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年不知愁


  【時光就這樣悠悠往前走著,轉眼到了高二。思兔閱讀

  五月底的一天,學校組織了一次露營,這是秦牧向學校申請的,為的是鍛鍊同學們的野外生存能力,深刻體會生活的不易。

  秦芳薇喜歡這種活動,她是父親一手帶大的,而父親最大的喜好就是帶著她走入大山,去登山,去野營,在艱苦的環境中感受人生需要拼搏的哲理。

  九個班級,有十二個老師帶隊,每個班另挑了男女同學各一名當老師的小助手。

  紮營的時候,一至九班繞著一個水塘扎了一圈營帳,於是一班和九班自然而然就湊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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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芳薇有露營的經驗,所以,她扎的營帳像模像樣的。完成自己的工作之後,她又去幫助了其他同學。

  傍晚時分,營帳全都紮好了,秦芳薇陪著父親去巡邏時,發現九班的營帳扎得最有特色,地面刻意平整了一番,以一個圓形圍著一主帳,每個營帳上分別標明了號碼,以及裡面睡了哪幾個人,以便於管理。

  據說這是昀珩規劃的。平整地面時,同學們發了一些牢騷,後來發現自己的營帳睡起來比其他班的要舒服,才一個個眉開眼笑了。

  對此,秦牧表示了讚賞。

  因為這次野外紮營具體該怎麼做,老師們選擇了袖手旁觀,只說這一次的實踐活動,最終會記入期末的生活自理考評當中。

  秦芳薇為了解決地面不平的問題,就去向附近村民借了稻草,不厚不薄一層、整整齊齊地鋪在底下。

  其他班見了紛紛效仿,結果被村民拒絕了。

  無他,那些水稻秸稈,村民們燒了大半年,差不多就燒沒了,剩下不多,來借的同學人太多,他們自然就不肯了。

  所以,除了一班和二班,其他班都沒借到水稻秸稈。

  晚上,九班的高鑫獻寶似的做了好幾道菜,可以說是幾個班級當中做的菜色最好的一個班。那傢伙還笑著說,他的人生志向就是做一個廚師。

  然後,所有人都吐起槽來:「堂堂高氏集團的少東家想做廚師,高爺爺要被你氣死了。」

  「有什麼好氣的?我可以憑著一手中華美食發家致富,建一個高端美食坊,匯集世界美食於一體,獨領風騷於美食界,賺光你們手上的鈔票……」

  誰說做個廚師就是志氣短了,這高鑫,別看他平常嘻嘻哈哈,沒個正經,但是志向絕對是宏大的,而且人家有那個資本。

  說真的,比起動手能力,一班的那群「書呆子」遠遠落在後面,煮出來的食物只能說差強人意,勉強能下肚。在學校全能的秦芳薇,在廚藝上也是相形見絀的。

  比起九班的豐富,一班的晚餐非常簡單。

  從這個對比可以看出這樣一種情況:世上沒有絕對完美的人,尺有所短,寸有所長,看上去一無是處的人,說不定在特定環境中就是寶貝了。

  為期三天半的野外露營,整個高二年級玩瘋了,青春飛揚的他們發揮著自己的想像,將露營玩得無比精彩,拔河比賽、野地競走、抓野雞、摘橘子、農莊種菜比賽,晚上更有知識競賽……每日的節目都安排得格外的充足,又有營養,深受同學們的喜歡。

  不過於秦芳薇來說,最喜歡的莫過於垂釣,和鄧溯、索娜,還有一個叫周磐的男生一起,有說有笑,恣意地享受這愜意無比的休閒時光。

  秦芳薇和鄧溯在人前儘量不獨處,所以,他們會把索娜拉著,而那個周磐,因為心儀索娜,每每都會相隨,和周磐交好的另一個男生也時不時會來湊熱鬧。

  鄧溯會用笛子吹曲,在篝火晚會時,吹了一曲,讓所有人都驚艷了;而秦芳薇會素描,晚會時,她當場臨摹,將熱鬧的畫面清清楚楚地勾勒了出來,且每個人物都惟妙惟肖,也得了一片驚讚。

  最難得的是,昀珩被高鑫推了出來,表演了一個酷酷的魔術,看呆了所有人。

  還有很多人表演了精彩的節目,在第二晚的露營晚會上盡興地展現著自己。

  匆匆地,兩天半就這麼過去了。

  第四天返程時,秦芳薇落在最後,欣賞著夏意漸濃的大山,滿山的綠葉紅花,煞是好看。

  後來,她看到了一隻雪白的野兔,注意力一下被吸引了,那可愛的小東西就在小斜坡上吃草,看上去乖得不得了。

  她心裡生了喜歡之情,小心翼翼地撲過去。可那小東西在發現有危險之後,撒腿就跑……

  「喂,別跑……鄧溯,過來幫幫我啊……我要抓住它,摸一摸它那油光滑亮的毛……」

  鄧溯笑著跟了過來。

  只是,他們到底沒逮住它。

  秦芳薇的好勝之心被激起,她跑得飛快,誓要將它拿下。

  她是田徑好手,鄧溯根本跑不過她,偏偏那小兔子好像在故意逗弄她似的,跑跑停停,竟把她帶去深山了。

  等她回過神,發現自己在一片陌生的林子裡時,叫鄧溯沒人應。屬於路盲的她又沒把手機帶在身上,越走越偏,最後腳下一不留神,踩到了一條蛇。

  那蛇反過身就在她腳踝處咬了一口,一陣疼痛襲來,她一驚,從蛇口逃脫後往後直退,腳下一軟,翻進了邊上一條幹掉的小山溝里,摔了一個四腳朝天。

  她一陣暈頭轉向,回魂後,坐在滿是萋萋青草的溝底,忍著身上的疼痛,挽起褲腳,只看到被咬的地方滲著兩點毒血,心下頓生恐懼,也不知那是什麼蛇。

  所幸她有野外求生的經驗,慌歸慌,還是第一時間扯下馬尾上的發繩將那個地方捆了起來,但是接下去該怎麼處理,她不知道了,想站起來又發現另一隻腳崴了……

  「救命啊,有沒有人?有沒有人?」她在那裡叫嚷著。

  可在這深山老林,哪有人經過,一聲聲呼喚傳開,除一陣陣鳥雀聲傳送回來,概無其他聲響。

  她正急得不得了,不遠處傳來了一聲叫喚:「秦芳薇,是你嗎?」

  她往上看,那張疤痕臉在上面探望,竟是那個討人厭的昀珩找來了……

  但沒關係,這個時候,但凡有個人能來,那就是最可愛的人……

  秦芳薇馬上脆聲應了話:「是我,是我……我……我的右腳崴了,左腳還被蛇咬了一口,現在根本站不起來……」

  他就在這個時候沖了下來,聽得她說她被蛇咬了,神色一凜?:「有毒嗎?」

  「有。」

  而且很疼……

  她咬著唇,都不敢動彈。

  「別動,我先給你處理一下,等一下再送醫院去打血清……」

  他蹲下身子,挽起她的校褲褲管,果然在那雪白的左腳踝處看到了蛇咬過的齒印,血是黑色的,且腳已經腫了一大片。

  這光景,當真是看得他好一番心驚肉跳。

  他伸手觸了觸那肌膚……

  「呀,疼……你別亂碰,疼呢……」

  秦芳薇立馬驚呼,想將腳抽回去。

  「你別動,我先給你擠出一點毒血。這個你先含著。」

  他把背上的牛仔背包給卸下來,從裡面找出一個簡單的醫藥箱,找到一板藥,摳出兩顆塞進她嘴裡,還取來一瓶沒開封的水,擰了瓶蓋遞了過去。

  「這是什麼?」她含混地問。

  「解蛇毒的藥,可以壓住蛇毒,這樣才能保住你這隻腳……」

  這話嚇得她趕緊把水接過來,想都沒想,喝了一口水將藥吞進了肚子裡。

  「有沒有看清那條蛇是什麼蛇?」昀珩問這話時,四處觀望了一下,生怕那毒蛇仍在附近。

  「沒法確定是什麼蛇,只看到身上一環環的金色……」

  這是她唯一的印象。

  「行了,我知道了,先給你放毒血,會疼,忍著點。」

  昀珩的醫藥箱裡東西很豐富,有藥,有酒精,有紗布,有膠帶,還有鋒利的小刀……

  他取了小刀,在她的傷口上輕輕劃了一個十字小創口,而後用一隻透明的吸毒器罩在上面,用力捏了幾下,將黑色的毒血吸出,直到有鮮紅的血水冒出來,他才鬆開,再以紗布蘸上酒精洗了洗創口表面……

  這一系列工作他一氣呵成,她卻疼得嗚嗚直叫:「輕點,你輕點,疼死了……」

  昀珩卻冷哼了一聲,不客氣地損了起來:「原來你也知道疼啊!知道疼還這麼不聽話!你把老師的叮囑當耳邊風了是不是?還是以為自己長的是金剛之身,蛇蟲不侵?明明笨得連方位都弄不清楚,還要往山里跑。山里全是陷阱,全是野豬夾,你是想掉進陷阱里摔個半死,還是想讓野豬夾夾個殘廢?還有,現在這個季節正是蛇在一年當中最活躍的時候,這點常識你都沒有嗎?別人都說你成績如何如何好,我看你根本就是死讀書,沒半點靈活性……」

  這個人本來就長得凶,說的話又快又厲,一句句又占理,可將她罵慘了。

  也不知是痛,還是從沒被人這麼罵過,秦芳薇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這樣的秦芳薇顯得柔弱,失了平常班幹部幹練的氣勢,是昀珩見所未見的一面。可他沒有因為這樣就心軟,而是繼續數落她:「不許哭,別人聽了還以為我趁邊上沒人欺負你……我告訴你,你要再哭,我就吻你,把壞事都做絕了,省得白白叫人冤枉了……」

  這話一出,果然就把秦芳薇嚇住了,一雙大眼睛瞪得大大的,梨花帶雨的,顯得楚楚可憐。她心裡發緊,掂量著他這句話實行起來的可能性。

  下一刻,他沉著一張臉將醫藥箱給收拾好就往她背上背去,又看了看陰沉沉的天色,說:「可能會有陣雨,趕緊的,你背著它,我背著你馬上出山去……」

  面對蹲下來的那個顯得精健的後背,秦芳薇有點拉不下臉貼上去,只悶悶道:「你沒帶手機嗎?要不,你給我爸打個電話?」

  昀珩知道她這是排斥和他有身體上的接觸,但很不幸的是:「這裡沒信號。」

  「……」

  她頓時無言。

  這時,大雨突然而至,打到了她臉上,啪地一下把她打得生疼。

  昀珩見大雨急驟,神情一下變得極為不耐煩,催促道:「快點,你想變成落湯雞嗎?還是想耽誤就醫?我給你吃的藥只有緩解蛇毒發作的作用,不及時打血清,要是出現其他什麼不良的後果,你自己負責……萬一這腳殘了,千萬別怪我沒提醒過你……」

  她嚇得趕緊撲到了他背上,勾住了他的脖子,而他的雙手則有力地托住了她的臀部。

  這種親密,說真的,真是讓她彆扭死了—長這麼大,哪怕鄧溯都沒這麼背過她呢,卻被這個討人厭的傢伙背了,若說她心下沒半點遺憾,那是不可能的。

  但比起這點小情緒,自是保命要緊。

  昀珩的心情也很複雜,他想不到他會和自己喜歡的女孩子來一次這樣親密無間的接觸。也許他該感謝那條蛇的,但一想到那可能是金環蛇,他的心情就有點沉重。

  這山溝不高,他一個人上去容易,但身上背著一個人就困難了。

  沿著山溝往前走了好一會兒,他終於找著台階爬了上去。

  不過,雨也越下越大了。

  一個山洞適時出現在面前,他忙將人帶進去。

  「先躲一會兒。」

  到了山洞口,他將人小心翼翼地放下來,抬頭時,看到秦芳薇精神懨懨的,可能是餘毒在她血液里起作用了。

  「我感覺有點不舒服。」

  秦芳薇覺得頭越來越沉了,視線有點模糊,咽部有阻塞感,聲音有點嘶啞。

  「再吃兩顆解蛇毒的藥。等雨稍稍停一下,我就帶你下山。現在雨太大,太容易出現山體滑坡……」

  「嗯……」

  她應了一聲,接過他送過來的藥,含進嘴裡。

  「你要覺得困,就睡一睡。放心,我會帶你平安下山的。」

  昀珩語氣無比堅定,眼中閃著讓人不知不覺產生信任的光芒:「這雨下不久。這些藥夠幫你熬過去的。」

  「嗯!」秦芳薇點頭。

  她很想保持清醒的,但不幸的是,很快她失去了知覺,並倒進了昀珩的懷裡。

  昀珩抱著她的身子,只覺得雙頰止不住發燙,心怦怦怦狂跳起來。

  他暗暗嘆了一口氣,低頭細細看她。她那巴掌大的臉孔上,五官是那麼精緻,眉不修而彎,唇秀氣嬌小,鼻挺立玲瓏,肌膚白得有點異樣,睫毛長長的,就像是洋娃娃的假睫,頭髮細細的、軟軟的,鋪在他的胸口,透著發香……

  一個衝動,他輕輕地低下頭,含住了她的唇。

  淡淡的花茶味道教他著迷。

  最後,他到底還是保持理性,迅速結束了這個吻,見她依舊不省人事,稍稍鬆了一口氣的同時,心中又湧現了幾分罪惡感,只因為他乘人之危了。

  洞外雨水嘩嘩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雨小了,他背上她出洞,用一根帶子將她和他綁在一起,往他們來的方向走,卻發現山道塌了。沒辦法,他只能另尋別的通道,所幸那邊是通暢的,只是他花了比來時多一半的時間才繞出去。

  待聽到有人巡山呼叫著「秦芳薇、昀珩」這兩個名字時,他知道屬於他們的短暫相處就這樣過去了。

  「我們在這兒……」

  他轉頭看了看靠在他肩頭沉睡的她,一邊沖聲音的來源地找去,一邊呼應著。

  很快,鄧溯首先出現在他面前,看到秦芳薇靠在他肩頭,臉色赫然一變?:「薇薇出什麼事了?」

  「被蛇咬了,已經處理過了,不過還得去醫院打一針血清……」

  昀珩目光複雜地望了這個男生一眼,下一秒就看到驚惶失色的秦牧趕了過來。

  「什麼蛇咬的?」秦牧過來察看秦芳薇的面色,又看了一眼她腳上處理過的傷口,一邊輕聲問,一邊解開綁著他們的帶子,將人抱了過去。

  「應該是金環蛇。我給她吃過解毒藥了……但現在還是出現了昏迷的現象,必須趕緊送醫院……」

  他揉了揉肩膀,因為長時間負重,此刻重物卸下,他終長長吁了一口氣。

  「昀珩,謝謝你啊……」縱然著急,秦牧還是記得道謝的。

  「不用。」

  昀珩將背在秦芳薇背上的背包取下,套到自己雙肩上,看著老師將他心愛的女孩子帶走了。

  鄧溯呢,看了昀珩一眼,緊跟著秦老師而去,心下很不是滋味:自己的女孩出了兩次事故,但兩次都是昀珩救的,這讓他覺得自己好無能。身為男朋友,他太失職了。

  昀珩呢,轉開了頭,正往山上望,腦子裡不斷回味著那個吻。

  他想,他會記一輩子的。

  這一生,曾有那麼一小段時光,他擁有過她,這於他來說已經足夠美好。

  鄧溯陪著秦芳薇去了醫院,昀珩沒有去,而是乘了其他老師的汽車返校了。

  在醫院,醫生對秦芳薇進行了一番仔細的檢查,最後推了推眼鏡,宣告道:「被咬傷後的基本處理非常漂亮,否則,按著咬傷到現在這個時間來計算,就算能保住小命,也難保住這隻腳……現在你們大可以放心,沒事了,傍晚就能醒過來……」

  醫生說得輕巧,鄧溯卻後怕極了。

  若非有昀珩,芳薇的人生就有可能發生巨變—試問,好好的一個人要真變成了殘廢,那她還如何像正常人一樣生活和學習?

  不得不說,芳薇算是欠上昀珩一份大人情了!

  這是不是意味著他們之間還會有複雜的牽扯呢?

  關於這個問題,他還真是回答不上來,心下很不是滋味,不願承認那是真的。

  傍晚時分,秦芳薇醒來,不過因為餘毒,她說不得話,出不了聲。

  鄧溯就在邊上安慰她,陪著她,寸步不離。

  秦芳薇因為鄧溯在身邊,晚上睡得特別沉。

  秦牧欣慰地笑了笑,為這對孩子的友情動容。

  就這樣連著掛了三天的點滴,秦芳薇的身體終於恢復了過來。

  「昀珩兩次救你於危難,爸爸想了想,該和他鄭重地道一次謝。明天是周六,我想請他來家裡吃頓飯以表示感謝,你覺得怎麼樣?」

  下午第三節課是體育課,秦牧把秦芳薇叫到辦公室,說了說自己的打算。

  秦芳薇覺得,那傢伙雖然討人厭,但是該幫人時義不容辭就幫了,這一點難能可貴,便答應了:「好啊,到時我想把鄧溯和索索一起請過去,這樣熱鬧點,您覺得行不行?」

  「沒問題。」秦牧同意了,看了看腕錶道,「這樣,我現在去買菜,就在家做幾個家常小菜。你呢,去把人叫齊了,一起過去。」

  「好!」

  本來秦芳薇該出去上體育課的,但因為身體還虛軟,就留在了教室。

  從辦公室回到教室,她瞧見了剛從室外上課回來,正坐在課椅上休息的索娜。遠遠地,她打了個招呼,走近後就直說了吃飯這件事。

  「哎呀,不好,我去不了,今天是我家那老太爺的生日,我要不去的話,保鏢強行架也會架我去的,只能下回再去嘗秦老師的手藝了!」

  索娜很想去,可實在抽身不得。

  「是哦,我怎麼忘了今天可是索爺爺生日。」她拍了一下後腦,「我是不是該改個日子,今天隨你一起去給爺爺祝壽?」

  「不用,那種場合你肯定不喜歡。」

  反正,索娜對那種宴會是興味索然的。

  秦芳薇也不喜,就此作罷。

  就在這時,鄧溯從外面進來。

  「鄧溯,你過來一下!」她沖他招手,示意他過去。

  「什麼事?」說著他擦了擦汗。

  外面正在上體育課,他原在外面打籃球,因為缺一個人,也因為球場上沒有她,打得不盡興,就匆匆結束了,打道回了教室,看到她時就來了勁兒,快步走了過去。

  秦芳薇說了剛剛那茬事。

  「行,等一下下課了,一起過去叫昀珩……」鄧溯滿口答應。

  秦芳薇看到他滿頭是汗,取出帕子給他擦汗—她之所以會這麼大膽,是因為教室里沒別的其他人,至於在索娜面前,他們完全不避嫌。

  索娜看著這畫面直翻白眼:「哎哎哎,你們是不是當我不存在?這麼旁若無人地撒狗糧,也太戳心了……」

  秦芳薇聽了,回頭掐這個死丫頭,臉上全是美美的笑:「你要是嫉妒,大可以去找你的那誰啊……」

  「我可沒那誰!」

  正當她們兩個人嘻嘻哈哈鬧作一團時,門外面昀珩一閃而過,眼神幽幽的。

  下了課,秦芳薇和鄧溯一起往九班去,卻發現九班早已人去樓空。

  鄧溯給昀珩打電話,沒有人接,又給高鑫打了電話。

  「封大回公寓了啊!估計是手機沒電了吧!我啊,我在回公寓的路上啊……我們早放學了,當然是翻牆出來的呀……嘿嘿嘿……」

  九班的人最喜歡翻牆早退,還真是一群死性不改的壞孩子。

  「要不,我們去平和小區找他吧?」秦芳薇想了想,建議道。除了這個辦法,他們已無他法。

  鄧溯表示同意。

  誰知他們才出了校園大門,鄧溯接到了家裡的電話。

  掛斷電話時,他臉色沉沉的,說道?:「恐怕不能去你家了,我媽讓我回去,說有事要交代我……她晚上七點飛英國。」

  「那你回吧!我獨自去找昀珩。」

  說來挺遺憾的,但家事要緊,鄧媽媽找阿溯肯定是有急事。

  不過鄧溯還是將她送到了平和小區門口,且看著她進了小區大門,才招了一輛車直往家去。

  路上,他給秦老師去了電話,告知了秦芳薇現在所在的地點……

  秦芳薇是高鑫放進小區的,進門後卻發現昀珩不在。

  這是她第二次進這套公寓,房內依舊整潔無比,可見這兩個人真的不是那種邋遢少年,平常應是愛收拾整理的。

  「封大剛去了超市,你找他幹什麼?」高鑫手上抓著一個啞鈴,一臉好奇地問,「是不是來謝他的救命之恩的?」

  「嗯,我爸請他吃飯,親自下廚以表示感謝。哎,高鑫,要不你也去?」

  秦芳薇想著多邀一個人過去,這樣相處起來比較自在,特別是這個高鑫,他很會調節氣氛。光一個昀珩,恐怕會把氣氛弄得無比尷尬。

  「就吃一頓飯啊,我還以為你想以身相許呢……」高鑫嘻嘻笑起來。

  聞言,秦芳薇極無語地瞪了過去。

  高鑫哈哈一笑,忙轉了話題,示意:「你坐吧,我在玩遊戲,就不陪你了……至於去不去你家這事,等封大回來了再說,那傢伙應該很快就會回來的。」

  他跑回自己的房間,音箱裡傳出來的聲音表明他在玩當前最流行的網遊,她也玩過的—去年暑假,她曾和那個她都快忘了網名的網友瘋狂刷過級。不過現在,她的重心在讀書上,已經很久沒碰那玩意兒。

  秦芳薇坐到了沙發上,翻了翻茶几上的書,有廚藝書,有編程書,有設計類的書,有軍事類的書,雜七雜八的,什麼都有……

  「高鑫,這些書誰在看?」她高聲問了一句。

  「全是封大的,我不看那種東西……」高鑫應了一句。

  呵,不得不說,那個人看的東西還真是廣……

  哦,對了,這摞書中間還夾了一個硬抄本,本子裡還夾了一支筆,她隨手一翻,翻到了有筆的那一頁,一眼瞄去,字跡龍飛鳳舞,每一筆都力透紙背,充滿了力量感。

  她有點驚訝,這個人再次刷新了他在她心目中的印象。她原以為一個不愛讀書的人,字肯定不怎麼樣,結果居然會這麼好看。

  再細細一看那內容,她心裡翻騰著的驚頓時就化成了說不出來的羞與怒,二話不說,站起來就往外飛奔,並把門給狠狠摔上了。

  巨大的關門聲把房裡的高鑫給勾了出來。

  咦,怎麼回事?人呢?

  那個大才女怎麼突然就跑得沒人影了呢?

  他有點摸不著頭腦,來到剛剛秦芳薇坐的地方,看到一個本子攤開著,這好像是昀珩的手札—那傢伙有時會在上面寫點東西,或是畫點東西。

  他湊過去看了一眼,頓時瞪大了眼,而後嘴角不知不覺往上揚起,終於明白秦芳薇為什麼跑了—

  哎呀呀,這些文字太有味道了……

  他來來回回看了兩遍,都快背出來了。這時門口有了動靜,下一秒,昀珩走了進來,手上還拎著裝有滿滿食材的兩個大袋子。

  高鑫眼中閃著詭譎之笑,清了清喉嚨,對著那本子高聲朗讀了起來?:「一直很好奇接吻是怎樣一種滋味,直到它發生了,我才明白,吻自己喜歡的女孩,能感受到的只有心跳如擂鼓,以及那軟得不可思議的……」

  本來要往廚房去的昀珩,下一刻,不管不顧地扔下手上的東西,像瘋子似的奔跑了過來,沉著一張張飛似的怒臉,快如閃電般將他手上的本子奪了過去,並厲聲吼了一句:「誰讓你動我東西的?」

  昀珩極度不喜歡別人動他的東西,所以,他們住在一起,通常房間是他收拾的,因為高鑫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就觸了他的底線,而高鑫在這方面沒禁忌。

  「不是我動的。」高鑫馬上舉手投降,「是你家女神來了,她翻的,而我只是一不小心看到了。嘿嘿嘿,真是想不到,動作夠快的呀,居然都親上嘴了……」

  昀珩那臉孔頓時一黑,聞言目光又閃了閃,語氣變得很危險:「你說誰來過?」

  「秦芳薇呀,你上來的時候沒見到她嗎?她剛跑來說找你去她家吃飯,我讓她在客廳等你,可誰知我才進去沒一會兒工夫,她就跑了,肯定是氣跑的……哎,你要不要追上去解釋解釋?」

  說到最後,高鑫突然擔憂了起來,剛剛那門摔得那麼重,足見她很生氣、很生氣。

  「就你事多,誰讓你放她進來的?!」

  昀珩惱火極了,抓起硬抄本就想扇他幾個耳光。

  高鑫忙雙手捂住自己的臉,一臉無辜地小聲接話道?:「我這是想幫你。」

  「你除了幫倒忙,還能做什麼?」昀珩轉身將本子拿去自己的房間珍藏了起來。

  「我哪知道你偷親了人家……」高鑫轉而問道,「那現在該怎麼辦?」

  昀珩不語,折回廚房繼續整理冰箱。

  「哎,你不打算去追秦芳薇啊?」高鑫追過去焦急地問。

  「我追去幹嗎?道歉嗎?」昀珩輕輕關上冰箱門,擰著手上的純淨水瓶蓋說,「我不後悔吻她,但也沒打算追她。」

  所以,他不會追,更不會道歉。

  極淡定的他回自己的房間前扔下一句話:「晚餐你準備。」

  「不是吧!今天好像輪到你下廚。」高鑫頓時跳了起來。

  「基於你的行為讓我很不爽,未來一周我都不會下廚。如果你不想彌補,那麼,我就會將你掃地出門……怎麼選,你自己看著辦……」

  「砰—」他的房門被重重摔上了。

  高鑫翻白眼,好心沒好報啊!

  秦芳薇是跑回家的,氣得雙眼通紅,一進屋就把自己關進了衛生間,拼命地刷牙,心下只有一個想法:髒死了,昀珩這個人,她要恨死他了……

  這一刻,她的腦子裡反反覆覆浮現的是那些令人作嘔的文字:從認識她的那一刻起,我就只能遠遠觀望,從不敢奢望靠近,也沒想過得到什麼。可老天一再地給我機會,讓我離她那麼的近,近到觸手可及。我一直在想,這是老天在垂憐我嗎?因為註定此生與她無緣,所以就製造了這樣一種緣,讓我有機會靠近她?我太喜歡吻她的滋味了,我想,我會記一輩子的……不管將來我會娶誰為妻,初吻都是她,我最喜歡的小姑娘……

  秦芳薇拼命地往臉上潑水,拼命地擦著,氣得胃都疼了,對那傢伙所懷有的那些好印象完完全全被顛覆了。

  這輩子,她從沒恨過別人,可這一刻,她恨慘了他。

  羞憤和自責,令她嗚嗚嗚哭了出來。

  門外面,秦牧有聽到開門聲,可等他在廚房轉過身迎出來時,不見女兒,也不見任何該出現在這裡的客人,只有洗手間那邊傳來了嘩嘩嘩的水聲,他不明就裡,這什麼情況?

  他上前敲了敲門:「薇薇,人呢?怎麼一個客人都沒來呀?你沒叫索娜和鄧溯嗎?還有昀珩呢……」

  那流水聲那麼響,隱約還夾雜著哭聲。

  怎麼了啊?他狐疑。

  「別提那人渣。」

  秦芳薇現在一聽到那個名字就像一個被點著的炮仗,一下就能炸開花。她把水龍頭一關,把門一拉,就怒跳到了父親面前,整個人就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獅子。

  她明明知道這樣和父親生氣太過任性,可是被父母愛著的孩子,總會在父母面前鬧鬧小情緒的,何況現在她真的很憤怒,那已然熊熊燃燒的怒火是她無法控制得住的。

  「人渣?昀珩怎麼惹到你了?」秦牧訝然。

  對於這個女兒,他是很了解的,平常與人相處時溫和可親,指揮人辦事時邏輯清楚、思維敏捷,做事乾脆果斷,只要不觸她的底線,她絕不斤斤計較。現在她的反應這麼強烈,肯定是那小子做了什麼讓她接受不了的事。

  「他……他根本不是人……」秦芳薇咬牙道,「我要有刀子,肯定狠狠戳他幾刀……」

  那種羞辱,她沒辦法說出口,哪怕面對的是父親。再說了,叫上家長去出頭這種事,小的時候或還可以一做,但如今長大了,這又是有傷名譽的事情,哪能訴之於人?

  「又在胡說了是不是?就算他殺了人,也該由法院來判刑,哪輪得著你來戳他幾刀?難不成你想陪他一起去坐牢?傻成這樣,還是我女兒嗎?」秦牧很理性地勸道。

  秦芳薇咬了咬唇,心下知道自己說的是氣話,但還是強硬道:「總之,從今往後,我和他恩怨相抵,兩不相欠。爸,求您以後別在我面前提這個人的名字。」

  決然地扔下一句,她奔進自己的房間,把門摔上,撲在床上嗚嗚直哭。

  秦牧哪還有做菜的興致,將身上的圍兜一解,坐到沙發上沉沉吐氣,良久後才撥了昀珩的號碼。

  「老師,有事嗎?」

  不管昀珩在別人面前如何囂張跋扈,但在秦牧面前,他的態度一直都很恭敬守禮。

  這樣一個孩子,怎麼就把他女兒惹成那樣了呢?

  「有空嗎?找個地方聊兩句。」他沉吟著說。

  「平和小區邊上有個咖啡廳。」

  「好,那我們咖啡廳見。」

  秦牧瞄了一眼女兒的房間,沒去交代自己的行蹤,轉身拿上鑰匙,悄悄出了門。

  咖啡廳,秦牧到時,昀珩已經坐在那裡,點了一杯咖啡,正用小勺子攪著。

  「老師。」見到他,昀珩站了起來。

  「坐吧!」

  適時服務生過來問要點什麼,秦牧要了一杯咖啡。

  「老師找我有什麼事嗎?」昀珩直問來意。

  他不喜拐彎抹角,秦牧也是?:「剛剛薇薇去找你了,結果是哭著回去的,還嚷著她再也不欠你了。我想知道原因,好好地去請你到家吃飯,怎麼就一下變成了誓不兩立的冤家?」

  他弄不明白啊!

  昀珩目光一閃,秦牧果然是為這事來的。

  他默不作聲,將手邊一個硬抄本推了過來:「原因在這裡。」

  冷靜作答了,他喝了一口咖啡。

  秦牧接過本子看了一遍,頓時露出了震驚之色,也終於明白了薇薇的憤怒是從何而來的。

  只是讓秦牧沒想到的是,這個昀珩居然如此不遮不掩,還將自己的「罪證」推了出來,如此坦蕩,也不怕自己這個家長給他幾個耳光嗎?

  「給我一個理由。」秦牧眯眼,語氣隱隱流露出一絲不快。

  「我喜歡秦芳薇,且不為自己做過的事後悔。」昀珩與秦牧直直對視著,一字一句道,「可以這麼說,我從來不是一個好人。之前我對秦芳薇所做的一切,全是因為我喜歡……」

  「別拿喜歡之名來為自己辯護。」秦牧厲聲打斷他,目光嚴厲,「如果你真心喜歡一個人,就應該光明正大地追求……」

  誰知昀珩低低地笑了出來,以手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臉孔,打斷秦牧道:「您覺得我該如何追求,才不被人嘲笑?秦芳薇和鄧溯這一對是旁人眼裡的天作之合,您覺得閒雜人等隨隨便便介入得了嗎?也許在讀書上,我比不上秦芳薇,也沒辦法和鄧溯較量,但這不代表我完全沒智商。至少,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所以,我不會不知天高地厚,插進他們之間做第三者。也許在您或是秦芳薇眼裡,我可能就是一隻可笑的癩蛤蟆……但請放心,我沒有想吃天鵝肉的打算。」

  這幾句話讓秦牧感受到了一股自卑,一時他無言以對,只能目不轉睛地盯著昀珩。

  適時,昀珩低著頭又輕輕一嘆,手上攪著咖啡,繼續往下說道?:「說真的,如果我當初可以早點找到她,要是找到她之前,我的臉還是那張完美無缺的臉,我一定會和鄧溯一較高下,可現在,我沒那資本去和他競爭,也沒那基礎去贏得你女兒的目光……所以我一不小心逾矩了一下,的確是小人了,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但那會是我這一生的朦朧初戀……本來這該是我一個人的秘密,最後卻給她造成困擾,這樣的發展不在我的規劃當中……但我不會就此對你們說抱歉……我救過她,也冒犯過她,如此相抵,也算兩不相欠。老師,我還有事,現在該解釋的我也解釋了,先走一步……」

  他無比平靜地將自己的想法陳述了一遍,取了那個寫著他年少衝動的愛情篇章的筆記本,起身沖秦牧一欠身,離開的步子邁得無比從容。

  看著他離開,秦牧沒有生氣,每個孩子都有年少血氣方剛的時光,眼前這個孩子,不壞。至於男女之間的事,還真不是能夠說得清、道得明的。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高考結束了,這群年輕人與高中生涯徹底說了再見。

  鄧溯坐車回到家門口,臉色卻十分沉重,心情奇差。

  最近母親也不知中了什麼邪,非讓他出國去哈佛,還說一切事宜她都已經打理妥當,到時他只要去個人就可以了。

  當時他問:「那芳薇怎麼辦?」

  母親反問:「我是你媽,又不是秦芳薇的媽,她以後該怎麼走,我有什麼資格管?」

  這話說得好像不無道理,卻與他的計劃相悖,在他眼裡,母親應該關心芳薇將來的才對:「我以為媽一直有把薇薇當作自己的未來兒媳婦在看待……」

  母親笑得很淡:「我是挺喜歡那孩子的,聰明、漂亮、懂事,可惜,我從沒想過你娶她進門。」

  這樣一個赤裸裸的回答讓鄧溯的臉色赫然大變,他說:「可我喜歡她,這您是知道的。」

  母親一如平常般慈愛,可說的話讓他生了驚慌:「我不會阻止你喜歡她的,只是喜歡不見得就是愛。鄧鄧,你要明白,將來你是要繼承大業的人,你娶的太太必須匹配得上你的身份,得有那個能力幫到你。秦芳薇只是一個教書先生的女兒,縱有靈氣,也只是小家碧玉,成不了大器。唯有像歐家那樣的姑娘,才是你該娶的女孩……我和你歐伯母已經說好了,到時,你就和歐悅一起去美國留學……」

  這一番洗腦式的說教之詞,他哪聽得進去,匆匆就跑了出來,心裡為之氣結:好好的,母親怎麼反對起他和芳薇的交往來了呢?

  難怪這近半年來,母親時不時安排歐悅來家裡做客,還安排他們獨處。

  說真的,那歐悅是很不錯,一直在上海某外國語學校讀書,成績優秀,人也是落落大方,非常善解人意,笑起來也很動人。

  初次見面時,他就表明了自己的心意,說:「我已經有女朋友。這種變相式的相親,不是我想來的。」

  這樣說好像有點無理,但是他覺得,男女之間的事絕對不能拖泥帶水,否則就是兩人一起受累,早些說清楚就省得誤會。

  在他心裡,此生,他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負秦芳薇的。

  歐悅聽了,笑得明媚,回答道:「我知道呀,早聽說了,大才女秦芳薇嘛……放心,我沒想過要和她來搶你。我也是沒辦法,我媽每天在我耳邊叨叨叨、叨叨叨的,我不得不來。其實,話又說回來了,我們認識一下也是好的。成人的世界不是小孩子玩過家家,並不是不喜歡的人就得老死不相往來,我們要學會的是和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試想一下,將來,你要繼承鄧氏,我呢,我要掌舵歐氏,交個朋友,說不定將來我們會在工作上面有合作呢,對吧……這世上,沒有絕對的朋友,也沒絕對的敵人。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看你如何經營,如何應付……」

  這個女孩,雖然長得有點孩子氣,但是說出來的話透著一股成熟和理性,看得出來,這是一個見多識廣、處世圓滑的女孩。

  或者,在母親眼裡,這樣的女孩更懂得如何遊走在複雜的豪門關係當中,處理各種複雜的人際關係;而芳薇,不喜這種複雜的生活。她的世界更為簡單純粹,但這不代表她是不可調教的,只要給她時間,她一樣能璀璨生輝,如此匆忙地否定她真的讓他很鬱悶。

  「鄧媽媽最近很忙嗎?我已經很久沒見過她。」

  不久之前,發覺有點異樣的秦芳薇曾這麼問過他,他支支吾吾敷衍了過去。

  其實,母親不是忙,而是在刻意地疏遠秦芳薇。

  這個變化,始於上一次芳薇被人襲擊之後。

  昀珩說,是他母親指使人毀掉秦芳薇,但這件事,那傢伙始終沒給出一個有力的證據,而他除了發現母親漸漸不喜芳薇之外,也沒別的異樣。

  可現在,他越來越覺得,想要說服母親接納芳薇是一件難如登天的事。

  她本就是一個女強人,但凡她認定的事,很難改變主意,而他是她一手教養出來的,她太懂得如何控制他了。

  以前和母親相處是一件愉快的事,因為母親是慈愛的,而父親呢,對他是極為嚴厲的,讓他很有壓力感。

  現在呢,父親反而越來越顯得親切了,雖然他不是一個合格的父親,也不是一個合格的丈夫:在外養著一個女人,還生了一個兒子。大概就是因為父親的這段風流史,鄧溯不喜父親,而且偏向同情母親,所以在成長過程中,疏遠了父親……

  如今,母親的專制終於引起了他強烈的反感,可他不知如何去反抗這樣一種以愛為名的控制……

  這讓他苦惱極了!

  吁了一口氣,鄧溯走進了那幢無比漂亮精緻的別墅,那就是他的家。

  在物質上,這個家給了他太多的享受,可是在精神上呢,這已然成了一種沉重的桎梏,令他有點無法喘息。

  他才到主屋大門口,就聽得裡面傳出了一陣吵架聲,聲音無比尖銳:「你要不同意,那就離婚。總之,這個家,我說了算。我說了讓阿冶回來,只要他願意,這個家就必須有容納他的地方。張愛旖,我說過的,你要覺得過不下去,就馬上收拾東西滾蛋。」

  是父親冰冷無情的呵斥聲。

  在這個家裡,母親是專制的,而父親是強勢的。

  這兩個人,從結婚第一天開始就是對立的。他們過到一起去,不是因為相愛,而是因為家長的強求。最後,毫無感情的兩個人,就這樣硬生生被捆綁在一起,至今已經二十幾年。

  「鄧鎧,我在你們鄧家做牛做馬這麼多年,就算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現在你想將我掃地出門,讓我們母子倆為你的孽種讓位,門都沒有!我告訴你,這個家的一切,我不會讓出分毫……」

  母親以同樣犀利的嗓音,和父親對峙著。二十年的商場磨鍊早就將她的女性溫柔磨盡,如今她的心裡只有各種算計。

  「鄧溯是長子,我不會讓他跟你走的,他也不會跟你走。張愛旖,如果你想讓你的兒子這輩子過得好,不走我們的舊路,麻煩你收手,別去干擾兒子的人生選擇。不管是他的專業選擇,還是他的感情選擇,你都沒資格干涉,他不是你拿來攻擊我的武器。鄧家屬於他應得的那份,我不會少了他,但是,你也別妄想獨吞鄧家。鄧冶也是這個家的一分子,就連老爺子都默許了,你要不樂意,我只能請你滾出我們鄧家……」

  父親說話就是這麼決絕。

  這樣的決絕,鄧溯不是第一次見。從小到大,父母背著他吵過很多回。後來,父親乾脆就不再回來,這個家成了他和母親兩個人的。本來該給他安全感的父親,在家外的另一個家裡照顧著年幼的弟弟,以及一個病懨懨的女人。

  他曾親眼看到過,父親將那個小小幼童架在自己寬寬的肩膀上,父與子玩得很瘋,可是那種親子活動,他從沒參與過。

  因為這件事,母親曾不止一次地在爺爺奶奶面前控訴父親夜不歸宿,以及另立家室,對他們母子不管不顧,可爺爺的態度很殘忍:「看不住自己的男人,是女人沒本事。愛旖,我們幫不了你一輩子。假設這一回,我幫你將你男人叫回來,可你若守不住他的心,過不了多久,他就會變本加厲……你要明白一件事,在這世上,男人在外有個紅顏知己很正常。要麼你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要麼你就想法子哄得他為你死心塌地,要麼你就放棄……」

  聽說爺爺年輕時也風流成性,後來生了一場大病,唯奶奶一直守在他身邊,不離不棄,長達五年,其他女人在他生病期間不是嫁人了,就是變心了,都沒等到最後。爺爺就此看破紅塵,再沒出去逢場作戲。

  所以,他會說這番話也不奇怪。

  母親不肯放棄,所以,只能容忍父親在外另安了家。

  十幾年前,為了守住這個男人,她跟著他來了尚市,就在他們的眼皮底下買了豪宅住著—那個女人讓她不舒服,她就反敬回去。

  而鄧溯則是她手上最大的籌碼—因為他是一個天才,是一個優秀的繼承人,足夠讓爺爺引以為傲,也讓父親不忍割斷這段婚姻,失去他這個兒子。

  這些年,他就是在這種環境中走過來的。

  別人看到了他的風光,可實際上呢,他更羨慕那些家境普通、家庭和睦的同學。

  他和秦芳薇談得來,一、智商,他們皆在線上;二、在人生境遇上,他們更是惺惺相惜的—在他家,有父親等於沒父親;在秦芳薇那邊,有母親等於沒母親。

  他的這種人生無奈,秦芳薇體會過;秦芳薇和她母親的形同陌路,他也見識過。

  有一回,他回家眼睜睜瞧見了一場大吵,轉身他跑了出去,將秦芳薇找來後,將她緊緊抱著說?:「我們以後要好好的,一定不許吵架,有任何問題,我們一起合力解決。」

  一直以來,是秦芳薇撫慰著他心上的創傷!

  ……

  站在門口,鄧溯思緒萬千,心情複雜,因為他們又吵上了。

  這時,頭髮漸白的父親從裡面出來了,臉色鐵青,身後跟著一個清俊少年,十一二歲的光景,目光平靜,在看到他時,目光才閃爍了一下。

  「鄧鄧,你回來了。」

  鄧鎧看到面色淡淡的鄧溯後,神情稍稍緩了緩。

  「嗯,回來了。」鄧溯打著招呼,「爸,您怎麼又跑來和媽吵架?」他的目光從那少年臉上一掃而過,語氣帶著些微責怪。

  「你燕阿姨過世了,我帶你弟弟鄧冶回來。」他轉身將緊跟其後的少年拉了過來,神情複雜地在兩個孩子之間掃視了一圈,「正式給你們介紹一下。鄧鄧,這是鄧冶,以後你是兄長,要好好照顧弟弟,要和弟弟相親相愛……」

  說真的,鄧溯這輩子早已習慣了獨生子這樣一層身份,現在突然出現一個弟弟,雖然他看上去是那麼稚氣單純,可就是他,還有他的母親,讓鄧溯從小得不到父愛,這樣一種心理失衡一直存在於鄧溯心裡,這讓鄧溯如何能喜歡上他?

  「阿冶,這就是你一直念叨的哥哥,今天終於見到了,快叫哥哥!」和鄧冶說話時,鄧鎧的語氣無比溫柔,這正是鄧溯從沒感受過的。

  他默默聽著,心裡卻直發酸。

  「哥哥好,我是阿冶,以後請多指教。」聲音嫩嫩的,顯得那麼的無辜可憐。

  鄧溯沉默了一下才答:「嗯,阿冶好……」可語氣沒辦法熱絡。

  「阿冶,你去邊上玩一會兒,我和你哥哥說一會兒話。」

  鄧鎧摸摸鄧冶的頭,舉止顯得無比親切。

  「哎……」

  鄧冶乖乖跑開了。

  鄧溯看到父親的頭頂全是白髮,想來那姓燕的女人過世對他的打擊很大。據說,父親很愛很愛那個女人。

  「阿冶是個簡單的孩子,他一直希望有個哥哥。鄧鄧,你燕阿姨過世了,我只能把阿冶帶回家。可你母親……」

  鄧鎧提到鄧溯母親就極不耐煩?:「如果她接受不了,那我只能和她離婚。哪怕這樣會對鄧氏產生很大的衝擊,我也在所不惜……」

  離婚?

  鄧溯的眼皮狠狠跳了跳。

  說到這裡時,鄧鎧的語氣緩了緩:「沒有感情的婚姻僵著本來就是對彼此的不尊重。鄧鄧,你已經成年了,也有了自己喜歡的女孩子,爸也看好你和芳薇。我和你媽沒做好榜樣,但你沒受影響,這很好。」

  若是以前,他肯定會站在母親的角度,呵斥這個忘恩負義的男人。但現在,他不會了。這段失敗的婚姻,一開始就大錯特錯。

  當初,父親是受了父母之命,而母親明知父親心有所屬,還義無反顧地嫁進來,是因為她要借鄧家復興張家,也因為她對這個男人有野心。

  後來呢,母親在事業上獲得了成功,但在婚姻上敗得一塌糊塗。

  若輸了就認輸,也許還可以東山再起,可偏偏啊,她一直不肯認輸,於是坐實了輸家的這個身份。

  一段不幸的婚姻不是一個人促成的,一段幸福的婚姻也不是一個人可以營造的,責任在兩個婚姻當事人身上。

  母親為了得到鄧家的富貴拖著,更是不想讓出軌的那個男人履行他想給予另一個女人的承諾。

  這種做法有點傻,浪費一生的時間追逐一個虛名,以及一份死後就會徹底失去的財富,有意思嗎?

  「我去看看媽。」

  鄧溯淡淡扔下幾個字,往裡面走去。

  「嗯,我帶鄧冶出去吃,這個家烏煙瘴氣的。」

  做父親的,對這個家竟是這樣一種態度。

  「爸,這份烏煙瘴氣,不是媽一個人造成的。」

  鄧溯扔下一句冰冷的話,跨了進去。鄧鎧的腳步僵了僵。

  張愛旖在哭,哭得撕心裂肺。

  鄧溯從沒見過母親傷心成這樣,好好的客廳被砸了一個稀巴爛,視線內沒一處是完好的。

  「媽……」

  他遞了一條剛剛擰過的毛巾過去。

  張愛旖抬頭,臉上的淡妝被淚水糊掉了,整個兒就像妖怪似的,狼狽極了,假睫毛都掉了下來。

  「這樣的男人,您爭到了又怎麼樣?」他輕輕問,幽幽地嘆道,「現在燕阿姨去世了,可您也老了……如果我是您,當初在我只有五六歲時就該離開那個男人。一個女人,如果不缺錢,如果夠優秀,一個人也能活得風生水起。您何必在這個讓您心碎的家裡,為一個不愛您的男人痛哭流涕?媽,不值得……」

  歲月不饒人,曾經年輕漂亮的臉孔經不起時間的侵蝕,一個女人在一個不愛她的男人身上消耗青春真是不智。

  「我知道不值,可是,鄧家危機四伏的那幾年,是我幫著將它撐起來的。我若離婚,又能拿走鄧家多少財產?你爸一直拖著,就是舍不下這份家業。你是我唯一的兒子,也是這個家唯一有資格繼承家業的人。你說,我為什麼要離開,讓別的女人、那個孽種拿走你該得的……我不甘心,我不甘心。當初,我們張家是倚仗過鄧家,可後來,鄧家和張家早已融為一體,硬生生分開,就得兩敗俱傷……」

  張愛旖接過毛巾,抹了抹眼淚,陳述著個中的利害關係。

  鄧溯沉默,清官難斷家務事,這摻雜了利益糾葛的家真的能把人逼瘋。

  「那您想怎樣?」

  「那個孽種,我不准他進門。」

  「媽,您說了不作數的。他姓鄧,爺爺奶奶遲早會承認。」

  這是最大的悲哀。

  「所以,你得幫媽……」

  就像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張愛旖突然一把拉住了他的手。

  鄧溯的眉心皺起,很反感母親一有事就拿他當武器:「媽,您又想讓我怎麼做?」

  「只要你不同意,你爺爺奶奶也沒轍……」

  「我不覺我有這樣大的能耐。」

  「有的。現在鄧氏出現了一個大危機,雖然拉攏了歐家,可是歐家沒有使出十分力幫鄧家。我的想法是,只要你和歐悅訂婚,你就有絕對的話語權……」

  如避蛇蠍一般,鄧溯驚恐地從母親身邊退開了,以一種無比陌生的目光瞪著這個口出驚人之詞的女人:「媽,您在說什麼?我怎麼可以和歐悅訂婚?」

  「為什麼不可以?歐悅喜歡你。」張愛旖跳了起來。

  「可我不喜歡她。」鄧溯冷靜地說著,忍著不和母親置氣,可是心頭那團火已然燃了起來。

  「不行,在這世上,你可以娶任何人,就是不許娶她。」

  張愛旖的反應無比強烈,這一句「不許」幾乎是歇斯底里的大叫。

  這樣的母親哪還是鄧溯所熟悉的那個開明的母親。

  「媽,您的婚姻已經如此不幸,為什麼您還讓我走您的老路?為了您所謂的報復,為了求那麼一點利益,你要毀掉我的人生幸福嗎?從小到大,您那麼喜歡薇薇,我不明白,這一年裡,您的態度怎麼就來了一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

  「我這是為你好。」張愛旖叫得比他還要大聲,「歐家可以幫助你穩穩地拿下老爺子和老太太對你的支持,難道你想讓那個孽種進來分掉你的財產嗎?」

  「媽,我再說一遍,這輩子,我唯薇薇不娶。家裡的利益之爭,我不想參與……」

  他一步步往後退,語氣堅定?:「現在您的情緒太不穩定,我們最好分開,彼此好好地冷靜一下……我不想和您吵……」

  轉身,他跑了出去。

  張愛旖在他身後追:「鄧溯,你給我回來。不管怎麼樣,我都不會同意你和秦芳薇在一起的。這輩子,休想……」

  如此強勢的宣告,讓鄧溯難受極了。

  他狂奔去車庫,取了自己的摩托車,發動後就飛馳了出去。

  客廳內,張愛旖跌跌撞撞地追著,最後又絆倒摔疼了。

  坐在那裡,抱著發疼的膝蓋,她將折斷了後跟的高跟鞋狠狠扔了出去,嘴裡發了瘋似的叫著:「啊……燕秋,這輩子,我絕不會讓你的孽種進門的……更不會讓姓秦的那死丫頭進我們鄧家……只要我活著一天,鄧家就是我的天下,誰也休想奪了去……」

  平常的張愛旖高貴、優雅,淺笑之間風情萬種,在人前總是自信滿滿。她是鄧太,是鄧氏的總監,是旁人眼裡的成功人士,是女強人,可是一旦到鄧鎧面前,她兵敗如山倒。每一次吵架,她都會從那個金字塔上墜落到塵埃里,變成一個瘋子似的女人。

  以前,她還有兒子,如今呢,兒子越來越不聽話了。

  她覺得她連兒子都要失去了,這是她最無法忍受的:這全怪秦芳薇。

  那丫頭想做她兒媳婦,哼,簡直就是痴人說夢。

  鄧溯敲響了秦家的房門。

  來開門的是秦芳薇,眼睛腫腫的,像是哭過。雖然他的情緒是那麼糟糕,可是,他還是察覺到了她的異樣,脫口便問:「你怎麼了?」

  秦芳薇立馬探過手將他緊緊抱住了,抱了一會兒後才啞著聲音問道:「你怎麼來了?」

  「你先告訴我怎麼哭了,這是出什麼事了嗎?」

  鄧溯認識秦芳薇這麼多年,知道她一直就是樂觀開朗的女孩,幾乎不知道哭為何物。笑容燦爛,是她身上最惹眼的特質。不管遇上什麼情況,她的心態永遠要比他好。

  「沒什麼……」

  秦芳薇不敢把自己在昀珩那邊受的委屈說出來,害怕他跑去找昀珩算帳。那個傢伙那麼能打,他們真要打起來,斯斯文文的鄧溯肯定不是人家的對手。

  「別騙我,你要沒事,哭什麼?」

  鄧溯一臉的嚴肅。

  「我……我在看小說,被小說里的劇情弄哭的。那本小說的結局好慘,就是索娜借我的那本—那麼相愛的兩個人,最後被人活生生給拆散了,等誤會冰釋時,時間已經過去了漫長的七年,一切都回不去了,太慘了……」

  這事,鄧溯記得。這個年紀的女孩大都愛看言情小說,秦芳薇倒是不怎麼看,但索娜愛看啊!那傢伙一對著教科書就昏昏欲睡,可一摸到言情小說,頓時雙眼發亮。秦芳薇和她走得近,難免也在她的強烈推薦下偶爾看上幾本那種小說。

  「那種沒營養的東西,你看它做什麼?還為它哭……」

  他松下一口氣,瞪她一眼。

  她則破涕而笑,變得有點不好意思。

  鄧溯拉著她往裡走,卻發現客廳里靜悄悄的:「不是請客吃飯嗎?人呢?」

  「沒請過來。」

  一提到那傢伙,她的神情變得有點不自然。

  「老師呢?」

  「學校有事,剛走。我還沒吃呢,你吃了沒?是不是有事?你的臉色不太好。」她端詳起他,終於發現他有點不對勁了。

  「我還沒吃,如果家裡有飯就給我吃點,要沒有,我們一起出去吃。」

  「當然有,我爸煮了很多飯,菜也做了不少,你過來幫忙……」

  她把他拉進了廚房,保溫箱裡,三菜一湯都沒動過。兩個人將菜端到了餐桌上,盛了飯,並排坐著吃。

  鄧溯已經不止一次在這裡蹭飯,每一次就餐都很輕鬆,而在家吃飯,要麼就是他一個人對著一桌子的飯菜,要麼就是一家人坐著,一聲不吭地用餐。明明家裡沒有食不語這種家規,但是只要爸媽都在家,餐桌上肯定是這樣一種氣氛。偶爾他和母親一起用餐,她又有接不完的電話……家不像家,那滋味,真的讓人很不好受。

  在秦家,大家吃飯的時候有說有笑,他是真的很喜歡這樣的相處時光。

  可現在,他最愛的人要剝奪他的感情歸宿。

  飯菜很好吃,他吃了很多,因為有她細心地照看他。那丫頭知道他愛吃魚,還刻意剔了魚骨,將魚肉夾到他碗裡。

  這麼多年了,她是他眼裡最美的風景,是他最貼心的解語花,與他的靈魂契合,只為他量身打造……

  飯後,他們一起收拾,他洗碗,她擦碗,都不說話,都心事重重的。

  「大學畢業,我們就結婚,你說好不好?」

  突然,鄧溯低低地請求,眼睛晶亮晶亮的,倒是讓秦芳薇呆了呆,心臟怦怦怦急跳不止。

  「到底好不好?」得不到回應的鄧溯急巴巴地逼問起來。

  「你這算是在向我求婚嗎?」

  秦芳薇撲哧一聲笑得眸光閃閃,臉上浮現了幾絲害羞之色。

  「當然。」

  「是不是太沒誠意了?不求大鑽戒,銀戒也行啊,更沒九十九朵玫瑰花,我要這麼答應了,是不是太隨便了?」她故意刁難他。

  「也是!」鄧溯不由得拍了拍自己的頭,眸光一轉,拉著她就往外走,「走,帶你去一個地方!」

  「什麼地方?」她被他拉著,跑得飛快,「等一下,我得把鑰匙和手機帶上啊……」

  鄧溯這才放開了她,看著她去把兩件必需品拿上,而後,將她帶了出去……

  兩人坐著鄧溯的摩托車—他爺爺送的生日禮物,一路馳騁來到了最近的一家珠寶店。

  「喂,你幹什麼?」

  她瞪大眼,不肯進去。

  「大鑽戒我現在還買不起,只能欠下了,但普通的對戒可以有。之前我給雜誌社翻譯的那部小說,稿費到手了,不多,五千出頭,但買對簡單點的指環肯定是夠的。」

  他笑著沖她眨眨眼,拉著她道:「走了!」

  她卻直往後退,紅著臉左右觀望著,似乎想逃?:「別鬧了,咱別鬧了……」

  「你這是後悔了?」鄧溯頓時沉下了臉色。

  「不是、不是、不是……」她搖頭如搗蒜,唇一咬,心一橫,「好吧……買就買……到時被我爸罵的話,就是你活該……」

  「只要你敢收,我就敢買……」

  他一臉的堅定,就好像這戒指買了,人生大事就此敲定了。

  「行,走吧!」

  這一下,換她拉他了。

  他笑得好歡。

  售貨員笑吟吟地迎了上來:「兩位想買什麼?」

  「我們要買對戒。」鄧溯笑應著。

  「這邊……」售貨員將他們迎到了對戒櫃檯。

  秦芳薇看著那些款式外加價錢,最後挑了一對3899元的素戒,試戴了一下,差不多。鄧溯付了錢,突然說:「你在這裡等著我,我去上個洗手間……」

  附近的確有個公共洗手間。

  十分鐘後,她看到她的那個男孩手捧一束火紅的玫瑰狂奔而來,在她還沒來得及回過神時,他已然單膝跪在她面前,在無數來來往往的行人當中,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中,笑著喊了出來:「薇薇,我心意已決,這輩子只想和你一起度過。未來的路還很長,還有很多風風雨雨需要我們去面對,你願意牽我的手,去面對那些未知的命運嗎?在大學畢業的那一刻,我們就去領證,成為最親愛的一家人……你願意嗎?」

  少男向少女求婚,這樣的場面,在那些成年人眼裡得有多麼的瘋狂!

  「我願意。」秦芳薇臉孔紅紅的,輕輕地答應著,整個人卻在發顫。

  下一刻,她接過了他手上的花,看著他為她戴上那枚樸素的戒指,而她也給他戴上了屬於他的那枚……

  那一刻,她感覺到有人在對著他們拍照,莫名就慌了,拉上年輕的他,發了瘋似的跑到他們的車邊,跨上去後就逃了……

  她的嘴角飛揚著,那麼的快樂,靠在他身上,那麼的踏實—雖然這只是他們之間的約定,可是她覺得,他們就是訂婚了,這是一輩子的承諾。

  遠遠地,昀珩看到了這一幕,心愛的女孩被求婚了,而她滿心歡喜地答應了……

  呵呵……好事……於他們而言。

  而於他,只有苦澀,然後是,祝福……

  「你今天怎麼了?」

  人煙稀少的走廊上,少男少女漫步於其中,享受著彼此歸屬於對方的親密。

  良久後,她輕輕問出了這個問題。

  「家裡又吵架了!」他輕輕地嘆息。

  怪不得他情緒這麼差。

  鄧家的事,她多少知道點。

  所謂家家都有一本難念的經,一家不知一家的痛與煩。

  她明眸如月,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帶著心疼,問道:「為了什麼事?」

  「我爸外面那個女人過世了,我爸想把他在外那個兒子帶回家來,我媽不同意,他們就又鬧掰了。我勸了她幾句,沒用,心裡煩得不得了,就騎車出來了。」

  來到橋上,望著橋對面的萬家燈火,迎著習習涼風,他幽幽吐氣:「我就不明白我媽的思想怎麼那麼固執。婚姻錯了,難道就必須一錯到底嗎?人活這輩子,有今生,沒來世,為了堅守一份結不出好果子的婚姻,把自己的一輩子搭在裡面,苦的是自己。人活在這世上,如果連自己都不愛護自己,又有誰會來真正愛護自己?你說是不是?」

  長輩們的錯與對,做晚輩的本不該加以評論,但是,此時此刻他不吐不快。

  「鄧媽媽也是個可憐人。你是兒子,得體諒她,她這些年過得太不易……要不,下周得空時,我陪你去看望看望她,讓我和她說說話?」

  秦芳薇是如此的貼心,依舊把張愛旖視為自己必須敬重的長輩,可她哪知道,如今的她在張愛旖心裡早沒了任何地位。

  鄧溯看在眼裡,之後的話,一句也吐不出來了:「到時看吧!你也知道的,我媽是個大忙人,三天兩頭在外面飛來飛去。她找我容易,我空的時候想找她吃個飯,都得問她助理她有沒有空閒的時間。」

  「嗯,做女強人著實不易。」

  而身在這樣的家庭,父親不管,母親忙碌,做子女的也是滿腹辛酸。

  鄧溯看著她,神情複雜。若讓她知道,他媽想拆開他們,那她得有多傷心?這麼多年以來,她們的關係一直那麼和諧,這當中到底發生了什麼,才讓母親一反常態,那麼強烈地反對他們?

  僅僅是因為秦芳薇出身普通嗎?這不該是最主要的理由,因為母親的那句話挾著隱隱的恨意。

  可母親為什麼要恨芳薇呢?這說不太通啊。

  在他沉思的時候,秦芳薇接了一個電話,是秦牧回來了,問她去了哪兒。

  「時間有點晚了,我該回去了。」說這話時,她戀戀不捨,「你也回去吧!」

  「我今晚想在外面住,就在你家門口找家旅館。」

  他想好好休息一下,不想回去和母親吵架。

  夜不歸宿這種事,鄧溯從沒做過。一直以來,他都是一個讓家長很省心的孩子……

  「這樣不太好吧,鄧媽媽……」

  「不要勸我,我決定了,今天就想任性一個晚上。走了,陪我去開房,然後,我送你回家。」

  秦芳薇知道他做事從來最知分寸,想來今晚他的心情真的很差,那她就不勸了,再少年老成,終還是少年,偶爾任性也不是特別離譜的事。

  兩人騎著摩托來到教學園小區附近,尋了一家看上去乾淨的小旅館。

  鄧溯已經成年,拿身份證開了房。

  這時秦芳薇想上洗手間,鄧溯就帶著她去了開好的房間。

  上完洗手間出來,秦芳薇看到鄧溯倚在窗口,眉頭擰緊,心事重重。

  她過去輕輕擁住了他,拍拍他的手道:「一切都會過去的,你別太煩惱了。也許過幾天,鄧媽媽就什麼都看開了。」

  鄧溯低下了他那張清雅如梨花一般的白淨臉孔,這個男子,好看得能讓女生自慚形穢,拿索娜的話來說就是:「這人明明可以靠臉通吃天下,卻成績優秀得讓任何人都為之驚嘆,如此校草,當之無愧。」

  有人說,若論長相,索娜和鄧溯更配,都是美得驚人的人。但是,索娜有草包美人之稱。當然,她也不是真的草包,只是不太愛讀書。而她喜歡的男生,是那種硬漢型的。

  她總說?:「鄧溯是帥,可帥得讓人沒安全感。這種男人,太能招蜂引蝶,沒實力的女人駕馭不了,一不小心就有可能遭遇劈腿。」

  雖然鄧溯用自己的行動表明,他的眼裡只有秦芳薇,但索娜還是覺得:「此人非最佳丈夫人選。」

  可偏偏秦芳薇一頭栽進去,就此再也出不來了。

  「我想吻你!」他突然啞聲道,「可以嗎?」

  她那吹彈可破的小臉一下紅透,其實,這也是她想的—他們都訂婚了,卻因為身在外面止乎於禮,現在似乎是個好時機。

  面對個頭越來越高的他,她踮起腳,主動吻了上去。鄧溯舒心地笑了,接受了這樣一份熱情。

  最後,是鄧溯停了下來。

  有些事該做,有些事不該做,他心裡有桿秤,並且牢牢把控著。

  是的,他是一個自控能力很強的人。

  年輕的身子是被點燃了,可是,年輕的心是沉穩的。

  他想:他們現在還不夠成熟,他們的未來有那麼多不可預知的變數,如果他就這麼草率占有了她,他是一時痛快了,可是在未來,她怕是要受到母親輕視的。

  到時,母親要是說芳薇是想高攀他們鄧家而故意勾引他的,那她這輩子就會在他們家矮人三分。

  那樣的委屈,他不能讓她受。她是如此信任他,又是如此純淨美好,他又如何能在這樣一個迷茫的時期陷她於被動。

  愛惜她,就得給予她最起碼的尊重。

  在這樣一個稚嫩的年紀里,他還沒那能力掌控未來。在這種情況下,他不能想著擁有,應該想到的是如何保護好她,讓她不受任何傷害,包括來自他自己的傷害。

  「對不起……我有點失控……」他一邊給她整理衣服,一邊低低道歉,「時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嗯。」

  她的臉紅撲撲的,眼睛忽閃忽閃的,含羞帶怯,分外惹人憐愛。

  他無比虔誠地又親了親她的額頭:「等以後結婚了,我們繼續。」

  秦芳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裡甜絲絲的,自然知道他是為她好。

  每個人的人生都是一個不急不慢的過程,無須太早貪圖未來如何。未來就在前面,在它到來時,誰也躲不開,珍惜當下,走好當下的每一步,才是現在該做的事。

  兩個人走了出來。

  鄧溯將人送到秦家,看著她進了門,這才轉身回去。

  此刻,夜已深,他的心既歡喜著,又憂鬱著。未來,他是一定要和她一起走過的,可是母親那邊,他該怎麼做才能得到母親的認可呢?

  這真是一件讓他頭疼的事。

  秦芳薇像小貓似的鑽進了自己的房間,動作小心翼翼。

  關上門後,她撲倒在床上,看著那枚戒指,整個人輕飄飄的,笑得有點傻,嘴角是咧開的—沒有家長為證,這所謂的訂婚似乎顯得分量有點輕,但是,只要當事人看重對方,形式如何並不重要了。

  嗯,其實,她挺喜歡今天那個過程的,比正式的訂婚形式更能讓她開心,那些昀珩引發的不快就這麼煙消雲散了。

  她在床上宛如撒嬌的小貓似的翻過來又翻過去,翻過去又翻過來,興奮極了,心完全靜不下來。

  這時,門外傳來敲門聲:「薇薇啊,回來了?」

  「嗯,回來了……」

  她笑著忙去開門,走了兩步又折回,還是小心地將戒指擼下藏到了枕頭底下。

  「爸,您還沒睡?」

  「你不回家,爸怎麼睡得著?」

  門開後,秦牧憐愛地看著她:「心情好了?」

  「嗯,只要和阿溯在一起,我的心情一直是開心狀態。」

  秦芳薇笑眯眯的,整張臉就像花似的綻放著。

  「還敢在爸面前秀恩愛,討打了是不是?」秦牧故作兇悍。

  她笑著,整個人散發著灼灼的光芒,讓她看起來美極了。

  那一晚,她和心愛的男孩訂了婚;那一晚,她興奮得就像打了雞血,毫無睡意……對於未來,她無比嚮往。

  鄧溯回到旅館後,開始思考未來。

  想要擁有怎樣的人生,就得靠自己的雙手奮鬥。未來那麼長,他需要一步一步變得強大。

  只有強大了,他才可以和母親抗衡,才能在未來的某一天,如願娶到自己心愛的姑娘,而不是被母親控制著,讓自己的人生變得扭曲。

  他的未來,不僅僅是他的,更是芳薇的,他必須對他們倆的未來負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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