像。我的是2515,你家的是不是1525?」
是的,高中時還沒搬家,原先的座機號碼就是1525,所以她第一次跟江桂明聯繫時,會覺得他的電話眼熟。
「初戀嗎?」江桂明無奈一笑,扶著自己的額角說,「溫靜,其實孟帆喜歡的是你吧?」
溫靜沒有回答,她覺得一種溫暖的情感撲面而來,結成了厚厚的繭,把她包裹在裡面,她什麼都聽不到、什麼都看不到了。
微光中唯一清晰的是孟帆的身影,他帶著清新羞澀的微笑,輕輕呼喚著她的名字。
在教室里。
在操場上。
在他們每天騎車經過的街角。
她想應一聲「哎」。
可是聲音卻怎麼也發不出來。
淚水流到了唇邊,澀澀的,苦苦的。
為什麼會哭呢?
因為她再也見不到那個男孩了。
再也無法回答他的問題了。
再也不能被這麼愛著了。
眼淚沁透了繭,溫暖被一絲絲地剝開,感到最幸福的一刻,竟然就是最悲傷的一刻。
溫靜重新看見了江桂明,她清楚地感覺到這不是高中的課桌,而是高級餐廳的酒桌,她突然覺得慚愧。
溫靜緩緩站起來,垂著頭,喃喃地說:「對不起……對不起,我先走一下。」
她猛地轉身走了出去,江桂明沒有攔她,他苦笑地看著眼前空餘殘紅的酒,今晚所有的心思都付之東流,他終究輸給了曾經,雖然不是杜曉風的那一份,但恐怕更加刻骨銘心。
江桂明舉起了手,應侍忙走過來。
他想一會兒結完帳要告訴他,藏著戒指的那個盤子不用上了。
4
比起2008年盛夏的悶熱,2009年8月8日的夜晚清爽很多。
撤去各種奧運會旌旗的北京繁華依舊,工體周圍多得是買醉的人,大把的青春浪擲在這裡,朦朧了街邊的霓虹。
溫靜拎著包,迷茫地走在燈火通明的大街上。
她記得上學的時候,她和蘇蘇也經常騎車路過這裡,但是那時候是這樣熱鬧的嗎?她好像從來沒注意過這些,那時路旁的楊樹是寂靜的,那時的她們是單純快樂的。也許這裡不曾變過,變化的只是她們的心,因為有了欲望,所以便看見了的奢靡。
記憶會因為人的成長而改變嗎?那麼她篤定的曾經究竟是不是那些年她真正經歷的人生呢?在關於青春的那些日子裡,到底掩埋了多少秘密,是被她自以為是地忽略掉的呢?那個沉默的少年,偷偷醞釀了怎樣純美的初戀,在一個人心中結成水晶,在另一個人心中卻化作了塵埃?
一直相信著的愛情,從一塊無瑕的玉被現實打磨成了粗糙的粉,零落在光陰各處,再也無法凝結。而從未想過的際遇,卻在記憶深處閃著不可磨滅的光亮,孟帆仔細珍藏著的愛慕,用時光製成了標本。溫靜回想起原來所有的細節,都像是他溫柔的呼喚。
到底什麼才是初戀啊?
回家的路上,溫靜一直在想這個問題,她迫不及待地想翻開孟帆的雜誌,再次打開記憶的匣子。
然而急匆匆地衝進屋裡,面對空空如也的書架時,她一下子愣住了。
她忘了,孟帆所有的心意,都已經被她打包,不經意地送往另一個地方。
人生就是這麼可笑,她以為屬於她的,卻拋下她走了;她以為不屬於她的,又被她自己丟了。
坐在地板上,溫靜久久沒有動,緩過神來的時候,窗外的路燈已經亮了又滅,而她臉頰上的淚也已經幹了又濕。
5
那些日子溫靜一直過得混混沌沌的,她誰也沒找,誰也沒見。雖然每天像往常一樣過著朝九晚五的生活,但實際上她在努力地回憶過去的種種,而那些往昔卻怎麼也無法確認。
那天是晴朗的嗎?真的發生那樣的事了嗎?透過孟帆的眼睛又看見了什麼呢?
原本她以為畫上句號的事,又全部變成了疑問句。
而她最大的困惑就是,當她交付全部的初戀已經在現實的壁壘下宣告終結時,那麼普通到可以說得上可憐的她,真的存在於孟帆消失的生命中嗎?真的如他所寫的那麼光亮嗎?真的被深刻地記住並被綿長地愛過嗎?
像她這樣的人,也會擁有初戀愛?
會嗎?
沒人能解答她的疑問,因為孟帆不在了。
她每晚掛在QQ上,而屬於孟帆的頭像卻一直灰著。
那顏色讓她的心尖隱隱作痛。
她從來沒有像現在一樣,想穿越時光重來一遍。但顯然這不可能,她脫離不了時間的約束,在不知不覺間已然長大。而她也終於知道,長大並不是單純由年齡標分的,更多的意味在於,當回首從前的時候,會發現想回也回不去了。
就在溫靜悵然若失的時候,她很意外地接到了焦磊的電話。
寒暄地問好之後,焦磊提起了關於孟帆雜誌的事,他說他那裡有一本,但是找不到蘇蘇的手機號了,想讓溫靜幫忙問問,還需不需要,溫靜毫不猶豫地說她要。她甚至沒問刊號,因為她手裡一本都沒有了,哪怕是其中的任何一期,都很珍貴。
「唔,不過現在不在我手上,我給劉欣然了,那裡面有篇文章寫了點我的事……嗨,就是我當年追劉欣然的事,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就給她看了。你直接管她要吧!我跟她說過,她留著也沒什麼用,給你和蘇蘇正好湊個整。」焦磊不好意思地笑著說。
「成!」溫靜也笑了,懷念初戀的又怎麼會只有她一個呢?「我去找欣然吧,用不用幫你帶個話?」
「不用不用!」焦磊忙撇清,「都是以前的事了。」
掛上電話,溫靜心下黯然,都是以前沒錯,所以人們常常覺得那就是經歷的全部,可是看到的與感覺到的其實只是自己的這一邊,以前也一定有不知道的事。甚至,也許不知道的那些才是真正的從前。
溫靜與劉欣然約在了一間咖啡廳,因為工作的緣故,劉欣然晚到了半個多小時,一坐下來就不停地道歉。
「沒關係,你喝點什麼?」溫靜微笑地張羅著。
劉欣然看酒水單的時候,溫靜突然想起,上次聚會杜曉風說過初戀其實是她,那時溫靜難過了很久,而想想當初孟帆一直默默地看著她與杜曉風在一起,那將會怎樣地失落呢?
「我聽焦磊說了,你們找了挺久的吧?」劉欣然掏出雜誌遞給溫靜說,「確實很感動啊!難以想像孟帆那麼安安靜靜、不聲不響的人,竟然偷偷藏了這麼細膩的感情。」
溫靜接過雜誌酸澀地點點頭,可是這麼細膩的感情,卻被她錯過了、無視了、遺忘了。
「對了,一直想跟你說,同學聚會時我和杜曉風的事,你別往心裡去。」劉欣然笑著說。
「沒有,沒有!」溫靜忙擺擺手,她確實因此難受過,但是現在已經放下了。
「你不知道,他那天撒謊了。」劉欣然眨了眨眼說,「他沒喜歡過我,散了的時候他特意跟我道歉來著。之所以那麼說,是怕有人扯著你們倆的事開玩笑,他說你一定會很不高興。杜曉風對你的事很上心的,他好像也找焦磊要過雜誌。焦磊還說,他沒準在吃孟帆的醋呢,上高中的時候這兩個人就不太要好!杜曉風大概誤會過孟帆,最開始以為他喜歡的是你呢!」
溫靜愣愣地看著她,她想起杜曉風給她發的那條簡訊,想起那天杜曉風和劉欣然合唱《只愛一點點》的情景。如果換作她自己,她是否能毫不動容?她一定做不到,那時的她大概會落下眼淚,潰不成軍。
她沒有想到,原本以為的傷害,其實是杜曉風對她最後一次的溫柔。原來杜曉風比她先知道孟帆的心意。
從咖啡廳走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溫靜向劉欣然道謝,劉欣然說:「別客氣啦!能為孟帆做點什麼,我也很開心呀!」
「謝謝。」溫靜又說了一次,這次是替她自己。
「有初戀真好啊!」劉欣然插著兜吸了口氣,扭過臉笑著沖溫靜說,「對吧?」
「嗯!」溫靜使勁點了點頭。
6
坐在計程車上,溫靜迫不及待地打開了劉欣然給她的雜誌,讓她驚喜萬分的是,那竟然是2006年1月刊!而她一直尋找的附贈特刊就被完好無缺地夾在裡面。
特刊的專題是《心的疆界》,每位記者都寫了一篇關於人性的文章,從不同的角度給出了別致的看法,孟帆的那篇叫做《欺騙》。
撒謊是不好的。
皮諾曹的鼻子會變長,放羊的孩子會被狼吃掉。
他們好像都很悔恨,於是老師和家長們就說,不要撒謊,撒一個謊就會懊悔萬倍。
然而我覺得一定存在這樣的事。
即使說了謊,也絕不後悔。
我想每個人的生命中都會有被矚目的時候,會大著膽子做出驚人之舉。
也許是一次精彩的論述,也許是一單成功的生意,也許是婚禮上的誓言。
說出來也許會被笑話,平凡的我到目前為止最光彩的一刻只發生過一次,那是在我高中的一場籃球比賽中,我進了一個並非壓哨球的、只得了一分的後仰式三分。
本來比賽前我和我的一位同學說好,第四節換他上場,因為他在追班裡的一個女孩子,想炫耀一下他花哨的球技。但是我卻食言了,因為在籃球架的下方,我看到了我的初戀。可是她的目光並不在我的身上,她喜歡的是別人,即便我摔在地上也沒有為我皺一下眉。
真的非常嫉妒,而嫉妒往往會讓人做蠢事。
在落後的時候我獲得了兩次罰球機會,第一次球差點沒進,她分明著了急,看著她憂心地看著我,我竟然惡質地覺得滿足。而第二次罰球,我退到了三分線上,這個大膽的決定超出了所有人的預料,一片驚呼聲中我投中了一個後仰式三分球。
在沸騰的場邊我看見了她的微笑,在那一瞬間,她眼裡只有我一個人,我聽見了她為我歡呼的聲音。
無關乎結果,我心中的這場比賽,已經勝利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造就這個進球的,是一個謊言。
那是個清爽的早晨,早到校的她和晨練投籃的我在班門口不期而遇。可是我忘記帶班門鑰匙,我們只好站在樓道里等著班長來。
大概和我這麼悶的人待在一起很無聊,她掏出了隨身聽。而令我意想不到的是,她居然遞給我了一隻耳機。
「喜歡光良還是品冠?」她笑著問。
「光良。」我答。
「我也是!」
她很高興,特意倒帶子,放了一首光良的歌,歌名我已經忘記了,或者說當時一個音符我都沒聽進去。
她離我很近,近得可以看到她淡淡的眉毛和唇邊小小的痣,我們只隔了一根耳機線,那大概是我與她之間最短的距離。我甚至擔心,她會聽到我急速加快的心跳聲。
就是在那時,我逞強地說,我要在比賽中漂漂亮亮地進個後仰式三分,給她好朋友看。
她善良地為我加油,但是我卻騙了她。
其實我只是無法坦率地說出來,那個進球是想讓她看見的。
其實比起光良清透的嗓音,我更喜歡品冠的溫暖。
其實那天我帶了班門鑰匙,就在我書包內側的小兜里。
時不時看向腕錶的她肯定不知道,這短短十幾分鐘的晨光對我來說有多麼珍貴。
很抱歉對她說了謊。
但是我真的一點都不後悔。
7
「小姐?到了。」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好奇地看著溫靜,他叫了她很多聲,而她卻只是愣愣地流淚。
「哦,對不起。」溫靜忙掏出錢包付車費。
「要票嗎?」司機問。
「不用了。」溫靜吸吸鼻子說。
「小姐,你可不要想不開啊,失戀也沒什麼,你這麼年輕,再找個好的唄!」司機把她當作了夜歸的失戀女子,好心地勸慰。
溫靜一怔,苦笑著說:「不是失戀,是多了份從來不知道的初戀。」
「那不是更好!該高興啊!我跟你說,所有男人都對初戀很在意的!」司機找給她零錢,笑了笑說。
「是啊。」溫靜的目光又飄蕩起來。
因為很在意,所以才可以深埋心底,藏了這麼久嗎?
那天晚上溫靜把她手裡唯一一本《夏旅》看了很多遍,直到睡覺前還在想那時孟帆的樣子。
她做了個夢,夢見他們還在上高中,班裡坐滿了人,她高興地站起來,想跑去跟孟帆說話,起碼要謝謝他留給了自己一份這麼美好的初戀。可是她看見了杜曉風,看見了蘇媛,看見了焦磊,看見了劉欣然,就是沒能看見孟帆。
孟帆的座位空著,上面什麼都沒有。
醒來的時候是凌晨4點,溫靜抱膝坐在床邊,關於孟帆的記憶,她已經枯竭了。
無論再怎麼努力,都無法想起更多的事。失落的青春已經無處彌補,他們相知的時候卻再也不能相見,這樣想著的溫靜,覺得很難過。
因為比起失戀,更悲傷的是失去過去,失去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