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山窮水盡
亥言將手中的竹葉撕下一柳,放在唇邊,嘴唇微動,鳥鳴聲響起。思兔閱讀sto55.com
聲音卻低沉似哀鳴。
「你這鳥有些老了吧?」武松皺了皺眉。
「因為找不到鮮嫩的竹葉。」亥言道,「只有新鮮的嫩葉才能吹出空靈之聲。」
「大冬天的,何來嫩葉?」
「對啊,枯榮生發,天時有序。自古如此。」亥言道,「你可曾見過夏日飛白雪,寒冬有新枝?」
「你的意思是天時有序,天數已定,天命不可違?」
「武都頭,你的悟性越來越高了。」
「那柳妹子和她師父所做之事豈非枉費功夫?」武松憂慮道。
「那也未必,所謂盡人事,聽天命,謀事在人 ,成事在天。」亥言道,「況且,那《洛神賦圖》中究竟藏的是何玄機,還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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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人事?玄機?」武松一邊自語,一邊朝著竹林深處走去。
一連兩日,無涯子師徒三人都在屋中研究畫作,從早到晚,足不出戶。
武松自知幫不上忙,也就耐著性子,在竹海中四處閒逛。好在有亥言作伴,倒也不算無聊。
許是覺得有些怠慢了客人,第三日一早,無涯子便讓喬黛引著武松二人去了一個地方。
這個地方是一個山洞,站在洞外,一股熱氣已撲面而來,在寒冬里讓人暖意頓生。
「二位師父,此洞之內有一處天然溫泉,長年溫熱,四季不涼。」喬黛道,「師父怕二位太過無聊,特命在下引二位到此,二位可自便。」
言罷,喬黛拱身告辭而去。
「冬日泡湯,好啊。」亥言眉飛色舞,「來吧,武都頭,還等啥。」
說著,亥言一邊褪去衣袍,一邊跑進洞中,只聽得「撲通」一聲。
「這小鬼,猴急得很。」武松也走進洞中,果然有一窪溫湯出現在眼前。
池子不小,比一間竹廬還大,湯麵熱氣升騰,迷漫開來,氤氳繚繞。
武松也脫去衣袍,走進池中。水剛沒過腰身,亥言突然一捧水潑來,正澆在武松臉上。
武松不躲不閃,也沒惱,反倒是閉上雙眼,享受著熱流撲面。
「暢快!」武松不由叫道,「再來!」
「美的你,自己來吧。」亥言頓覺無趣,一貓身游向了一邊。
少頃,二人皆頭靠在池邊的石壁上,池波不興,溫潤迷散。
亥言扭頭看了看武松,只見他雙眼微闔,額頭上滲出汗珠。
上一次如此仔細端詳武松,亥言記得還是在六和寺,在油燈之下,他凝望著武松,隨後向他道出了他來自靈界的事實。
轉眼已經過去了四月有餘,武松還是那個一臉剛毅,英氣縱橫於臉,俠義深埋於心的武松。
不過,有一點不一樣。
「武都頭,你是不是該剃髮了?」亥言突然道。
武松雙眼一睜,用手摸了一把自己的頭頂。果然,不知不覺,他已長出了長約寸余的頭髮,若不是湊近了看,甚至連頂上的戒疤也快看不見了。
「為何要剃髮?」武松道。
「你不是和尚嗎?」
「六和寺都沒了,我還是和尚嗎?」
「莫非你想就此還俗?」
「出家也罷,還俗也好,如今身在亂世之中,又有何分別?」
「有啊。我覺得你還是塵緣未了,放不下這世間恩怨。」亥言若有所思道。
「放不下又該如何?」
「放不下就不放唄,任從你心,你忘了。」亥言道,「強求放下,只是平添煩惱,」
「可佛曰: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愛別離、怨長久、求不得、放不下......」武松道,「放不下是一切煩惱之源。」
「可佛亦曰:隨心,隨性,隨緣。佛還曰:萬法唯心。」亥言,「剃髮出家是修行,濟世救人也是修行。」
「方才不是你讓我剃髮的嗎?」武松突然雙目一立,「如何又成了我執意要剃髮了。」
「嘿嘿。」亥言樂了,「我只是想告訴你,佛法無邊,可解萬物,但萬物也皆可為佛法。所以不必在意形式。留髮並非無佛,剃髮也未必得道。」
「對了,你的頭髮為何沒有長出來?」武松突然發現,亥言頂上依然如在六和寺一般光亮。
「你忘了,我不僅不長頭髮,還不長個兒呢!」
言罷,亥言轉身一頭扎進了池水中。
溫湯水熱,二人泡了約半個時辰,已是通體舒坦,疲乏盡去。而且,肚子也餓了。
二人穿好了衣服,出了山洞,朝竹廬而去。
回到竹廬時,翠荷正好已經備好了飯菜。亥言也不客氣,端起碗就狼吞虎咽吃了起來。
猛扒了幾口後,亥言扭頭問翠荷道:「小丫頭,那邊可有進展了?」說著,亥言朝正堂努了努嘴。
翠荷搖了搖頭,「奴家不知,反正好幾日了,沒見小姐笑過。也不知那畫裡究竟有何秘密。」
「哎,佛曰:求不得,放不下......」亥言像是在自言自語,「且不說此畫有無玄機,這煩惱也已是無中生有嘍。」
「吃你的飯。」武松夾了塊魚肉放在了亥言碗中,「有肉吃還堵不上你這張嘴。」
亥言撇了撇嘴,夾起了那塊魚肉,一口塞進了嘴裡,大快朵頤。
河魚鮮美,野兔肉香醇,野薺菜爽口,亥言一連吃了三碗飯才罷休。看著他吃飯的模樣,翠荷也忍俊不住,笑出聲來。
「小師父,你就不能矜持些,如此吃法哪像個出家人。」翠荷道。
「出家人吃飯該什麼樣,莫非你見過?」亥言白了她一眼。
「奴家雖未曾見過,但必定不是你這樣。」翠荷不甘示弱。
「你既沒見過,又如何知道和尚吃飯不是我這樣。」亥言道,「難道和尚吃飯還有定式不成。」
「和尚吃飯時至少須止語吧?」翠荷道,「哪像你,嘴裡還嚼著飯菜,話卻說了一籮筐。」
「喲,小丫頭,你知道的還不少啊。」亥言不由看了一眼翠荷。
「如何?被奴家說中了吧。」翠荷得意地仰起了臉,「破了葷戒,又破了嗔戒,你的修行不夠啊。」
「咦,幾日不與你鬥嘴,你是愈發厲害了。」亥言陡然來了興致,「倘若我不是和尚呢,小丫頭你又當如何?」
「你既已落髮,又如何不是和尚了?」翠荷道。
「誰說落髮了就一定是和尚,我自己剃著玩不行嗎?」
「那你還一口一個小僧小僧的,又如何說?」翠荷也不依不饒。
「小丫頭,你這就有所不知了。」亥言晃起腦袋道,「僧,取自梵語之音,在梵語中,所謂僧者,意為大眾也。而佛法之道,意在普渡眾生,所以,我可稱僧,你也可稱僧,眾生皆可為僧。」
看著亥言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翠荷也是一臉茫然,「你休要哄我!」
「不信,你可以去問你家小姐,看我可有說錯。」亥言道。
「小師父所言頗有道理。」正當亥言和翠荷斗得正酣時,無涯子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進來。
「前輩見笑了,小僧只是和她鬧著玩的。」縱是亥言一向無拘無束,信口開河,但見無涯子突然駕到,也不免有些尷尬,連忙起身行禮。
「無妨,無妨。」無涯子微微一笑,「小師父方才所言雖說有牽強附會之嫌,但也並非完全沒道理,而且,聽小師父之言倒是讓老朽有所頓悟。」
「啊?」亥言心裡道,我就是在胡說八道,怎麼還能讓無涯子有所悟了呢?
「正如小師父方才所言,世人以你落髮之相,自稱之名,所以視你們為出家人,皆不覺有異。」無涯子道,「但其實,僧者,原本確是大眾之意,只是有了佛之後,其意才有了僧。」
「前輩的意思是?」這回輪到亥言一臉茫然了。
「世人皆視《洛神賦圖》為畫,自先晉以來亦無人異之。但也許它並非是一幅畫作,畫只是它的表象而已。」無涯子道。
「前輩的意思是,要想解開這畫中的玄機,要以非畫視之?」亥言眉毛一挑道。
「小師父果然聰慧,一點即通。」
「那前輩可是有所發現?」
無涯子搖了搖頭。
「老朽只是苦無所得,出來散散心,偶然聽到小師父和這娃兒的對話,才忽有此悟。」無涯子道,「至於究竟該視其為何物,卻尚未有任何頭緒。」
「前輩莫急,自古解秘之道,總是山窮水盡疑無路,卻柳暗花明又一村。」亥言道,「抑或是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妙啊,小師父之言引經據典,卻是恰到好處。」無涯子道,「後兩句乃是東坡先生名句,而這山窮水盡柳暗花明之句不知出自何處?」
亥言心裡咯噔一下,心裡道,糟糕,一不小心說順嘴了,把後世陸放翁先生的詩句也念出來了。他此時出生了沒有?就算出生了,怕也還是個孩童吧。
也算是亥言反應機敏,假話張口就來。「哦,讓前輩見笑了,這兩句只是小僧前番進谷時,於路上偶得之句,不登大雅之堂,慚愧慚愧。」
「小師父過謙了,此句甚妙。老朽自嘆不如。」無涯子道,「能得小師父指點,或許真可柳暗花明。」
言罷,無涯子拱手謝過,轉身出了屋外,又朝竹廬的正堂走去。
看著無涯子離去的背影,亥言長吁了一口氣。轉眼又對翠荷道:「小丫頭,咱們立功了,來,接著再斗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