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李遙這些年,叫他查帳、盤帳,以及何時該生產何物,倒是清清楚楚。思兔閱讀sto55.com可查案……他真的是不懂。當年雖然也是京城裡的第一紈絝李小四,但的的確確是只精通吃喝玩樂的。再說了,他爹便是做官,也不懂得查案啊。
旁側的何悠然仍舊滿眼期盼地看著他。
罷了,豁出去了。船到橋頭自然直,再說了,不是還有顧聞白那傢伙嗎?
姜弘那傢伙,還真是害人不淺。
他硬著頭皮,差人將那一言不合便下跪的掌柜帶上樓來。
掌柜是萬萬沒想到,自家客棧里還住著欽差吶。他戰戰兢兢地上得樓來,沒瞧清李遙,又撲通一聲跪下去了,將頭撞得怦怦的響:「李欽差,草民冤枉啊!」
雖然自小家中僕從也多,但還沒有像掌柜這般動不動便下跪的,李遙差些怕折了自己的壽命。
不過,到底是李小四,以及做過大管事的。該有的氣勢他都有,沒有的也會裝。
李遙迅速回想了一下大概的流程,有了大約的概念後才沉了沉嗓音,問掌柜:「你姓甚名誰,在客棧中是何職位?做了許久?那戲台子,最近一次夯土是什麼時候?你且不必害怕,只需一一道來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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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柜仍舊伏在地上,聞言哆哆嗦嗦地道:「稟欽差。草民蔽姓王,因在家中行二,是以家中父母起名二郎。草民,草民不才,在這客棧里擔任掌柜一職,做了也有三四年的光景了。這戲台子……很是結實,在草民來了之後,從來不曾再夯過。」
他雖然還哆嗦,但回答得卻是十分的有條理。
「每日戲台子都有唱戲的嗎?戲班子,可是你們客棧的?」
王二郎答道:「除了年關及一些節日,每個月逢九休沐,幾乎都在唱戲。戲班子,雖不是我們客棧的,卻是與我們東家簽了長期契約文書。我們東家,很喜歡聽戲。」
李遙再問:「客棧出了人命,你們東家在何處?」
王二郎頓了一下,終於偷偷抬頭看了李遙一眼。
李遙溫潤如玉的臉上,忽而多了一抹凜色。
王二郎咽了一下口水:「稟李欽差,我們東家,家在汴京,每月才來兩次洛陽府。」
家在汴京,每月才來兩次洛陽府,卻在洛陽府的客棧里養了一班戲班子。李遙挑挑眉,有意思。
「你們東家,叫甚名字?」
王二郎又頓了一下,猶猶豫豫看了一眼李遙。這回李遙臉上,卻是滿臉的凜色了。
王二郎一咬牙,道:「我們東家,乃是天下居的東家。」說起天下居來,旁人莫不是肅然起敬的。便是官差,也要給天下居幾分面子。他報出東家的名頭來,自然是希望這位李欽差也給東家幾分薄面。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這死的又不是什麼達官貴人,一個是女戲子,另一個……呃,一副無人問津的白骨。
天下居的東家?這事兒越發的有趣了。身為紈絝子弟,李遙自然是去過天下居的。天下居甚都好,價錢也十分的可觀。若說天下居的東家極為有錢,這點卻是無人反駁的。若說天下居的東家從來沒有露出過真面目,也是無人反駁的。有錢人都怕露財,李遙也懂。譬如他的東家,從來不說自己家財萬貫。
李遙卻是漸漸上道了。向來有兇殺案,自然得有仵作檢驗屍體。
他睨了一眼旁邊恭敬垂首的暗衛:「速速去請仵作前來驗屍。」
王二郎卻是詫異:「一副白骨怎麼還可以驗屍?」
李遙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仵作自有仵作的法子。對了,你們東家,什麼時候來洛陽府?」
王二郎搖搖頭:「東家前幾天才來過,他說,汴京中有要緊事要處理,是以這兩個月不來了。」
「哦。」李遙認真地聽著,問王二郎,「你們東家家住何處?待我們到了汴京城,再將他傳來問話。」
王二郎仍舊搖搖頭:「草民不省得。」到了汴京城,東家手眼通天,難道還擺脫不掉一個欽差?他可是聽說,莫說是滿朝文武官員,便是高高在上的那位,對東家,也是有幾分客氣的。畢竟這幾年的軍需糧草,東家可是出了不少。
李遙卻沒再問下去,但也沒叫王二郎起來。
有人斷斷續續地搬來了好些東西。其中便有虞姬以前唱戲時使用的木劍,以及她自刎時的真劍,還有虞姬的一些遺物。戲班的人倒差人去傳喚了,一時還沒到。
王二郎一直跪著,腿都酸麻了。他是自動跪的,李遙沒叫他起來,他也不敢起。見有人將這些東西搬了來,他倒是斂著眼皮,偷偷地看著。
虞姬的遺物很簡單,不過是幾件漿洗得發白的衣衫與一個妝匣。妝匣打開,是極為廉價的胭脂水粉,和幾枝包金的釵子,都是些不值錢的。
李遙來來回回看著那幾枝包金的釵子,幾欲要在上頭看出花來。這包金的釵子,雖然廉價,但看得出虞姬是十分愛惜的,上頭一點磕碰也無,還被摩挲得有了些包漿。他拿起一支,細細地端詳著。但凡有名的店鋪做的釵子,都有印記,可這幾枝釵,卻遍尋不著,做工也略粗糙,像是自己打造的。
那王二郎一直偷偷窺著李遙,見李遙一直看著那包金的釵子,當下心中便有了計較。他輕輕地挪動著酸痛的膝蓋,見無人注意到他,便低聲道:「李欽差若是喜歡……草民家中自是有更好的……」東家囑咐過,無論是什麼事,跟官府打交道,只要是與他們客棧無關的,但一時又擺脫不了的,能用錢解決得了的,便大膽的用錢。其實方才他上來時,早就偷偷看見了,這李欽差身邊的女子,容貌可不俗。在這世上,越是容貌不俗的女子,越是要金尊玉貴的養著。假若李欽差家底不豐厚的話,怕是要為了這女子,暗地裡斂不少的錢財,才能供這女子揮霍呢。
他的聲音放得極輕,用著只有李遙能聽到的聲音說著。
李遙果然瞄了他一眼。
只是,神色倒沒像他預期的那般欣喜,而是越發的有了凜意。
李遙緩緩展開一個似笑非笑的笑容:「賄賂朝廷命官,王二郎,你膽子不小啊。」
他的聲音卻是不低,附近站著的人都能聽得到。
王二郎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來。難不成這位李欽差竟是不愛錢的?
何悠然在一旁聽著,卻是興奮不已,笑道:「以前總聽說賄賂朝廷官員,如今倒是親眼見了一回。李欽差,想不到第一日才……咳,竟然便有人賄賂你了。李欽差,你可不能為了區區銀錢便折腰啊。」
她的聲音雖柔和,聽在王二郎耳中,可又變了味。他的笑容越發的難看了。這女子,容貌不俗,說的話怪難聽。難不成大把的錢花起來不舒心嗎?
李遙方才的凜色便不見了,朝何悠然溫柔一笑:「咱們家不缺錢,是以為夫沒有那麼輕易折腰的。」
王二郎的臉色越發的難看了。這聽起來,合著這李欽差家世不錯。聽說有些家世不錯的權貴子弟做起官來,最是難纏。
李遙睨他一眼,淡淡道:「起來罷。等下戲班的人到了,你且在後面聽著,不得插話。」
王二郎只得稱是。
何悠然悄聲在李遙耳邊道:「要不要我迴避一下?以免影響你發揮。」
李遙也悄聲道:「為夫這初當官,可還有幾分味道?」
何悠然點頭:「味兒挺重的。」李遙終究是簪纓世族出來的人,耳濡目染,雖是臨時抱佛腳,卻真的有那麼幾分味道。
李遙,喜歡做官嗎?以前在何家時,她是何家年紀最小的姑娘,被哥哥們寵著,不用念書,也不用勤練女紅,但哥哥們卻是一直暗暗地比較著,只因祖父說過,只有念書最優秀的子弟,他才會薦舉做官。男人的心中,總是藏著一個做官的夢罷。畢竟指點江山,縱橫天下,為民請命,才是男人們永恆的追求。可她長於何家,自是省得,做起官來並沒有那麼的容易。伴君如伴虎自是不必說了,有好幾次,她聽到祖父在罵父親,說父親竟是那般的懦弱,叫人參了也不懂得回擊。
祖父性子強硬,父親不像他,做人比較圓滑,便是別人欺了他,也笑眯眯的。他常說,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可祖母遇害的仇,他沒報……
也不省得,哥哥們後來,誰做了官……可有人,為祖母報仇雪恨……
越是接近汴京,她的心思,越發的沉重。她既渴望知曉真相,但又懼怕真相。李遙曾說,要派人回京打探打探,她卻是拒絕了。她曾膽大妄為過,可如今,她卻是經不起一絲一毫的打擊。她表面的堅強無謂,是她最後的偽裝。
她心思恍惚,卻是聽得李遙悄聲在她耳邊道:「為夫自是不喜歡做官的,為夫喜歡陪然然侍花弄草,不喜歡那些勾心鬥角的。」
她嗯了一聲,望著她的夫君,在秋日艷艷的陽光中,露出一個滿是信任的笑容來。
她本就容顏出色,如今莞爾一笑,美目流轉著秋色,更是勾人魂魄。李遙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低聲道:「然然,別擔心,從此以後,你不再是一個人了。」自從進了洛陽府,她便有些寢食難安,他怎地看不出來。若說近鄉怯情,他的然然,才是最害怕面對不堪真相的那個。可她還是毅然決然地回來了。
李小四果然是懂她的。有夫如此,婦復何求?
戲班的人來的時候,一個個卻是精神不濟、滿臉惶惶不安的樣子。畢竟昨晚虞姬在台上自刎,受了驚嚇,又被官兵盤問了半晚,精神不安寧亦是人之常情。
李遙倒是沒再擺官威,而是又恢復他溫潤如玉的模樣,嘴角含笑,細細地打量著戲班子的人。
戲班班主姓盧,名盧大旺,是有些年紀、雙鬢髮白的男子。他的精神還算尚可,一雙大眼略含了些悲切,回憶起拾得虞姬那日:「她那時候很瘦,天極冷,她只穿一件單衣蹲在街邊。草民憐她,便買了兩個饅頭與她吃,她卻哀求草民,只要給她一碗飯吃,她幹什麼都可以。戲班的生意尚可,多一個人吃飯也負擔得起,草民便將她帶回戲班裡。後來她吃飽了飯,收拾收拾,倒也長得清秀。再過了幾日,一直唱虞姬的姑娘扭傷了腳,不能上台。她便主動尋草民,說她會跳舞,也會唱虞姬。草民便讓她試了,竟是比原來唱虞姬的姑娘要唱得好。」
李遙打斷他:「虞姬的本名叫什麼?」
盧大旺卻是一怔,略有些尷尬:「之前沒問,後來她唱虞姬唱得好,大夥便都叫她虞姬了。這在戲班裡,如此稱呼倒是常見的。」
李遙也聽說過。他略略點頭:「虞姬平日裡可曾與人結怨?」
盧大旺搖頭:「她素來謙讓,與人為善,甚少與人有怨。」
李遙看著盧大旺,忽而問他:「你與天下居的東家,甚是相熟?」
盧大旺卻是面露茫然:「天下居的東家?那可是貴人哪?草民哪裡識得那般的貴人?」
不等李遙質問,王二郎抹了一把汗,顫聲道:「稟李欽差,咱們東家很少對外人說出他的真實身份,盧大旺不省得,也是情理之中。」
盧大旺恍然,道:「王掌柜說的,可是客棧的東家?他倒是很喜歡聽戲,還與我們戲班子簽了長期的契約文書,讓我們在客棧里唱戲,不用四處顛簸。」
李遙舉起虞姬的一支釵,細細打量著,問盧大旺:「客棧的東家,長得可好看?」
盧大旺竟有些窘迫:「這……勿以相貌論他人……」
那便是長得醜了。李遙笑了。原來天下居的東家不喜歡在人前露面的原因竟然是長得醜。
王二郎卻訝然道:「我們東家,長得俊秀不凡,最是風流倜儻。」他瞧了一眼李遙,聲音壓低了幾分,「卻是比起李欽差來,也不遑多讓呢。」
有趣了。竟然還有兩個相貌不一樣的東家。
不用李遙多說,盧大旺與王二郎也意識到了。
王二郎卻是一拍大腿:「我們東家身邊倒是有一管事長得不甚好看,說不定便是他替東家簽下的戲班子。」
這也有可能。事務繁忙的東家,身邊有很多管事亦是正常。
盧大旺趕緊附和:「想來便是那位管事了。」
此時,有人過來報:「仵作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