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重回老房子
【清晨,傅禹航就和小遊說了要外出的事,小游聽了就給楊凡打了電話。思兔閱讀sto55.com
「他們要去找陸瑤問秦芳薇的身世?」
「對,傅禹航是這麼說的!」
彼時,楊凡正在警隊吃早點,瞅著那黑板上的幾個名字,腦子裡則再三斟酌了一番,道:「你和小何好好保護他們,有什麼情況隨時和我聯繫。」
「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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掛斷電話,楊凡咽下最後一口包子,來到黑板前,陷入了沉思。
那幾個名字分別是秦牧、秦芳薇、傅禹航、鄧溯、鄧夫人……
最近這個案子的源頭是什麼呢?
是秦牧。
秦牧是怎樣一個人呢?
據他們了解,他是一個清高傲氣之人,出身明明富貴,卻因為父子之間的矛盾而決裂;曾是一名建築設計師,後因為一場事故而被吊銷執照,從此過起了以教書為樂的平凡生活。不過縱然只是教書,他也成了一名高級教師,曾在大大小小的報刊上發表教學心得,是一個育人無數、受無數學生推崇的好師長。
偏偏這樣一個人被人舉報殺過人,更讓人驚訝的是,他還承認了自己的罪行。
此為這個案子的第一怪。
秦芳薇是秦牧的女兒,據調查,此女從小到大就是一個天才學生,高中時還有一個高富帥的男友鄧溯。她本人曾深受鄧家的喜歡,本該前程似錦,結果鄧溯和鄧夫人從天梯上滾落,前者就此長眠不醒,後者一怒之下就將她告上了法庭。最終,她獲刑一年,美好人生就此大打折扣,後來她更是被人抹上了一個抄襲原稿的污名。但是即便如此,她拔尖的勢頭依舊不減,這不,海景春城的設計稿就是一次實力的證明。
此女自出事之後一直沒再談戀愛,這一次卻突然在秦牧出事之後與傅禹航閃婚,據說這是秦牧逼的。
關於傅禹航,以前他雖然不怎麼和這個人打交道,但是傅禹航在那個圈子裡的名聲,他也是聽說過的。
天上人間那種地方不是什麼乾淨之地,但它交的稅非常豐厚,明面上又查不出什麼不乾不淨的東西,當然,那也不是他該管的事,若真要細細查,想在那麼大一個KTV里查出點事來並不特別難。難的是,他們後面有人,一些蛀蟲在給他們撐腰,很多相關部門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這樣一個男人,複雜到讓他這個辦案多年的警察都看不透,秦牧卻逼著女兒嫁過去,如此才肯見她—這事,他是聽同事說起的,為什麼呀?
哪個做父親的會樂意將女兒嫁給這樣一個男人?
此為這個案子的第二怪。
緊跟著,秦牧在收容所意外受了重傷,傷還沒痊癒,就在家慘遭殺害,且是計劃中的謀殺,誰要殺他?
此為第三怪。
出事之後,作為女婿的傅禹航卻神秘失蹤。雖然事後傅禹航說,他是出差才沒回來,但楊凡以為這是藉口。
此為第四怪。
而在骨灰下葬日,陵園中冒出兩撥人馬來搶骨灰,其中一撥是秦家人,來要骨灰倒是無可厚非;另一撥人據說是鄧夫人派來的人,目的為何,現在尚不清楚,也沒有足夠的證據可以證明他們就是鄧夫人指使的。
此為第五怪。
傅禹航夫妻忽去了山區,先後遭了兩番襲擊,主使之人是誰?他們想要爭奪的又是什麼?
此為第六怪。
傅禹航以一敵五,在一番激烈槍戰後還能保住性命,此為第七怪。
秦家出現軍工密碼箱,藏的竟是與秦芳薇的身世有關的東西,此為第八怪。
一封遺書,其內容所表述的是什麼意思?寫信之人,是黑道上出任務的人,還是國內某些組織派遣的臥底?
此為第九怪。
七年前變成植物人的鄧溯突然醒來,還直接入主了鄧氏,生生把一直控制鄧氏的張愛旖給換了下來。這裡引發了這麼一個問題:當年,鄧夫人為何認定秦芳薇故意殺人?如今,鄧氏母子又為何反目?
此為第十怪……
十個讓人解不開的謎團,令這個案件子顯得格外的撲朔迷離。
重點是秦芳薇和傅禹航這對夫妻,兩人似乎達成了默契,隱瞞了一些很重要的信息,讓整件事越發難以解釋……
任何事情都會有一個突破口,而這個案子至關重要的突破口就在傅禹航身上,所以,他千叮嚀萬囑咐小游,一定要看緊這對夫妻。
陸瑤正準備去開會,接到了一個陌生來電,一個有點耳熟的聲音鑽進耳朵里:「卓太太,有空嗎?我和芳薇想約您吃個中飯,還請賞臉。」
是傅禹航的來電。
陸瑤停住了步子,想到了之前得到的消息,秦牧的遺物當中出現了一封不知出自誰筆下的遺書,心下明白了,他們應該就是沖這個而來的。
這個隱藏二十幾年的秘密終於要浮出水面了,可是沒有任何利益,她為什麼要和他們對話?
「對不住,我中午有約了。」
她淡淡回復,心裡卻生了痛快。現在是他們有求於她,她當然得把架子端起來。
「那真是太可惜了,本來我還想著提供點小道消息給您當作見面禮……我聽說卓先生最近常常夜不歸宿,外面那位好像還懷上了,若生下男孩,對卓太太肯定大大不利……可惜卓太太居然沒空,那就改日再約,再見……」
他笑呵呵地丟下這麼一句就要掛電話,陸瑤目光不由得一沉,心頭髮緊,馬上叫住了他:「不如這樣,我讓秘書把今天中午的約撤了。薇薇難得回來,我這個做媽媽的怎麼也得陪一陪她。什麼時候,什麼地方,我開完會就過去……」
「喲,卓太太真是有心了。那就這樣敲定了,十二點,我們碧海藍天見……」
「好……」
笑著掛斷電話後,陸瑤的神情一下變得陰沉,莫名就心驚肉跳起來。那個傅禹航真是太難對付了,居然連卓萬虎在外養了女人都知道。
另一邊,秦芳薇也極為詫異,看著眼前這個笑得一臉無害的男人問道:「你怎麼知道卓萬虎養了情婦?」
此刻他們就在碧海藍天會所,正在林蔭下漫步,而小游不緊不慢地跟在附近。
聞言,傅禹航眨眨眼道:「閒來沒事讓人查的。我從來不做沒把握的事,既然來了,就得把話套出來。要想讓她說真話,沒一點籌碼怎麼行?陸瑤是利益至上的人……」
秦芳薇聽著為之嘆息:這個人的心機,她是無論如何都比不上的,若為敵人,那必是可怕的敵人,幸好不是……
陸瑤一進門,就看到臨窗的座位上,秦芳薇在喝茶,傅禹航正歪著頭看著她,眼裡帶笑,一副神清氣爽的模樣。據說這幾天他們遭了襲擊,那個男人傷得很重,還住了醫院。
是誰襲擊了他們?
鄧夫人指派的嗎?
她不知。
她只知道一件事:鄧溯已醒,並已成功入主鄧氏集團。
這件事就發生在這幾天,轟動了整個商圈。
沒辦法,鄧氏是大集團,世代經商,家底比卓家厚實多了,鄧家冒出來的新聞,一個個都能引發股市的震動。
比如,之前因為鄧鎧出事,鄧家股價曾一度大跌,後來,張愛旖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將它給穩住了。
注意,那僅僅是穩住,事實上,這半年多的時間,很多人都持觀望態度,所以其股價一直處在持平狀態,起伏不大。
直到這兩天,鄧氏突然發出了一則公告:鄧夫人張愛旖退出董事局,鄧家昏迷了七年的繼承人鄧溯正式入主集團,成為新一代的集團CEO,同時這位CEO扔出了一張含金量很高的大學文憑,以證明他的身體早已恢復健康,並以閃電般的速度拿下了一張代表其智商高人一等的ID測驗表,用以向所有股民證明,在新一代領導人的帶領下,鄧氏的前程將不可限量。
正式的記者見會面定在周一,也就是兩天後。
雖然鄧溯還沒有正式出任CEO,這幾天的股價卻已經被推著往上直漲。
當初秦芳薇和鄧溯的關係有多好,陸瑤自是知道的,她納悶的是?:現在初戀情人醒了,秦芳薇怎麼沒甩了眼前這個背景不乾不淨的男人,反而還和他糾纏不清?哪個男人才能帶給她好的未來,聰明如她,難道還需要有人來教導嗎?
陸瑤是一個很現實的人,之前她那麼急切地勸秦芳薇嫁給她指定的人,一是於她有利,二是希望這個叫過她幾年媽的小姑娘可以有一個好的歸宿。畢竟與其嫁給曹放,被一個低三下四的男人糟蹋了,倒不如嫁給程鐸做續弦,雖然那個人老了一些,但總歸能保證秦芳薇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現在呢,鄧溯醒了,還成了鄧家的繼承人。和鄧溯一比,程鐸自是比不過的。所以,她更看好鄧溯。
其實,就算今天他們不來找她,她也想找個機會和秦芳薇好好談談的—這個傅禹航真心配不上她。
「薇薇……」她笑著邊打招呼邊走上前。
秦芳薇看到了她,神情一下變得很複雜:這個女人是她從有記憶開始就稱呼著的母親,誰承想竟然不是她的親生媽媽,如此也難怪當初會毫不眷戀地離去。
「卓太太很準時。」傅禹航站起來,示意了一下他們對面的位置,「請坐。」
秦芳薇也站了起來,只是靜靜地看著,突然之間不知道要如何稱呼這個女人。
在知道她不是自己的母親之後,秦芳薇似乎沒了憎恨她的立場。
即便她的偽證害秦芳薇坐實了故意傷害罪,可是這世上的人心就是這樣的,為了維護利益而做偽證是她的選擇,是她的權利。其行為的確卑鄙無恥,但,秦芳薇能拿她如何?人心皆是自私的。
「我一向守時。」
陸瑤笑著坐下,整個人散發著一股中年女性的嫵媚氣息,以及身在職場精明幹練的氣場。
這個女人自是美的,並且她的美和秦芳薇很相似,她們居然不是母女,也真是一件咄咄怪事。
傅禹航按了鈴讓服務員上菜,並熱絡地給陸瑤倒了一杯茶水:「卓太太,我呢,廢話也不多說,就直接說明來意了……只要您能給我們一個滿意的回答,卓萬虎在外養的女人的詳細資料,我就直接給你。這叫互利互惠,相信聰明如卓太太應該明白:這場交易,你得利更多。」
「那要看你們想問什麼事了。」
陸瑤坐得極為優雅,臉上並沒有浮現一絲一毫因為自己的老公出軌而生出的尷尬神情,這種事在尋常女人眼裡看來是大事,可她很沉得住氣,反應很平淡。
「我的身世。」秦芳薇緩緩地說道,「爸留了一些東西給我,上面表明我不是他的親生女兒,也和您沒有任何血緣關係,可爸沒和我說明白我的親生父母是誰,現在它已經成了一個謎團……如果您知道的話,還請告知,我不勝感激……」
溫聲的請求帶著幾絲恭敬,不再像以前那般冷言冷語。一碼歸一碼,既然有求於她,秦芳薇自然會端正態度。
「哦,原來是為了這事。」陸瑤神情淡淡道,「我還以為這件事,他打算瞞你一輩子……不錯,你的確不是我和他的女兒。那會兒我是懷上過一個孩子,只不過後期夭折了。正巧那個時候,他從外面帶了一個早產女嬰回來,就是你,長得很瘦小,沒問我意思就直接收養了……至於你父母是誰,我不清楚,老秦什麼也沒和我說起過……我記得你來我們家那天晚上他出去了一趟,具體去了哪兒我不知道,回來時就抱著你……那時,我們在外租房子住,教學園的房子還沒有買……所以這件事,知道的人極少……」
面對這樣一個結果,秦芳薇很失望:這事她竟不知道。
「你怎麼可能會一點也不知情?」
按理說,收養孩子是大事,夫妻之間肯定得做一番商量的,傅禹航覺得這當中有古怪。
「我為什麼要知道?」
「因為你們是夫妻!」
「夫妻?」聞言,陸瑤忽露出了詭異的笑,語氣則帶足了嘲弄,頓了一下後,竟搖起了頭來,「當初我們也不是因為互相喜歡才結的婚。他之所有會娶我,是見我未婚先孕,不想我拿掉那個孩子才娶我的,其實那孩子不是他的……而實際上,我們兩人之間根本沒任何感情。」
這話一出,秦芳薇不覺驚呆:父親竟會娶一個懷了別人孩子的女人?
這……這也太不可思議了。
「那孩子是誰的?」
傅禹航問了一個她迫切想知道的問題。
「是老秦一個朋友的。那個人和他一起去春遊時出了意外死了,為此,他很內疚。我呢,本來是想拿掉那個孩子的,因為我家家教嚴,是教師家庭出身,未婚先孕的事一旦鬧開,孩子的父親又沒了,我的處境會很艱難。
「那時,老秦是個海歸分子,和我爸同在一中任教,在學校很吃香,我爸非常看好他。老秦為了幫他那個朋友保下香火,就對我爸說,我肚子裡的孩子是他的。就這樣,我們領證結了婚……那會兒我和他約定好了,將來我要是有其他想法了,他就放我走,孩子歸他養,可惜孩子沒保住。後來那幾年裡,我幫他帶著你,他負責養我,日子倒也過得平靜。
「本來我是想和他過下去的,可惜的是,他沒有和我好好過日子的意思,從來不碰我……這種有名無實的婚姻是最折磨人的,我不想再待在這個男人身邊誤了青春,正好那年我遇上了卓萬虎,和他好上後發現懷了身孕。在這種情況下,離婚勢在必行。那會兒我爸也過世了,我和老秦離婚再無阻力……所以,我們就痛痛快快離了……」
這便是當年離婚的真相。
而真相往往讓人黯然神傷。
在秦芳薇的記憶當中,父親與母親是很好很好的一對,他們相敬如賓,他們從不爭吵,他們會一人牽她一隻手,帶著她走在校園的小徑上,他們曾是一對模範夫妻,結果全是假的,是裝出來的。
輕輕的嘆息不覺自嘴裡溢了出來,莫名地,她心疼起父親來,窮盡一生,他都是寂寞的。
「卓太太,在你和我老丈人離婚之前,難道他從來沒提到過薇薇的身世嗎?」
眼見身邊的女人神情黯然,傅禹航知道她很失望,不僅失望於沒能聽到有價值的東西,更失望於一段在她眼裡美好的婚姻原來只是假象。
他沒辦法給予安慰,只想再深入地問一問,希望可以挖到一些有用的東西。
「我只知道老秦有一個朋友叫阿江,具體哪個字不知道,那人和薇薇的身世有關聯。我記得,老秦帶薇薇見過他……不過那個人很神秘,一般只有他找來,連老秦都不知道他住在哪裡……」
陸瑤也提到了一個至關重要的人:阿江。
這時,侍應生把菜一道道送了上來,三個人暫停談話。
待菜上齊了,酒也倒上了,陸瑤才瞄向秦芳薇,試探著說道:「薇薇,按理說,你該認識他的……」
「四歲的時候是見過幾回,後來就再沒見過……也不太記得那個人長什麼模樣了……只知道他長得高高壯壯的……其他的不記得了……」
她那時太小,還不太記事,想想真是遺憾。
傅禹航一直目光灼灼地盯著陸瑤,沒放過她面部任何的情緒波動,據他判斷,她沒有撒謊。
他想了想,把手機取出,將那張打籃球的照片調了出來,指著那個拍手的男人問道:「這人是誰?你認識嗎?是不是就是那個阿江?」
陸瑤接過照片看了一眼,搖頭?:「不認識,而且這張照片我從來沒見過,你從哪兒弄來的?」
「爸留下的相冊里的……連你都沒見過?」秦芳薇殷殷地問道。
「沒……我可以肯定。」
陸瑤抬頭,目光在這一男一女臉上掃過,下一刻,嘴裡吐出了一句讓他們的眼睛為之一亮的話來?:「這人我是不認識,但是阿江的照片我有……」
「真的?」
垂頭喪氣的秦芳薇頓時驚喜地叫了起來。
這還真是山重水複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真的,但我不可能隨隨便便給你,更沒帶在身上。」陸瑤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執著酒杯,搖著裡面那剛剛倒進去的紅酒,優雅地欣賞著裡面的酒色,說,「薇薇,關於你的身世,我該說的全都說了,現在該換你們把老卓在外養的女人的相關資料拿給我看了。所謂生意,就該一樁歸一樁。做成了這筆生意,我們才有下一單。我得看到你們的誠信……」
不得不說,這個女人做生意當真是精明的。
怎麼辦呢?秦芳薇看向傅禹航。
這個男人二話沒說,將錢包取了出來,從裡面取出一個信封,很爽快地推了過去:「這裡有那個女人的所有資料,你可以細細地查看……」
陸瑤接過信封,將裡面的東西抽出來掃了一遍,眼神黯了幾分。面對自己的丈夫和別的女人那種親密的照片,她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憤怒,嘴裡還贊了一句:「傅先生查人隱私的本事還真是教人嘆為觀止。薇薇啊,我覺得傅先生本事是有一點的,但是這本事再大也不及阿溯……一個是給人打工的,一個是大Boss,你確定你要和這樣一個人過一輩子嗎?」
呵,這個女人一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就開始挑撥離間。
傅禹航忽覺得,陸瑤身上這一份善變還真是教人望塵莫及。
不過也是,鄧溯現在醒了,用他和鄧溯兩相比較,他傅禹航的確不怎麼有價值—利益的大小,她看得很透。
但是,他會是那個不留後手的人嗎?
傅禹航不覺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聲音清冷而尖銳:「卓太太,過河拆橋,就不怕回頭無路嗎?」
陸瑤淺淺一笑,滿目挑釁地望了過去:「我只是實話實說。你從來不是薇薇心裡那個人。雖然我不是薇薇的親生母親,但我總歸養過她幾年,希望她過得好難道錯了……」說得好像她有多關心秦芳薇似的。
「薇薇,如果你想我把照片給你,可以,今天晚上你必須和阿溯一起過來。只要阿溯幫著我和卓氏渡過難關,我就把照片找出來給你……其他就不多說了……我還有事,就此別過……」
眸光在傅禹航臉上一掃而過後,陸瑤站起來就往外走去。
秦芳薇的眉擰了起來,心裡清楚地知道,這人是想拿那照片大做文章,可她想不通啊,遂問:「我不明白,卓萬虎這麼對你,你怎麼還要想方設法地保全卓氏?」
那離去的步子只頓了頓,卻沒有停下。
這時,傅禹航揚聲再次叫住了陸瑤,並將秦芳薇想不通的原因扔了過去?:「卓太太,你親生女兒生病了,需要大筆的治療費,這個我一早就知道了。但你更得知道一件事:有錢不見得能找到一個好的專家。有件事,你可能還不知道,我認識心臟方面的專家,那個名叫愛德華的英國專家,我曾幫助過他,我們是很要好的朋友……」
話說了一半,他沒有再往下說,因為陸瑤已經一臉震驚地轉過了頭。
從表情變化上,秦芳薇得到了這樣一個認知,傅禹航再一次拿住了陸瑤的軟肋。
這一刻,她不得不嘆一句:這個男人真的太擅長和人談判了,瞧,對方的一個個死穴盡數被他抓得牢牢的,心機之深,讓人毛骨悚然。
陸瑤並不震驚這個男人知道她女兒生了病,這在卓家是盡人皆知的事。而為了治女兒那個病,她也算是愁白了頭,可國內的醫生都不敢給她孩子動手術,因為成功率很低,連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都沒有,她怎麼敢去賭這一場輸面大於贏面的局。
所以,她把目光放到了國外,幾番打聽才知道英國有一個心臟方面的權威,叫愛德華·馬森,由他主刀的手術幾乎無一敗例,為此,她動用了各種關係,最終卻連人家的面都沒見著。
「你說的是愛德華·馬森?」她的語氣是極度懷疑的。
「對。」
「你怎麼會認識他?」高興之餘,她保持謹慎的態度,「還有,你怎麼讓我確信你們是朋友?」
「給你看個視頻。」傅禹航取出手機,點開一個視頻讓她看,「這是愛德華的女兒過生日時,我在他家,這視頻還是他女兒幫我們拍的……」
視頻里,傅禹航和一個金髮男子坐在草地上,附近擺了一個燒烤架子,兩個男人正在拼酒,拼到最後,二人哈哈笑著倒在了地上。
裡面的金髮男子還當真就是那個她求而見不著面的神醫。
「傅先生,要不這樣行嗎?照片我這就去找出來,等晚一點我們再約個時間見面。但是,你必須幫我約到這個愛德華,並且說動他為我女兒動那個手術……」她的語氣馬上緩和了下來。
「幫個忙不是大問題,但是卓太太,你這種轉頭就使一記回馬槍的做法,我實在不太敢領教……」傅禹航把玩著手指,懶懶地一笑,聲音跟著變冷。
陸瑤是最善於變臉了,怎麼有利於自己就怎麼說,馬上接話道:「傅先生,這不是回馬槍。一直以來,我就覺得你比不上鄧溯,這本來就是大實話。雖然我和薇薇不是親母女,但我想她有好日子的那份心是真的。現在看來,你能認識愛德華,想來身上另有我沒瞧見的本事。你放心,以後你和薇薇的事我不會多管,她愛怎麼著就怎麼著……」
只要可以約到那個專家,其他事,她哪會有興趣再多管。
「好,明天我給你個准信,到時我們再交易。既然卓太太還有事要辦,那就不留你吃飯了,不送。」
他沒再留她吃飯,和這種女人一起用餐只會倒他的胃口。
他這麼一送客,陸瑤想留也沒臉留了,匆匆告辭就走了出去。
小游沒進來,一直在門外面,看到陸瑤走了,進來問:「問出什麼來了嗎?」
「她不知道。」傅禹航一句話把話題給帶過了,沖小游直招手,「來,一起吃,這麼多菜,不吃光太浪費了。」
飯後,秦芳薇對小遊說想回一中的教學園小區,那邊她已經很久沒回去了,怪想念的,想回去走走看看,追憶追憶。
重回七年前的老小區,秦芳薇看著那歷經風雨洗禮的高樓,再回頭看看遠方那些拆了重建的小區,很多過去的記憶就一點一點回到了腦海里。
這裡承載了太多的歡樂、太多的年少天真,是她從小到大待的地方,也曾見證了她和鄧溯的純真初戀,每一個角落都有他們走過的足跡……
他們慢步走進小區大門,就遇上了物理老師齊祺。這位老師頭髮已然發白,戴著一副老花眼鏡,坐在一把輪椅里,歪著頭在那裡認了好一會兒,才滾著車輪迎了上來,驚訝地叫道:「這不是小秦嗎?」
秦芳薇也看到了他,忙飛奔了過去。
齊老師和她爸的關係很要好,這些年他倆時不時會聚一聚碰個頭,但之前齊老師被電動車撞斷了一條腿,一直臥床,不能自由活動。
「齊老師。」
看到舊年的老師,秦芳薇的眼睛一下就紅了。
齊祺一把握住了她的手,也露出了痛苦之色?:「你爸怎麼會遇上那種事,怎麼好端端的,說沒了就沒了呢……只恨我之前發著高燒,沒法去見他最後一面,這兩天知道了,真是要難受死我了……」
秦芳薇神情跟著一黯,心頭因為老師往他自己胸口那麼狠狠一捶而痛了起來,過了好一會兒才嘆氣道:「這是誰都想不到的事。」
齊祺端詳著這個漂亮的孩子,跟著嘆息:「薇薇,你這孩子真是太可憐了,小時候有媽等於沒媽,讀書讀得好好的卻遭人陷害,現在又沒了爸,這往後你一個人孤苦伶仃的,這日子可怎麼過啊?誰來照顧你?這一個人在外,萬一病了,都沒個人來關心你……」
「您放心,齊老師,我會好好照看薇薇的……」
適時,傅禹航朗聲插進了話—曾經那個能把一節物理課上得讓男女同學都喜歡的齊老師,如今已是老態龍鍾,這光景令他不由得想到了這個詞:歲月不饒人。
「你是?」
齊祺的注意力落到了他身上,眼裡打上了問號,不認識。
秦芳薇看著心頭一動:傅禹航一眼就認出了齊老師,齊老師卻不認識他,這是不是可以說明他不是一中的學生?
「我是秦芳薇的丈夫。」
齊祺一呆,越發詫然,轉頭又看了一眼秦芳薇:「小秦你結婚了?」
「嗯!」
「什麼時候的事呀?怎麼之前都沒有聽你爸提起?」
「就在我爸出事之前沒多久。」
「哦……」齊祺又轉頭瞧了一眼傅禹航,沒再說什麼,心頭卻連連喊著可惜,她居然嫁給了別人,不是說小鄧醒了嗎?
但出於禮貌,這些話齊祺沒說。
「你們這是幹嗎來了?」
「很久沒回來了,過來轉轉。老師,有個人我想請您幫我認一認……」
秦芳薇轉頭看傅禹航,這個男人非常有眼力見地把手機掏出來,又把那張打籃球的照片給調了出來。她接了過去,指著上面那個拍手的男子問道:「您認識這個人嗎?」
齊祺將手機拿過去看了又看,仔仔細細做了辨認:「這個人啊……我見過一面,就這一次打籃球的時候過來的……是來找你爸的……」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她心下一喜,忙追問。
「那大約是……」他回憶了一下,「二十五六年前的事了。對了對了,那時還沒有你呢……應該是二十七年前的事。那會兒,你爸才來一中沒多久……在外租房子住的……」
這照片居然這麼久了?
她一呆,繼而問道:「那他叫什麼名字?」
「喲,這我就不知道了。我只聽你爸叫他老四,他呢,則叫你爸老三,兩個人的關係看上去很鐵……我問過你爸這是哪兒來的朋友,他說是同學……其他就一概不知了……」
唉,還是沒能將那個人的底細給查出來。秦芳薇心下暗嘆,不過總算是找出一些眉目來了,他們是同學。
「咦,小秦,你怎麼突然問起這個事來了?」齊祺好奇地問道。
「哦,沒什麼……齊老師,您的腳現在如何啊,還不能走嗎?」
秦芳薇故意把話題岔開了,師生倆聊了好久,齊祺的老婆來了,又感嘆了幾句,這才把人推了回去,她則把傅禹航領回了自己家。
一進家門,她只看到覆著一層白色遮塵布的家具上儘是厚厚的塵埃,原本溫馨無比的家園現在變得死氣沉沉的—
家這種地方,必須每天都要有人住,有人打掃,才會有人氣。這人一走,屋子就像被抽走了靈魂,一下變得破敗,變得幽冷,空氣中更會生出一股濃濃的霉味來。
「我們家這套房是教學園位置最好、面積最大的一個戶型,當初我爸是所有老師當中最捨得花錢的那個,我們這個家也曾是小區里最讓人羨慕的一家。只是……誰能想到,不到三十年時間,人沒了,家沒了,什麼都成空的了。人生啊,有時候想想還真太虛太空了……你說一個人那麼奮鬥著,到底是為了什麼呀?反正最後都是一場空……」
望著從小待到大的家,她的話里露出了少見的消極情緒。
「人生本來就是這樣的,小的時候,你會覺得它很長,可是事實上,它並不長。在這個由生走向死的旅程當中,結果是註定了的,但是我們不能因為結果註定了就自我放逐。人生有很多種形態,重要的不是結果,而是過程。不辜負這個過程,想讓生活過得精彩,且有意義,就得拼搏,如此人生才是鮮活美好的,否則,我們就枉活了這一場……有句話不是這麼說的嗎,哭也一天,笑也一天;哭會傷身,笑則益壽。那你說,我們該以怎樣的心態來面對人生才是正確的?」
傅禹航所認識的秦芳薇一向是樂觀而開朗的,今日這番顯得頹廢的話,不僅壓抑,而且陰暗,這和她最近遭遇的巨變有關。他不由得開口激勵了一番,只希望她可以早日走出陰霾。
「咦,真是看不出來你啊,還能說出這麼一番耐人尋味的話來。」
這個男人的心態夠豁達,且字字透著生機,再次刷新了他在她眼裡的形象。
「行了,咱們啊,就別在這裡傷春悲秋、咬文嚼字了,還是找東西去吧……書房……」
熟門熟路地,這傢伙就往書房而去。
秦芳薇看著他,眼皮不由突突跳了跳?:這人對她家的布局怎如此熟稔?他到底是誰?
這個問題所帶來的那份好奇,在她心裡當真是越來越濃烈了。
書房很大,四壁除卻門和窗就是書櫃,揭開遮塵布,上面整整齊齊排列的儘是書。
書桌上擺著一隻還在走動的電子鐘,嘀嗒嘀嗒之聲在房裡顯得格外的清亮,一支金筆插在筆筒里,金筆所指的方向掛著一幅鄭板橋的畫,那是一幅春竹,應是仿品……
傅禹航走到了那個書櫃前,打開邊上一個玻璃門,裡面放著一些字畫,他盯著看,心下想著:這當中可有我們要找的答案?
書櫃裡一共有十幅字畫。
傅禹航將它們一一解開掛起,其結果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並沒發現任何讓人驚喜的多餘物件,這裡藏著的僅僅是字畫。
「會不會是我們誤解了爸想表達的意思?」秦芳薇望著他,輕輕地說,心裡的期待一點點被失望所取代。
按理說,父親臨終前那麼刻意交代了,那麼他肯定是留下線索了,但是在這追查的過程中,查偏也不是不可能。
「不可能。如果爸留下的遺物不是想引我們回這裡,那這個書房裡就不可能出現和懷表同款的台式鬧鐘,筆筒里也不會出現金筆,書櫃前也不可能出現鄭板橋的畫……你瞧見沒?這幅畫上的灰塵比其他地方的要薄,且畫紙還沒有泛黃,說明這幅畫不是以前就擱在這裡的,而是不久之前才刻意這麼擺放的……這一切足以說明我查找的方向是正確的,只是……」
傅禹航靠在書桌上,抽絲剝繭地闡述著自己的認知,左手的拇指和食指一直輕輕摩挲著,托著右手胳膊肘,右手則在搓著下巴上的胡茬,眼睛炯炯有神,就像黑夜裡的兩顆夜明珠,正閃著神秘的光。
「只是這裡卻空無一物,我應該是……應該是遺漏掉了某個重要的信息……你讓我想想,再想想……大的方向肯定沒錯……對,這絕對沒錯……」他喃喃自語著。
秦芳薇不打擾他,反正她是看不出父親想要表達什麼的。她轉身拿起一個雞毛撣子,撣起灰塵來,不想一不留神就把那筆筒給打翻掉到了地上,還好那筆筒是竹製的,碎不了,只是那金筆卻彈跳了出來。
她去撿筆的時候,筆被傅禹航先一步給撿了起來。
「這支筆……」
他盯著這筆,眼睛一下亮起來。
「怎麼了這筆?」
她歪頭看著他。
這支筆很眼熟,不,應該說,這是七年前他送給老師的臨別禮物。
那一年,秦芳薇被判了刑,他氣瘋了,跑去堵住了張愛旖,質問她:「為什麼要這麼陷害秦芳薇?她那麼信任你,一直視你為長輩,打心眼裡愛戴你,怎麼可能會想傷害你?這件事,分明是你在暗中做了手腳……說,你到底想幹嗎?」
張愛旖本不耐煩理會一個學生,想讓錦平打發了他,可他發了狠,把那錦平給打得落花流水,並將張愛旖從車裡給揪了出來,誓要一個說法。
這個女人這才有點懼了,但開口時仍是滿口污衊,說:「這位同學,有一件事我得承認,那就是之前我和秦芳薇的關係是不錯,但也只是覺得那女孩乖巧懂事,我可沒想過讓這樣一個丫頭嫁給我兒子。我不滿意她,她還執意要和我兒子糾纏不清,就和我有了口角之爭,惱怒之下一時衝動……這是我動得了的手腳嗎?再說了,現在出事的是我兒子,我兒子是為了救我才被她害成這樣的。鄧溯是我的命根子,你覺得我會用我心肝寶貝的命來動這手腳嗎?」
那一天,張愛旖死活不承認是她害了她兒子,同時毀掉了秦芳薇。
那一天,衝動的他一怒之下打了張愛旖。
也是那一天,他被抓進了局子,一關就是半個月。
半個月後,老爺子的秘書出面,將他解救了出來。
他去求了老爺子,說:「爺爺,秦老師的女兒肯定沒有故意傷人,她是被陷害的,我可以用我的人頭保她,還請爺爺幫幫她……」
為此,他還給老爺子下了跪。
他是那種骨頭硬得打死也不肯屈服的人,但那一次,他求了。因為,他不想秦芳薇的人生就此被毀掉。縱然他不能擁有她,他也希望她可以在她和別人經營的世界裡笑若夏花,一生安好,而不是遭受不白之冤,從此意志消沉。
那時,他就知道鄧溯於她意味著什麼。鄧溯長眠不醒,她估計會生無可戀,鄧夫人又將她送進牢里,於她便是雪上加霜……
可老爺子說:「這個案子,就現在已有的情況來看,沒有翻案的勝算。小子,你想替她洗刷冤屈,我可以給你指一條明路……只有足夠強大,你才有那個本事去給你看重的人正名……」
說真的,那條路並不好走,且漫長,誰都不知道要熬多久才能熬出頭。
他知道,老爺子這是想打磨他的意志,更想磨掉他那份少年人的初情。因為時間可以拉開一切距離,可以淡化一切感情,更可以讓人一步一步成長起來……
最後,他同意了。
轉學那天,他去秦家見了秦牧老師最後一面,並送上了一支金筆,說:「這是我一個朋友給我的,並不起眼,只是很普通的一支筆,但對我意義很大。現在我想將它送給芳薇,只希望有一天她從裡面出來了,可以繼續努力讀書,千萬不要因為這件事就一蹶不振。人生一時的失意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有勇氣面對不幸的人生。要相信,再如何不幸,都將成為過去。幸運之神會在下一站等候我們,絕對不能因為一時的失敗而泄氣……」
「謝謝你為薇薇打抱不平。」
秦牧收下了筆,拍拍他的肩膀,表示了感謝,同時關切地問了一句?:「聽說你要轉學了,你這是要去哪兒?」
「我去走我該走的路。老師,總有一天,我會回來替薇薇向鄧家討回公道的,我發誓。」
都說誓言是這世上最愚蠢的話,可是那句話表達的是他最初、最真也最堅定的決心,更是他活著的一個信念。
秦牧看著他好一會兒,將他引進了書房,從書櫃中取出了一幅字捲成了一軸交給他,說道:「師生一場,我也沒什麼禮物可以回敬。我想,你們家也不缺任何值錢的東西,這是我寫的,做個留念吧……好好收藏著,也許將來會有用……」
當時傅禹航並不明白一幅字能有什麼用處。
可這一刻,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麼,難道……
「你想到什麼了?」
秦芳薇看到他對著那筆看了很久很久,那雙鷹一樣的眼睛裡冒出了灼灼的光芒。
「這筆,很漂亮……」他說了一句不著邊的話,「哪兒來的?」
她的注意力落到了筆上:「這好像是我爸送給我的生日禮物,用了好幾年,不過壞了,後來沒用,被我爸收了去……你幹嗎轉移話題?」
這筆明明很普通,怎麼就讓他如此感興趣?
「我來修修看……」
轉身,他把桌面上的灰塵一抹,就把那支金筆給拆開,還真有模有樣地修了起來……
這光景,看得秦芳薇目瞪口呆:什麼情況啊?不是在找東西嗎,他怎麼突然把注意力轉到這上頭了?這筆有什麼特別的?
她湊上去看,一再地確認:它真的很普通很普通。
「唉,一時半會兒還真修不好,裡面有個零件壞了……哎,這筆給我吧,回頭我去把那零件配來裝上……」
他把筆組裝起來,塞進了自己的口袋,抬頭又瞄了瞄這個房間,吐了一口氣說?:「看來,這裡沒有我們要找的東西,那東西有可能在我那裡……走吧……」
「等一下,等一下……」她聽得好生糊塗,「怎麼又變成在你那裡了?」
這該怎麼回答呢?
傅禹航想了想,才斟酌著說道?:「是這樣的,七年前,爸給過我一幅字,是他親筆寫的,名叫《沁園春·雪》,當時他對我說以後我可能用得著……那時我不太懂這是什麼意思,現在有點明白了,裡面應該藏著我們想知道的秘密……」
說出這件往事可能會引來她更多的疑惑,但是,他還是直言相告了。
秦芳薇回憶了一下,轉身又翻了一下那些字畫,的確沒有那幅字。她記得以前父親最喜愛那幅字了,一直將它掛在書房裡,就掛在現在鄭板橋畫的那個位置,日日對著,時不時會發呆,也不知道它有什麼好—雖然是寫得挺不錯,但那不是名家之作,根本不值錢……
「我爸和你說,那字是他寫的?」她猛地轉頭,疑惑地問。
「難道不是?」他詫然反問。
她露出了深思之色:「可我聽他說起過,那是一個友人送的。你沒發現那字很狷狂嗎?那不是我爸寫得出來的……我爸寫的字透著一股文人的優雅,沒那豪放勁兒。還有……」
說著說著,她突然就瞪大了眼,盯向了他,像是想到了什麼。
「這又怎麼了?」傅禹航凝神再問。
秦芳薇抓著頭髮想了好一會兒,最後一拍手,叫道:「難怪我覺得那天我看到那封遺書時覺得有點眼熟,它們應該是出自同一個人的筆下,只是字體稍有不同:那幅字是狂草,寫得繚亂多變;而那封信是行書,寫得雖然端正,但一筆一畫仍帶著一股行雲流水般的氣韻……所以,它們應是同出一脈……」
說話間,似有兩道熱烈的光自她眼裡射了出來。
如是說那封遺書是她生父寫的,那麼那幅《沁園春·春》也該出自她生父的筆下。
可奇怪的是,養父秦牧怎麼把它送給了傅禹航?
對於書法,傅禹航不是特別的懂,以至於沒有將兩者聯繫起來,被她這麼一說,他終於意識到了那份神似。
可他沒想到的是,秦牧怎麼會把這麼貴重的東西交給他?難道秦牧一早知道他的身份了?所以,才以這樣一種方式將重要的東西藏在了他身上?
「傅禹航,傅禹航,你在想什麼?我問你話呢……」
他正沉思,秦芳薇忽搖起了他的手臂。
「什麼?」他回神問。
「我問,我爸送給你的字現在在哪兒?」秦芳薇重複了一遍剛剛她說過的話。
「在……呃……」傅禹航目光轉了一圈,「在一個很安全的地方……」
這話是不是太奇怪了?
「什麼意思?」她微微皺眉,試著解讀他的言下之意,「你是想告訴我,那幅字安全是安全的,可我現在不可能立刻見到它,是這個意思嗎?」
傅禹航點頭:「嗯……我現在沒辦法把它拿出來。」
「為什麼?」她不懂。
「它不在我身邊。七年前,我將它放到了一處除了我,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但那個地方不在這裡,很遠,遠到坐飛機都需要兩三個小時……就現在而言,我沒辦法帶你過去,得過一陣子才行,到時我找人把那字送過來……」
這傢伙又說起神神秘秘的話來了。
「你老家不是就在本省嗎?我們開車過去不就行了嗎?」她故意這麼說。
從他的說辭看來,之前她所看到的那些有關他生平的資料肯定有很大的水分。
這傢伙遠遠比她看到的資料上的那些還要複雜,比如他會解碼就是一件說不通的事,而且那份資料上也沒這方面的介紹。
所以,外人輕易能查到的東西不見得全是真材實料,可能有一部分是編出來混淆視聽的,也有可能全部是編的,用來轉移世人的注意力……
心思如此一轉,她忽被自己最後一個想法驚到了,馬上精神一振,又問了一句:「還有,我爸是什麼時候給你的?」
「那幅字不在本省。至於時間,七年前吧……薇薇,其他你就別問了,我保證,不出半個月,你一定能見到那幅字。」
傅禹航哪能不知這傢伙是想探他的底,可那些不是他現在可以說的。
「行,不問就不問……」
她沒強求,轉而抬頭望了望這個小時候最喜歡的書的海洋,又瞅了瞅面前之人。舊景依舊,她仍可以清楚地回想起當初她和鄧溯在這裡讀書嬉鬧的光陰,如今呢,書已蒙塵,情也蒙塵,和她再次走進這個舊家園的卻是一個當初完全不在她人生規劃中的陌生人。
哦,不,不對,他不該是陌生人。得父親贈予那般貴重之物的人肯定是熟人,可他會是誰呢?
她轉頭,只見傅禹航正在將那些字畫一件件捲起來,腦子裡忽閃過了一道靈光:會不會是他容貌變了,所以,她才認不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