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當朱梅娘聽到於嘉音歿了的消息時,先是一喜,而後好不容易才收斂了喜色,急急將自己頭上的貴重珠釵都撤了去,又將衣衫換成素色,才一臉悲切地領著一干奴僕,趕到大房這廂。思兔閱讀
她趕到時,本以為看到的是場面混亂的一幕,卻沒想到大房的奴婢們安安靜靜,正在裁麻布趕製孝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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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她過來,寶珠站起來:「奴請二老太太安。」
朱梅娘點點頭,瞧見裡頭倒是影影綽綽的站著些人,還有低低的哭泣聲,她裝作無意般的問:「可是派人去告知大老爺了?」
寶珠跟著於嘉音好些年了,怎地不省得朱梅娘這是要弄些么蛾子出來。她心中嗤了一聲,垂著頭:「裘管家已經過去了。」
那可真是可惜。她本來還想讓顧長生到顧長鳴的書閣里,親眼看看那位大伯是不是還有七情六慾呢。
正想著,忽而見正房的門帘被兩個容貌嬌美但面生的小丫鬟打起,走出一位佳人來。
明明頭上烏雲壓頂,但佳人髮髻上的頭面,差些亮瞎了朱梅娘的眼睛。
她堆滿笑容,趕緊迎了過去:「這位便是好侄媳了罷,喲,瞧這身段兒,瞧這渾身的氣質,再瞧瞧這相貌,我們三郎啊,可是真真有福。」
她說這番話時,是捏著嗓子說的,十分的矯揉造作。
蘇雲落雖然披著絮了絨的披風,還是生生被激出一身的寒毛來。
她美目微斂,看著面前胖乎乎的朱梅娘,冷然道:「你是何人?」
朱梅娘的嘴角扯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上揚的弧度:「我便是三郎的二嬸嬸,不過也不能怪你,這三郎一別數年,竟是連口訊也不捎一個。三郎倒是機智,竟把你這般美貌的姑娘給弄……啊不,求回來了。好侄媳,讓嬸嬸好生瞧瞧你……哎喲,你母親沒了,你可得替她守孝,頭上這般貴重的頭面,是不能戴的。這般,好侄媳,你初初回京,東西也沒有歸置好,這般貴重的頭面便讓嬸嬸替你保管的罷。」
說著卻是伸出一雙小胖手,踮起腳尖,就要拔下蘇雲落頭上的簪子來。
蘇雲落冷冷地後退一步,一雙眼帶著冷意看著朱梅娘。可真是有意思,於嘉音才剛剛咽氣,這魑魅魍魎便出來溜達了。
詠春與詠梅攔在蘇雲落面前,兩雙眼睛鄙夷地看著朱梅娘。
朱梅娘訕訕地搓搓手:「嬸嬸也是好心,侄媳怎地就生氣了呢?」哎呀,真可惜,方才差一些便能碰到那簪子了。那珍珠可真大啊,這一套頭面得值不少錢罷。這侄媳也真是膽大,竟然將一座小宅子戴在頭上,還帶進了顧家。也不怕被搶。
蘇雲落眼神冷淡:「我的東西,我自然會保管好。」
「至於你……」她的聲音柔和,說出的話卻冷冰冰的,「能離我有多遠,便離多遠。」
朱梅娘愕然地看著蘇雲落漸漸走遠。
怎麼回事,方才,方才,她竟然被蘇雲落渾身散發的強勢氣勢給唬得起了一身的冷汗。原以為於嘉音死了,新過門的三太太定然會虛心向她請教管家之道,這請教著,請教著,三太太便成為她的傀儡。
可如今……朱梅娘不由自主的抹了一把汗。
太可怕了。顧聞白,這娶的哪裡是個女子,怕是個羅剎罷。
消息傳到顧長鳴耳中時,他正執筆,細細描著一幅工筆畫。他畫的是,那年初見衛碧娥時的情形。
雕樑畫棟中,明媚的少女杏眼中盛了光,身段窈窕。
案桌前的落地長窗半開,幾絲秋風夾著雨絲卷了進來,洇濕了畫中人如雲的青絲。
寂靜而又偌大的書閣,悄然無聲。
門外有些許的響動。緊接著有低低喃喃的說話聲。
思路被打斷,他蹙眉,不耐極了。
須臾,於海的聲音在門外恭敬地響起:「老爺,方才裘管家來傳話,說是……」他頓了一下,才又道,「老太太歿了。三公子,」
手中握著的筆,忽而有了細微的分叉,將畫中人的杏眼畫歪了。
顧長鳴不由得疼惜了一下,他的小碧……
他將筆放下,走到書架旁,從塵封已久的木匣子中,取出一本奏摺。在洛陽府城,顧聞白拒絕了他的建議,他還記恨著顧聞白。可顧聞白此番剛回了汴京,於嘉音便死了。死得好,於嘉音一死,顧聞白便要丁憂。如今他不僅要上奏官家,讓顧聞白丁憂,他還要顧聞白滾得遠遠的丁憂。
雖然已經接近中午,但天色越發的冷了。
顧聞白站在大開的窗子旁,任由冷風不斷地卷進來,吹拂著面容。
於扶陽拿著一方帕子,按著自己的傷處,卻是敢怒不敢言。他的話語雖然傷人心,但顧聞白的拳頭卻是直接見血。他一時半會打不過顧聞白,自然是識時務者為俊傑。更何況,他在世上最大的依仗——於嘉音已經死了。
她真的死了。
於扶陽有些茫然。他儘管紈絝,也想害死於嘉音,但於嘉音真的死了,他又覺得茫然無措起來。
顧聞白轉過身來,於扶陽唬了一跳,連忙扭過頭去看向別處。在靈石鎮時顧聞白受傷昏迷不醒,是他的妻子帶人處理的他。卻不過是倒倒夜香而已,他承受得了。可如今,顧聞白打向他的每一拳都是下了狠勁。顧聞白的拳頭,每一拳都在告訴他,他想他死。
顧聞白帶著一絲冷風,走到於扶陽面前,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她死了,你可是滿意了?」
他的聲量不高,卻帶著一股迫人的力量。
於扶陽哆嗦了一下,不敢出聲。
「你的腦子,除了問她要錢,以及吃喝玩樂之後,沒有旁的念頭。」顧聞白緩緩說著,每一句話都帶著寒意。
於扶陽想反駁,卻是不敢。
「到底是誰,在背後指使你?」顧聞白的視線,寒霜一樣地落在於扶陽臉上。
雖然不想承認,但眼前這位與他同母異父的兄弟,腦子真的不大好使。
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不過幾年的時光,一直躲著他的顧聞白竟然這般強勢了。於扶陽儘管不想承認顧聞白比他強,卻又不得不自艾自怨。都怪於嘉音,以前總寵溺著他,他才沒有機會受盡風霜,得以成長。
「不說……」顧聞白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來,「唯一在乎你的人已經去了,於家不想承認你,你便是死了,也像一隻螻蟻,無人過問。」
「方才你說錯了,她應該是被你活活氣死的。」
「倘若你此時隨她而去,她應該十分欣慰。」
匕首閃著寒光,一看便是常殺人的鋒刃。
外面忽而有孩童的啼哭聲:「祖母,祖母歿了?祖母不疼璋兒了?」
是顧璋。
顧璋與他,仿佛一個模子裡出來似的。雖然這幾年沒見過面,但一回來,二人之間天然的父子同心,讓於扶陽心中戚戚。原來做父親,是那般的心情……
顧聞白斂眼:「外頭是你的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