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鄧溯的努力
【鄧溯在酒店套房的客廳里很認真地閱覽著各種數據資料。思兔閱讀520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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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他是個天才,但即便是天才,不懂的東西還得有一個學的過程。
如果七年前他順利地上學畢業,而後順利地接管鄧氏,那麼現在的他勢必是圈裡一個名聲赫赫的新貴,繁華的商圈必有他一席之地。
可惜的是,正處於黃金年齡的五年,他卻長眠於黑暗,無端虛度了年華,白白辜負了青春,而這一切全是那個賜予他生命的母親給予的。
是的,他的完美人生幾乎可以說是母親一手塑造出來的,可也正是她親手毀掉了他的錦繡前程,差點害他就此永辭人世。
當他醒來知道薇薇被母親陷害入獄,知道她仍然堅持要分開他們倆之後,他就開始蓄勢反擊。
現在,他得到了爺爺的支持,終於掌控了鄧家。
可這個時候還不能說是他贏了,相反,現在壓在他肩頭的擔子重著呢,只有等他將鄧家的家業發揚光大了,那才是有本事的表現,他才是真正的贏家。
他知道的,自己之所以能逼母親退出董事局,一是因為得了爺爺的支持,因為這畢竟是鄧家的家業,爺爺斷斷不肯一直由母親掌權;二是因為有兩個姑姑的扶持,但是同時他也清楚,她們的扶持只是暫時的,是表面上的,她們更想看到鄧氏在他手上出洋相,到那時,她們兩家才有掌權的機會。
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而家大業大了,為了利益,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接下來,他要做的事是儘快熟悉整個集團運營的套路,收服人才為己所用,讓集團有條不紊地生存下去,先穩定,後求長遠發展。飯得一口一口地吃,路得一步一步地走,才不至於吃壞肚子,才能把路走得越發的平穩。
「哥,平姐來了。」
門開,一身休閒服、氣度不凡的鄧冶走了進來,身後跟著穿著常服的錦平,今天的她多了幾分親切,不再那麼嚴肅。
鄧溯抬起了頭,看到她時的神情帶著幾分緊張。自七年前在圖書館一別之後,他們就再沒見過。他在國外的那段日子,母親若去見他,身邊從不帶她。這不代表她不重要,事實上,現在的她仍是母親的左膀右臂,可不知為什麼,母親再沒有帶著她出現在他面前過。
「鄧少,好久不見,你現在清瘦好多。」
錦平輕輕嘆息著走到他面前,細細端詳著他。這張臉一如七年前那般稚嫩,時光恍若從沒在他身上留下痕跡。
「是好久不見,今生還能再見,也算是老天眷顧……」
如果他命薄一點,沒能等到鄧冶學有所成,那他就真的只能像植物一樣,靜靜地等死了。
「阿冶,幫平姐沏杯茶……」他溫聲吩咐了一句。
「好!」鄧冶答應著。
「不不不,不用……」錦平忙婉拒。
這是鄧家的兩個繼承人,而她只是一個保鏢,現在則什麼都不是了,哪有什麼資格受他們這麼敬重。
可鄧冶還是給她沏了茶,還示意她坐下。兄弟倆關係那個好,倒是讓錦平看著驚訝—這世上的事,往往是人算不如天算。
「平姐,今天我找你來,是有一個不情之請,還請你成全……」
鄧溯看得出來,錦平很緊張,就和她先聊了聊當初她剛來鄧家時的光景,把氣氛聊緩和了,這才轉到了正題上。以前他和平姐的關係不錯,並不若現在這般拘謹的。
「什麼事?你問吧,我知道的一定知無不言……」錦平順著他的話道。
鄧溯要的就是這句話:「平姐,接下來,我想做一件事,就是七年前我媽誣陷薇薇故意傷人這件事,我想請你做一個證,到時還薇薇一個清白……」
「哦,這個事啊……」
錦平點了點頭,心頭幽幽一嘆,該來的到底是來了,這孩子對秦小姐依舊一往情深啊,可是……
她的秀眉微微擰了一下。
鄧溯將這個情緒變化視為她不願意,心下也不意外,畢竟當初她是站在他母親那邊的,現在讓她翻供的確是一件令她為難的事。可是,他還是想動之以情,曉之以理,不想芳薇白白受了這份委屈:「平姐,當時你也在場,應該有看到的,那會兒不是薇薇要對我媽做什麼,是我媽想傷害薇薇……平姐,薇薇是怎麼一個姑娘,你應該是很清楚的,她善良,熱情,從不耍心機,對我媽只有敬重。
「可媽呢,她是怎麼對薇薇的,你也看到了。那一次,若不是你和我媽聯手,用我的手機給薇薇發了一條簡訊將她騙了去,就不可能發生那麼大的衝突的,她就不會坐牢,我也不會昏迷……
「事到如今,我和薇薇的人生之所以會發生如此翻天覆地的變化,我媽負主要責任,而你也要負一部分的責任。平姐,我媽欠薇薇一個公道,你也一樣……平心而論,你做了偽證,心頭當真安寧嗎?」
這倒是真的刺痛了錦平,她這輩子就做過這麼一件缺心眼的事,可當初她也是沒辦法。
錦平幽幽一嘆,低下了頭去。
鄧溯也不急著要回答,而是繼續往下說道:「平姐,現在我更想知道一件事,這件事應該也只有你知道,那就是我媽為什麼會突然對薇薇那般反感,完全不顧我的意願要將我們拆散。我深信,薇薇和我媽沒有任何利益上的衝突。按理說,她喜歡薇薇那麼多年,不應該莫名地憎恨上薇薇才對,這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
還秦芳薇一個公道,弄清楚事情的始末,這兩樁事是他醒來之後最想弄明白的,也是他們鄧家欠秦芳薇的。
錦平沉默良久才重新抬起了頭,瞅著依舊一身學生氣的鄧溯,心疼他的人生境遇,也心疼秦芳薇,那樣一對可愛的少男少女,多登對、多好看,結果……
思量良久之後,她才開了口:「鄧少,你想要還秦芳薇清白,這個心愿很好,但是,就算我幫你出面證明當時是夫人誣陷的又如何?如果夫人抵死不肯承認,不向秦芳薇道歉,你們母子難道真的要反目成仇,就此對簿公堂嗎?鄧少,你想過後果嗎?你按著自己的胸口自問一下,你是不是想為了給秦芳薇一個公道,就要生生逼死你母親?不是吧!如果真要是逼死了她,那你前半輩子因為失了佳偶而遺憾,後半輩子就得為逼死了母親而悔恨終生了。所以,依我看來,如果想要解決這件事,你得緩著點來。你得先解開夫人的心結,至於這個心結是什麼……」
錦平臉上閃過了幾絲糾結之色,似乎在考慮要不要和盤托出。
鄧溯馬上插了幾句話進去:「還請平姐告知,這個結我一定要解開,我媽欠薇薇的公道,我要讓她親自還上……」
「恐怕難啊……」錦平又深深一嘆,「最初夫人是很喜歡秦小姐的,到了國外給你帶禮物,她總會惦著給秦小姐也捎上一份,有時給秦小姐買的東西比給你的更精緻。
「可這一切就在你們讀高一的暑假被改變了。那天,夫人收到了一封快件,拆件的時候,她把我遣了出來,說有事會叫我的。離開書房,我在附近候著。沒過一會兒,裡面就大鬧天宮了。我跑進去,只看到夫人將電腦都給砸了,還把你、秦小姐和她的合照撕了一個粉碎,眼睛裡更是露出了從未有過的恨意。我問這是怎麼了,夫人吼著讓我出去,臉孔都擰成了一團,還用東西砸我。我退出來沒過久,夫人就抓著一個包包跑了出去,還吩咐我把有關秦小姐的東西全部燒掉,一件也不許剩……
「我沒敢燒,生怕那是夫人一時的衝動,更怕鄧少你回來後因為我們燒掉了秦小姐的東西而和夫人大吵大鬧……那天,我沒跟著夫人出去,就上去找那封快件,卻發現裡面是空的,也不知對方寄了什麼過來,讓夫人對秦小姐生出了仇視的心理。
「從那天起,夫人就開始疏遠秦小姐,她自己房裡但凡和秦小姐有關的東西通通被付之一炬。再後來,她就拒接秦小姐的電話,也不准我們任何人在她面前提到秦小姐……我問過她原因,她說:『兒子是我的,我絕不允許姓秦的搶走。』
「我本以為夫人是因為接受不了你長大了,終要離開她,會更看重另一個女人,而將她放到另一個不那麼重要的位置,所以心生嫉妒,這才會有這樣一種反常的表現……可到後來,我才知道事情不是這樣的……」
說到這裡,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了幾絲難言的疼痛以及不忍,不禁把臉轉了過去。
「怎麼不往下說了?」鄧溯追問,發現錦平那眼神竟那麼奇怪,「事情到底是怎樣的?」
錦平垂頭良久,才將隨身攜帶的包包取了過來,遲疑了一下,終是從包內取出了一份資料遞了過去,嘴裡輕輕道:「鄧少,你自己看吧……」
遠遠地,鄧溯看到首頁上的標題,眼皮跟著狠狠一跳:尚市司法鑑定中心司法鑑定檢驗報告書……
有一種不祥的預感在鄧溯心頭冒了出來。
「這是什麼?」
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就是那份讓夫人瘋狂的資料……半年前我在垃圾筒里撿到的……」
終於可以弄明白最關鍵的矛盾所在了,可鄧溯不敢接,總覺得這會是一個驚雷,一定會將他炸得皮開肉綻,體無完膚。
他唯有盯著它。
「哥,我幫你看。」
鄧冶看出了兄長的猶豫,走過去接了過來,替他先看了起來,而他則眼巴巴地望著。
只不過短短數秒時間,鄧冶臉色大變,雙眼圓瞪,嘴裡更是難以置信地叫了出來:「怎麼會這樣?」
「啪……」
鄧溯按捺不住,終將那份資料奪了過來,標題之下,第一行是委託單位,第二行是被鑑定人,上面填著這麼幾個名字—
父親:鄧鎧(F)
母親:燕秋(M)
女兒:秦芳薇(C1)……
看到這行字,他的心臟就狂跳了起來,等看到最後那頁,他整個人頓時呆若木雞……
最後的結論是:被檢父母是孩子的生物學父母,從遺傳學角度已經得到科學合理的確認。
這簡直就是晴天霹靂。
那一刻,鄧溯覺得他的整個世界徹底塌陷了,一瞬間分崩離析,碎得半點渣渣都沒留下……
任何原因他都可以接受,獨獨這一個真的會把人逼瘋—他深愛這麼多年的女孩,竟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
鄧溯腳下一個趔趄就癱坐了下去,卻依然抓著那份資料,把眼睛瞪得比駝鈴還大,前前後後又將它看了一遍:是的,他沒看錯,上面蓋著相關司法機關的圖章,而年份也符合,正是十年前的某一天,紙張很皺,像是被人擰成了一團,後來被人熨平了……
那一刻,他完全不知道要如何思考了,怎麼想都想不通……
忽然,他的目光一下全落到了同樣驚呆的鄧冶身上。
「阿冶,你倒是和我說說看,這是不是真的?你還有一個姐姐?這是不是真的?」
他一把揪住了鄧冶的胸襟,問得那般急切,殷殷地希望弟弟可以一口否定這件事。
「是,我是還有一個姐姐,我媽過世的時候和我說起過,說那會兒她一不小心把姐姐弄丟了,一直尋無下落。她還留下一封遺書,讓我長大後去尋一尋,盡一切力量將姐姐找回來……」
鄧冶的話就像一雙手掐住了他的脖子,幾乎將他勒得窒息……
他苦苦想弄清楚的真相竟是這樣的?
鄧溯呆坐在那裡,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了……
鄧溯一早就知道秦芳薇不是秦老師的親生女兒,當年他和秦老師私下聊天時,老師無意間說漏了嘴,而後在他的再三追問之下,老師才坦言了,說:「薇薇是我在路上撿的。」
至於薇薇是誰家女兒,老師也不知。為了給薇薇一個正常的家庭,老師曾在暗中查過薇薇的身世,但是無果而終。
這些都是老師和他說起過的,而在薇薇面前,他一直守口如瓶,實不希望她因為身世問題而生出種種不必要的煩惱。
那時,他無比心疼她,心疼她一出生就離開了親生父母。
所幸她遇上了老師,這是她的人生大幸。
可他怎麼能想到,她的身世竟和他們鄧家有如此糾纏不清的關係?
「哥,你這是要去哪兒?」
鄧溯突然站起,步履倉促地往外走去,手上抓著那份資料,神情迷亂,鄧冶擔憂地叫了一聲。
「香港!」鄧溯頭也不回地應了一句。
他要回去,要親自向母親問清楚這件事。
伴著一聲啪的關門聲,鄧溯立馬消失在了面前,鄧冶見狀,忙給保鏢打了電話,令他好生看護著。
待交代完,鄧冶坐到了沙發上,看到錦平有點不知所措地望著他,忽想到了一個問題:那麼一份重要的東西,張愛旖怎麼沒有燒掉,而是扔進了垃圾筒,還讓錦平給撿到了?這也太過於巧合了吧?
「平姐,這七年我哥在國外治療,怎麼都沒見過你去看望他?」他若有所思地問了一句。
「我也想去看望的,可夫人防著我。」錦平苦笑一聲,道出了原因。
「為什麼要防著你?」他的目光跟著一動。
錦平輕嘆了一口氣,回答道:「大少初初出事時,進了上海一家醫院,秦小姐給我打電話求我,想知道大少在哪裡就醫。我沒忍住,和她說了。為此,秦小姐特意跑去了醫院,但正好被夫人看到了,夫人當即就把大少轉去了國外,再不許我過問大少的事……」
原來這當中竟有這樣一個緣故。
「既然你心裡不認同張愛旖的做法,那當初你為什麼要助紂為虐,在法庭上做證說我哥和張愛旖全是秦小姐推下去的?」
他想,這底下怕是另有玄機的。
「我也不想這樣的……」錦平再次苦笑,「可是那時我媽病得厲害,手術費全是夫人在幫我支付,夫人讓我那麼做,我就只能那麼做了……」
而做偽證的下場是她一直良心難安……
「哦,原來如此。」
可既然張愛旖一直防著錦平,精明如她又怎麼會在錦平面前泄了這麼大一個秘密?
他思來想去,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那些資料是張愛旖故意泄露的。
對,她這是在為自己留後路,因為她一早就料到了,鄧溯醒了之後,她會面臨這樣兩種結果:一種,她控制著局面,鄧溯依舊被她捏在手心,這種情況下,她完全不怕錦平把這個天大的秘密泄露出去。
另一種,她被控制了,在這種情況下,鄧溯肯定會找錦平問話,而屆時,錦平就會把這個秘密說出來。如此一來,鄧溯要面臨的是一個天崩地裂的局面,而她可以借這個機會傳遞這樣一個當初之所以瘋狂要拆散他們的合理原因。
只要有這樣一個原因在,鄧溯就會一敗塗地。
是的,她這是存心陷她兒子於絕境啊,算是徹徹底底顛覆了鄧溯妄想重塑的世界。
唉……
鄧冶不由得沉沉一嘆:那個女人的心思夠縝密。
他正思量著,房門突然又開了。
「對了,平姐,你知道那資料是誰寄出來的嗎?」這時去而折回的鄧溯發出尖銳的一問,那一刻,他目光肅然。
就在剛剛,他認真想了想:從錦平的陳述看來,其實最初張愛旖根本不知道秦芳薇的身世,是有人刻意告密才鬧到了她耳朵里的,所以,寄資料的人是個關鍵性人物。
在他看來,那個人會知道連老師都不知道的事,只能說明一件事:秦芳薇小時候和她母親失散不是意外,而是有人刻意安排的。否則,那個人如何知道事件的始末?
「是從上海寄來的,寄信人叫海瑞,大海的海,祥瑞的瑞,但沒具體地址。我暗中讓人查過,這是一個化名。」錦平回答。關於這件事,她懷疑過,也想弄清楚個中始末,可惜她的能力不夠,沒能查一個水落石出。
「哥,我去查查當初是誰去做了這個DNA鑑定。」鄧冶聽罷,站起來自告奮勇,思索著說道,「寄信人肯定不是委託人,但這一切總歸是有跡可尋的。如果這只是為了私下了解所做的親子鑑定,它沒有法律效力,鑑定需要用到的鑑定物就可以作假;如果它是司法機關委託的,那就會有一個較為正規的流程,是真是假,一查便知……」
先前他媽媽曾四處尋女,的確做過幾次親子鑑定,但具體做過哪幾次,他不得而知。
「如此最好,那你去尚市司法鑑定中心查一查那裡的原始資料,我就去香港,你這邊一有消息就給我打電話……我們分頭行動……」
鄧溯急不可耐地想了解事情的真相,這件事實在是太戳心了……
「好……我這就去退房……」鄧冶馬上答應了下來。
如果那份資料屬實,於他倒是大喜,他終於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姐姐,可於鄧溯而言,那便是大痛了……
這一刻,他倒希望那份資料是偽造的……
傅禹航和秦芳薇沒在教學園小區過夜,那裡太久沒住了,一時沒法住人,傍晚時分,他們回了平市。
而鄧溯則飛去了香港,並在入夜時分見到了被爺爺軟禁在老別墅的母親。
都沒顧上吃晚飯,他一進別墅大門就直接去了張愛旖的房間。
「喲,原來是我的寶貝兒子回來了。」
開門後,張愛旖看到風塵僕僕的鄧溯,臉上掛起了淡淡的笑容。現在的她人過五十,卻依舊一身優雅,著一襲居家裙,看上去無比賢良無害,可這只是假象—這個女人狠起來比任何人都要狠。
「怎麼樣啊,見到你心愛的女人了沒有?人家還願意和你重修舊好嗎?」
這話聽著好像帶著關切,可他覺得刺耳之極。
沒在門口停頓,他走了進去,步子飛快,並將那份資料揪出來,砰地一下就拍在了桌面上,轉頭時,他目光沉沉地望了過去,心頭烏雲密布,忍耐了好一會兒才吐出一句問話?:「媽,這份資料,您能給我解釋一下嗎?」
張愛旖則在背後砰地把門給合上了,走上去,將那幾張再次被揪起無數折紋的紙張要過來,瞄了一眼,眼神沒變一分一毫,依舊笑吟吟的:「喲,終於到你手上了?」
她勾了勾嘴角,竟一點也不意外。
誠如鄧冶所猜的那般,她當真是故意讓那東西落到錦平手上的。
「你果然是故意的!」
鄧溯覺得母親當真是越變越陌生了。
他甚至想沉痛地吼一聲:張愛旖,你把我所熟悉的媽媽變哪兒去了?
此刻的她眉目之間依舊含笑,就像那漸漸西去的冬日夕陽,餘溫猶在,餘光璀璨,冷意卻一層一層地滲入鄧溯的肌膚,令他的汗毛一根根悄悄地豎了起來。
她瞟了一眼,不答,只故作思量之狀,說:「我猜,你們也已去尚市鑑定中心詢問過了吧……對,這是真的,不折不扣的真相,現在,你還非她不娶嗎?」
最後幾個字,她刻意說得很慢,一字一句,咬得特別的有力,說?:「這也就是我當初不許你們在一起的真正原因。」
被證實這是真相的滋味真的不好受。
莫名地,鄧溯打了一個寒戰,覺得自己的心臟就像被一把冰冷的刀扎了,甚至不斷地攪著,好好的心就這樣被攪碎了,他再說一句話的力氣都沒有了,整個人跟著變得冰冷,而耳朵只聽得她不緊不慢地講述起那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來:「十年前的某一天,鄧鎧陪著那個女人去了司法鑑定中心,打算和秦芳薇做親子鑑定,但秦芳薇沒到場,不過她在不久之前參加了獻血,血是鑑定師親自採集的……你別問我他們是怎麼知道秦芳薇不是秦牧的女兒這個事的,也別問他們怎麼就把秦芳薇和他們失蹤的女兒聯繫在了一起……這些,我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一件事:由於那會兒他們不能確定結果,所以沒敢驚動秦牧,更不敢讓秦芳薇知道她獻的血做了什麼用途……也就是說,那是他們做的一次秘密鑑定,只是想私下地了解,主因就是怕影響到秦芳薇的正常生活,因為那時她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領養的。
「鄧鎧不知道的是,我早就把那個鑑定師給收買了。結果出來之後,我讓鑑定師寄了一份原始數據給我,再造了一份假的給了鄧鎧和那個賤女人……你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嗎?因為我知道那女人病得很重,活不了多久了。雖然鄧鎧一直花重金在維持她的生命,但她還是不可避免地一步步地走向了死亡。而我這麼做,只是不想她在死前和女兒團聚,從此再無遺憾,我要讓她死了也在另一個世界不得安寧,永永遠遠地記掛著那個遺失掉的孩子……」
說著說著,她露出了詭異的一笑,就像做了一件特別讓人愉悅的事,沉醉在其中,就此無法自拔了:「然後,她果然死了。真好……聽到她的死訊,你不知道我有多高興……對了,我還喝了一個大醉……」
笑著笑著,她突然又露出了一副無比憎恨的神情,拳頭更是捏得緊緊的,再度恨恨地吼了起來:「我恨她!我張愛旖這輩子,全是因為她才被毀掉的……想當初,她都離開了,卻要在我嫁進鄧家,才懷上孩子不久,對人生充滿希望的時候又冒了出來……我警告過她,別再來插足我的家庭,我已經懷了孩子,我是鄧家明媒正娶的媳婦……那個賤女人表面上很乖巧,什麼都答應了,可她根本就是一個言而無信的賤人,一徑無視我的警告,還是和我的男人糾纏不清……是她,全是她,毀掉了我對婚姻的所有希望!後來她懷孕,甚至讓那個男人萌生了要和我離婚的心思……你說,我怎麼可能如他們所願……」
她如此猙獰可怖的神色有點嚇到鄧溯了,一陣陣不安在心裏面泛濫,他忽想到了一件事,脫口便問了出來:「媽,燕秋阿姨懷第一胎時,你是不是做過什麼?」
否則,那個孩子怎麼會不見了呢?
剛剛在來香港的路上,他從鄧冶那裡知道了那個孩子遺失的始末:據說當初燕秋真的打算離開鄧鎧的,在懷有身孕的情況下,她悄悄離開了。等鄧鎧再次找到她時,孩子沒了,在生下來後的某一天離奇不見了……為此,燕秋差點瘋掉……
「不許叫那賤女人阿姨……」
忽然,張愛旖沖鄧溯大吼了過來,眼睛瞪得圓圓的,濃濃的恨意將她身上的美好全部毀滅了。
「媽,那孩子是不是你讓人弄沒的……」鄧溯吼了回去。
這時,張愛旖轉而又笑了,像是想到了特別有意思的開心事似的,笑得無比迷人,竟直接承認了:「對,是我叫人把那個孩子給扔了……看著她滿世界找孩子的模樣,我覺得真是痛快……你說憑什麼!我生的是兒子,他鄧鎧不理不睬;她生的是女兒,他卻要和我離婚……我不會如他們所願的,我不會的……」
鄧溯感覺四肢上的雞皮疙瘩一個個冒了出來。
鄧溯看著這個被婚姻傷害到失去理性的母親,沒辦法想像她的心靈得有多扭曲,那個可親可敬的母親現在徹底不存在了……他心如刀絞地望著她,看著她歇斯底里地吼著:「可我沒想到,那個孽種居然被秦牧領養了,更沒想到,我會喜歡上她。最不可思議的是,她居然還和我的兒子談起了戀愛!你覺得我容忍得了這種不堪的事嗎?還是你認為你們兄妹倆可以恩恩愛愛,白頭到老?
「拆散你們是必然的,同時我還不能讓你爸知道,他看上的兒媳婦就是自己的女兒……鄧家的一切,燕秋的孽種沒那資格獲得……她秦芳薇也沒那資格好好地在這世上過好日子……鄧溯,你可以恨我,但是,你更應該恨那個不負責任的男人。如果不是他出去亂搞,你就不會愛上自己的妹妹……這一切的錯全歸結於鄧鎧……」
她一句句地吼著,將所有責任推到婚姻的另一個當事人身上。
可是,婚姻的失敗當真是一個人的錯造成的嗎?
不,不是這樣的,他們兩個人都有問題。
兩個有問題的人才會將婚姻弄得滿是問題。
鄧溯聽不下去了,跌跌撞撞地逃了出去,欲哭無淚,心痛得想撞牆。
他怎麼會生在這麼一個家裡?
這個家太可怕了!
真的真的太可怕了……
鄧溯連夜回了尚市,一刻也不想在那裡多待。那個家從來沒有家的味道,縱然是一處無數人夢寐以求的豪宅,可是在他眼裡,它冷冰冰的,毫無留念的價值。
鄧溯敲開鄧冶家的門時,把睡眼矇矓的他嚇了一跳,他沒想到大哥會馬不停蹄地折回,都沒在那裡過夜。
「哥,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的身子是鐵打的?還是你覺得你仍是十八歲時的鄧溯?能不能惜著點自己啊?你這條小命可禁不起折騰,這要累出病來,那就是悔青腸子的事……還有你們,不是讓你們好好看著我哥的嗎?怎麼盡讓他胡鬧?」
將面無人色的鄧溯迎進家門,鄧冶先把鄧溯給數落了一番,又把隨行人員給責備了一頓。
保鏢阿偉一臉無辜地說:「二少,鄧大少非要回來,我們攔得住嗎?」
唉,也是,這人是那麼一個牛脾氣。
「行了,你們歇著去吧!接下來,我來看著他……」
鄧冶把隨行人員給打發了,去給鄧溯倒了一杯溫開水過來。
說真的,自醒來這麼多時日,鄧溯一直在積極地配合治療,對於未來總懷揣著不可磨滅的信心。雖然進步緩慢,但只要有所進步,他就充滿鬥志。
可今日他如此消極,就好像一下子被人抽了主心骨,架子一下子全散了。
鄧冶知道的,秦芳薇一直就是他的精神支柱,而他的目標很簡單,將自己養好,拿回主動權,重塑自己的生活,而那個女孩子,則是他所有的動力來源。
可現在呢……
「哥,你這麼喪氣幹嗎?我覺得情況可能並不像我們想像的那麼糟糕……」
坐到他身邊,鄧冶開始給他打氣。
這兩年,鄧冶最常做的事就是幫鄧溯打氣。
也因為有他的不斷鼓勵,鄧溯才能一步步重新站起來。有時鄧溯會想,現在的鄧冶比他更像大人,而他昏迷了七年之後,在心智上反不像鄧冶那般成熟。
他接過水杯,喝了一口水說:「阿冶,謝謝你的安慰……可現在我的腦子很混亂……」
「你先別混亂,而且,這也不是安慰。哥,我有個想法,你來幫我琢磨琢磨,看看有沒有道理……」鄧冶雙眼冒精光。
「什麼想法?」鄧溯被他臉上那種異樣的神情感染了,心下不覺生了好奇。
「我在想,我們之前看到的那份鑑定報告不見得就是事實。」他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為什麼你會這麼認為?依據是什麼?」
原本神情懨懨的鄧溯,因為這句話一下就來了勁兒。
「你想啊,如果那份資料屬實的話,為什麼十年前你媽在得知那個消息之後沒有馬上有所行動,而是過了一年才有反應?如果你和秦芳薇當真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妹,她一直沒採取行動,就不怕你們倆人太過親昵,一個沒忍住將生米煮成熟飯嗎?再有,七年後的現在,她沒直接阻止,而是任由你去找秦芳薇。如果兄妹身份完全可以確定的話,那她為什麼不擔心你們倆久別重逢後做出逾越男女本分的事來?」
這兩個假設非常有道理。
鄧溯的目光一點點亮了起來,他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擱,一拍大腿,驚呼:「是啊,我怎麼沒想到這個?」
「這大約就是關心則亂吧!」鄧冶往沙發上一靠,強調道,「所以,我認為,現在這件事還不能下定論,撲朔迷離得很……想要確定這件事到底是怎麼回事,最簡單的辦法就是去鑑定中心做兩個鑑定,我和秦芳薇做一個全同胞鑑定,你和她則去做一個半同胞鑑定……這樣一來就一清二楚了……」
「對,有道理,這是直接驗證我們三個人關係最為有效的辦法。」
鄧溯完全認同,但是隨即目光又黯了下來,心下又有了遲疑:「可是,薇薇一直以為自己是秦老師的女兒,現在老師剛剛沒了,我們要是跑過去和她說,她有可能是我們鄧家的女兒,要求她配合我們去進行那樣一種鑑定,那麼無論鑑定結果如何,都是對她的一種傷害……」
要是鑑定的結果是非兄妹,倒是解了他的心頭之急,可如此一來就會道破秦芳薇的身世;要是結果是兄妹,叫她如何接受得了這樣一樁情人變成兄妹的荒唐事?
鄧冶就知道他會生出這樣一種想法:「那我們可以先去取她的頭髮,私下去做鑑定,暫時不要驚動她。」
嗯,這倒是一個辦法。
鄧溯想了想,做了一個決定:「那我們明天去找她,想法子弄到她的頭髮。」
清晨,秦芳薇起來,身邊已經沒了傅禹航。她忙起來,出了房門,屋外也靜悄悄的,也不知他跑哪兒去了。
她折回衛生間先洗漱,待換了衣裳重新走出來時,只看到那個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來了,正在廚房忙著,身上還系了那條父親最愛系的圍裙。
「你行動不便,不好好休養,怎麼就早起弄起早點來了?起開,快起開,我來弄……」
她想解他身上的圍裙自己戴,他卻不讓,只另外取了一條女款的圍裙給她,說:「一起吧!我閒著也閒著,你幫我打下手,我來做。好久沒給你做飯,我渾身痒痒……」
他笑著沖她眨眨眼:「你別跟我搶,看我給你露一手。」
「那你小心點啊!」
接過他手上的圍裙,她沒再反對,聽他指派動手洗菜、切菜,但仍是他掌廚—他做的菜,她是喜歡的。
這世上最大的幸事是,嫁的男人願意下廚給女人做菜。
秦芳薇在手機上關注了一些心靈雞湯,已婚的女人們都在抱怨,婚後的男人都是甩手掌柜,除了上班,回到家就只對著手機,不會做家務,不會下廚,不會陪孩子,但是傅禹航不是,他願意收拾房間,喜歡去菜市場,總惦著給她做好吃的。
很快兩道菜就出鍋了,傅禹航退到邊上靠著歇息,看著她有條不紊地洗著鍋,洗著菜刀,抹著灶台……
陽光從東窗灑進來,她那纖細的身形上籠著淡淡的金色,整個人顯得特別的暖。小小的廚房被曬得暖洋洋的,而他的心也跟著暖暖的。
這是家的滋味。
房子不用很大,但有他也有她,彼此忙碌,因為他們對生活懷著厚重的嚮往,只願人生可以過得滋潤。這樣的時光是彌足珍貴的,因為他無法確定未來的哪一天,她會離自己而去。
雖然她說她不會離開,可他覺得鄧溯不會放手,而她的心,也根本不在他這裡。出於責任而捆綁在一起的婚姻,說不定哪一天就散了。
他湊了過去,小心地從背後擁住了正在看小米粥火候的女人,將下巴輕輕擱在她的肩膀上。
「喂,你幹嗎?」
秦芳薇驚了一下,臉上莫名發燙,背上暖乎乎的,又寬又硬的感覺傳了過來。
「突然想抱一抱你……」他輕快地低語。
秦芳薇有點彆扭,轉頭看,卻被他臉上的點點柔情吸住了眼球,心頭一燙,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別鬧。」
他低頭湊過來,在她白淨的臉頰上輕輕印下一個吻,柔軟的觸感令她一僵,臉發起燒來:「喂,你鬧夠沒?」
一層薄薄的粉色在她柔嫩的肌膚上蔓延開。
他笑得好不開心,無他,她害羞的模樣真是可人呢……
這時,門鈴不識趣地響了起來。
「哎,快去看看是誰。」
「唉,好吧!」
他戀戀不捨地抽身,轉身去開門,心裡想著,這大清早的,會有誰來?昨晚回來後,小游因為家裡有事沒有留下來。楊隊本來想另外派人過來的,但他說不用了,讓民警同志歇一晚吧……後來,楊隊就沒再派人過來。
傅禹航沒有馬上開門,而是透過門洞往外張望,先是看到了一張帥氣的男人臉,雖然很面生,但是他還是一眼認了出來,是鄧冶,鄧溯的弟弟。據說鄧冶是一個天才醫生,這些年為了救治鄧溯而成了一個不得了的腦外科醫者……
而後,他瞧見了那個不受他歡迎的傢伙:鄧溯。
這對兄弟這麼一大早聯袂而來想幹嗎?
他思量著,把門開了,直接對上了鄧家兄弟的目光:「鄧溯,鄧冶,今天這是吹的什麼風,把你們倆一起吹來了?」
廚房那邊,秦芳薇聽到了傅禹航的話,一怔,轉頭出了廚房,站在那裡往外看。
「不請我們進去坐坐嗎?」
鄧溯清亮的聲音傳了過來,她的心莫名就有點慌。
這時,傅禹航轉身往她那邊瞄了一眼,淡淡一笑後,就讓開了身子,將門外的人請了進來:「請進。」
下一刻,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就走入了她的眼帘,其身後跟著一個氣宇不凡的年輕男子,兩個人都看到了她。
她繫著圍裙,束著馬尾,臉上隱隱透著一些慌亂,正婷婷靜立在廚房和客廳的分界處。
「薇薇……」
「薇薇姐,你好……」
鄧溯聲音喑啞,只因心頭懷著太多苦澀;鄧冶則叫得明快,臉上帶笑,但笑容里深藏著一些難以名狀的東西。
「你是……鄧冶?」
這不是她辨認出來的,而是剛剛傅禹航這麼叫了。
說真的,她根本沒認出來,他和小時候那怯怯的模樣對不上號了。歲月啊,真是一個神奇的魔術師。
「對,好久不見。」那張清貴的臉上儘是明媚的笑容,而後他在空氣里嗅了嗅說,「哎喲,來得早不如來得巧,薇薇姐這是在做早餐嗎?」
「……」
早餐不是她煮的,她正想著要怎麼回答,那傢伙緊跟著說了一句?:「我和我哥都沒吃呢,薇薇姐,今天我們能蹭點吃嗎?」
鄧冶笑得和煦如春風,長得又那麼的俊秀可親,讓人覺得拒絕他是一個罪過。
「多吃可能沒有,但一人一碗肯定是有的。你們稍等,應該差不多了……」她努力保持平靜,折回廚房,心裡卻是困惑的,他們這個點跑到這裡來是想幹嗎?
另一邊,傅禹航很不高興。這個鄧溯一見到秦芳薇就像被勾了魂似的,直直盯著她,目光流露出赤裸裸的眷戀,叫他看著真的太不是滋味了。
但他還是把人引到了餐桌前?:「兩位,請這邊坐……我去幫忙端菜……」
看著他們入了坐,傅禹航則往廚房而去,想將剛剛炒的兩個小菜端出去,卻被秦芳薇阻止了:「我來……你不方便,還是去坐著吧……」
「沒事的……你再去洗兩個碗吧……」
傅禹航笑著打量她,她的神情已經恢復了,只是不敢和他對視。
「那你小心點……」
她立馬轉過身去,從櫥櫃裡取了兩個沒用過的碗,滴入洗潔精搓了起來,心下很不喜歡這樣的場合:心愛的男人和現任丈夫共處一室,這算怎麼回事啊?
小米粥配炒時蔬,外加一碟香蔥煎蛋,清淡又營養。
鄧溯看了一眼,久久沒有動筷,看著秦芳薇。以前的她是最不喜歡下廚的,曾經他還想過,以後等他們結婚了,等她懷孕了,他就去學做菜,一定要將孕期的她養得胖胖的。
現在,她倒是會下廚了,卻是在給另一個男人忙碌。
「薇薇姐,你的手藝不錯啊……」鄧冶見兄長又失態了,嘗了一口,笑著贊了一句。
「這其實不是我做的,是……是我先生做的……我剛剛只是在給他打下手……他做的菜比我爸做的還要好吃……」秦芳薇輕聲答著,小口吃著。
鄧冶頓時露出驚訝之色:這個人居然還會下廚,這可是他哥的弱項。
他不由得瞄了一眼兄長。
鄧溯一怔,心頭跟著咯噔了一下,卻默不作聲地嘗了一口。時蔬爽口鮮美,香蔥煎蛋厚薄適宜,鬆軟噴香,火候拿捏得剛剛好—薇薇是個吃貨,配了一個會做菜的男人,倒是不錯。
「很好吃。真是看不出傅先生居然有如此廚藝。」他輕輕贊了一句。
傅禹航笑笑,給秦芳薇夾了一筷子時蔬說:「好吃就多吃點。薇薇,你也吃啊,別只吃白粥……」
兩人這麼親昵,深深刺痛了鄧溯的眼,他想到以前自己也愛給她夾菜,可現在,他好像失去了這樣一份資格。
秦芳薇很不自在,一直悶頭吃著傅禹航夾來的時蔬,不說話。
傅禹航吹了吹小米粥,發現燙得下不了嘴,遂看向他們,問起了他們的來意:「兩位,你們挑了這麼一個點過來,想來是有事吧……說吧,什麼事?」
鄧溯說話也直,盯著秦芳薇就不瞞不遮地道出了此行的目的:「我們是為了薇薇的身世而來……」
這話一出,秦芳薇不覺一怔,臉上浮現了驚疑之色,隨即沖傅禹航瞄了一眼—不是秦牧親生女兒的這件事,她也是最近才知道的,怎麼這麼快就傳到鄧溯耳朵里了?
傅禹航倒是不意外,鄧家自有鄧家的門路,他們若關注一個人,想要知道那人的一舉一動不是難事。
那麼,鄧溯為什麼會道破這件事呢?
事情是這樣的:今天一大早,鄧冶獲知了一條來自刑警隊那邊的消息,秦芳薇和傅禹航之前遭遇了兩次襲擊,還被綁架了,秦芳薇報了警,警方出警才搶回傅禹航一條小命。
據這對夫妻交代,那些人想要從他們手上拿到一件東西,而那件東西就藏在秦家在銀行租的保險柜里。結果事後警方一查,竟查出了一軍工密碼箱,箱內有遺書一封,透露了這樣一個信息:秦芳薇竟不是秦牧的親生女兒,具體是誰家女兒,不詳。
聽聞這件事,鄧溯很驚訝,很不解,一是不解誰襲擊了他們,幕後人是誰,他們想得到什麼東西;二是不解秦老師怎會有軍工密解箱;三是不解秦老師為何要用軍工密碼箱來告知芳薇她不是他的女兒,這三件事真的太奇怪了……
鄧溯覺得,這件事當中有著太多疑團,不過現在的秦芳薇已經知道秦牧不是她的親生父親,這倒是給他們提供了條件,於是,他再也按捺不住,一早就找上了門來。
「我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秦芳薇輕輕道,眼裡帶著疑惑。
「你不是老師的親生女兒,這件事你已經知道了是不是?」鄧溯把話說得更直白了。
「是,才知道不久……」秦芳薇點頭,同時心裡生起了疑惑,「可你是怎麼知道的?」
「七年前我就知道了,不過當時我答應過老師,沒和你說……」他解釋道。
「哦……」秦芳薇想不到他知道得竟那麼早,遂放下了筷子,眼底冒出了希冀之光,「那我爸有和你說我是誰家女兒嗎?」
「這也正是我想問你的。」
他本來還希望可以從她嘴裡挖到一些有利的信息,可結果……
「那我爸是怎麼和你說的?」她再問。
鄧溯回答道:「當時老師只說你是半路撿的。」
聞言,秦芳薇和傅禹航對視了一眼:這個說法倒是和陸瑤說的不謀而合,不過如果結合那封遺書來看,也可能是搪塞之語。
「既然沒什麼線索可查,你今天過來是想和我說什麼?」
這下,他們倆兄弟對視了一眼,兩個人的神情都很慎重。
傅禹航沒說話,但有將他們的神情觀察得一清二楚,心裡則在暗暗琢磨。
「到底何事,快說……」秦芳薇追問,心下有點急。
「這樣,我給你看一樣東西,但是,我想和你說清楚的是,這件事我們還沒辦法確定,來找你是希望你可以配合我們,把這件事調查清楚。」
在說事之前,鄧溯先給她打了一劑預防針,生怕這個「雷」扔出去之後,把她驚壞了。
秦芳薇答應了,於是一份皺皺巴巴的資料被鄧溯從隨身帶的包包里取出推來,她接過細細一看,雙目不覺瞪得大大的,震驚之色一下就浮現在她那張白淨的臉孔上。
「這不可能……」她幾乎是驚叫出來的。
「怎麼了?我看看。」
傅禹航見她反應這麼大,湊過去把那幾張皺巴巴的紙給抓了過來,一目十行地看完,眼底露出了濃濃的錯愕:從這份資料上所蓋的印鑑來看,這份資料應是出自尚市鑑定中心,但是……不應該啊……
「阿溯,這東西哪兒來的?」秦芳薇已在發問。
她是無論如何都沒辦法相信這玩意兒的。
於是,鄧溯把得到資料的過程說了一遍,還把自己從母親那邊核實到的事情也說了說。
「依你的意思,薇薇就是當初鄧夫人讓人丟掉的鄧先生和燕秋女士所生的頭胎女兒?而後她輾轉來到了秦老師身邊。這些年,鄧夫人並不知那個孩子流落在哪裡,在遇上了薇薇時毫不知情,曾是真心喜歡薇薇的,後來因為知道了這個事才出了七年前那些變故?」
聽完整個過程,傅禹航將這條線索簡單捋了捋。
「對,而且我們已經在尚市鑑定中心了解過了,當初我爸和燕阿姨的確在那裡做過DNA鑑定,這個院方有明確記錄。那時芳薇你曾去獻過血,他們就是通過血液進行鑑定的。但由於這是私下鑑定,沒走法律程序,所以沒有公檢法做見證,我這邊也不敢確定這份鑑定資料就百分之百是真實的。所以我來這裡,是想請求你和我還有鄧冶去重新做個鑑定。」
鄧溯道出了他的來意,繼而進一步補充說明道:「如果我們的鑑定結果可以推翻十年前那個結果,那我就要好好查一查是誰在故意愚弄我們鄧家;如果這是真的……」
他頓了頓,眼神幽幽地轉頭看向了鄧冶,說:「燕阿姨病逝前一直盼著可以找回女兒,這於阿冶來說是好事。」
「我不可能是你們鄧家的女兒……」
秦芳薇卻非常堅定地否定了,心裡更是無比排斥這個說法的。如果她是鄧家的女兒,那鄧溯就成了她哥哥,這個說法,她無論如何都接受不了。
「你別激動……」鄧冶馬上安撫道,「其實,我們也希望這不是真的,但是有這樣一份資料在手上,再加上芳薇姐你現在也不清楚自己的親生父母是誰,所以我們的意思是去做一個鑑定,這樣就可以確定了……」
這時,傅禹航突然起身,打斷了他們的交流,離開前扔下一句話:「鄧溯,鄧冶,你們等一下,我有張照片可以讓你們過過眼……」
沒一會兒,他從房裡回來了,手上拿著手機。
「你先看看這個。這是秦老師留下的一封遺書……」
他調出一張照片遞了過去。
鄧溯忙接過手機看了,層層驚疑在他臉上浮現。
見狀,坐在他身邊的鄧冶也湊過去看。
「這不是秦老師寫的,字跡不是。」
看罷,他很肯定地下了結論,正因為確認,他的眉目之間才露出了一些喜色,可那些喜色很快就被一團團的困惑給掩蓋了:「這也不是我爸寫的……從這封信的內容來看,寫信的人該是薇薇的生父,他正從事著一項很危險的工作,所以,這個人肯定不是我爸……」
「對……」傅禹航重新坐下,「這件事幾乎可以這麼認定。現在問題就出來了,如果我們這邊可以肯定薇薇的血統和鄧家無關,那麼,你媽手上這份資料是怎麼來的?她怎麼就認定薇薇是你爸的私生女?現在的關鍵所在是,好像有人在故意誤導你媽媽,令她因為這件事憎恨上薇薇,甚至不惜一切代價想毀掉薇薇。鄧溯,你好好想想,十年前,你媽媽身邊有哪些走得比較近的人?我們可以從這裡著手查……」
他本來還一籌莫展,在把那幅字拿到手前,線索一下全斷了,而鄧溯的出現給了他一條新的線索,那就是,鄧夫人一定知道一些他們所不知道的秘密。即便她不知道,那個挑撥了她和秦芳薇關係的人肯定知道。
「這件事或許我們可以問一下平姐。」鄧溯第一時間想到了那個心懷歉疚的錦平,「十年前,平姐是我媽唯一的心腹,平常我媽和哪些人接觸,她最清楚不過。」
「她願意交代嗎?」秦芳薇表示很懷疑,那個冷麵女人平常話少得很,不該說的話,她一個字都不會說。
「既然她連這份資料都交給我了,其他事,她肯定不會瞞。這樣,阿冶,你打個電話,讓人把平姐帶到這邊來,我們今天一次性把問題解決……」
鄧溯等不及了,恨不得立刻把重重疑團給弄個清清楚楚。
「好……」
鄧冶一邊往外走一邊撥電話。
鄧溯則低下頭喝起粥來,本來亂糟糟的心平靜了許多。只要秦芳薇不是他同父異母的妹妹,其他事都不是大事,只是如果這份資料是偽造的,那麼母親當初怎麼就那麼確信呢?
「另外,薇薇姐,我有個請求。」
打完電話的鄧冶回來之後,雙手按著桌面,正色請求了起來。
正在喝粥的秦芳薇擦了擦嘴角,問:「什麼?」
「親子鑑定我們照做,一份在國內做,一份我拿到國外去,讓我的老師去找人做,我想看看兩份同樣的送檢物做出來會有怎樣的結果。我的想法是,假設這份資料果然有問題,國內的鑑定中心不止尚市一家,我們如果不信任尚市,就去上海另找。在這樣一種情況下,兩份資料做出來的結果一樣的話,那就可以百分之百確定了;如果結果不一樣,那就只能說明這麼一個問題:潛藏在暗處的人勢力無比大,我們必須謹慎對待……」
鄧冶想得很深,而且心思很縝密。
「嗯,我同意。」傅禹航表示贊成,「張愛旖是個相當有能力的人,能把她玩得團團轉的人肯定不是尋常人。那個挑起她和芳薇矛盾的人很不簡單……做個比較,我們心裡就能有個底了……」
被他如此一說,秦芳薇好像沒了再拒絕的理由,一切全是為了查出真相:「既然如此,那就做吧!」
這時,鄧溯吃好了,思量了半晌的他,忽抬頭盯著傅禹航又問了起來:「現在能容我問幾個問題嗎?你們被追殺是怎麼回事?那些人到底想從你們身上得到什麼?還有,老師怎麼會有軍工密碼箱?我怎麼覺得這些事複雜得不得了?」
秦芳薇正要喝粥,聞言抬了抬頭,也望向了傅禹航,沒吱聲,只靜靜聽著。
傅禹航夾了一筷子菜,一邊吃一邊回答道:「這件事啊,解釋起來有點複雜。其實具體是誰,我和芳薇也是一頭霧水……我覺得吧,當前我們必須弄明白的事是誰在操縱這一系列事件。只有把這個人給找出來,疑團才能一層層解開。」
具體他不想細說,不管怎樣,鄧溯總歸是鄧家人,總要防上一防的,再說,他這麼說也不算搪塞。
鄧溯是個聰明人,聽得很明白,人家這是不想說。
呵,明明他和芳薇才是這世上最知心的人,可現在這傢伙取而代之不說,還不願把事情好好說開讓他知道,細思之下,一陣不舒服的感覺自然而然就冒了出來。
於是,他再沒問傅禹航,而是正色看向了秦芳薇,說道:「薇薇,我知道我媽曾深深傷害過你,還害得你坐了牢,但請你放心,這件事我會給你一個說法的。一個人活在世上,必須為自己所做的事情負責,我不會因為她是我媽就會包庇,所以,也請你相信我,我是真心誠意想要幫你忙,並且願意為你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秦芳薇怔了一下,咀嚼著他的言下之意,心突突急速跳了兩下。他的意思是想給她恢復名譽嗎?他還表明了他的立場,未來,他仍然會站在她這邊,一如七年前那般……
可當著傅禹航的面,他如此表決心是什麼意思?
之前,他們不是已經說好了嗎?
但很快她明白過來了,鄧溯這是在氣傅禹航不肯說明情況,所以他刻意這麼說,一是故意刺激傅禹航,二則是表決心。雖然她不會離婚,雖然他會尊重她的選擇,但是這不代表他不愛她了,事實上,他仍愛,而且一如既往地愛,愛到可以為了她而奮不顧身。
傅禹航聽了直皺眉,真想把這傢伙給趕出去。
不過秦芳薇搶先一步,替他解釋道:「鄧溯……禹航說的是真的,現在我們的確沒什麼線索,無從知道是誰在襲擊我們,警方那邊得到的消息也沒後續進展……倒是你們那邊,現在成了我們的突破口。」
「既然如此,那我們更應該好好配合,努力將這件事查一個水落石出。薇薇,我希望以後你那邊不要有事瞞著我,我這邊也不會瞞你任何事,你同意嗎?」
他放柔了聲音,低低詢問著,話里用的稱呼是「你」,而不是「你們」,這又是故意的。
傅禹航忍耐著撇了撇嘴,不做任何表示,執筷喝粥。如果不是鄧家那邊那條線索很有價值,他早把人轟走了……
秦芳薇見他不吱聲,知道他心裡不高興,但是,想要把這件事查清楚,就會有很多地方仰仗到鄧溯,這份幫助正是她需要的,是她沒辦法拒絕的。只是這樣一種交往,往後她真的得好好地把握好才行。再如何捨不得,她總歸是要舍的,否則傅禹航這邊,她交代不了。
「沒問題,那我和禹航先在這裡謝過了。」
衡量再三,她同意了,卻把傅禹航帶進去一起道了謝。
是的,她就是想借這句話說明,她現在和傅禹航是不可分割的一個整體。
鄧溯哪能聽不明白,目光不由得一黯,心裡莫名就發苦了。
而傅禹航則因為這句話,幽深的眼神變了變,原本超不快、超不爽的心情一下就好轉了。
「禹航,你覺得呢?」她在他的目光掃過來時,柔柔問了一句。
「同意,這是應該的。有鄧少幫忙,事半功倍,我舉雙手贊成……」
他展顏笑著點頭,氣氛終於緩和了。
「那就好……」她暗自噓了一口氣,正好瞥到他吃光了,便順勢轉開了這個話題,「粥還要嗎?廚房還有。」
「客人優先。鄧少還要嗎?」
這種客氣的示意,怎麼看都有一種挑釁的味道。
她心下頗為無奈,但只能聽之任之,因為她挑不出錯來。
「不用了。謝謝……」
鄧溯瞧著他一副以主人自居的模樣,心裡就無比泄氣,哪還有胃口。
「鄧冶,你呢?」傅禹航又問鄧冶。
「夠了夠了……」鄧冶答應著,他還有半碗。
「那幫我再盛半碗吧……謝謝老婆……」
傅禹航笑著把碗遞給秦芳薇,咬出最後四個字時,心情豁然大好。
因為「老婆」兩字,鄧溯神情一沉,而秦芳薇面色一僵,接了碗後忙往廚房去,心頭壓抑極了。在這種場合處起來,三個人都不舒服,明明應該杜絕這樣的場面發生的,可從今往後,在把事情查清楚之前,恐怕是避無可避的……
唉……
站在廚房,她悄悄往餐廳望去,瞧見那三個男人神情各異,她的心情不由得複雜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