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顆星
碎石稀里嘩啦地落下,混亂中夾雜些許水聲,然而也被逃竄人群的呼救所掩蓋。思兔閱讀
萬丈深淵下有水流過,接著就是濺起的水花。
楚千黎根本沒去想石塊是否會砸中機關,也根本沒去想自己是否會被子彈擊中。她借著爆炸的煙塵跳下威嚴柱,不管下方有何危險,僅僅是無畏一搏。
她現在沒時間占卜,被審判者不該起卦。
如果單純從卦象來看,她今日本身就是大劫,算不算都無所謂了。
幸運的是,溝壑之下竟有暗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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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千黎在河中猛烈嗆水,試圖找回身體平衡,卻由於疲憊感覺不斷下沉。
她拼命想浮出水面,反被流速極快的河水沖得東倒西歪,猶如驚濤駭浪中無力招架的小船,不知去向何方。
溝壑內,第六枚珠子成功落下,慈悲柱和平衡柱附近通道打開,艾伯納和談暮星得以離開。
這裡的建造跟其他地方一樣,只要破解謎題踩在安全區內,總能找到全身而退的辦法。
通道內靜悄悄,兩人率先碰頭。
艾伯納低頭看通訊設備,凝眉道:「Lin違背Q的命令帶人過來,還聯合A國發動偷襲,恐怕下一步就是前往真理之門!」
如果Lin在放置前搶得鑰匙,他就具備重新談判的權力,但要搶奪鑰匙失敗或放置工作結束,便不得不在真理之門前展開惡戰。
Q早就在大廳部署人馬保護遺蹟安全,恐怕將迎來蒙德森新舊權力交替。成年的狼已經不堪忍受現狀,迫不及待地向狼王發起挑戰。
「我先下去找她。」談暮星發現聯絡不到楚千黎,又遲遲不見她來到通道內,當機立斷前往威嚴柱。他現在莫名有些發慌,還在想她先前的話。
艾伯納:「等等,你不先上去跟隊伍會合嗎!?」
通道可以往上或往下,往上就是柳鈞等人的位置,往下就是楚千黎所在威嚴柱。
「我會給他們發消息的。」
談暮星說完,他頭也不回地匆匆向下,一路都沒有看到楚千黎,很快意識到威嚴柱下落極深,耗費好長時間才抵達底部。
威嚴柱附近已如業火燃燒的煉獄,時不時仍有炸裂發生,碎石飛濺、塵土飛揚。
經過前面的混亂,不少人早就逃出此處,但烈火仍有蔓延之勢。
談暮星一邊取出手槍,一邊給柳鈞發送消息,匯報威嚴柱附近情況。手槍是柳鈞得知談暮星會射擊後給的,讓他逗留在H國期間藏一手。
莉莉絲和Lin強行打破山壁,導致機關內部受到影響,原本設計的安全區也不再管用。
滾燙的空氣使人臉龐刺痛,談暮星在灰塵中根本看不清其他人,別人都躲避正中間爆開的火星,他卻在此時頂著煙霧逆行,逐漸靠近溝壑的威嚴柱。
威嚴柱旁邊的轟炸最為可怕,現在已經沒有人待在此處。
談暮星一直沒看到楚千黎,他的心始終懸在半中央,但當他撿起威嚴柱上染血的彩繩,頓時神情恍惚,此時如墮冰窟。
明明周圍熱浪襲涌,他如今卻後背發寒。
這是他在薩滿村編的,她後來就戴在手腕上,不是多值錢的東西,做什麼都不必摘下,所以從不離身。
現在,手繩莫名其妙斷裂,孤零零落在圓柱上,還沾染著血跡。
談暮星向下望,深淵毫無光亮,猶如怪物可怖的大嘴,似乎早就將她一口吞噬。
嘀嗒嘀嗒,嘀嗒嘀嗒。炸裂中還有細微聲響。
談暮星靜聽數秒,他檢查完身上的裝備,直接從威嚴柱躍下,順著山壁探查下方情況。
暗河內,楚千黎被沖得七葷八素,她想要起卦尋找方向,卻被激流顛得無法集中注意力。
她不知道自己順河漂到哪裡,只知道一路抵達河道盡頭,看到漆黑的山壁,重重地撞在上面,讓她手臂都麻木起來。
她想借著山壁往岸邊靠,無奈此處是迅猛出水口,被死死地卡在岩壁上,根本就沒法挪動身子。她宛若橫在河道中央的小樹枝,距離兩岸實在過遠,只能在水中可憐打顫。
長久的僵持後,終於徹底脫力。
她被衝進河底出水的暗道,再也呼吸不到水面空氣,只能緩緩墜入寂靜的深淵。
水下相當安靜。
她在水底無力地睜眼,暗河的水清澈透亮,只見水下石壁遍布壁畫,跟甬道內的圖案如出一轍。
這可不是好消息,這代表沒法起卦。這類壁畫會干擾她。
不過現在好像也沒起卦必要,她的體力早就枯竭,密閉水底也無退路。
她感覺眼前世界就如放慢的舊影片,隨著力量的流逝,腦袋裡也空蕩蕩。她剛開始還由於溺水窒息難受,慢慢就開始失去知覺,總覺得身體和思維割裂起來。
她能一目十行地掃過複雜壁畫,任由龐大冗雜的信息沖刷自己,然而卻再也不會感到疼痛,或許是痛覺已經抵達上限,又或許是她就要丟下這副軀殼。
上帝不允許亞當夏娃吃善惡果,說他們吃下善惡果後會死。有人說,這是指亞當夏娃失去永生,他們開始擁有生老病死;有人說,他們吃下善惡果後,死去的是他們的「靈命」。
楚千黎不知道有神論的「靈命」指什麼,但她卻深知自己的肉身快死去,唯有意識還能自由地遊蕩。
據說,人在瀕死時會產生錯覺,即便僅僅在水下掙扎十幾秒,但溺水恐懼感卻使人誤以為度過一世紀。
她現在就這種感覺,在水下看到新世紀。
她看到天空最亮的北極星、看到第一個觀察星星的人類、看到無數人聚集在篝火前施展巫術、看到觀星台上捋須的鶴髮老人、看到有人指導原住民建造嬰石遺蹟、看到耶穌被釘在十字架上、看到玫瑰十字會的圖案……
她還看到迫害、疫病及紛爭,還有永無止境的流血殘殺,從冷兵器到信息戰,再到現有人類無法觸及的未來。
她看見鮮紅的嬰石被人挖出,雪白寧靜的H國卻被岩漿覆蓋,焦黑的土地上再無古文明的遺蹟。高科技武器將此處夷為平地,戰火從此燃燒而開,迅速地向外擴展,直至人類居住之地寸草不生。
她看到五星出東方,也看到大國的消亡。
她還看到眾生亂象。
無數宗教都有類似末日審判的記載,然而審判日卻跟人類想像不同,它並不是在某一天突然爆發,而是悄無聲息地滲透進來,真正意識到時已無法挽回。
她在此刻領悟建造遺蹟的緣由。
盛極必衰,過早地掌握一切,同樣代表死亡開始。
人類還沒有做好準備,便雄心勃勃地挖出嬰石,就像提前摘取善惡果的亞當夏娃,僅僅是將原本的生存進度條無限拉快。不知收斂地貪圖眼下的新進展,卻變相壓縮未來的可能性長度。
遺蹟的存在就是為守護嬰石,靜候真正適合開啟的時機。
然而,遺蹟同樣為人所造,隨著時代的進展,星象也會有變動,需要有人不斷修繕遺蹟內設置,校正最後開啟真理之門的時間點。
嬰石遺蹟確實還未完成,第七顆珠子就是最終校正,再下一回才是正式開門。
他們冥冥中聚在此處,並不是過來開採嬰石,而是選拔最後一名守護者,完成第七顆珠子的設置工作。
但被選中的人是她嗎?
楚千黎意識漸黑,她終於參透壁畫,卻似乎為時過晚。
意識朦朧前,她想到星星。
她現在才承認,她對他撒謊了。
所謂沒有遺憾和悔恨,只是她故作淡然罷了。
暗河邊,談暮星一路順河尋找,他看到出水口便感不妙,當即潛水進去尋人,果然隱隱看到她身影。
她似乎已失去知覺,看上去脆弱而易碎,猶如被掀翻的小船。
談暮星拖著她往岸上靠,他穿過湍急的出水口,迅速地將她帶上去,確定她呼吸道通暢,立馬就展開搶救工作。
他現在什麼都不敢想,甚至不敢檢查她脈搏,只能全神貫注地救護。
但她身體好冰,靜靜地閉著眼睛,完全沒往日鮮活。
她好像睡著一樣,但沉睡的人都會有呼吸,她的吐息卻清淺得感受不到,宛若毫無生命力的瓷娃娃。
談暮星調動腦海中的搶救經驗,他努力說服自己只是溺水假象,救助人員要有信心和耐性,千萬不能輕易放棄,持之以恆繼續急救。
她只是暫時心音消失,不代表完全沒機會。
他根本不敢想超過10分鐘溺亡率,也不知道她究竟溺水多長時間。
如果他再快一點多好,如果他能掐會算多好,如果他形影不離地跟著她多好,那她就不用遭遇這些。他堅持要跟她來H國,最後卻什麼都沒有改變。
他從來就沒有宏圖大志,啟程的原因格外簡單。他只是想陪她重返平凡日常,但連這小小願望都實現不了。
好半天過去,她都沒醒來。
談暮星一邊心肺復甦,一邊感受些許溫度,但那並不源自於她,而是他止不住落下的溫熱。
嘀嗒。
楚千黎想要抬起手臂,但她現在卻渾身發沉,總覺得意識和身體錯位,兩者如今是各玩兒各的。
她想要呼喊星星,卻沒有辦法開口。
她想說星星的眼淚是甜的。
好甜好甜。
談暮星察覺一絲淺淺吐息,他不敢置信地抬起頭來,眼底終於涌生出光亮,更加不敢停下搶救工作。
儘管她的脈搏極為虛弱,但跟剛才的一潭死水不同,無疑還在輕輕地跳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