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蔣柔趕到醫院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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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蔣柔急急忙忙問:「爸?陸湛怎麼樣了?他是不是左腿的問題?」

  「你怎麼知道的?是,應該就是…」蔣海國打斷她的話,手指插進發梢,坐在長椅上。

  「什麼問題,骨折嗎,關節炎嗎?」蔣柔心裡咯噔一聲。

  蔣海國充滿了懊悔與自責,說:「我也不清楚,我進不去,趙教練說是發現他倒在了廁所,現在正在裡面做檢查,不知道具體情況。」

  蔣柔心裡亂糟糟的,跟著坐到旁邊。

  蔣海國說:「柔柔,你說我是不是特別不稱職?我真的一點沒注意到——這孩子也沒跟我說,我真的不知情,趙教練說陸湛可能膝蓋有問題,但是我也沒發現。」

  「我還帶著他訓練,每天早上跑步……」

  蔣海國咳嗽了幾聲,「萬一要是真烙下什麼病根,柔柔,那我真是對不起他啊。」

  蔣柔垂下眼睫,沒有回應,只是愣愣地看著病房,心裡翻江倒海。她其實是知道的,前幾天感覺出來陸湛有不對勁,但是他說沒有,她就信了,應該執意帶他去做檢查的。

  但是學習太忙了,高考太忙了…

  蔣柔想著想著就忽略了。

  她心裡很疼很疼,陸湛沒有家人,再加上現在是兵荒馬亂的高考時期,可能到底隔了一層,什麼都不好意思講,她又沒執意問,沒想到就成了這樣。

  兩人惴惴不安地等了許久,葉鶯也趕過來了。她比蔣海國還要自責,臉色煞白,來來回回在走廊上走來走去,高跟鞋的聲音清脆又冰冷,像是一腳腳踩在蔣柔心裡,絞得發痛。

  三個小時後,醫生才出來,說:「骨巨細胞瘤,位於左膝關節部位,不過你們挺幸運的——」

  「幸運?!」蔣海國驚呆了,說:「什麼什麼瘤還幸運?」

  醫生說:「骨巨細胞瘤,是原發性骨腫瘤之一,具有一定的潛在惡性可能,不過現在發現得還算及時,需要儘快手術,要是再拖上一段時間,那說不定就要截肢了。」

  蔣柔臉色陡變,跳了起來,「截肢???!」

  醫生說:「一般不需要的,只是說如果惡化的話,可能會。」

  蔣柔面色蒼白,冷汗順著額頭滾過鼻尖,急問:「不是,為什麼啊?他怎麼會有這種病?」

  醫生說:「患者出現這病症的原因還不是很清楚,一般這種病啊,老年人、女性患病率比較高,不過男性也不少,現在對這個病沒有具體的說法,不過我們推測有很大的可能是受到細菌或者病毒的感染導致的。」

  「要是細胞受到感染的話,是會很容易導致病症繼續惡化下去的。」

  蔣柔聽得一頭霧水。

  「那怎麼治療?」蔣海國將女兒拉到一邊,「您就告訴我怎麼治就行了,錢不是問題,能恢復成什麼樣?他是運動員,是帆板運動員,膝蓋非常重要的,您明白嗎?」

  醫生扶了扶鏡框,說:「必須立即手術,看手術情況,能不能徹底清除不好說,現在我們看他的腫瘤雖然沒有惡化,但是腫瘤將他的左股骨吃空一半以上了,這個情況還是比較緊急的。」

  蔣柔打了個哆嗦。

  她腿一軟,差點滑到地上,撫摸著自己的膝蓋,那感覺,就好像有蟲子將她的關節在啃咬一樣,渾身發癢。

  蔣海國和葉鶯對視了一眼,兩人都不通醫理,醫生說的話模稜兩可,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不手術,沒有別的辦法。

  但是萬一手術,情況惡化感染,真截肢什麼的話?那怎麼辦?他們怎麼面對陸湛?

  醫生說:「你們是他的家人嗎?如果手術的話儘快簽字,我們這裡早做安排,你們考慮下吧。」

  醫生走後,走廊里一片死寂。

  蔣海國和葉鶯大眼瞪小眼,都很惶恐,不知所措地看向女兒。蔣柔也很焦灼,攥著手指,另一隻手摸著膝蓋。

  三個人沉默了幾分鐘,雖然不清楚手術風險有多大,但是都知道拖下去是最糟糕的,蔣海國滿頭冷汗,顫抖著手快速簽了字。

  ……

  在各類檢查過後,陸湛的手術安排在第三天的早上。

  術前的一晚,被疼痛折磨的陸湛終於醒了過來。

  此時,葉鶯回家照顧孩子,蔣海國前天守了陸湛一夜,實在是熬不住了,蔣柔便跟父親接了班,反正她睡得很晚,病房也安靜,在這裡看書也沒什麼不好。

  她正趴在病床前認認真真地學習,燈光微弱,困困累累的,書翻到下一頁,還沒看兩眼,忽然感覺自己頭髮被揪了一下。

  蔣柔放下書,迎上陸湛漆黑的眼睛。

  她的心提了起來,嗓子眼乾澀,正不知回什麼時,陸湛嘴角提起,居然淡淡地笑了,他動了動腿,白色棉被被膝蓋頂起一塊。

  「操了。」他看上去挺高興的,緩緩地晃動著左腿,「還在啊。」

  「什麼?」蔣柔濕漉漉地看著他,懵圈,「什麼還在?」

  「腿啊。」陸湛說:「你不知道,我他媽以為自己會像電影裡演的那樣,就是一起來,發現自己左腿直接就不見了。」陸湛抬手,手背比了個劃的手勢,眨了眨眼睛。

  蔣柔:「……」

  「你怎麼這種時候還有心情開玩笑啊,胡說什麼呢。」她都快擔心死了,結果被陸湛弄得哭笑不得,「不准胡說。」

  陸湛聳了聳肩膀,說:「我到底怎麼了?」

  蔣柔捏著被子,說:「膝蓋關節里有腫瘤,叫什麼,骨巨…細胞瘤,醫生說越快手術越好,不能拖,爸爸已經簽了字,明天早上就準備手術。」

  陸湛頓了一下,笑容微微凝固。他的手放在膝蓋上,隔著被子小心地摸了摸周圍,痛,還是痛。但他很快把這種痛壓了下去,笑容重新展開,淺淺的,說:「行吧。」

  蔣柔想了想,還是將手術的風險告訴了他。

  她說著說著,聲音微微發著抖。

  但是陸湛倒沒什麼變化,他拖著腿從床上坐起來,眉眼低垂,認真地聽。然後,他嗯了一聲,收斂起沉重和無奈,儘量讓自己面容輕鬆,說:「那就做吧。」

  蔣柔越想越害怕,眉頭輕蹙,眼角下垂,聲音哆嗦。

  「對不起,我之前應該逼著你來檢查的…是我太自私了,光想著我的高考。」

  「沒事的,這關你什麼事啊?」陸湛單邊唇角勾起,不在意說:「我也以為我關節炎呢。」

  蔣柔呆呆地看他,沒想到他是這個反應。

  可她還是很愧疚。

  陸湛輕輕將她的下頜抬起來,修長的手指撫著她隱隱的淚痕,動作平和又有力,「別難過啊,沒事的。」

  他這話說的,好像明早上手術台的人是她一樣。

  蔣柔仰起脖頸,看向陸湛。

  陸湛一如既往。

  蔣柔心裡湧上說不出的感覺,那是一種除了擔心、擔憂、自責以外,還有一絲敬佩,讚嘆。

  他坐在那裡,明明才二十歲,也就比她大兩歲,他受到親人去世的打擊,又在關鍵時刻得了病,蔣柔以為他會一蹶不振,或者再次萎靡,可是如今,他卻反過來安慰她。

  蔣柔總覺得陸湛挺幼稚的,特別是高一的時候,中二又流氓,可是大事上——除去他摯愛的舅舅以外,他都超乎尋常的瀟灑勇敢,心胸寬闊。

  「好了,沒事的,你剛才不說麼,幸虧檢查得早,要不然就截肢了,我多幸運,是吧?」

  陸湛揉了揉她的頭髮,將被子掀起一角,拍了拍,說:「來?抱抱你?」

  這裡是雙人病房,另一張床沒人,現在時間很晚,房門也是關著的,蔣柔猶豫了一下,躺到他身邊。

  陸湛被蔣海國換上條紋的病號服,很薄。

  他明天就要全身麻醉,所以病號服里什麼都沒穿,空空蕩蕩。

  兩人臉對著臉,枕著一個小枕頭,呼吸溫熱。

  「我不會傳染你吧?」陸湛低聲說。

  「腫瘤怎麼會傳染啊。」蔣柔抬起頭,眼睛還腫腫的,輕聲說:「不會的。」

  陸湛說:「那就好,我書讀的少,沒常識。」

  他往前拱了一下,和她靠在一起,額頭貼著額頭。

  然後陸湛吐了一口氣,伸出手,將她帶進了懷裡。

  單薄的病號服跟沒穿差不多,他胸膛的溫度,堅實的肌肉,她都能清晰的感覺到。再往下,還有他分明的腹肌,以及強壯又不粗壯的大腿。

  蔣柔不敢亂動,怕弄到他的膝蓋,會痛。

  病床很小,她和他貼得很近。

  三月末,暖氣停掉了,但是夜裡風很冷,陸湛很自然地拉起被子,蓋在他們身上。他圈著她,輕輕嘆氣。

  「那什麼。」

  「嗯?」

  陸湛偏了偏頭,聲音微啞,說:「我裡頭什麼都沒穿。」

  蔣柔雙頰發紅,「什麼意思?」

  他懶懶地扯了扯褲腰,褲子松松垮垮,就被一根白色繩繫著,陸湛也懶得系,因為凸起,褲腰順勢往下滑了許多。

  腹部兩道溝,黑色的體毛順延下去,微微蜷曲。

  蔣柔不敢動。

  偏偏她穿得是短款的羊毛衫,因為側躺著,下擺往上滑了一點,身體貼得緊密,她能感受到。

  陸湛有欲·望,而且,很強烈。

  蔣柔很驚奇,想到他要手術,她胸口就像有座大山壓住似的,還有單招的事情,腦袋裡亂糟糟如一團漿糊,雖然她沒提,但是他應該也心知肚明。

  他怎麼能還有心思……

  陸湛聲音透出一點促狹,說:「這是生理反應,我真控制不了。」

  他沒有放手,還是這樣抱著她,一隻手虛虛地拍著她的背,說:「你別怕,我不會對你做什麼,就是想抱抱你,多抱一會兒…現在不抱,說不定你下次就只能抱到兩條腿的我了。」

  蔣柔:「嗯?」

  她沒聽明白。

  「我現在有三條腿,傻姑娘。」他往前頂了一下,語氣同往常一樣,根本不在意手術,輕佻地,「第三條腿,明白?」

  蔣柔紅了臉,被他這麼說來說去,雖然還是擔心,但是情緒好多了,說:「你別胡說。」

  她是真佩服陸湛,聽完那麼多手術風險後,還能面不改色說這些話。

  知道他是有意讓自己放寬心,可是他越這樣,她越心疼。蔣柔往前湊了湊,將頭埋進他的懷裡,纖細的手臂也輕輕地環著他的腰。

  陸湛還在拍她的背部,一下,一下。

  他俯身,輕柔地吻了吻她的發頂。

  旖旎過後,隨之時間越來越晚,氣氛凝滯些許。

  明天早上六點的手術。

  夜愈發深了。

  蔣柔看了頭頂的鐘表一眼,雙臂收緊,忽然抱緊了他的腰,枕在他胸膛,聲音發顫說:「陸湛,不行,我一想到你明天早上的手術,我還是害怕。」

  「…我緊張。」她喉嚨僵硬。

  「對不起,我知道不應該說…可是我真的害怕,很緊張,我也不知道為什麼…」

  她就是很擔心他,細細柔柔的聲音里,滿是不安。

  陸湛沉默了幾秒。

  他嘆了口氣,低聲說:「我那天在H大考試,真是挺羨慕他們的,也想著想跟你一塊念大學。」

  「嗯?」蔣柔仰起頭,不知道他怎麼突然說這個。

  「但是又覺得,有些事情,我們沒有辦法,就像…」他聲音暗啞,想起了劉成閔。

  陸湛不是不明白,只是在經歷舅舅的死亡後,對自己的事反而看得淡了。

  「我也不知道腿是怎麼回事,也不知道會不會因為這個影響單招,不過我覺得挺幸運的,如果沒單招,可能還不會這麼快發現,會更嚴重。」

  蔣柔默默地聽著。

  「別擔心,總會過去的。」陸湛說:「你在我身邊,就很好。」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地雷:我與你的光年距離扔了1個手榴彈投擲時間:2019-01-2422:35: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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