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閒適的寒假下午。思兔閱讀
臨近過年,老水校除去他們空無一人。
陽光映照著波光粼粼的海面,一縷縷金光隨著波紋起伏,在浪花中閃爍悅動,仿佛染上了焦糖色的糖霜,合著琳琅的海浪和風聲,空氣里漂浮著濃稠的幸福氣息。
耳邊充斥著岸邊的一家人——「加油!」「快呀!」「快快快」的熱切吶喊聲。
海面上,陸湛不敢置信地望著前方的比自己快許多的身影,穩住身型。
——不對啊。
陸湛雙手攥緊帆杆。
按理說,蔣海國比大二十多歲,黑髮摻雜著白髮,背脊也不是那麼挺拔,完完全全是中年人,為什麼會比他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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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湛驚愕無比,第一輪下來,蔣柔他們都以為是陸湛謙讓蔣海國,嘻嘻哈哈的。
但是只有陸湛心裡知道——他並沒有讓,蔣海國是真的快;第二輪,蔣海國前半程跟他速度差不多,後面突然換航線加速,將他在第三個浮標時遠遠甩在身後。
再次下到岸上時,迎上丈母娘和媳婦的目光,陸湛就笑不出來了。
他頭髮濕漉漉的,還掛著滴滴答答的水珠,低下頭拿了一瓶礦泉水,咕嘟咕嘟灌起來。
「爸——」
連續兩輪,蔣柔再忍不住了,將父親拖拽到一邊,輕聲說:「我讓你幫我來鼓勵他,不是讓你來打擊他的!」
蔣海國滿臉無辜,攤開手說:「我是在鼓勵他啊,他不是說自己老了嗎?我比他還老,但是速度更快,所以這不是證明——年齡不是必然的關係啊。」
蔣柔拍了拍父親胸膛,說:「爸,你這都什麼亂七八糟的,陸湛就是沒有信心,他腿受傷了,雖然現在好了許多,但肯定還是會疼,所以他心理上可能有陰影。你明白嗎?就是假定有一處一碰水就疼,即使後期可能好了很多,但是碰到水,還是會覺得疼。」
蔣海國嘿嘿笑著,哦了一聲,酸溜溜的,「你對那小子真是比對你爸都好。」
「……什麼呀。」蔣柔瞪父親一眼,說:「再加上他也覺得自己這個年齡對於運動員來說太大了,所以他出不了成績,恢復不了,他以前那麼厲害,現在心理壓力大,所以越來越頹廢。我想讓你跟他比賽,讓他找回自信,不是讓你再打敗他的。」
蔣海國:「……」
「爸,你不是說幫他找回自信的,是的吧?」蔣柔拽了拽父親的胳膊,有些急。
蔣海國:「恩。」
——他會說自己就是想跟「兒子」比賽嗎?
一圓傳承的航海夢嗎?
當然不會!
「好了好了,爸爸知道了。」
蔣柔還是懷疑地看著他。
蔣海國說:「行了,還有最後一輪,你看著吧。」
蔣海國挽起袖子,讓女兒回去。
他走到陸湛身邊,拍了拍他的後背,「來吧,臭小子,好好比,我是不會故意讓你的。」
蔣柔聽見這後半句,十分頭痛。
她轉向母親,葉鶯正哄著在沙灘走來走去的蔣帆,沖大女兒揚了揚下巴,蔣柔跟著轉過去,發現陸湛在短暫的休息之後,緩緩地站了起來。
修長的手指插進濕透的發梢,沉默上板,與頹廢不同的是,他眼底竟閃爍著堅毅的光。
現在是第三輪,蔣海國越比心情越高漲,陸湛渾身繃緊迎戰——不是開玩笑,他是真的不想再輸了。
不想了。
但怎麼說,或許姜就是老的辣。
他們一起航就有了差距,線路的選擇和對中風的經驗和理解都遠超陸湛想像,刺溜地就竄出去了。
蔣海國年紀不輕,即使體力不算好,但是經驗還是十分豐富。
連輸兩局,要是再輸這一局……陸湛咬緊牙關,想都不敢想,他使出十分的力氣,操縱帆杆,迅捷地追趕上去。但是第三輪,海邊的冷風、混合著白沫浪花,他的體力有明顯下降。
陸湛幾次用力,但是膝蓋隱隱的疼讓他皺眉,不禁慢一些。
「哥哥加油!」
「哥哥加油!!」
這時,遠遠的,風將岸邊少女的喊聲颳了過來,輕輕柔柔,混合著滿滿的鼓勵,傳到他耳膜。
哥哥兩個字就像是澆如心底的暖流。
陸湛精神大震,將繁雜混亂的思緒拋到耳後,全神貫注開始加速。
凝聚心神。
努力讓自己忘記疼痛,也不再時時刻刻記掛著會不會有浪花侵襲膝蓋。
蔣海國到底近五十,他這輪體力明顯不如之前,倒是給了陸湛可乘之機。
……
蔣柔端起望遠鏡認真眯了會,望著遠處的小點衝過終點,驚喜說:「第三輪,媽!這一輪,是陸湛贏了!!」
她鬆了口氣。
看來和爸爸說是有用的。
葉鶯愣了一下,也接過望遠鏡往終點望去,跟著微笑,她抱起蔣帆,揮動著小女孩軟軟的小手,誇獎道:「你爸爸好厲害哦。」
「爸爸,最厲害!」蔣帆配合地奶聲奶氣地說。
蔣柔扭過頭說:「媽媽,這輪明明是陸湛贏了。」
「2:1,還是你爸贏。」大概是許久未見過丈夫的英姿,葉鶯笑得合不攏嘴,誇獎道:「很厲害嘛。」
蔣柔輕輕地哼了一聲,看見陸湛他們正往回來,跟著走到起航點。
「所以說哪裡有小孩子家成天想著自己變老了?」那一頭,蔣海國拍拍陸湛的肩膀,語氣含笑,說:「這跟你是否老沒關係。」
陸湛蹲在沙灘邊,將帆拆卸下來,眉頭緊蹙,「叔,可我真感覺自己不如過去靈活了。」
蔣海國說:「二十二歲和十八歲其實區別不大,至少我感覺我二十二歲的時候還十分年輕。」
「嗯?」
「你只是太久沒訓練了,雖然我聽柔柔說你這兩年還是會早上跑跑步什麼的,但是你想想,比起來你那些隊友,是不是差太多了?你的訓練量可能連我都不如。」
蔣海國拍著他的後背,說:「還有陸湛啊,不要考慮那麼多,不要想著傷啊,年齡啊,是不是老了啊,也不要心裡不平衡,為什麼他們怎麼樣怎麼樣,你怎麼樣怎麼樣。上了賽場,就全神貫注地比賽,將注意力放在水流、風向、航向上,想著贏,就可以了。」
「減輕些負擔,不要想太多。」
他聽了蔣柔說得那一堆。
真的是覺得,陸湛這孩子,傷痛是一方面,也因為少訓練而導致體力差;但還有一方面,很重要的一面,陸湛心裡壓力太大了。
因為舅舅,因為傷勢,也因為自己。
「你就是想太多了,不純粹。」
蔣海國灌完雞湯,心裡熱乎乎的,再加上圓了自己的夢,心情慷慨激昂,滿面紅光。
從更衣室出來,陸湛跟著他們走在後面,歪了歪頭,揉著膝蓋,低頭思索著。
他有嗎?
真的是這樣嗎?
後半個寒假,陸湛的狀態明顯比過去好。
他每天跟著蔣海國跑步,去海邊鍛鍊,循序漸進地恢復體力。
他發現,蔣父說得話是對的。
陸湛自己真的不「老」。
而且這半個月的相處,陸湛發現蔣海國在帆板方面是個非常純粹非常簡單的人,就像他執念於孩子一定要練帆船帆板一樣,有著孩童般的澄澈和堅定,永遠熱情似火,不會考慮很多。
陸湛的成績,也跟著逐漸有所上升。
年前的最後一次H大的實戰訓練,決定著這次省運會的資格。陸湛發覺自己繞來繞去又回到原地,而別的人都已經走進更高的舞台,難免失落,但是回憶著蔣海國的話,又鼓舞勇氣,重塑激情,重新認真地準備這次訓練。
實戰訓練分為兩天六輪,學校借用了今年的比賽場地帆船中心,搞了一次聲勢浩大的模擬。
陸湛不負蔣家人眾望,拿到了全隊第四名的好成績。
不過劉明海不再參加省運會,陸湛算在了為H大出戰的三個運動員之中。
陸湛興高采烈地拆卸著帆板,每收拾幾下,便停下來按摩膝蓋。
「他搶起航了。」
有聲音清晰地傳進陸湛的耳朵,一個年輕的,口音有些怪的男生對王琪說:「陸湛最後一輪就在我身邊,左舷起航,還沒開始他就出發了,所以第一個沖了線,占到了好的航線。」
「你說什麼?」陸湛的動作停下,朝那邊走去,「我沒有。」
男生執意,「你搶了。」
因為模擬並沒有航拍錄製,而且起航線也不近,沒有快艇跟拍,教練們也看不清楚。
陸湛冷笑,「我用得著搶嗎?」
「就是,陸哥以前成績很好的。」
「他舅舅你認識嗎?劉船長的外甥,你以為是什麼人?怎麼會搶呢?」孫以軍突然說。
這話有點怪,所有人都跟著看去。陸湛頓了下,也向孫以軍望去,危險地舔了舔唇。
「他真的用不著嗎?」
男生對大家說:「肯定需要搶嘛,他舅舅去世了,現在沒有人護著他,他自己成績其實不好,不搶一下怎麼能參加比賽?」
陸湛往前走了一步,「你再說一遍?」
「你們不能因為他的舅舅,他的腿傷,同情他就…」
男生沒有說完,衣領就被陸湛雙手扯住了,陸湛額角青筋微凸,「同情?」
陸湛這些天是踏踏實實訓練,現在的成績其實還不夠好——完全沒有他過往的輝煌,但是是他努力、跟著蔣海國調整心態後一點點克服的,現在居然被這麼說?
「同情?你再說一遍?」
陸湛聲音沉下去。
眼看著就要打起來,王琪迅速把他們拉開。
「好了好了。」
「沒有證據就不要亂說,好嗎?」
王琪問:「有人能證明陸湛搶起航嗎?或者有人看見了嗎?」
隊伍里鴉雀無聲。
「好了,要過年了,大家辛苦了兩天脾氣都有些爆,我能理解。好不容易比完了,現在回家休息休息,好嗎?啊?」
陸湛沉著臉站在一邊。
王琪說:「這次省運會的名額,我和你們趙教練討論後再通知。」
作者有話要說:除夕快樂,大年三十快樂。
今天有紅包~謝謝大家=3=
希望新的一年紅紅火火,吉祥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