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三不醫(中)


  在眾人疑惑的目光中,亥言索性走到了房間中央。思兔sto55.com

  雖然他依舊是一身粗麻僧袍,身量也小,但舉手投足間,卻大有羽扇綸巾,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般的氣度。

  「未得遇莊主之前,小僧也曾以為紅顏禍水之說乃是言之有理,今日聽了莊主之言,才茅塞頓開,方知其中真意。」亥言道。

  「真意?何為真意?」林妙道。

  「所謂紅顏禍水,其實禍不在紅顏,而在錯戀紅顏之人啊。」亥言道。

  「我何時說過此話?」

  「莊主真是貴人多忘事,這真意不就在莊主方才所引的詩句中嗎?」

  「哪一句?」

  「腰間仗劍斬愚夫啊,林莊主。」

  「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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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句之妙,妙就妙在這個愚字,此句之真,也正是真在這個愚字。」亥言接著道,「若夫不愚,紅顏何以成禍?可見是先有愚夫,紅顏才能成禍。紅顏何罪,懷色其罪!」

  「聽小師父之言,怕是只有閱盡萬千美色,才會有如此見地。」林妙心中一慌,連忙話鋒一轉。

  此言一出,普鳴鳳和韓岳蓉當即有些坐不往了,心裡道,這林妙眼見說不過,居然對一個小和尚口出這般荒謬之言!

  不過,亥言卻是絲毫不惱,只是淡淡一笑,他知道,林妙這是狗急跳牆,方寸已亂。

  「林莊主此時還有心說笑,果真是處變不驚,大家風範啊。」亥言道,「只是小僧有些奇怪,莊主是如何知曉小僧閱盡了萬千美色的?」

  這回普鳴鳳和韓岳蓉更吃驚了,就連武松也是一愣。雖然他知道,亥言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但此言一出,也令武松大為意外。

  「哦,莫非小師父真有此好?」林妙正愁沒有對策,想以左右言他之計應對,沒料到亥言還自投羅網了。

  「有啊。」亥言又揚了揚他那眉毛,「小僧不才,也曾過《太史公記》,還有《漢書》《後漢書》《三國志》《唐書》,哦對了,還有本朝六一居士歐陽先生編撰的《新唐書》。」

  「這......」

  「怎麼,莊主難道不知本朝真宗皇帝的聖訓嗎?」

  「什麼聖訓?」

  「書中自有顏如玉,書中自有黃金屋啊。」

  柳如煙雖然渾身乏力,面色蒼白,但也幾乎忍不住要笑出聲來。

  「哈哈。」林妙只得尬笑了兩聲,「小師父出家當和尚,真是可惜了。」

  「小僧出家不出家與此又有何干。」亥言接著道,「以史為鏡,可知天下興衰,亦可知世事利弊,正如今日紅顏之辯,不也早已在書中了嗎。」

  「那如你之言,自古以來,紅顏亂國之事皆非紅顏之禍,更非女人之罪嘍?」林妙道,「豈不聞,一而再,再而三,紅顏禍水之事屢見不鮮,小師父又當作何解?」

  「好解。」亥言道,「試問,華夏文明自夏以降,已逾三千年,其間王朝更迭,君王何止百數。而哪一個君王身邊不是群芳爭艷,紅顏亂眼?可為何只有莊主言及之數人成禍?莫非餘下的萬千不可數的紅顏皆不是女人?」

  「那本庄主倒想問一句,是否古往今來,普天之下的所有女子皆是無罪?」林妙沉思了片刻,問道。

  「當然不是。」亥言回道,「白璧亦有微瑕,人上一百,便形形篩篩,良莠不齊是在所難免。」

  「如此說來,但凡是一女子,就有懷罪的可能,然否?」林妙突然詭異地一笑。

  「是。」亥言回道。

  「既然如此,本庄主不醫有罪之人,又有何不可。」林妙又把身子靠向了椅背。

  「你怎知所醫之人有罪?」

  「不知。」林妙道,「但我亦不知她無罪。故而,本庄主為了避免醫到有罪之婦,才概不醫治,不醫就不會有犯錯的可能,此乃萬全之策。」

  「你......」亥言頓時明白了,這林妙眼見不敵,已然是在詭辯了。

  眼見林妙居然出無賴之言,韓岳蓉累積在胸中的怒氣已然要噴薄欲出,她的右手已按在崩簧之上。

  此時,柳如煙費力地伸出手,拉住了韓岳蓉的衣袖。她心裡明白,此刻尚未到徹底翻臉之時。

  只是一轉眼的功夫,亥言就恢復了平靜的神色,他甚至朝林妙又笑了笑。

  「林莊主倒果真是個潔身自好之人,詭辯之術亦是無人能及。」亥言道。

  「過獎,過獎。」林妙卻也不惱,「人非聖賢,人人皆有自持之道,本庄主只是治病救人,又未殺人放火,笑罵由人又有何不可?」

  「當然,莊主自持一道,只要不有違法度,自然無可厚非。」亥言道,「不過,若是莊主言行有自相矛盾之處,又該當如何?」

  「何來自相矛盾?」

  「如莊主方才所言,所謂女子不醫,是為不醫有罪之人,對否?」亥言問道。

  「正是。」

  「那若是醫了有罪之人該如何?」

  「本庄主十五來就從未醫治過女子,又何來有罪之人?」

  「那敢問令堂還安好?」亥言接著問道。

  「家母已於七年前仙遊了。」

  「那令堂生前可有患病?」

  「年老體弱,自然有疾在身。」

  「那莊主可曾為令堂醫治過?」

  「那是當然......」林妙,「你這是何意?」

  「令堂可是女人?」亥言又問道。

  「這是什麼話?」林妙立直了身子,「自然是。」

  「那莊主豈不是已經破例了?」

  「錯!」林妙面色已然不悅,「家母乃無罪之人,我如何違例?」

  「林莊主確定?」

  「家母一生相夫教子,賢惠友善,與世無爭,有罪無罪,我豈能不知?」林妙道。

  「小僧暫且信你所言無虛,只是有一事不明,還請莊主賜教?」

  「何事不明?」

  「敢問莊主,令堂是在何年紀生下莊主的?」

  「這與此辯有何相干?」林妙臉色已經越來越難看。

  「莊主只需告之於我,小僧自然會解釋明了。」亥言不依不饒。

  「十九歲。」林妙有些不情不願。

  「好。」亥言點了點頭,「那再敢問莊主,令堂十九歲之前你可認得?」

  「你這小和尚,為何如此出言不遜!」林妙終於忍不住了,「那時我尚未出生,又如何認得!」

  「如此說來,十九歲以前的令堂是否無罪,莊主也不能保證吧?」亥言終於圖窮匕見。

  「你......」林妙雖然氣得臉已通紅,但猶不肯罷休,「那你也不能保證家母就定然有罪吧?」

  「嗯......也是。」亥言低頭在屋中轉了一圈,又抬頭道,「既然至此已成無果之爭,不如你我各退一步,這第二回合算平局,莊主意下如何?」

  「好。」林妙心裡盤算著,第一回合是我贏了,第二回合若算平手,那無論第三回合結果如何,我已立於不敗之地,又有何懼?

  武松卻真急了。他實在有些不解,本已勝券在握的亥言為何退讓?但武松也知道,自己已經答應過亥言,不可妄動。

  「那你我就繼續吧,這最後一辯定勝負。」亥言卻依然不慌不忙。

  「小師父請。」林妙也瞬間恢復了氣定神閒之態。

  「那就先照例請莊主賜教,這江湖人不醫又是何故?」亥言道。

  「這簡單,身在江湖,難免舞刀弄槍,打打殺殺。張三今日傷了李四,我若醫好了李四,李四他日必要去尋張三復仇,如此循環往復,冤冤相報,何時是個頭。」林妙,「故而,本庄主索性一概不醫,免得助漲了這江湖好勇鬥狠之風。」

  「如此說來,林莊主此舉倒是有莫大的功德嘍?」亥言回道。

  「不敢,本庄主不敢貪此功德。」林妙知道亥言必定不是在真心誇讚自己,「但本庄主自問醫術尚可,無論是刀劍之傷,還是拳腳之害,但經本庄主之手,皆可起死回生。故而,我若斷了其念想,便可令江湖人三思後行,莫再自不量力,貿然逞強。」

  「那莊主可曾聽聞過一句話: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亥言問道。

  「小師父之意,本庄主自然明白。」林妙道,「但身固然有不由己之時,自己究竟有多大能耐卻更需有自知之明。明知力所不及,卻又好強爭鋒,美其名曰:行俠仗人,實則只是急功近利,這不正是爾等江湖人士所好嗎?」

  言罷,林妙還掃了武松等人一眼,收穫了一眾怒目之視。

  「莊主誤會了。」亥言道,「小僧其實說的是莊主你。」

  「我?」

  「對啊,莫非莊主非江湖中人?」亥言道,「難道這『聖手神針』之名不是江湖名號,而是朝廷的官職?該不是令尊當年所起的吧?」

  「你這小和尚,為何總扯上本庄主的家人!」林妙怒道,「當真是無禮至極。」

  「好好,那小僧在此給莊主賠禮了。」說著,亥言彎腰給林妙鞠了一躬,「不過,莊主乃是江湖之人,這總該無誤吧。」

  「這是自然。」

  「那小僧倒想請教莊主,你是以何為生?」

  「明知故問,當然是行醫為生。」

  「既然莊主是以行醫為生,治病救人即是你的立身之本,莊主又身為江湖中人,江湖便是你的安身之地。」亥言道,「在安身之地,卻不行立身之事,天下還有如此忘本之事嗎?莊主此舉無異於魚棄水、鳥厭林,和尚念經卻罵的佛,與那中山狼有甚差別?」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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