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三不醫(上)
林妙的這間茶房,名為喝茶之所,其實就是用來接待上山求醫者的。思兔閱讀sto55.com所以除了兩張几案,幾把椅子之外,再無其餘陳設。
整個房裡,最值錢的就是那兩副茶具,一副配銀兔毫盞,一副配金兔毫盞。
當然,這兩副茶具也沒花林妙一個銅板,而是六年前,閩北福威幫幫主林之沖登門求醫時送的。
話說,多年以前,這林幫主不知從何處得了一本《辟邪拳譜》,逐按書中所記習練。
也不知是拳譜本身有誤,還是林之沖自己習練不得法,練了不到二年,林之沖便經脈逆行,手腳不聽使喚。最終不僅武功盡失,也幾乎成了不能自理的廢人。
在林妙的妙手神針之下,林之沖最終得以康復,雖然武功已無法復原,但總算可以正常地安享晚年。為此,林之沖不僅奉上了雙倍診金,還敬獻了兩套建盞茶縣。
林妙對於茶道本無甚研究,亦不知這建盞之名。不過,聽聞此茶盞乃是御用之物,王公貴族亦視其為珍品,林妙也就欣然笑納,置於茶房之中作待客之用。
至於他自己,則還是喜歡用粗瓷海碗,泡著山間野茶,喝著暢快。
這茶房說是用以接待客人,其實卻從未有客人在此間待過一盞茶的時間。
林妙雖然孤傲,但對登門求醫者卻從不怠慢。來了就見,見了也從不客套寒暄,直接三言兩語將話說清,銀兩夠否?是否可醫治?言明即畢,絕不多言。頂多就是碰上疑難之症,再先號一下脈,也不過就是片刻的工夫。
所以,往往是茶尚熱,已到了送客的時候。
不過,今日卻是一個例外。
亥言喝乾了茶盞中的茶水,又自己拎起茶注,添了一盞,一副品茶論長短的架勢。
林妙也不介意,而是朝著門口喊道:「小五,速去再取一壺沸水來,別怠慢了客人。」
茶喝夠了,亥言開始出言相問:「敢問莊主,可知當朝宰相一月的薪俸是多少?」
「本庄主乃山野之人,和廟堂之上亦無交往,自然是不知。」林妙回道。
「那小僧就來告訴莊主,當朝宰相一月的正俸按例是紋銀三百兩,再上職錢、津貼等等,一月可得約五六百兩。」亥言道。
「哦,看來當官確是個好營生。」林妙不住地點頭道。
「那我再請問莊主,可知一戶尋常人家一年的收入有多?」亥言又問道。
「嗯......怕是也有百八十兩吧?」
「看來林莊主真是不食人間煙火,亦不知民生多艱啊。」亥言道,「那小僧就來告訴你,不足五十兩。」
「哦。那我還真是受教了。」林妙道,「但不知小師父所言是何意?」
「林莊主真是難得糊塗啊。」亥言道,「你定下的診金,已是相當於權傾朝野之人的一月薪俸,更是尋常人家一年收入的十倍之資,你不覺得有些過高了嗎?」
「按小師父如此算法,似乎是高了些。」林妙道,「不過,本庄主也有一問請教?」
「莊主請講。」
「小師父可知你桌上這隻茶盞價值幾何?」林妙指了指亥言手邊的那隻銀兔毫盞問道。
「若真是建窯出品,一隻怕是就價值紋銀三十兩。」亥言想了想道。
「那小師坐下的這把竹椅呢?你看價值幾何?」林妙接著問道。
「這椅子?」亥言拍了拍椅把手,「這怕是值不了幾錢,頂多二十文吧。」
「嗯。」林妙點了點頭,「小師父年紀輕輕,又是出家人,沒想到對這過日子的俗物倒是門兒清。難得,難得。」
「不過,如小師父所言,可見這世間萬物,無論貴賤,總是有個價不是?」林妙接著道。
「此話不假。」亥言也表示同意。
「那本庄主再請問,這物有價,人可有價?」林妙又道。
「有啊!」亥言隨口就道,「那貧苦人家,迫於生計,將兒女賣身為奴,或賣入教坊青樓,總是有個價錢吧。」
「哦,那又請問,小師父你可有價?在座的各位是否也有價?」
「我等皆非賤口,豈能以價而論?」亥言回道。
「如此說來,人,實則是無價的,然否?」林妙稍顯得意道。
「對。」
「所以,人乃是無價的,只是生時是無價之寶,若死了便成了無價之物了。」林妙道,「本庄主以有價之資救得無價之寶,又何言價高呢?難道,五十兩金換一條命,不值嗎?」
「若以人命而論,的確不算貴。」亥言道,「可是醫治傷病就果真有如此大的花銷嗎?」
「你又不是大夫,如何知道花銷不大?」林妙立即反問道,「且不說,來此求醫者,多患疑難之症,需本庄主行針用藥,費時費神,就算是所用之藥材,亦多為奇枝異草,價值不菲,所費又何止百金。」
「當真?莊主莫要欺我?」亥言一臉將信將疑的樣子。
「你可知一支長白山千年野參價值幾何?一株天山雪蓮又需多少銀子?」林妙趁勢而進,「還有,嶺南的雪蟾衣,漠北的銀狐血、蜀中的食鐵獸獸掌,這些奇物千金難求,你可知曉?」
「哦。照莊主所言,這五十兩黃金倒也合情合理。」亥言低頭道,「這三不醫的其一倒也說得通。」
「呵呵。那是當然。」林妙身子往後一仰,靠在了椅背上,「我林妙一生行醫,雖談不上懸壺濟世,但也是童叟無欺。」
這第一回合,似乎是林妙勝出了。
武松不能開口說話,心裡卻已是暗暗著急。心裡道,這小和尚平日裡巧舌如簧,能言善辯,為何今日卻讓對方占了先機。
這一切,柳如煙也看在眼裡。
不過,她卻暗自佩服,這小和尚與人鬥嘴時還不忘使用兵法,先示敵以弱正是欲擒故縱之計。這首回合戰罷,得勝的林妙已然成驕兵之勢了。
「這診金之辯,小僧是輸了。」亥言向林妙拱了拱手,一副心悅誠服的樣子。
「這才將將開始,小師父不必如此。」林妙頗為大度地道,「你我之辯尚勝負未分,請繼續。」
「好。」亥言禮畢,「那接下來就該是這二不醫,女子不醫了吧?」
「正是。」
「那小僧想請教,女子為何不醫?」亥言道,「雖說男女有別,但皆是父母所生,皆有生老病亡,莊主為何厚此薄彼?」
「小師父想來也讀過不少書,豈能不知有紅顏禍水之鑑?」林妙似乎早已有所準備,「夏桀亡於妹喜,世人方知酒池肉林為何物;商紂亡於妲己,暴行可稱曠古絕今;周幽王亡於褒姒,烽火戲諸侯只為搏美人一笑,凡此種種,皆是妖魅亂國之證。而所謂環肥燕瘦,沉魚落雁,皆是亡國之姿,亂世之容。可見女人之毒,首在其色,越是絕色的女子,越是毒辣。」
說著,林妙忍不住又瞥了柳如煙一眼。「難怪子曰:唯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孔聖真是一語中的啊。」
「林莊主之意,是說孔老夫子也認為女子不該醫?」亥言道。
「孔聖當然未言女子不該醫,但難養之意已然明了,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之輩,豈可善待。」林妙道,「本庄主只不過是遵聖訓而行罷了。」
「莊主方才所言,若是夫子泉下有知,怕是要死不瞑目了。」亥言微微一笑道。
「你這是何意,難道我所言不是孔夫子之說?」林妙眉間一緊。
「話,自然是老夫子說的不假,可惜聽者卻是會錯了意。」亥言,「聖人之言自當可為處理世之道,但若是屈解其意,豈不是南轅北轍嗎?」
「你說本庄主屈解了聖人之言?有何為證?」林妙道。
「那我且問莊主,孔夫子是何朝何代之人?」亥言問道。
「這還用問,自然先秦之人。」
「那莊主可知,先秦時,女子所指是何意?」
「難道不是女人之意?」
「非也,非也。」亥言搖了搖頭跡,「小僧不才,也曾讀過《論語》,文中共出現了十八處『女』字,但皆非女人之意,而是通『汝』字,可見此女非彼女也。」
「十八處,你此活當真?」林妙顯然有些不信。
「莊主若不信,可找一本論語細細數了便知。」亥言昂首回道
林妙眉頭更緊了。
「而是,先秦時期亦無『女子』之稱,此處女子應是女與子之意,正如妻子是妻與子的合稱。」亥言接著道,「古今行文有別,若是以今之規解古之文,豈不是刻舟求劍了。」
「那依你之言,先秦時,女人在文中如何稱呼?」林妙追問道。
「答案也在《論語》中啊,君不聞,子亦曰:有婦人焉,九人而已。」
「那聖人此活又究竟該是何意呢?」
「小僧以為,夫子此句乃是特指,而非泛指。」亥言道,「『女子』乃是君王妻妾與子女之意,而非指天下所有的女性。」
「可你所言,又如何讓本庄主信服呢?」
「林莊主,素不聞夫子周遊列國十餘載,卻是家中有妻,在外無妾;其子孔鯉早亡,其妻改嫁,夫子亦未阻攔。」亥言道,「試問如此通情達理之人,又豈會不分青紅皂白,貶盡天下的女人呢?這說不通啊。」
「就算如你所言,孔夫子並未貶盡天下的女人。但女色誤國卻是不爭之事吧。」林妙道,「正所謂『二八佳人體似酥,腰間仗劍斬愚夫,雖然不見人頭落,暗教君王骨髓枯』。」
「好!」亥言不禁站起來身,擊掌叫好,「好一個腰間仗劍斬愚夫。」
亥言的這聲不僅叫得林妙一愣,也叫得普鳴鳳、韓岳蓉等人一驚,皆心中暗暗納悶兒,眼看這小和尚已占據上風,為什麼何突然為林妙喝起彩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