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突然冷淡了
【當天晚上,傅禹航和秦芳薇還是折回了平市,因為他們需要回家拿護照,第二天才能飛去香港,拜訪那位素未謀面的秦老太爺。思兔閱讀520官網
一路之上,米咖帶人護送他們回到了家,彼時已經是午夜十二點半。
秦芳薇去洗了個澡,出來時看到傅禹航已在另一間浴室擦過身子,此刻正光著上半身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眸子盯在上面,好像是在研究傷口,又好像是在沉思,面前則擺放著從醫院帶回家的傷藥,一副準備上藥的樣子。
「傅禹航,在想什麼呢?」
她把頭髮紮起,去洗了洗手,來到他身邊,歪著頭看他的臉,他那神情,像是在考慮一個很重要的問題。
那會是什麼問題呢?
她有點好奇。
「很多很多……」他回神道,「今天發生的事,我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有什麼想法想要和我說的嗎?」
是的,今天他們有太多發現了。
「先幫我上藥吧!」他指了指傷藥。
「哦……」
雖然已經不止一次地幫他處理過傷口,可每一次看到他這肌肉感十足的男性身軀,以及胸口那隻展翅欲飛的老鷹,她就不知道目光該放哪兒。
哦,對了,他背部傷痕有好幾條,看著怪讓人心驚肉跳的。
秦芳薇暗自凝了一下神,而後將酒精拿在手上,用鑷子夾了棉球蘸了酒精,再檢查了一下傷處:「傷口結痂不錯,不過還沒有完全消腫,等一下我去給你拿藥。」
「已經吃過了。」
「那你忍著點啊,我消毒了……」
「嗯!」
她輕輕地替他消起毒,非常小心,一邊還在觀察他的面部表情,見他微擰了一下眉頭後,馬上問道:「怎麼,很疼嗎?」
「沒事,一點點疼。」
他盯著她,聲音無比低柔,只因得到她如此關心而心喜。可同時,他又因為自己得不到她的心而鬱悶。
鄧溯的回歸在干擾他。
秦芳薇哪知他在想什麼,眼睛裡只有他身上的這兩道傷:傷得這麼厲害,怎麼可能不疼?
「你這鷹是什麼時候文的?」
聽說說話可以引開注意力,於是她開始和他聊天。
「虛歲二十三歲吧,那時剛出來跟著劉長青混,有一天劉哥去文身,帶我一起文的……是不是很有黑社會的感覺……」
他的注意力果然就被引開,一邊自我調侃,一邊低頭瞄了一眼—初初文好之後,他自我覺得像古惑仔了。
說真的,讀高中的時候,他憧憬的未來是有朝一日可以進入建築界,因為這是她的人生規劃,而他希望自己的職業可以和她相同,或是和她的職業有關。
後來,秦芳薇的入獄讓他深切地感受到了一種不公,於是他的人生規劃也就此發生了改變。幾年後,他投身進了另一種莊嚴的使命當中,才有了今天這樣一個混跡在黑暗世界當中的他……
她聽著,不覺跟著笑了:「嗯……是有點……」
「要的就是這種感覺。嚇唬人用的……只要我臉那麼一板,眼睛一瞪,活脫脫就是一個壞人,保管能把人嚇得屁滾尿流……看著啊……」
就像演戲似的,這傢伙說板臉就板臉,頓時就凶相畢露。
她卻失笑了,點頭:「嗯,是有點嚇人。」
這樣的他的確給人以一種壓迫感:那鷹般的眼珠子特別傳神,就好像它會立刻衝過來啄人,兇狠之極,再配上那張惡臉,要是不認識他,還真會被他嚇住。
但她沒有被嚇住,因為她知道他是在逗她。現在,她對他越來越了解了。
多一分了解,她就對他多幾分好印象,以及幾絲打心眼裡生出來的欣賞。
「那我以後去洗掉。」他馬上露出了笑容,整張臉就像放晴了一般,變得明亮起來—這人太能變臉了。
「真的?」若能洗掉倒是挺好,這樣的文身看著總覺得怪怪的。
「真的。」道出這兩個字後,他忽勾了勾嘴角,眼底更是生起了興趣,「哎,秦芳薇,你的這句反問會讓我覺得你以後的生命當中仍然會有我的一席之地,我不會是誤會了吧……」
這話讓正在給他抹藥的秦芳薇怔了怔,她繼而抬起了頭:「你……什麼意思?」
他的意思是:這輩子,他怕是終究留不住她的。而她脫口而出的回應,讓他有了一種「這輩子他們會一直過下去」的錯覺。
「呃,沒什麼。」見她好像沒聽明白,傅禹航竟不敢往下挑明了說,而是轉了話題,「上藥吧!對了,另外和你說件事……」
「什麼事?」
她一時沒會過意來,關注的焦點還真被轉開了。
「接下來的這段日子,你要加倍小心……」
這一刻,他望向她的眼神變得深幽,隱隱透著一點擔心。
「怎麼了?」
她的情緒莫名跟著緊張了起來。
「天上人間那邊對我起疑了……」
傅禹航把他和杜越紅聊過的事說了一遍,而後吐著氣總結道:「我出來混了這麼些年,沒什麼把柄能落人口舌的,杜越紅突然來這一手,明顯是在試探,而且我可以肯定衛爺就在暗中某處盯著我,這樣猝不及防的試探往往是致命的。出來後我曾給衛爺打電話,但那老東西一直關機,想來是故意而為。後來我細細思量了一番,肯定是有外面的人在懷疑我,想借他們的手動搖我在天上人間的地位。如果他們在我頭上扣上那樣一頂帽子,在兩股力量的夾擊之下,我和你勢必不會有好日子過……」
秦芳薇已然給他重新包紮,心情卻因為這番話而變得七上八下的,不安極了:「那現在呢,他們信不信你的話?」
找來睡衣,她幫他穿上—他的右手現在不能伸展得特別開,而後幫他扣扣子—這些都是妻子照顧傷病丈夫的事宜,現在,她漸漸做得得心應手了。
「八成以上會相信。這些年,我一直很小心,身份上的替換不存在漏洞。但是,就怕他們從其他方面入手,比如你這邊。」
傅禹航盯著她,輕輕嘆道:「這就是當初我不能和你說的原因。」
「你放心,我死也不會說的。」她信誓旦旦地保證,見他的目光閃動了一下,不覺皺眉,「怎麼,你不信?」
「不是不信。」
而是若有一天,當某些利害關係交織在一起後,當只能二選一時,你就會陷入兩難—那個時候,你若不知,就不存在為難不為難了。
可這些話,他一個字都沒說。
他揚起一抹笑,用左手颳了刮她的臉蛋,細膩的手感令他的心跟著柔軟起來,話語跟著就改了:「我只是想說明,你現在是我最大的弱點。在一定程度上,你可以成為我的掩護,但同時有可能讓我陷入絕境,更會給你帶來危險……薇薇,當初娶你,其實不是一件理智的事……但我又不想錯過這個機會……有時我會自省,當初,我是不是做錯了……」
秦芳薇有點無法理解他的意思,再三咀嚼著他的言下之意,半晌後才澀澀地反問起來:「你這是在後悔娶我了?」
後悔嗎?
他自問了一句,而後收回了手,捏成了拳頭?:「那你覺得,我該娶你嗎?」
秦芳薇頓時被他的話給噎住了,一時不知如何回答。
他將她的反應看在眼裡,不覺幽幽一嘆:「其實你心裡也覺得我不該娶你的對不對?如果我們之間沒有婚姻,你就可以和鄧溯破鏡重圓了……也不至於落得現在這樣一個尷尬的處境……」
他站了起來,忍著去揉她毛茸茸腦袋的衝動,眼神則一下變得格外的嚴肅:「薇薇,我知道你心意的。剛剛我就在想,強求無益,所以呢,等你和老師的事查個水落石出後,我會還你自由。你以後的婚姻,完全可以遵從你自己的心意,而不是像今天這樣將就著在我身邊做著妻子的本分事,而這些不是你想做的……人生匆匆,將就是一種錯誤,是一種對自己的不尊重,而我強求你就是對你、對我的不尊重……所以,趁沒有陷得太深,我想我該趁早抽身。我……我去睡了。從今天起,我們分房睡……我去爸屋裡睡……晚安……」
他說完就往外去了,走得無比決然。
這是怎麼了?
他們之前還說得好好的,怎麼一下就變味了?
秦芳薇愣在那裡,不明白啊。好端端的,他怎麼說變臉就變臉了?
這是要離婚的節奏?
她張了張嘴,想叫住他,可他砰地一下就把門給摔上了,把房間讓給了她,而她仍一頭霧水。
雖然她是很不樂意這段婚姻,雖然她不是很認可這個男人,但是那是以前啊,至於現在,她其實不反感啊……
按理說,如果是之前,她聽說他要放她自由,一定很高興,畢竟她的心一直在鄧溯那邊……可這只是理論上的想法而已。
不管怎樣,她和鄧溯之間總歸隔著一個鄧夫人。他們這對兒,即便可以排除血緣關係,想要再像從前那樣心無芥蒂地走在一起,估計是很難的。
所以,這會兒聽到傅禹航說那樣的話,她竟一點也開心不起來,只覺得難受得不得了,一種突然之間莫名其妙被遺棄的酸澀感,一下子就在心裡冒了出來。
傅禹航睡下後翻來覆去睡不著。
剛剛他那麼說不是一時的衝動,而是冷靜思考後的結果。
他深以為:婚姻應該是兩相情願的結合,單單靠一方的付出和堅守,不會有好結果,比如鄧夫人,因為一段不合適的婚姻而毀了一輩子,最後還坑起兒子來?;再比如他父母,父親的強求最終導致的是同床異夢,多年後,母親更是為了父親的野心而丟了性命……
強扭的瓜不甜,這是真理,他一直深有體會。只是執念太深,以至於最後,他還是忍不住想冒險一試,想用自己的心和命運賭一場。
如是鄧溯不醒,他還能搏一次,畢竟人心都是肉長的,也許秦芳薇那顆冷掉的心能被他的一腔熱血給焐熱呢?
有句話是這麼說的,夢想還是要有的,萬一實現了呢?
這是當時他心裡對未來的期望。
可現在不一樣了!
鄧溯醒了,還和秦芳薇見面了。並且,他倆彼此心懷深情厚誼。
在這種情況下,她出於責任留下,僅僅是因為從小到大的道德教育不允許她自私自利,可這根本就不能挽救他們的婚姻。
良好的婚姻關係,必須是兩個人一心一意為這個家,彼此心裡有對方。而他們之間的關係是強湊起來的,沒有黏合力,更沒有凝聚力。
他想了又想,覺得與其將來鬧得撕破臉皮,倒不如他主動退出。
其實,這是一個以退為進的奸招。
他是這麼考慮的:這段日子以來,在這場婚姻中,一直是他在付出,是他在單方面地對她好,她要是有感知能力的話,應該能感受到他對她如何。而接下來,他仍會運用自己可以運用的一切資源,不遺餘力地幫她。但在日常生活中,他會克制自己,和她保持一定的距離,不再以丈夫的名義霸占她。
等這一切終結,如果她仍對他沒有任何感覺,那麼,他退出也是必然的。執著於一份無愛的婚姻,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
人生那麼短暫,他不想在一個人身上耗盡青春年華,辜負了這盛世繁華。
再如何愛一個人,幫忙幫到這樣一個地步,也算是無愧於心了。
他承認,他貪戀她給予的點點家的味道,這是他從小就想得到的溫暖,但他也有自己的驕傲,不會一味地強求,該放手時就放手。一個男人就該有這樣一種拿得起、放得下的風度,哪怕這過程會很疼。
而在這個結果到來前,他的心頭仍然盼望最終迎接他的是奇蹟,而不是他默默離去,獨自銷魂於無人處。
彼時另一頭,鄧溯也身受煎熬。
周六下午,他回了香港,卻被告知母親失蹤了,手機又關機。
他找了她一宿,第二天下午,才在外公留下的一處小四合院裡找到昏睡不醒的她。
她吃了大量的安眠藥,陷入了深度昏迷,如果不是他來得及時,她的小命已是不保。
醫生說,再晚送兩個小時,命恐怕就沒了。
他聽後心悸老半天,後怕極了。
後來,他就一直坐在病床邊上,寸步未離,一直呆呆地盯著病床上的母親。她的面色慘白如紙,教人看著心生不忍,他腦子裡不斷翻騰著從小到大經歷過的事。
結果,他搜刮完整個記憶庫,父親留給他的印象少得可憐,人生的所有時光,他能想到的家庭生活的點點滴滴,全是母親的陪伴。在他有獨立生活的能力前,母親這個角色貫穿了他整個童年,卻也毀掉了他最為寶貴的七年。
對於母親,他是愛的、敬的,更是恨的、怨的。
愛恨交織中,他黯然落淚。
每個人生來就只有一個母親,生命就是這個女人賦予的。從他呱呱墜地那一刻開始,那個可愛的女人用盡所有愛守護他,教他說話,帶他走路,手把手描紅……在他對大人最依賴的那些年裡,是她撐起了他的天空,領著他成長。他們該是相親相愛的兩個人,結果呢……
鄧冶始終陪在他左右,並一直勸他該休息了,可他固執地坐著,想等她醒來,想問她一句:為什麼要這麼殘忍?他們這對母子要相愛相殺到什麼時候才能罷休?
半夜兩點,張愛旖醒了。
鄧溯去把值班醫生叫來,又給她做了一番檢查,最後確定已無大礙。
當病房恢復平靜,鄧冶尋了一個角落,繼續休息。
鄧溯仍舊坐在床邊,低低地問:「要不要喝點水,再好好睡一覺?」
張愛旖搖頭,長久沉寂後,開口的第一句話是:「救我做什麼?怎麼不讓我死了?」
她竟仍惦著死。
鄧溯的心被她的話給撕疼了,紅著眼,心頭那股怨氣莫名就被勾了出來,痛問起曾經最愛的母親:「媽,您做事非得這麼任性強勢嗎?七年前,您毀掉了我?;七年後,您又要用毀掉你自己來毀掉我嗎?這到底是為什麼?這些年來,您一直口口聲聲說你愛我,但現在這樣一個做法,難道就是您愛我的表現?有時我真的挺懷疑您是不是特別恨我,所以要這麼無止境地折磨我。媽,我到底是您親兒子嗎?」
最後一句質問,撕心裂肺。
神情顯得渾渾噩噩的張愛旖望著那還在滴的藥瓶,一向愛抹口紅的薄唇現在毫無血色,素來有神的雙眸也變得黯淡無光,整個人就像一朵快枯掉的牡丹,不管曾經如何艷冠群芳,現在都已然芳華不在,遲暮之色已然在她臉上呈現了出來。
「你應該感到高興才對。我這是在給你讓路。」她的聲音幽幽的、冷冷的,足以讓聞者背上一陣陣發涼,「只要我死了,你就可以事事稱心如意不是嗎?我若活著,你會放過我嗎?秦芳薇的冤案,你會就這樣算了嗎?不,你寧可打我的臉,也不可能不給她平反。鄧溯,你對她的那份心早就抹殺了我們的母子情分。如此情況下,你覺得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
充滿嘲意的冷笑在病房裡蕩漾著,顯得那樣的尖銳難聽,而那干啞的聲音更是透露出了她早已心死的悲哀:「嫁個男人,男人不把你當回事;生個兒子,兒子不把你當回事;經營了二十幾年的事業,又被架空。你想想啊,我都快六十歲了,人生如此不如意,倒不如死了痛快……展望未來,我還有什麼好日子可盼?」
這些話於鄧溯而言,就像是在狠狠地抽他耳光。
母子鬧到如此田地,是任何一個人都不想見到的事。
是的,母親快到花甲之年,按理說,這個年紀的她該頤養天年、含飴弄孫了,結果現在呢,家不成家,母子不像母子,而像是天生的仇家,非得鬧一個你死我活才甘休,何苦來哉?
可是,這一切的一切全是她在折騰。如果不是她百般為難,他們這對母子怎麼可能會演變成這樣?
鄧溯一陣沉默,因為他無言以對,心頭卻有一個想法突然跳了出來,且那想法越來越強烈,洶湧澎湃地逼迫著他。
他按捺著自己想了想後,終巧妙地道了出來:「媽,您吃安眠藥是不是已經料想到再不能阻止我了,所以才採取了這樣一種極端的方式,想再次阻攔我和她在一起?因為薇薇根本就不是鄧家的女兒。秦老師是死了沒錯,但他有先見之明,留下來的遺書把什麼都說了。如今,您的那些謊言已經不攻自破……您是因為這個才想以死來逼迫我是不是?您這是死也要拆散我們對不對?」
DNA鑑定結果還沒出來,他這麼說,只是故意誆她。
鄧冶說得沒錯,如果他和秦芳薇是親兄妹,母親的反應肯定更強烈,這裡面必另有文章。他想著直接問沒什麼用,那就用一些似真似假的消息來騙她說真話。
張愛旖的神情變了變,秦牧留下遺書這個事她聽說了。今早從別墅逃脫出來之後,她打電話找了一些關係,了解了一下這個案子的進程。在得知有遺書後,她那原本就消極陰晦的心理就被觸發了,自殺的念頭愈演愈烈,最終走了絕路。
就當時而言,她似乎只剩這條路可以走了。
「對,我就是要拆散你們!鄧溯,這輩子,如果你想將她娶進來,就只能等我死了。」
她抬起另一隻手,指著自己的兒子,一字一句地咬著字音:「你給我聽好了,鄧溯,如果你還想保下我這個媽,那麼,從今往後,離那個女人遠遠的……否則,就算你想盡一切辦法從傅禹航手上將她奪了過來也沒用,你和她的大喜之日就是我的忌日。」
這話說得夠狠。
鄧溯滿心發寒的同時,又重重鬆了一口氣,無他,母親已然間接承認秦芳薇不是鄧家女兒了。
可如果沒這樣一層血緣關係,那麼她為什麼還要如此反對?
他思來想去想不通:她如此咬牙切齒,到底為哪般?
「媽,請您告訴我實話,芳薇到底是誰的女兒?以至於您要如此強烈地反對我們在一起……」
箇中原因,他真的太想知道了。
張愛旖卻錯愕了,凝神一看後,忽明白自己又著了兒子的道。
是的,這小子就是這麼思維靈活,而她輕易就被他套了話,不過她現在已經無所謂了。
下一刻,她陰陽怪氣地笑了笑,「如果我說了,你發誓這輩子再也不和她有所往來!」
事到如此,她還是如此的固執。
角落裡的鄧冶則在搖頭,這個瘋女人,這是要把哥折磨到何時才甘心?攤上這樣的母親,真是太受罪了……
鄧溯更是滿肚子悲涼,卻得按下這份情緒,還想和她講一講道理,希望她可以別這麼執迷不悟:「媽,您是我前半輩子當中最重要的人,可您應該明白的,我後半輩子勢必要和另一個女人共度餘生,難道您就不能成全我?芳薇是我最愛的女孩,您已經毀了我們七年,往後您就不能高抬貴手饒了我們嗎?」
面對如此請求,他母親給出的卻是三個毫不妥協的字眼?:「不可能……」
張愛旖半撐起頭,與鄧溯對視著,頭髮凌亂,就像個發狂的瘋子,還把拳頭捏得青筋條條突起,怒吼?:「燕秋的雜種,這輩子休想做我的兒媳婦。那個女人毀了我一生,我就只能毀她女兒。這叫母債女償……」
這話一出,原本躺在沙發上的鄧冶頓時驚得站了起來:什麼意思,這是什麼意思?
秦芳薇當真是他姐姐嗎?
鄧溯也一下頓悟過來了:「雜種?您是說芳薇不是燕秋和爸的女兒,而是燕秋和別的男人的女兒?」
張愛旖低低笑了,笑得陰鷙,詭異的尾音長長地在病房裡迴響著,最後她往枕頭上倒了下去,嘴裡則恨恨地叫著:「對,她就一雜種,徹徹底底的雜種,是燕秋和其他男人鬼混的雜種。可那個渾蛋男人,寧可守著那樣一個女人也不肯回家。我輸得這麼慘,你還想讓我認下這樣一個雜種當兒媳婦?不行,絕對不行!你是我辛辛苦苦養大的,是我所有的希望所在,要是娶了她,那就是想毀掉我……我不會允許這種事發生的……決不……」
她拼盡所有力量吼著叫著,聲音有點大,生生把值班護士給引來了。
「哎哎哎,現在幾點了都,吵什麼吵啊?你這個做兒子的怎麼回事?你媽才醒過來,需要休息,你這麼刺激她……你還要不要你媽這條命了……」
護士把鄧溯狠狠訓了一通。
病房鄧溯是再也待不下去了,他轉身出來,在門外的走廊上閉眼靠牆站著,雖然痛苦之極,但心裡一個結總算是解開了:芳薇是燕秋和別人的私生女,這才是所有問題的源頭。
握著手機,他想給她撥電話,想欣喜地告訴她,不用等報告了,她的身世之謎終於解開了,可一看時間,快三點了,這個時候,他們夫妻應該早睡下了,他不顧鐘點打過去很不合適。
再三思量,他還是放棄了,只是心裡難受得厲害。因為這事,他和她失去了七年,最終,她還嫁給了別人,這是何其的悲哀……
「哥……」
鄧冶緊跟著出來了,一眼瞧見了鄧溯臉上的哀慟之色,心下很是不忍,站了一會兒,才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不管怎樣,事情總算是清楚了。這一次,你媽的說法十有八九是真的。芳薇姐應該是我的姐姐,但不是你的妹妹,因為這層身份,她那麼抵死反對說得通……」
這樣一來,事情的脈絡算是理清楚了,只是……面前哥哥那悲哀的笑容、痛入骨髓的眼神刺痛了他,令他不知要如何安慰。
「就因為這事,她就要這麼傷害我們這兩個無辜的晚輩?」
鄧溯幾乎要落淚,越想越心酸,卻只能咬牙忍著,強撐著以雙手抹臉才將那份難受壓下,許久後才又說道:「我媽這一生,因為執念太深自毀前程,是她咎由自取。無辜的是我和芳薇,皆被她所累,好好的人生盡數被毀……事到如今,爸已經沒了,燕秋阿姨也沒了,她卻還是放不下那些過去的舊傷,還一味地逼我。你說,我怎麼就得了這樣一個母親?」
他難受,真的太難受太難受了。
認識他的人都說他如何厲害,可惜啊,他雖然天生聰慧,卻始終無法幫母親解開心結,幫她從傷她毀她的婚姻當中解脫出來,反而被她折騰得遍體鱗傷。
「哥,世上有些事是自己選擇不了的,比如生養我們的父母,比如生死,比如突如其來的意外……我們能選擇的是儘量不受這些事的影響……大媽心理有問題,回頭我去找個專家,讓她做一下心理治療……至於你這邊,如果你做不到對她不管不顧,那就只能對她的思想進行疏導。以前發生的事,你只能選擇包容。如果你可以狠下心放任不管,那就別再插手有關她的任何事。生或是死全是她自己的選擇。她是個成年人,得對自己的行為負責……」
鄧冶挺希望他選擇後者,可惜以自己對他的了解,他會選擇前者—為人子的良知,令他沒辦法放棄對母親的拯救。雖然他是恨她的,可那血濃於水的親情又是無法抹殺的。
「我……我去透透氣,幫我守在這裡……」
他愴然欲去。
鄧冶擔憂地拉住了他:「哥,你需要休息,昨晚你都沒好好睡過。」
「放心,沒事,最難的時候都已經過來了,我只是想靜靜。」
「好吧!靜一下就回來,或是直接出去找賓館,這裡我來幫你看著。」
「好兄弟,謝謝你!」
鄧溯抱了抱鄧冶:他能活著全是因為鄧冶不遺餘力的救治,他的母親呢,卻要因為芳薇是燕秋的女兒而這麼迫害他們。她怎麼不想想,如果沒有燕秋的兒子,她的兒子早化成灰了。
當然,如果他這麼質問她的話,她肯定會說,鄧冶救他是鄧冶欠他的,若非鄧冶,他如何會從小缺失父愛?
他的母親啊,在感情這件事上,但凡遇上一點事,就會把所有責任推到別人身上,而把自己定義為無辜受害者。這種病態的心理,早已扭曲到不成形狀了。
鄧冶看著他沿著走廊往前走去,幽幽的通道中,他那無比單薄的身形顯得那麼的孤寂。
鄧冶跟著沉沉嘆了一口氣,替他疼—最愛的母親傷害了最愛的女孩,他夾在裡面,不是一般的累。
唉,那女人還真是害人不淺,這一次,她怎麼就沒死成?
她死了才大快人心,屆時,他會勸哥哥放下,重新開始生活?;她若活著,哥哥就會兩難,就永遠都無法開心。
清晨,傅禹航還是起來準備了早餐,平常該幹嗎就幹嗎,往後除了不睡在一起,他會繼續對秦芳薇好,就看她最後能不能愛上他。
一切準備妥當後,正打算去叫她起來,一轉頭,他便看到她怔怔地站在他身後。
「早安,我正要去叫你,可以用早餐了……」
他掛著淡淡的笑容,很紳士地替她把椅子給抽了出來,示意她坐。
秦芳薇慢吞吞地走了過來,卻沒坐,而是眯眼來回打量他:「傅禹航,你到底想幹什麼?」
他挑了挑濃黑的眉毛,抽了邊上另一張椅子坐下,給她盛了粥,自己也來了一碗,還把筷子遞了過去:「不幹嗎,吃早餐啊!」
「你要不說清楚,我不吃。」她眉毛打結,「一會兒要和我劃清界限,一會兒又給我做早餐,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你真讓我搞不明白……請說清楚,你這樣前後矛盾到底是幾個意思?」
這丫頭一副不妥協的模樣,似乎很介意他昨晚沒回房睡,是這樣的嗎?
他暗暗思量,覺得有可能是他想多了,好吧,那他就再解釋一下:「行,那我再細細地和你說一說……給你做飯呢,是因為我答應過老師。和你分房睡,是想給你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離不離婚,在未來的某一天由你自由決定。現在,我正式把主動權交到你手上,這段婚姻該怎麼走,你來掌舵。但是,只要我們一日沒離婚,我就會一如既往地照顧好你,直到老師的案子查清,你的身世水落石出。到時,如果你還是看不上我,那我們就各自珍重,從此分道揚鑣……我不會強留你的……這樣夠清楚了吧,可以吃飯了吧!」
他把筷子擱到她面前,不再管她,自顧自大口大口地先吃了起來。
秦芳薇心裡五味雜陳,靜靜地看著他。
傅禹航見她不吃,又歪頭瞅她,小臉上仍是滿滿的不高興。
嘿,真是奇了怪了,這於她不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嗎?
「哎,我說,你臭著臉幹嗎?之前你不是一直想和我撇清關係嗎?現在我想通了,不打算再霸著你不放了,你應該高興才是,不是嗎?怎麼還是一副我欠你幾百萬的臭表情……哎,你不會是對我有想法了吧?」
這傢伙又開始嬉皮笑臉不正經起來了,還壞壞地湊過臉去:「如果你當真發現自己愛上我,準備一輩子跟我過,還想和我生崽的話,就早點告訴我,我保證立刻搬回房和你雙宿雙飛,從此快活似神仙……」
令人浮想聯翩的話,把她逗得臉上浮現了不自在之色。
「傅禹航,你是不是一天不嘴壞就渾身難受……」
她悶悶地捧著粥碗,忙坐得離他遠遠的。
哼,她才沒愛上他。
這個確實沒有,但欣賞是有的。
他則嘿嘿直笑:「誰讓你表現出一副依依不捨的樣子,要不然,你讓我怎麼想?哎,對了,往後你要是對我沒想法,就千萬別對我好,要不然,我會放不開的……聽到沒?這是友情提醒。我現在已經在嘗試放開,你呢,識趣點,若不想和我過,就儘量和我保持距離,這對你、對我都有好處……」
他說得輕描淡寫,秦芳薇卻鬱悶得不要不要的,總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舒服感,可就是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面對這個男人的善意提醒,她是應也不是,不應也不是,反正是高興不起來。
就在這時,房間裡手機響了起來,她正好借這個機會撇下他去取手機。
電話是鄧溯打來的。
看著那個閃爍的號碼好一會兒,她遲疑著沒接,一逕往外走,對正吃得歡的傅禹航輕輕說道:「是鄧溯……」
「那你怎麼不接?現在這個時候打來,估計是有什麼發現吧!接吧接吧,以後你不用顧忌我……」
他表現得可大度了,其實呢,心裡可酸可澀了,但他必須這麼故作大方,雖然這種做法還真讓人不痛快。
秦芳薇想了想,按了免提,緊跟著鄧溯那微微顯得喑啞的嗓音就在餐廳內響了起來:「喂,薇薇,起了嗎?」
傅禹航聽到了,抬頭瞄了她一眼,詫異於她的做法。
秦芳薇則坐到了他對面,並將手機擱在了桌面上,答道:「在吃早餐,有事嗎?」
他的聲音有點不對勁:「有件事想和你說一下。」
「什麼事?」
「我媽她撒了謊。她現在已經承認了,你不是鄧家的女兒。但你是燕秋阿姨和別人的孩子,而她就是因為這事才想拆散我們的……」
這個消息讓秦芳薇呆了呆:真的假的呀?怎麼感覺好像哪裡不太對勁啊?!
傅禹航則眼神一黯,心下不覺暗暗自嘲起來:他這邊才打算放手,鄧溯那邊就查清了這樣一個事實,看來他倆排除萬難,重修舊好是老天爺的意思。
不過,這個想法也僅僅一閃而過,下一秒,未等秦芳薇反應過來,他就把手機撈了過去,替她應了:「鄧溯,你確定你媽這次沒撒謊?」
另一頭,鄧溯聽到他的聲音後愣了愣,沒想到他會插話進來,還是質疑?:「你……什麼意思?」
「我這邊剛查到的一個消息是這樣的,芳薇的生母可能還健在,而其生父應是一個來頭不小的人物。如果我這邊的消息是正確的,那就只能說明你那邊獲得的消息,要麼就是鄧夫人仍在撒謊,要麼就是她被人耍了……我以為,我的消息出處相對可靠……」
傅禹航比較相信程鐸說的那番話,因為那傢伙是在無意識當中吐露的,不太可能摻假。
「誰說的?」鄧溯立馬凝神而問。
「程鐸……我使了手段從他嘴裡挖出了一些鮮為人知的內幕……」
「不可能,我媽不像是在撒謊。」
「那就只能說明鄧夫人有可能被耍了,又或者,她另有不可告人的事瞞著你……」
他一邊暗暗琢磨,一邊輕輕在桌上畫著圈圈:「算了,不管她有沒有撒謊,再過幾天就能知道答案了。兩邊的DNA檢測總歸有一處能給我們一個真相的,你也不用著急……哎,對了,鄧溯,你聲音不太對,怎麼了?」
那邊一陣沉默。
「如果不方便說,那就算了……」
他不會強求人家回答,只是直覺告訴他,鄧溯那邊好像出事了。
「嗯,是出了點事,我媽在醫院。昨天她試圖自殺,幸好我發現得及時。傅禹航,她這種死也要拆散我和芳薇的做法,讓我沒辦法相信她在說謊。而如果真如你所說,這麼多年,她一直信以為真的事實是別人在愚弄她的話,我和芳薇這七年受的苦,那也太可笑而可悲了……」他幽幽地輕嘆著,隨即匆匆地掛了電話。
電話里傳來忙音時,秦芳薇還在愣怔,心裡則一陣陣地發疼:是啊,如果一切如傅禹航所言,那之前他們正處於黃金年齡的七年,他們生生錯過的七年,被毀得也太滑天下之大稽了……
她笑了笑,只是笑容是苦的,心也是苦的。
適時,傅禹航擱在桌面上的手機響了,打破了這樣一種沉重的氣氛。他放下秦芳薇的手機去取自己的,一看,卻是衛老打來的—這老狐狸怕是來安撫他的。
思忖中,他轉了一下眼珠子,接了,語氣恭敬中帶上一股恰到好處的不滿,直直叫嚷了過去:「衛老,您總算是回電話了,昨天我可是一連打了十來個電話給你……」
「不好意思啊,小傅,出差在外,才下飛機沒多久。這不,一開機就瞧見了你的連環call,馬上就給你打電話了。這是為了什麼事呀,call得這麼急?」
那老東西還故作疑惑,呵,還真是會做戲。
行,他奉陪……
「是這樣的,昨天紅姐找我來了,莫名其妙往我身上扣了一個內鬼的罪名,真是太過分了。這些天,我因為身體問題一直將養著,天天待在醫院,這是誰在背後往我身上潑髒水?不對,這是想要我的命啊!您說,我能不急嗎?衛老,您現在在哪兒?我這就去當面和您好好說個清楚!誰在懷疑我,還請衛老叫出來,當面和我對質。我傅禹航對天上人間懷的可是赤膽忠心,誰敢污衊我,我就和誰急!這事關乎人品,若不查個明明白白,往後我在天上人間還怎麼混,怎麼處理事情?」
他越說越氣,越說越急,那情緒一波波地上揚,宛如他真被冤枉了一般。
秦芳薇聽著,注意力被轉開,心下嘆息不已:他太能扯、太能編、太能騙了……
電話里,衛老一徑笑著安撫道:「小傅,你的人品我怎麼可能不相信?那些挑撥離間的話,我是不會聽的。那全都是一些子虛烏有的事,要是懷疑你,我早把你叫來問個清楚了,怎麼可能還有這份閒情逸緻跑到外邊去出差?放心吧,我對你的信任,跟我對小吳的信任是一樣的。」話說得可動聽了。
這老東西在圈裡可是出了名的人精,見人說人話,遇鬼說鬼話。
「不行,我一定要和那個人對質,這事關乎名譽。我在天上人間賣命,什麼都不怕,連死都不怕,就怕被人質疑,必須說個清楚,我心裡才會舒服……」
傅禹航不肯罷手,態度很強硬,一副誓要給自己討個公道的架勢。
衛老在電話里又是好一番安撫,最後說道:「我呢,現人在國外,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你呢,好好在家養著,只有把身子養好了,你才能更好地為天上人間工作……小傅啊,我可是相當看好你的。你年輕又有為,前程不可限量啊……過一陣子,我這邊另有個大任務需要交給你,所以,你也就別生氣了。從今往後,我會加倍重用你。只要你任務完成得圓滿,那些閒言碎語自然就不攻自破了……」
聰明如傅禹航,最懂張弛之度,他立馬借勢緩下來,末了又和衛老閒聊了一番後方掛了電話。
那一刻,他心下清楚,這一關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過去了,但是這不代表危險就此不復存在。相反,情勢越來越緊迫。
此事關乎兩個人的性命,他,還有秦芳薇。
是的,從他娶秦芳薇那一刻起,他和她的命運就緊緊擰在了一起。
秦牧父女身上藏著一個天大的秘密,在他們背後,有一雙無形的眼睛一直在盯著他們。而隨著他的介入、秦牧的死去,那雙眼睛跟著就盯上了他,並且誓要在他身上找出可以拿捏他的把柄來。
所以往後,他的行動絕對不能有任何差池,那雙眼睛會把他發現的事告知天上人間,那人會借天上人間來對付他。
當初他進天上人間時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但現在不一樣了,他可以拿自己的命當賭注,卻不能搭上秦芳薇的。
「怎麼樣?」秦芳薇見他打完電話,神情依舊嚴肅,心頭一緊,關切地問。
他抬了頭,稍稍緩了一下神情,寬慰道:「只要他們找不出真憑實據,衛老會選擇信任我。他說過陣子要交個大任務給我。不過,現在他這麼說只是安我心,等真的要交任務給我時,恐怕還會考驗我,說不定還會拿你做文章。所以,趁這段日子,你需要好好地練一練。薇薇,等一下米咖會過來帶你去練射擊,你要學會怎麼開槍。緊要關頭,這對你、對我都有用。然後,下午我們去香港。」
現在,他最擔憂的是她的安危問題。他有點抱歉將她帶進了這樣一種複雜的局面,但若細思的話,她本身就陷在這樣一個局裡,他的介入反而可幫助她更好地提升自己。
「好!我去練。」她全力配合。
若是以前,她肯定無法想像自己會去練什麼射擊,她連練搏擊都嫌太粗魯了。可現在時勢逼人,為了讓自己不至於任人宰割,學會自保是必然的選擇。
想她如果不是遇上傅禹航,而是落到了曹放手上,又沒半點自保能力,那她的境遇得有多慘?
「我和米咖去練射擊,那你呢?」她忽想到了這點。
他又開始喝起粥來,答道:「我去買菜,給你做好吃的……等一下我得去一下菜市場,去添點食材,冰箱裡的菜吃得差不多了……」
主要是秦芳薇跟著米咖走,比較不引人注意,而他另外有事去處理。
「先吃飯吧……」他給她夾了菜,「多吃點,劇烈運動需要充足的體力。」
她看著自己粥碗裡那壘起來的菜,也不知怎的,心裡竟暖暖的,默默地坐了下來。
在這個家裡,唯一會給她夾菜的父親永遠沒了,但在這張餐桌前,深愛她的父親給她挑的男人和他一樣,願意擔起買菜做菜的重任,在吃飯的時候,會時不時地夾菜給她。
此時此刻,她不僅感受到了父親逼她嫁給傅禹航的良苦用心,更感受到了他的好,只是感受得到不代表接受得了。
現在於她而言,情況變得有點奇怪:自己的丈夫,她有欣賞,卻在情感上有些牴觸;曾經的情人,她仍然愛著,卻又在理智上有些牴觸—鄧夫人隔在他們中間,好似成了跨不過去的銀河。
「如果我們這邊可以完全確定你不是燕秋的女兒,張愛旖不可能再反對,到時你和鄧溯就再無外在阻力了,那麼,一切可以回到過去……」吃著吃著,一句話鑽進了她耳朵里,是傅禹航說的,「前提是,你得包容下張愛旖曾對你造成的那些傷害。」
提到那些傷害,秦芳薇心裡又難受起來。
是的,照現在的情況來看,外力阻撓有望消失,可內心的疙瘩能消除嗎?
因為鄧夫人,她不光坐了牢,還嫁給了別人,白淨無瑕的人生已經染上了其他顏色。就算她可以放下這個男人,鄧溯也不介意她已非完璧之身,她離開眼前這個男人,回到曾經深愛的男人身邊去,當真還會獲得幸福嗎?
誰知道呢!
何況,她覺得自己好像有點放不下傅禹航了……
最後一個念頭一閃而過時,她不覺呆了呆—天哪,她怎麼突然之間有了這樣一個想法?
這一刻,砰的一聲,她的腦子蒙了,心亂了,暗暗吃驚了……
「以後的事,以後……考慮……」
誰知道將來會如何?
她連說話都不連貫了,心臟更是怦怦怦急跳起來。
為了防止被他發現異樣,她吃得特別的急,三兩下就把粥喝了,將碗一推,掉頭就走:「我去換衣服……」
她走得可快了。
傅禹航抬頭看著她,眼神一黯,頓覺索然無味,心裡不舒服極了。
也許她會因為深愛鄧溯而包容鄧夫人,畢竟那是鄧溯的母親。
而他的結局,似乎只有黯然退場……
回到房間,秦芳薇把門關上,貼著門板,臉上的表情古里古怪的,心情也是古里古怪的,腦海里有兩個聲音在彼此爭論著。
一個聲音在問?:「秦芳薇,難不成你對門外那個男人真的有想法了嗎?」
另一個聲音馬上否定起來:「不不不,不會的,我愛的一直就是鄧溯,怎麼可能會突然之間喜歡上別人?是的,這一定是錯覺,一定是的。」
前一個聲音緊跟著反問道:「不對,如果你不是喜歡上了他,那麼在他宣告要和你離婚時,你怎麼會不太高興?如果你對鄧溯的愛仍無比堅定,你應該非常高興終於能夠恢復自由之身才對,結果呢,你一點也不開心不是嗎?」
後一個聲音立刻強調道:「不不不,我是開心的,只是因為鄧夫人,我對未來很不確定,所以才興奮不起來……你是知道的,鄧夫人她害我多慘……我害怕她,真的很害怕,這你能理解嗎?」
前一個聲音嗤笑一聲:「才不是,你就是喜歡上別人了。秦芳薇,承認了吧,你對那個幾次三番護你的男人有點感情了,這是肯定的,否則,你怎麼會這麼糾結……」
後一個聲音連連否認:「不不不,不是的,不是的,我喜歡的是鄧溯,一直一直就是他。除了他,我對誰都沒有感覺。你忘了嗎?我和他的深情厚誼不是一年兩年積累起來的,而是很多很多年的結晶……任何人都替代不了他在我心裡的位置……」
前一個聲音嘲笑:「自欺欺人,這是自欺欺人,你就是對傅禹航生出感情了……」
後一個聲音怒吼:「沒有的事,沒有的事……你這是在胡說八道……」
兩個聲音在她的大腦里吵得不可開交。
她心亂如麻,不斷地拍著臉孔:「不要再多想了,不要再多想了,我不喜歡他,我肯定不喜歡他……」
她喃喃自語著沖向衣櫥,找了件適合外出的衣服套上,又去梳了一下頭髮,卻在鏡子中看到了自己心慌意亂的模樣……
天哪,她到底怎麼了呀?
「薇薇,好了沒?米姐來了。」門外面,傅禹航在喊。
「來了……」她心頭一顫,應了一聲。
她來到客廳後,米咖和傅禹航的目光都投了過來。
「臉怎麼這麼紅?」米咖眼尖,一下就發現了。
「是啊?你幹嗎了?發燒了嗎?」傅禹航也看到了,伸手想摸她額頭。
「沒有,我好得很……」
秦芳薇急急忙忙躲開了,上去挽住了米咖的手,頭也不回地往外走去:「米姐,我們走吧!」
被冷落在一旁的傅禹航的手還定格在半空中,眼神因為她的躲避而一黯:這丫頭還真是心狠,現在當真連碰都不讓他碰一下了。唉,這全是他自找的,他活該。
米咖是個聰明人,哪能看不出他們之間有問題,待上了車後,轉頭再細瞧,現在的秦芳薇倒是恢復平靜了:「哎,你和小傅怎麼了?」
「沒什麼呀!」
「才怪,剛剛你明明在心虛,眼光還泛著羞澀,你幹嗎呢?」
她是過來人,最懂女兒家的心事了,眼珠子一轉就嘻嘻笑著湊上前猜測了起來:「哎,你不會是突然之間發現自己愛上小傅了吧?!」
「哪有!」秦芳薇低低反駁了一句,捂著發燙的雙頰,心裡如小鹿亂撞—這種如少女戀愛時被發現小秘密的緊張感、侷促感,她已經很多年沒有過了,七年來死水似的心湖翻起了巨浪。
哎呀,難道她真的愛上他了?
不可能的,絕對不可能的。
她連連在心裡否定。
「你否定得這麼急,這麼嚴肅幹什麼?」米咖覺得這丫頭肯定有問題,「真要愛上才是好事。結了婚的兩個人要是沒感情,遲早得一拍兩散;如果僵著,就是一輩子不得開心,我見多這種婚姻了。男人們在外鬼混,女人們在家苦兮兮地帶孩子,天天過得烏煙瘴氣的,沒意思透了。」
她開著車往小區大門而去:「女人嫁男人,圖的是那個人對自己的好。小傅待你是真的很不錯,你啊,可一定要好好珍惜,別到時錯過了才來後悔。」
逮到機會,米咖就幫傅禹航說好話,可見那個男人留給她的印象很是不錯。
好吧,他是不錯,但是……
可但是什麼呢,她又說不出一個名堂來。
沉默了半天,她想到了一個事,轉頭問:「米姐,你談過幾次戀愛?」
「一次,幹嗎?」
「就一次?」
「當然。」
「你昨天說過的,你是為了男朋友才開始混這個圈子的,是吧?」
「是。」
「這證明,你心裡很愛很愛你之前的男朋友,我沒理解錯,對不對?」
「嗯。」
「米姐,你現在幾歲了?」
「三十一,唉,老嘞……」
說到年紀啊,米咖就糾結。青春匆匆逝去了,有時她都不敢看鏡子裡自己那張臉。
「你和你男朋友分開幾年了?」
「四五年了吧!」
「這些年,米姐你想過再找一個男朋友嗎?」
「想過啊,怎麼沒想過……只可惜啊,在我那個圈子裡,適合我且讓我瞧得順眼的人真是太少太少了。」
這絕對不是真話,她要是想另外找人,就不可能還在那個圈裡混,她絕對是個情深之人。
但秦芳薇沒就這件事質問她,而是反問了一句:「那傅禹航在你眼裡是怎樣一個人?」
「他啊,他是一個非常出色的男人,辦事能力強,身手又好,講義氣……缺點是,他的心思深得讓人猜不透……」
米咖簡單描述了一下,通過這一來一往的對話,她心裡已經明白這丫頭想要說什麼了。
「既然你看他挺順眼,那你會因此愛上他嗎?」
這句反問令米咖笑了,直點頭:「明白了,明白了,你想跟我說,感情的事,不可勉強是不是?」
的確,她就是這個意思。
「米姐看不上別人,是因為心裡有那個人。只要那個人一直存在,你就沒辦法去接受另一個人。女人不比男人,對感情更多是一心一意的。」
「行,我知道了。你和小傅的事,我不會再多說半句了……」
將心將心,米咖明白秦芳薇的心情,只是可惜了傅禹航這麼搶手的一個男人……
「謝謝米姐。」
感情世界裡的事,只可自己體會。
鞋合不合適,只有腳知道。
可是,傅禹航這隻鞋真的不適合她的腳嗎?
好像不是!
只是她並不想穿這雙鞋,因為她有一雙更喜歡的鞋子,之前無緣穿,現在她有個機會重新得到那雙鞋,可還能不能穿,穿了後合不合腳,她就不知道了。
七年時光,他們分得太久太久了……
唉,一想這事,她的心就特別亂,都不知要如何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