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八小時的手術,超乎他們想像的漫長。思兔閱讀sto55.com
「怎麼會這麼久?」
期間,一個女醫生出來過一次,蔣海國急急地問。
醫生說:「患者左腿膝蓋骨已經切開,刮骨後深處發現還有細胞瘤,擴散得很嚴重。」
「那怎麼辦?!」蔣柔聽得不寒而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您別擔心,我們現在會繼續擴大刀口刮骨,然後會植入新骨,所以時間會比較久。」
女醫生離開後,蔣柔虛脫般跌回椅子上,繼續等待。蔣海國和葉鶯拍了拍她的肩膀,蔣柔渾身發抖,將頭倚靠在母親身上,一言不發。
她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膝蓋上,面色慘白,似乎被切開、拿手術刀刮的是她的骨頭,關節里一群蟲子在爬,疼,癢。
蔣柔現在已經想不了陸湛還能不能練帆板,她只希望他能走能跳,就好了。
等待到傍晚。
昏黃的夕陽從走廊盡頭映照下來,在大理石瓷磚上拉下長長的影子,灑在單薄的少女身上,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空氣里揮之不去的消毒水的氣味,鼻腔發悶。
手術室門終於打開,蔣海國立刻應了上去。
「手術很順利。」醫生疲倦地說。
蔣柔腫脹的眼睛終於亮了幾分,「真的嗎?」
「嗯,清清除得很乾淨,整個過程很順利,不過具體如何,會不會再復發,以後有沒有發炎等等,還需要住院觀察一陣。」
蔣柔鬆了一口氣,捂緊嘴唇,蔣海國說:「那醫生,他以後走路、跑步…」
「肯定一段時間是需要用拐杖的,估計至少要修養一年,然後看患者的情況,能不能適應新骨,會不會復發——只要不復發,能適應,那很正常人區別是不大的。」
蔣海國說:「他是運動員,會不會有影響啊?」
「跑步那種嗎?那肯定不可能的。」
「不是,不是跑步。」蔣海國說:「帆板…就是站在板上,類似衝浪,您見過嗎?」
「站在板上……」醫生愣了幾秒,面色有點為難,說:「這個我不了解,具體看患者的情況,不過如果需要用到膝蓋的話,比較困難。」
蔣海國臉色暗了幾分,替陸湛痛心難受。但是總的而言,不用截肢、或者走路一瘸一拐,他的擔心也稍稍放下一些。
蔣柔雙手拍著心口,慘白憔悴的臉上終於有了血色。
——她希望陸湛健康,健康,就好了。
他是不是全國冠軍,對她而言,都沒有關係,也沒有那麼重要。
……
陸湛身體底子到底是好,第二天從ICU出來後,他就恢復了大半的元氣。只是他左腿一動不能動,導致他翻個身都難,每天直挺挺地躺在病床上,時間特別難熬。
陸湛手術後,蔣柔也終於能睡一個飽覺,她已經向學校連續請了兩天的假,高考迫在眉睫,班主任打過好幾個電話,她也不得不去上學了。
晚自習是九點才下,她心裡揣著事情,手裡的卷子有點寫不下去,在學校待著也是磨時間,乾脆早走了一個小時,往醫院去。
夜晚的風粘著青草和花香。
前幾日的櫻花還在盛放,小小的,像棉花一樣。
蔣柔走到一半,腳步頓住,低下頭,從地上撿了幾朵白色的小花,夾進書里。
蔣柔背著書包先沒去醫院,而是往住院部外的街巷拐去。
這兩天葉鶯給陸湛熬了不少大骨頭湯,蔣柔覺得骨頭湯是補骨頭,但是連著喝也有點膩。醫院附近有家鴿子湯店,她昨天打過電話,已經訂了一份,說好現在去拿。
她讓老闆將湯裝進保溫飯盒,然後又在外面包了一層布袋,確保不會漏後,提溜在手裡匆匆往前走去。
從店家出來,外面竟下起了零星的小雨。
蔣柔頭髮被打濕,她一手拎著湯,一手戴上帽子,倉促地過馬路。
怕湯變冷,她走得匆忙,沒注意腳下有個水坑,腳一下子踩空,趔趄了一下。
馬路邊剛好一輛車迎著她開來。
蔣柔迅速躲開,只是這麼一晃,手裡的飯盒差點摔在地上。
她嚇了一跳,趕緊抱緊。
耳邊嘀嘀兩聲。
蔣柔扭過頭,看見那輛加長的黑色林肯停下了,車窗搖下,司機戴著整潔的白色手套,禮貌又客氣說:「沒事吧,小姑娘?」
蔣柔搖頭,拎好袋子,歉意說:「對不起。」
「沒關係的,過馬路小心點。」司機溫聲提醒。
車窗緩緩升了上去。
蔣柔一愣,不禁多看了一眼,她平日裡很少見到這樣奢華的汽車,感覺就跟拍電影似的,但看上去又不像那種假惺惺的租賃婚禮用車。
她看不清后座的人,只看到車牌號很奇怪。
像是外籍。
蔣柔收回目光,沒再多想,提著鴿子湯往醫院走去,眼角卻注意到那輛車竟也往這個方向,似乎是要去停車場。
此時,住院部的雙人病房。
陸湛的床被搖了上來,他安靜地倚靠著枕頭,一眼不發。
漆黑的碎發遮住眼睛,面色沒有在蔣柔面前輕鬆,但還算平和,輕薄的嘴唇抿緊,抱著手臂。
神色有點淡,還有些許漫不經心。
他的床頭擺著一袋新鮮的紅富士蘋果,床尾站著一個個頭中等,身量魁梧的男人。
男人正是H大的總教練趙武,他嗓門粗大,面龐略凶,說:「陸湛,這事希望你能認真考慮!」
「單招是我們學校自己的事情,省里管不了的,今年計劃這麼幾個名額,我們說誰上就是誰上!你要是不能接受的話,那就等著普通高考吧,或者明年再來吧!」
陸湛沒說話,視線在別處。
趙武聲音低了些,「你現在腿不知道恢復得怎麼樣,我們也說不準,但我願意冒個險,錄取你,你跟著五月份來考文化課就行,高考也不用了!多好!」
陸湛淡淡地應了一聲。
「但話說回來了——我們錄你,如果你能恢復得差不多,進了學校你必須得立刻轉項,去跟著我們練帆船。」
陸湛聽見帆船兩個字,面色再次沉了下去,神色有幾分陰鬱。
他以前只是不喜歡帆船,但是現在,劉成閔就是死於……陸湛一想到帆船,渾身就發冷,內心裡滲出一層冷意和恨意。
很難受。
趙武人粗心細,說:「你在害怕?」
「你怕帆船?因為你舅舅?」
陸湛蹙起眉心,淡漠的神色中透出幾分露出凌厲及厭煩的意味。他扭過頭,不想回答。
「孩子,你不能因為私人原因拒絕,你聽我說,你特別適合帆船運動,帆板雖然這些年有變化,但是你的身高體重其實都不符合最優人才的標準,你應該也能感覺到。但是帆船就不一樣。你太合適了,而且你有天賦,你的舅舅……」
陸湛冷冷打斷:「帆板錦標賽,我成績還不錯,還有這次全運會。」
趙武激動說:「那是因為你運氣好。你每次比賽運氣都不錯,風向也都挺適合,但是你不可能一直好運,你心知肚明,如果真遇見中小風,你再有經驗,那也沒有用!」
「那次省運會——你使出渾身勁頭,也超不過那個小個子,叫什麼來著——劉什麼海?」
陸湛揚起眉梢,心裡不太服氣,也有點驚詫。
高一的省運會,他都快忘了,沒想到趙武能把自己記得這麼清楚。
趙武高聲說:「187厘米,體重78千克,適合所有帆船級別,雷射級,OP極,…無論組委會定成哪個級別,說什麼這級別不適合亞洲人,不適合我們中國人……你都能適合,你可以包攬所有冠軍!讓他們看看!你會像你舅舅一樣!不,你會比他更好的!!!」
陸湛聽見「舅舅」兩字,心裡堵著一口氣,臉色愈發暗,聲音里透出諷刺意味,說:「我膝蓋被挖空了,您不知道嗎?」
趙武說:「我知道,但沒關係,你慢慢修養,一切不還是未知數嘛。」
陸湛骨節敲著床鋪,神色有倦怠及不耐煩。
「陸湛,你知道為什麼劉明海那麼想練帆船嗎?」
「因為帆船的路更長一些,體力要求沒有帆板那麼高,更需要動腦和航行經驗,你看看你舅舅三十多歲,還可以在海上不間斷航行,帆板是做不到的,你年齡一旦大了,就很難說還能有巔峰狀態。」
陸湛一點兒也不想聽。
坐船誰不會?關鍵是站在海上,迎風破浪,披荊斬棘,隨之浪花起伏,控制帆板,比衝浪有趣,比帆船危險刺激,那才是競技運動的樂趣所在。
他不可能為一個大學放棄自己。
陸湛閉上眼睛,說:「對不起教練,我累了。」
趙武粗聲粗氣,說:「你好好考慮!我希望你不是因為你舅舅去世而怕了,有了什麼狗屁陰影——」
「和這個無關!」陸湛已經煩了。
趙武還想說什麼,病房門再度打開。
一個年輕小護士說:「不好意思先生,病人該休息了。」
陸湛雙指捏著太陽穴,低著頭,神色厭煩。
趙武看了看時間,也不好再說什麼,他轉過身,看見護士身後還站著兩個男人。
為首那人逆光而立,身型高大挺拔,氣度不凡,穿著工整筆挺的西服,褲管筆直,看不清面孔。
後面的人矮矮胖胖,面相倒很和藹,也穿著西裝。
趙武奇怪地看了一眼,走出病房後,又注意到病房門口站著兩個年輕男人,神色肅然,跟兩保鏢似的,在這醫院中異常扎眼。
趙武隱隱感到異樣,但是也沒多留。
病房裡安靜幾秒。
趙武的話讓陸湛心煩意亂。
陸湛脖頸往後仰了仰,越想越煩躁,內心湧上無名的憤怒,不甘,他明明帆板成績那麼好?什麼叫做他不適合?
還有他怎麼就怕了?
他很想現在就去比賽,亞運會,奧運會,得出一堆金牌來讓這個中年男人看看,但是他想到自己的腿,心裡又很氣惱。這是這麼幾天來,陸湛第一次有極端的負面情緒。
陸湛胡思亂想一通,這才發覺病房的氛圍不對。
他抬起頭,身體僵硬。
室內安靜了一瞬,又好像有一個世紀那麼長。
——陸湛不敢置信。
他呆了幾秒,喉嚨如被梗塞,揉揉眼睛,以為自己出現幻覺,嗬了一聲,看了眼窗外,這才重新轉回去。
是真的。
不是幻覺。
陸湛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僵在那裡。
漸漸,眉眼間浮上陰鷙的戾氣,手指攥成拳。
「少爺…」
半晌,矮胖的男人先開了口。
他話還未說完,陸湛身上戾氣更重,嘴角嘲諷勾起,突然拎起桌上的蘋果,朝為首的男人擲去。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放假了!!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