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花魁惹風波
周卿言自那日過後便對我不冷不淡,即使每日兩人有六個時辰都待在一起,也不見得會多看我幾眼。思兔閱讀520官網玉瓏則如面上那般溫柔體貼,將所有的事情都打點得極好,對我也是和顏悅色,沒有一絲排擠。而路遙和馬力在我「當差」的第二天就不見了蹤影。不過他們消失了也好,至少不用天天活在路遙氣憤不服的視線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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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間,已是半月。這半月里周卿言一直待在風月閣內,每日或作畫賞花,或與玉瓏飲酒下棋,好不愜意。而我每天要做的事情便是守在周卿言的身旁,當個「貼身護衛」便可。
當然我也有些不解,周卿言住進風月閣,但半月里卻沒見他叫過任何姑娘,既然這樣,又為何要住進來?還是說他是另有打算?
不過這本不是我該操心的事情,我只管整日守著他,不讓他陷於為難之中便可。
這日周卿言心血來潮,對著玉瓏作起了畫,於是跑腿的事情便落到了我身上。玉瓏叫我去廚房取一份燕窩,只是我剛出梨映院就被人攔了下來。
「請問你可是花開姑娘?」說話的少女十五六歲的模樣,長相不算出眾,卻也清秀有餘。
我點頭:「你是?」
少女甜甜一笑:「我是芝晴姑娘身邊伺候的容靚,和姑娘也見過幾次面,姑娘不記得了嗎?」
我想了想,似乎是有這麼一個人。
「姑娘這是要去哪裡?」容靚問。
我答:「廚房。」
她說:「上回多虧你救了芝晴姑娘,今天姑娘特意命我來答謝你。」她從袖中拿出一方錦帕,將帕中的翠玉簪子拿出,遞給我說,「不是什麼值錢的東西,希望花開姑娘不要介意。」
我沒有接過,只說:「有什麼事情直說吧。」
她聞言一愣,落落大方地說:「那我就不和姑娘拐彎抹角了。」她指了指手中的食盒,「我家姑娘希望你能幫個忙,將這些點心帶給周公子。」
我說呢,沒事提著個食盒經過梨映院,還特意攔下了我「敘舊」,可不像只向我道謝那樣簡單。
「花開姑娘,」容靚笑了笑,「我家姑娘說了,上次的事情多虧你在,這次的事情也幸好有你在,你人這麼好,肯定不會不幫這個小忙是不是?」
「給我吧。」
她將食盒遞給我,又說:「你待會兒記得說,這是我家姑娘親手做的點心。」
由此看來那芝晴姑娘是個心眼多的人,但我也懶得和她計較。
「姑娘真是個好人。」容靚夸道:「事情成了之後,我家姑娘定不會虧待你的。」
我只當自己聽到前一句,是的,我也覺得自己是個好人。
等到我從廚房取了燕窩回屋時,玉瓏正從椅子上起身,笑盈盈地走到周卿言身側,和他一起看著那幅剛完成的畫像:「主子的畫技真是了得,簡直像是另一個活的玉瓏呢。」
周卿言對此沒有什麼反應,只淡淡說:「既然喜歡就拿去吧。」
「謝謝主子。」玉瓏明顯很開心,將畫軸拿起,跑到我面前遞給我看,「花開,你看看,美嗎?」
畫上的女子長相裝扮都和玉瓏如出一轍,唯一不同的是她手中正捧著一朵白蓮,襯著她光潔如玉的模樣,倒十分相得益彰。
「美。」我誠心地說,想不到周卿言的畫技真不錯。
「主子說我和白蓮氣質相像,還特意在我手中添了朵蓮。」
不得不說,他這想法不錯:「他說得不錯,玉瓏你確實有些蓮花的味道。」
她聞言更是歡喜:「我這就拿到房裡去掛起來,你把燕窩給主子,讓他趁熱吃。」她看到我手中的食盒,訝異地說,「這是什麼?你從廚房拿來的點心嗎?」
我搖頭,走到桌前對周卿言說:「主子,這是芝晴姑娘派人送來的點心。」
周卿言頭也不抬,兀自盯著手中的書籍:「誰是芝晴?」
「閣里的姑娘。」
「和你交情甚好?」
「只見過幾次面。」
他合上書,好整以暇地問:「給你好處了?」
我沒有半分心虛:「沒收。」
他半合著眼,長睫濃密:「那你圖什麼?」
我老實地回答:「順道。」
他直勾勾地看著我,最後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地說:「扔掉。」
玉瓏在我出門後跟了上來:「花開,你別介意,主子的脾性就是這樣,時常讓人摸不著頭緒,不過習慣之後就好了。」
我聳了聳肩:「不礙事。」
「不過來歷不明的東西確實不該亂收。」
我心裡稍稍明了,點頭說:「我知道了。」
玉瓏又說:「下午我要出去一趟,主子就麻煩你了。」
我心裡微微發涼,嘴裡卻應說:「好。」
下午玉瓏出去後,周卿言又變了花樣,說要去池中亭子裡作畫,我自然沒有什麼意見,陪著他去了亭子。他只對著池中荷花作畫,兩個人倒也相安無事,不過不多時,他就將畫筆一扔,眯著眼睛靠在了椅子上。
我在一旁站得筆直,堅決不看他,不開口。
他卻有了聊天的興致,懶洋洋地問:「為什麼你父母替你取名花開?」
我說:「不清楚。」
他修長的手指一抬,指著池中盛開的荷花說:「是不是生下你那天剛好有朵花開了?」
「主子。」
「怎麼?」
「我相信每天都會有花開,不僅僅是我娘生我那一天。」
「那你為什麼叫花開?」
「主子你為什麼叫周卿言?」
他不以為然:「干你何事?」
我深深覺得他這句話說得好:「主子所言極是。」
「什麼?」
「我叫花開干你何事?」
他也不惱,輕笑了一聲,說:「你去那邊坐著,將下巴擱在欄杆上,我幫你畫一張。」
我十分乾脆地照著他說的做,池邊清風拂過,竟叫我有些昏昏欲睡。
「就這樣,不許動。」他忽然來了靈感,拿起筆便在紙上勾勒了起來,眼神也跟平時大不相同,少了幾分深沉,多了幾分專注認真。
不知過了多久……
「醒醒。」
我睜開迷濛的眼,盯著眼前那人俊美的臉龐,一時間有些回不過神。
那臉的主人笑得很是溫雅,問:「醒了?」
我揉了揉眼,聲音有些沙啞:「主子?」
周卿言讚許地點點頭:「不錯,還認得出我是誰。」
「哦……」我腦子有些遲鈍,慢吞吞地問,「你畫好了?」
「我畫不畫好不要緊,你睡足了才最重要。」他笑得猶如春風般和煦,卻叫我生生打了個冷戰。
「主子,」我立刻起身,恭敬地說,「我錯了。」
他毫不介意地搖頭,說:「哪裡,你睡得也不久,一個時辰而已,算不了什麼。」
「……」為什麼你嘴裡說著不介意,眼神卻泛著冷光?
「對了,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的畫像?」
我點頭,心裡有些小小的興奮,畢竟這是第一次有人以我為樣來作畫,只是當我看到那畫上的人物時,卻不自禁沉默了下來。
「怎麼樣?」周卿言走到我身旁,墨眸黑亮,問,「我畫的可像你?」
像……我像你七舅姥爺!
我指著畫中臉如滿月般的女子,問:「主子,這臉是怎麼回事?」
「你臉不小。」
我又指著畫中長發似稻草的女子:「主子,這頭髮是怎麼回事?」
「你頭髮有些枯燥。」
我再指著畫中一臉呆滯的女子:「主子,這表情是怎麼回事?」
「你常面無表情。」
最後我指著畫中女子手裡捧著的植物問:「主子,請問我手裡捧的是什麼?」
他言簡意賅:「草。」
於是玉瓏手裡捧的是白蓮,我捧的是一株草。
甚好,甚好。
他問:「你可喜歡?」
我咬著牙說:「喜歡。」等我拿回去就一把火燒了它。
他卻說:「喜歡?那我就自己留著了。」說罷將那畫晾在了一邊,拿起筆又重新畫起了池中的荷花。
我:「……」
沈花開,你這主子上輩子絕對是繡花針投胎,心眼特別小。
我們這邊才安靜下來,亭外卻隱隱傳來了說話聲。有女子冷聲說:「楊公子,請自重。」
接著有男子嬉皮笑臉地說:「卞紫姑娘,你我都認識這麼久了,牽下小手算不了什麼吧!」
原來是風月閣的頭牌卞紫。
卞紫聲音更為冷冽:「公子想必知道,奴家賣藝不賣身。」
「這些都是騙騙外人的罷了,你身在這風月閣中,還真當能一輩子當個清倌?」男子不屑,「還不如識相點跟了我,我也能將你贖回去當個小妾。」
卞紫卻不領情:「多謝公子好意,可卞紫身份低微,實在配不上公子。」
男子嗤笑:「這話由不得你說,現在我說你配得上,你就是配得上。」說完似乎想要硬來,引得卞紫大喝:「楊公子,你好歹也是太守家的公子,怎麼能……」
「這等好色之徒,還不上去好好收拾他?」周卿言突然開口,眼神頗為深沉,似是看不慣這種欺凌女子的事情。
我也沒有多問,只朝著那兩人的方向趕去,等到時正見到那男子正強摟著卞紫。男子年約二十,一襲玄色長袍,腰間束著玉石鑲嵌的腰帶,相貌算得上清俊,眼裡卻有著一股流氣。
卞紫見到我後大喊:「有人來了,你難道不怕敗壞你爹的名聲嗎?」
楊公子瞥了我一眼,不屑地說:「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我今天也要得到你。」說罷嘟著一張嘴就要親下去。
我見狀也懶得多言,一腳踹飛了他,直讓他躺在地上嗷嗷直叫。卞紫見狀立刻躲到了我身後,而那楊公子則捂著肚子罵道:「你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竟然敢踹我!」
我還未曾開口,便聽到身後有人低沉地說:「這是怎麼回事?」
我轉頭,不出所料看到周卿言的臉。
他看著眼前的場景,濃眉皺起,緩緩問:「花開,我只叫你勸這位公子對姑娘家要溫柔些,你怎麼出手這般粗魯?」
我緩緩眯眼。
既然他叫我勸這位公子不要動粗,那方才讓我好好收拾這人的又是誰?
那楊公子見到周卿言時明顯一愣,好一會兒後才甩了甩腦袋,拍拍屁股從地上起身,十分不客氣地指著我,問:「這是你的丫鬟?」
「非也。」周卿言搖頭,「在下周卿言,她是我的護衛花開。」
「護衛?」楊公子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一番,譏諷說,「相貌醜陋、身材平板,身為女子卻有一身蠻力,難怪連個丫鬟也當不上,只能當個護衛。」
我聽了也不惱,只面無表情地戳在那裡,當自己是根柱子。
周卿言倒是彬彬有禮,一掃面對我時的冷漠刁難:「我這護衛有些愣頭愣腦,做事情也從不經大腦思考,再加上聽多了那些江湖故事便有些憤世嫉俗,見到個事情便想『拔刀相助』,我在這裡替她跟你說聲對不住,還望公子多多包涵。」
楊公子許是看卞紫在場,又見周卿言態度十分好,只能咽下一口氣,說:「這次看在你誠心道歉的分兒上就算了。」他惡狠狠地瞪我一眼,「下回要是讓我再逮到你,非好好整治整治你不可。」
周卿言看我一眼:「還不謝過這位公子。」
我相當配合地微低著頭,說:「多謝公子大人不記小人過。」
楊公子冷哼一聲,算是答應。
「這位姑娘,」一直未出聲的卞紫開口,嗓音有些清冷,「謝謝姑娘方才出手相救。」
楊公子面色有些難堪,卻礙於我們在場不好發作。我只當什麼都沒聽到,默默地退到了周卿言身後。周卿言來回看了那兩人幾眼,說:「既然如此,我們就不打擾兩位了,花開,我們走吧。」他轉身欲走,卻不知想到了什麼又回過頭,笑著說,「楊公子,對待這樣的美人兒還是要耐心些好。」說罷也不看那兩人的神色,兀自離開。
我卻注意到楊公子聽到這話後緊緊地盯著卞紫,若有所思,而卞紫則看著周卿言離去的背影,耳垂微微泛紅。
真是複雜。
翌日中午,周卿言用過午膳後便在屋內小憩,玉瓏在一旁服侍,我則站在門外守著。平日裡梨映院只有我們幾個,幾乎沒有外人出入,今天卻難得來了稀客。
「沈姑娘。」卞紫一襲淡紫色長裙,飄逸動人。
我朝她微微頷首:「卞紫姑娘有事嗎?」
她眉目清冷,卻難掩秀美:「昨日多謝姑娘出手,若有連累到姑娘的話,實在抱歉。」
「沒有。」我禮貌地說,「舉手之勞而已,不必客氣。」
她也乾脆,直接問:「你家公子在嗎?」
我說:「在。」
她眼眸一閃,唇角稍稍彎起:「能否麻煩姑娘將這個轉交給你家公子?」
我看著她手裡的食盒,心裡「咯噔」響了一下。不是吧,又來?但既然已經有了前車之鑑,我自然不會再像上次那樣。於是我連手都沒伸,說:「抱歉,我恐怕不能幫你這個忙。」
她一愣:「我只是……」
「很抱歉。」我將周卿言搬了出來,「主子有話,不能亂收東西。」
卞紫面色一冷:「你家主子這樣說的嗎?」
我點頭,可不是嗎。
她拿著食盒的手收緊,眼中有著傲氣:「那麼,你能進去通報一聲嗎?」
我沒有回答,想著這倒是可以試試,不過門卻在這個時候打開了。
「怎麼了?」玉瓏輕聲問,「這位姑娘是?」
我說:「這位是卞紫姑娘。」
卞紫抬眸,語氣不卑不亢:「昨日承蒙周公子和沈姑娘出手相救,我原本是做了些小點心想答謝公子,只不過沈姑娘說你家公子有話在先,不能亂收東西,若真如沈姑娘所言,可否勞煩姑娘去和周公子說一聲卞紫來過?若公子還是不理,我自然會離開。」
玉瓏笑說:「其他人送來的東西自然不能亂收,但公子吩咐過了,若是有個叫卞紫的姑娘過來,直接請進屋裡就是了。」
卞紫聞言神色不變,臉頰卻微微泛紅:「是嗎?」
「當然是真的。」玉瓏淺笑,「公子已經醒了,卞紫姑娘請進。」
卞紫頷首,跟著玉瓏進了門。等門關上後只剩下我一人留在原地,嘴角微微抽搐。
這……都算個什麼事情!
事實證明,美麗女子的待遇總是要特殊些的。上次芝晴托我帶點心給周卿言,得到的只是一句冷冷的「扔掉」,等到卞紫再托我這事情時,我拒絕了,周卿言卻把人家給請進屋了。
自此以後,卞紫看我的眼神便有些特殊。
對此,我覺得自己著實無辜,不過也罷,被她這樣看又不會少塊肉。
打卞紫送點心之後,周卿言每日的行程總算有了變化,現在他不再每日都待在梨映院裡自娛自樂,更多時候會跟卞紫一起,或聽她撫琴,或聽她唱曲兒,反正任何事情有美人相伴,總歸要快活一些。卞紫也明顯樂在其中,若真要說有什麼不滿的話,定是每次都有我這個不識相的守在一旁。
土地公公做證,我可一點都沒有壞人好事的意思,實在是我那捉摸不透的主子下的命令,說無論如何,不得離他超過二十尺遠。
這日卞紫在屋內撫琴,周卿言手握琉璃杯,半合著眼細細聆聽,我則守著本分,穩穩地站在他身後。
屋內除了動聽的琴音外再無其他聲響,只是他們兩個一個彈得用心一個聽得入迷,我卻有些昏昏欲睡。周卿言不知何時回頭正看著我,細長的眼眸微眯,閃著些許精光。我被他看得精神為之一振,立刻挺直了身。他這才轉過頭,繼續聽琴。
我暗暗嘆了口氣,自小我就對琴棋書畫類提不起任何興趣,倒是練武時精神百倍,讓我打架做事都好,讓我聽琴卻實在是種折磨。反觀他們倆,卞紫一身湖綠色長裙,清冷傲然,周卿言一身寶藍色錦袍,慵懶貴氣。兩人同處一室,實在有些蓬蓽生輝的意味。
但總歸有些人是看不順眼的。
「我倒要看看,是誰敢一連半個月都包下卞紫。」門外有人冷聲說道,接著門便被人一腳踹了開來。
周卿言見到來人後微微驚訝,繼而笑說:「楊公子?」
卞紫也停下了手裡的動作,臉色微沉。
楊公子放下踹門的那隻腳,面色尷尬:「怎麼又是你?」
周卿言沒有回答,只說:「楊公子要一起坐下來聽琴嗎?」
楊公子看了眼卞紫,立刻說:「當然要。」他斥退了其他人,關上門後坐到了周卿言身邊,對卞紫說,「卞紫,繼續彈。」
卞紫不為所動,問周卿言:「公子,繼續嗎?」等到他點頭後才美目半垂,繼續彈起剛才的曲子。
楊公子十分憋屈,但苦於周卿言一臉和善,只能忍著脾氣不發。
不知是不是我的錯覺,周卿言面對這楊登徒子時似乎要特別和善。這種和善讓人完全沒有抵抗力,就像即使他給了你一巴掌,你也只能笑著說,不礙事。
我突然想到了一個詞——偽善。
是的,周卿言很明顯就是偽善之徒,但顯然楊公子不知道,且十分吃這一套。由此看來,這楊公子雖然是個好色之徒,卻不是個心機重的人。
卞紫彈完一曲,楊公子立刻鼓起了掌,贊說:「好曲,實在是好曲!」
她卻不領情,輕笑了聲,問:「既然楊公子能聽出這是首好曲子,那想必知道這曲子叫什麼了?」
這話我聽著奇怪,難道覺得好聽就非得知道這曲子的出處?恐怕是她故意為難楊登徒子。不過也怪那人不爭氣,支支吾吾個半天也說不出曲子的名字。
所以說,是根蔥就不要硬去裝是蒜。
「是《未央曲》吧?」周卿言低聲開口,語調輕緩,「我幼時聽人彈過,到現在已經許久未聽人彈奏過了。」
卞紫眼中閃過讚賞:「周公子果然是懂琴之人。」
周卿言淡笑,沒有接話。
楊公子深知自己丟臉,眼神不斷亂瞟,最後落到了我身上。「你!」他起身,粗聲粗氣地說,「帶我去附近的茅廁!」
我指了指自己:「我?」
「不是你難道是你家主子嗎?」他甩了下袖子,對周卿言說,「借你家護衛一用。」
周卿言看了我一眼,頷首說:「嗯。」
既然周卿言都同意了,我也就跟著楊公子出了門,只是沒走多遠就聽到他在身後說:「喂,我問你一個問題。」
我停步:「怎麼了?」
他的聲音有些遲疑,還有些挫敗:「我……是不是比你主子差很多?」
我極慢地轉過身,直勾勾地看著他:「你說什麼?」
「看什麼看!」他兇巴巴地瞪著我,「我剛才說的話沒聽清嗎!」
我無視他兇狠的目光,搖頭說:「沒聽清。」
「你……」他豎起一對劍眉,眼睛裡只差冒火,「我說跟你主子比起來,我是不是非、常、差!」
「啊……」原來不是我幻聽。
他不耐煩地逼近我,說:「啊什麼啊,給我說!」
我心裡頗為糾結,照理說他這般迫切地想知道答案,我本不該拖拖拉拉,可說了實話又怕他受打擊,這可如何是好?
「想什麼呢你!」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態度惡劣地說,「難不成這麼簡單的問題也答不上來?」
作為一個忠厚老實的人,我決定義無反顧地將真相告訴他。
「楊公子,」我鄭重地說,「比起我家公子,你確實非常差。」
楊公子原本還有些僥倖的神色,聽我說完後立刻嘴角一僵:「你……」
我連忙說:「若楊公子不想聽實話,我也能說些假的來哄哄你。比如其實你比我家公子要英俊魁梧得多,比如其實你比我家公子要溫文爾雅,比如其實你……」
「給我住嘴!」他怒氣沖沖地打斷我,「誰要聽這些話!」
我立刻住口,不再刺激他。
他甩了袖子往前走,沒走幾步卻停了下來,伸腳對一旁的柱子狠狠踢去:「給了好臉色還不領情,真當自己是個東西!」踹了一腳不夠,又泄憤似的連踹好幾腳,「算算算,到底算個什麼!」
呃……
我有些看不過去,開口叫他:「楊公子,其實……」
他立刻停下動作,期待地回頭:「其實什麼?」
「其實……你……」
「你要說什麼?倒是給我快點!」
我盯著他,慢吞吞地說:「其實你也不用這麼在意,畢竟這世上能和我家公子比的人不多。」我說的可是實話,周卿言那相貌,在男子裡絕對找不出幾個,那捉摸不透的性格就更不用說了。
楊公子嗤笑,卻難掩失落:「都喜歡他嗎?」
「這還真沒有。」我扔出一句。
他睨著我:「又沒問你。」他鎖著眉頭,來回踱步,「這樣下去可不成。」不一會兒後他兩手一拍,認真地說,「成!就這樣!」
我看著有些擔憂,這楊公子腦子沒問題吧?
我們回去時那兩人正在攀談,卞紫兩頰泛紅,驚喜地說:「公子會彈《桑鳴曲》?」
周卿言點頭,說:「家師曾有《桑鳴曲》的手抄本,只是後來不小心燒掉了,實在可惜。」
「我一直以為桑鳴曲譜已經絕本,沒想到公子竟然見過!」卞紫有些激動,「周公子,不知卞紫是否有這個榮幸聽你彈奏一次?」
「自然沒問題。」周卿言起身走到卞紫身旁坐下,看向我們,笑問,「楊公子,不介意我彈上一曲吧?」
楊公子看了眼一臉興奮的卞紫,悶悶不樂地坐下:「彈吧。」
周卿言修長的手指撫上琴弦,片刻後,悠揚琴音隨著他手指的撥動緩緩流瀉而出。等到最後一個音符落下,他緩緩抬眸,唇畔漾起一抹淡笑:「獻醜了。」
「周公子謙虛了。」卞紫美目閃動,「真不愧是天下第一曲的《桑鳴曲》,實在妙。」
「嘁。」楊公子小聲地嘟噥,「會彈琴有什麼了不起,我也會。」
周卿言側首:「楊公子你說什麼?」
楊公子下巴一抬:「我說你別一口一個楊公子,難道我沒名字嗎?我叫楊呈壁。」
周卿言瞭然一笑:「那好,我以後就叫你呈壁。」
楊呈壁抿嘴:「我可不會叫你什麼『卿言』,一個大男人取名叫什麼『言』,也不怕丟面子。」
周卿言也不計較,對卞紫說:「卞紫姑娘,今日天色已晚,我先回去了。」
卞紫喜色褪下,眼尾掃了掃楊呈壁,眉間有些苦澀:「嗯,公子慢走。」
楊呈壁見狀有些不悅,咬了咬牙,說:「我也先回去了。」
卞紫微微訝異,卻沒想楊呈壁真跟著我們出了門,一點都沒有前幾日的無賴樣子。
只不過……
「呈壁,」周卿言笑容有禮,「前面就是我的住處了。」
楊呈壁應了聲:「哦。」
周卿言驚訝:「難道呈壁也住在這裡,而我卻不知?」
楊呈壁哼了一聲:「我才不像你,沒事住在妓院裡。」
周卿言笑了笑:「那你這是?」
楊呈壁突然沉默,好一會兒後才神色認真地對他說:「卞紫是我的。」
周卿言挑眉,語調微揚:「哦?」
「不管卞紫喜不喜歡我,她都是我的。」楊呈壁一改往日的流氣,眼神堅定,「所以你還是趁早死了這份心。」
若是正常男子遇上這樣的狀況,早該冷聲回說:「你喜歡她,也得看她喜歡的人是誰,況且想叫我放手,沒那麼容易。」——戲文里都是這麼寫的。
但周卿言呢?他竟然笑出了聲,慢條斯理地說:「呈壁大可放心,我和卞紫姑娘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我……我竟有些怒火中燒,我知道他這人高深莫測,卻沒想到竟然莫測到這個份兒上!
楊呈壁也很狐疑:「這話當真?」
周卿言說:「自然當真。」
楊呈壁嘴角克制不住地彎起,不知又想到什麼,故作冷漠地說:「既然你不喜歡卞紫,那想必你肯定會答應我的請求。」
「什麼請求?」
他明明想裝作不在意,可說的話卻和表情背道而馳:「教我方才的那首《桑鳴曲》。」
周卿言愣了愣,繼而失笑:「我為什麼要教你?」
我想他終於恢復正常了,說得好,為什麼要教你個登徒子?
楊呈壁邪笑一聲,威脅地說:「我爹是金陵太守,你說為什麼?」
周卿言聞言笑出了聲,且愈笑愈歡。我見狀有些竊喜,心想這下可有好戲看了,卻沒想到他說:「這樣說的話,我不想教也得教了。」他轉頭看我,似笑非笑,「花開,你說是嗎?」
我開始思索。
我這主子今天是沒吃藥,還是吃錯藥了?
這世上會趁著吃飯時間來我房裡閒逛的人,除了阿諾外便只有清然。
「花開啊……」她努努嘴,「我最近聽說個很反常的事情啊。」
「什麼?」
「聽說楊公子最近不纏著卞紫了?而且天天往梨映院跑?」
「……」
「這事真的假的?」
「……」
她雙眼亮晶晶地盯著我:「是真的吧?」
「你都知道了還問我做什麼?」
「我的天!」她的表情不知道是驚嚇還是驚喜,「楊呈壁是腦袋被驢給踢了嗎?竟然不找卞紫去找你家公子?不對,這樣說來你家公子長得比卞紫還美,找他也情有可原。也不對,卞紫是女的,你家公子是男的,男的找男的幹嗎?」她雙眼一瞪,結結巴巴地說,「難道、難道他們……」
我睨著她:「適可而止。」
清然表情一頓,馬上恢復了正常:「好吧,不猜了,可他到底怎麼了?」
「你管他那麼多?」我放下碗,懶洋洋地說,「反正你只要記著,你口裡的楊公子對卞紫確實有幾分情意即可。」
她聞言嘿嘿一笑:「這樣說的話……」
「你下午沒事嗎?」
「有啊,楊總管叫我去一趟胭脂齋。」
「那還不走?」
「你就這麼想趕我走?」
「你不走我走了。」
「等等我,我也和你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