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護衛不易做


  剛從芝晴房間裡出來,門外一直在看熱鬧的清然便撲了上來,一臉崇拜地盯著我,說:「花開!沒想到你功夫那麼好!」

  我瞥了她一眼,自兀自地對楊總管說:「楊總管,沒事的話我先回去了。思兔閱讀sto55.com」

  楊總管說:「去吧,有事情再叫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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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總管,總管!」清然連忙舉手,「我也要去休息會兒。」

  楊總管瞪著她:「你個死丫頭,一天到晚只知道亂跑,還休什麼息!」

  「我不管,都跑一天了,連口水都沒喝上呢!」清然鼓著臉頰,嚷嚷著說,「我也要去休息,你待會兒有事情的話再找我唄。」

  楊總管哭笑不得,故意罵了幾句:「你個死丫頭,待會兒要是找不到你就死定了!」

  清然沖他做了個鬼臉,抱著我的胳膊便往前走:「走了走了,再不走就又有事情來了。」

  我任由她拖著我往前走,等到了沒人的地方才抽回了手:「你這是要帶我去哪裡?」

  清然的眼神有些閃爍,討好地說:「那個,花開啊,你的武功很不錯嘛,剛才幾下就擺平了那個無賴。」

  我雙手抱在胸前:「別裝了,你想幹嗎?」

  「嘿嘿嘿,」她不好意思地乾笑了幾聲,「這你都看出來了,花開你好聰明!」

  我不理她的巴結:「別灌迷魂湯,你說還是不說?」

  「說,我說。」她立刻來了精神,「我想讓你陪我去看看那個周公子。」

  我挑眉,周公子?「你看他做什麼?」

  清然笑得促狹:「我這不是好奇嗎。」

  我有些莫名:「有什麼可好奇的,不就是普通的客人嗎?」

  「誰說他是普通的客人?」她神秘兮兮地趴到我耳邊,「我聽人說啊,這個周公子長得比卞紫還漂亮,而且身邊帶著一個不遜於卞紫的丫鬟和兩個高得像熊一樣的護衛,四個人站在一起,一看就不是什麼普通人。」

  我腦中立刻浮現那人的模樣,結果竟發現他確實比卞紫更為貌美,可身為一個男子,樣貌竟比女子還要美,究竟是好事還是壞事?

  「而且啊,周公子出手可闊綽了。」她有些羨慕地說,「聽說帶他進樓的香婉拿了一兩銀子的賞錢呢!」

  「一兩銀子?」我挑眉,隨便給個賞錢都有一兩白銀?依我看那不是闊綽,是腦子被門給夾了。

  「還有啊,這位公子是打算長住呢!夫人先把他安排在左邊的廂房裡,等後頭的梨映院收拾好了再讓他搬進去。」

  聽到這裡我有些意外:「長住在這裡?」外面是沒有客棧不成!

  「這個你就別管了,夫人也說了,這是個貴客,要好好招待。」清然對我擠眉弄眼,「最重要的是有銀子收就好。」

  說得也是,管他來這裡是做什麼的,有銀子拿就是了。

  「喂喂,你上哪兒去!」清然一把扯住我。

  我打了個哈欠:「回屋睡覺。」

  「別啊。」她撒嬌地說,「陪我去看看那周公子到底長什麼模樣嘛。」

  我涼涼地看她一眼,說:「不去。」

  「去嘛去嘛。」

  「不去。」

  「花開,陪我去嘛,就看一眼,一眼就行。」

  「清然,」我撥開她的手,鄭重地說,「我已經看過他的長相了,所以,你自己去吧。」

  我好不容易才打發掉了清然,回屋後將淘淘和小白從籠子換到了轉輪里。許是關在籠子裡久了,它們今天顯得格外興奮,短小的四肢奮力跑動,有種笨拙的可愛。

  我趴在桌子上看著它們,等它們跑累了時便伸出食指摸摸它們,然後它們便會舒服地眯起豆粒大的黑眼睛,或用前爪撓撓臉,一臉愜意。再接著又忙不迭地開始奔跑,周而復始,樂此不疲。

  我突然就有些感嘆,淘淘和小白的生活一直都是這樣,吃,喝,睡,跑,單調卻舒逸,完全沒有任何多餘的煩惱。或許它們到現在都沒發現,我已經帶它們離開了山上,在山下開始了屬於我和它們的新生活。

  正感嘆間,小白突然伸出舌頭舔了舔我的指頭,看我收回手後又回到了輪子上,肥肥的屁股對著我,一扭一動,好不可愛。

  我失笑,無意間卻看到手背上那條幾乎快要消失的疤痕,心裡頓時有種說不出的苦澀。

  那年錦瑟纏著我帶她去湖邊玩耍,我只低頭捉了條小魚,抬頭時卻已經沒了她的蹤影,等我下水將她救上來時她的臉慘白嚇人,完全沒了平日裡的淘氣。我將錦瑟扛回去時娘嚇得面色發青,她一眼都沒看我,一把接過錦瑟後推開了我,急急忙忙地進了屋。

  爹和師兄們趕到後什麼都沒說,只圍在了錦瑟的床前,幫著娘忙前忙後。我也想幫忙,卻不知能幫上什麼,只能不停地捏著手心,沉默地站在門邊。

  不知過了多久,娘終於鬆了一口氣,她摸了摸錦瑟昏迷中的臉,而後走到了我面前,並不惱怒,只淡淡地說:「花開,難道你不知道錦瑟不懂水性嗎?」她說完便回到了錦瑟的床前,不再看我一眼。

  我想說:娘,是錦瑟哭著鬧著讓我帶她去的。

  我想說:娘,我不是故意的。

  我想說,娘,我也受傷了。

  但我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低頭看著地面,許久,許久。

  那晚有人敲響了我的門,讓我驚訝的是,那人竟然是剛上山不久、和我沒說過幾句話的池郁。彼時他還是個清雋的少年,稍顯青嫩的臉龐和笑容,溫柔地對我說:「花開,把手伸出來。」

  我伸出手,他卻搖頭,拉過我垂在身後的那隻手。

  「是救錦瑟時被鐮草割傷了吧?」他垂眸,長睫在眼下形成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很疼嗎?」

  我怔怔地看著他,過了一會兒才緩緩搖頭。

  他卻笑了出來:「花開,你真傻。」他從袖子裡拿了一管藥膏出來,輕柔地替我擦上,「即使疼,也從來不說出口。」

  我一句話都沒說,任由他替我塗好藥膏,然後無奈地摸了摸我的頭,說:「以後疼的話可以告訴我。」

  我將臉埋進手臂中。

  你說疼的話可以告訴你,但這麼多年來,我竟然已經忘了什麼樣的感覺才是疼。

  這日早上我照舊早起,在林間練了約莫一個時辰的功,剛坐下調息便聽到有人說:「姑娘似乎武功很好。」

  我睜眼,面前是一名女子,樣貌清麗脫俗,一襲淡藕色的長裙,襯得她有幾分不食人間煙火。讓我奇怪的是,我竟覺得她的聲音有些熟悉,但我也未多想,問:「這位姑娘是迷路了嗎?」

  女子微微詫異:「你怎麼知道的?」

  我說:「我看姑娘面生得很,似乎不是閣里的人,而且方才半個時辰里,姑娘已經路過這個林子三次了。」

  女子掩唇一笑:「竟然都被你看到了,真是丟臉。我確實是這幾日才住進來,對這地方不熟悉,一出門就忘了方向,到現在竟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我說:「姑娘要去哪裡?」

  「梨映院。」

  「你沿著左邊的路一直走,等到一個十字路口後往左拐一直走,看到一座小橋時過橋,過橋後往右邊走半刻鐘便到了。」

  她仔細地聽著,笑說:「真是謝謝你了,不然我不知還要繞多少趟才能找到回去的路。」

  我搖了搖頭:「不礙事。」

  女子走後沒多久,清然便找了過來,只是這次不像往常那樣興沖沖,而是滿臉急色。「花、花開。」她氣喘吁吁,斷斷續續地說,「你、你、你趕緊去一趟梨映院。」

  我挑眉,怎麼又是梨映院?「怎麼了?」

  「打、打起來了!」她好不容易才擠出這幾個字,「夫人叫你趕緊去呢!」

  我立即向梨映院趕去,到了後才發現事情和清然描述得有些出入。

  武夫人正和一名男子站在門前,那男子一身絳紫色錦袍,黑髮以玉冠束起,面容俊美,神色淡漠,一眼看去竟叫人有些移不開視線。他左手拿著一盞琉璃杯,右手緩緩地撫著杯沿,姿態優雅,貴氣十足。他身後站著一人,正是方才向我問路的那名女子。

  閣里武功較好的護衛們都站在一旁,中間則有兩名大漢正和展離打鬥,且照現在的情形來看,展離已經招架不住,不一會兒便會落敗。

  那兩名大漢也眼熟得很,仔細一看,竟是那日我在酒樓前見過的那兩人。

  武夫人見到我後眼中一喜,立刻對身旁的男子笑說:「周公子,你這邊兩個人,不介意我也叫個人來幫幫展離吧?」

  周公子聞言,淡淡掃了我一眼,輕輕頷首。

  他現在這副模樣仍是絕美,但身姿修長,英氣十足,哪裡還有那日我誤闖時見到的柔媚動人。

  武夫人見狀大喜:「花開,還不上去幫幫展離!」

  我點頭,立刻上前加入戰局。那兩名大漢並不將我放在眼裡,在我接二連三打斷他們後,其中一人放棄了對展離的攻勢,專注地對付起了我,只是不多久後,那人便被我捏住手腕,輕鬆的一個鏟腳、過肩摔摔到了地上。

  和展離打鬥的大漢停了下來,用一種十分奇異的眼神看著我,被我摔到地上的那個則動作緩慢地起身,臉上有些難堪,更多的卻是震驚。

  「好!」武夫人卻率先出聲,頗有些得意地對周公子說,「周公子,我就說閣里有比你護衛還厲害的人物吧?」

  周公子緩緩地掃了那兩名大漢一眼,繼而定定地看著我。

  「夫人,」他黑眸深邃,看不出喜怒,「我要她。」

  話音剛落,方才被我摔到地上的那名大漢立刻脫口說:「主子,她可是個……」

  周公子淡淡看他一眼,他便馬上住了口,卻還是有些不服地看了我幾眼。

  周公子無視在場的其他人,看向武夫人,問:「夫人可否將這位姑娘割愛於我?」

  武夫人思索了會兒,對眾人說:「除了花開,其他人都下去吧。」等到院子裡只剩下我們幾個人後,她才慢悠悠地說,「公子想要花開?」

  周公子頷首。

  武夫人說:「不瞞公子,花開是我花錢雇來的護衛,白紙黑字契約為證,只簽了她兩年。」

  周公子長眸微眯,叫道:「玉瓏。」

  他身後的女子立刻上前,從袖中拿出了一個紫色錦袋,遞到武夫人面前,柔聲說:「夫人,這是我家主子從南洋帶來的珍珠,望夫人笑納。」

  武夫人眼睛一亮,嘴裡稍稍鬆口:「其實呢,也不是我不肯放人,畢竟花開武功這麼好,待在我這閣里也有些屈才。」

  周公子對玉瓏使了個眼色,玉瓏便將錦袋塞到了武夫人的手中,武夫人也不再推辭,大大方方地收了下來:「我雖和她簽了契約,她要去哪裡也不是我說了算。如果你真想要她,恐怕還得自己去問。」說罷下巴微抬,示意他來找我。

  周公子將手中的杯子遞給了玉瓏,提步向我走來。他站定在我身前,微微俯身,問:「你叫花開?」

  我抬頭:「嗯。」

  他問:「你可願意來我手下做事?」

  我盯著他的臉許久,心裡由衷地感嘆,美,實在是美。

  「花開?」

  「啊?」

  他重複了一遍:「我方才問,你可願意來我手下做事?」

  「哦。」我搖了搖頭,「不願。」

  他眼底仍是漆黑,似是無底深淵,看不出任何情緒:「為何?」

  我只聳肩:「沒有為何。」

  他又問:「你每月月錢多少?」

  「二十兩白銀。」

  「五十兩。」他嘴角稍稍勾起,眸底卻仍波瀾不驚,「我給你每月五十兩。」

  我有些被嚇到,一個月五十兩,出手也未免太闊綽了些,當即頗為心動,但一想到這人必定不是什麼普通人,便還是拒絕了:「還是不願。」

  他微微側首,似是疑惑:「不愛銀子嗎?」

  這世上沒有不愛錢財的人,我也不例外,但嘴裡卻說:「錢財乃身外之物。」

  我生平第一次覺得自己實在是虛偽得可以。

  他蹙眉,思考了一小會兒,突然湊近我耳畔,輕聲說:「莫非你想讓我跟武夫人說那天的事情?」

  我不自禁往後退了一步,和他稍微拉開了點距離:「那天是我魯莽了,實在抱歉。」不過那日他也不是全無過錯,畢竟我記得每個房間裡都擺著屏風。

  他饒有趣味地看著我,又往前踱了一步,再次貼著我的耳際:「你可知道我家鄉有個習俗,若被女子看去了身子,便不管如何都要娶那女子為妻?」

  我微微瞪眼,只聽說女子被人看去了要嫁人,沒聽說過男子也有這樣地說法:「此話當真?」

  「當然是……」他慢條斯理地說,「假的。」

  我:「……」

  「但你若不跟我走,就難保我不會做其他的事情。」他語氣雖淡,卻帶著威脅,明顯不是說笑,「那時候的事情,可就誰都不好說了。」

  我心裡隱隱犯堵,面上卻不動聲色,只說:「好。」

  他似乎很滿意自己的威脅奏效,剛想轉身卻被我開口叫住。

  「如你所說,」我定眸看他,慢吞吞地說,「以後的事情,可就誰都不好說了。」

  他有一瞬間的愣住,繼而意味深長地說:「既然如此,拭目以待。」

  武夫人見我答應了周公子後也不再扭捏,只笑著說:「既然花開願意跟公子走,那我也樂得成人之美。只是有句話我還是要先放在前頭,花開這丫頭我喜歡得很,今天因為是公子開的口,而且她自己也願意跟你走,我才割愛將她給了你,不過以後她若是覺得自己更喜歡風月閣,我隨時都歡迎她回來。」說罷沖我眨了眨眼,「你可聽明白了?」

  我點頭:「嗯,明白。」

  周公子淡淡地看著她,也點了下頭。

  她這才微微一笑,對周公子說:「那麼,公子請跟我來。」

  武夫人和周公子走後,玉瓏便走到了我面前,輕聲說:「我是玉瓏,跟在主子身邊三年了,以後你有什麼不懂的可以找我。」接著指向身後的兩名大漢,介紹說,「至於這兩個,方才輸給你的是路遙,另一個則是馬力,他們跟著爺已經有十年了。」

  那路遙明顯對我不滿,撇過頭留了個側面給我,馬力則禮貌地對我點了下頭。

  我也不介意,說:「我叫花開,沈花開。」

  「花開。」玉瓏嘴角稍稍彎起,眼神極為和善,「我先替你安排個住處,然後再帶你熟悉下這園子。」

  我點頭,腦中卻閃過她早上迷路的場景。

  事實證明我的擔憂不無道理——半個時辰後,玉瓏站在走廊上,細眉輕蹙,狐疑地問我:「花開,這個地方……是不是有些眼熟?」

  對於路過同一個走廊口三次而不自知的人,我除了深深的無力之外,再無其他想法:「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們方才已經經過這裡三次了。」

  她臉頰微紅,說:「這樣啊,真是不好意思,我對這裡還是不大熟悉。」

  「既然如此……」她輕咳了幾聲,有些不好意思地問,「你還記得公子的住處該往哪裡走嗎?」

  我在心底嘆了口氣,照我看,這不是對院子不熟,而是她完全就是個路痴。

  我們到時,周公子正坐在書桌前,修長的身軀微伏,神情專注地在寫些什麼,不一會兒後才對我說:「過來。」

  我過去後才看清他寫的是新的契約,只是這張契約上,只簡簡單單地寫了一句話。

  那句話是:「主子說什麼便是什麼。」

  他問:「你看下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不對的地方大了去了。

  他放下手中的筆,問:「怎麼?」

  我抬眸看他,問:「你若是叫我殺人放火怎麼辦?」

  他聞言輕笑一聲,似真似假地說:「放心,這種事情自然有其他人做,還輪不上你。」

  我又問了好些問題,他都一一作答,並且挑不出任何毛病。待到我在契約上簽字按手印後,周公子才在紙上寫下了自己的名字——周卿言。

  我心底頗有些好笑,看來這位新主子不僅長得貌美如花,名字也是相當詩情畫意。

  「花開……」他將契約放在一旁晾乾,懶洋洋地靠在了椅背上,「今年幾歲?」

  「十六。」

  他似笑非笑:「是個姑娘?」

  我按捺住心裡翻白眼的衝動:「是的。」

  他故作驚訝:「是嗎?看你方才摔路遙的力道,可真不像一般的姑娘家。」

  對此,我恭敬地說:「我雖不如公子這般絕色,但的的確確是個女的。」

  他細長的眼眸微眯,盯著我看了一會兒,才緩緩對玉瓏說:「你先下去吧,我要沐浴。」

  玉瓏立刻說:「我這就叫人去準備熱水。」

  「不必了,」他卻搖頭,「讓花開去準備。」

  玉瓏一臉驚訝:「花開?」

  「怎麼?」他極其和藹地看向我,問,「你不會燒水和提水嗎?」

  我自認脾氣心性都極好,但不知怎麼,每次和他說話便有種想動武的衝動,可看在一月五十兩的豐厚月錢上……也罷,我忍。

  「花開,」從他房裡出來後,玉瓏便有些欲言又止,「不讓我叫人幫你一起……」

  我知道她想說什麼,搖頭拒絕:「沒事,燒水提水而已,算不上什麼。」

  她嘆了口氣,無奈地說:「你日後相處下來就明白了,其實公子待人是極好的。」

  我頗有些不以為意,待人極好?恕我眼拙,還真是看不出來。

  半個時辰後,我將最後一桶水倒入了浴桶之中,對一旁正閉目養神的周卿言說:「主子,我先下去了。」

  他眼睫微顫,緩緩睜眼:「你要去哪裡?」

  我一手提著木桶,一手擦了擦額上的汗水:「主子沐浴,我自然要迴避。」

  他卻薄唇輕啟,慢條斯理地說:「誰准你下去的?」

  我擦汗的動作頓住,心底隱隱有種不好的預感。

  果然聽到他說:「留下來伺候我沐浴。」

  我自然義正詞嚴地拒絕:「主子,男女授受不親。」

  他卻似笑非笑地睨著我,說:「反正你也見過我沐浴的樣子,不是嗎?」

  我想我以後的日子大抵不怎麼好過,因為這位新主子的心眼似乎有些袖珍。

  「怎麼?」他單手抵著額頭,問,「不願意?」

  我心裡有些無奈,和他見面不過三次,他卻已經問了我兩遍是否「不願意」。我將木桶擱在了一旁,又出去將房門關上,這才走回他跟前,說:「主子請起身沐浴。」

  他慵懶地眯著眼,從榻上起身後張開雙臂:「寬衣。」

  他比我高上許多,我抬頭也只剛到他的下巴,不過解他頸上的扣子倒是綽綽有餘。他也十分配合,由著我脫下了外袍後又開始解中衣。在此過程中我一直目不斜視,手也鎮定自如,似乎一點都不受他影響,但其實不然。我離他太近,近到我能感覺到他寬厚的胸膛正隨著呼吸起伏,以及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茉莉清香。這種香味太過好聞,好聞到我竟隱隱有些暈眩。

  我曾在另外一個人身上聞到過這種香味,只不過因為錦瑟的一句「不喜歡」,他身上便再沒出現過。

  「花開,」周卿言突然低下頭,湊到我耳旁,溫熱的氣息毫不客氣地落在我臉頰上,「怎麼停住了?」

  我眨了眨眼,繼續著手上的動作:「沒事。」

  他輕笑一聲,不再過問。

  等到他身上只剩下一件褻衣時,我停住了手:「主子。」

  「嗯?」

  「你身上只剩一件褻衣了。」

  「然後?」

  「脫?」

  「脫。」

  於是在下山後不到兩個月的時間裡,我竟然已經是第二次「扒」男子的褻衣了。第一次是那名中毒身亡的青衣男子程令,第二次則是眼前這位新主子周卿言,只不過新主子似乎並不如他面上那般享受我的伺候,在我不小心碰到他胸膛上裸露的肌膚時,他微不可察地顫了下身子。

  我心裡有個念頭緩緩聚成,繼而唇角勾起,邊仰起頭迷戀地看著他,邊將手心貼上了他的胸膛。果不其然,他眼中有某種情緒一閃而逝,雙手也抬起,正預備將我一把推開。

  若我沒看錯的話那種神情應該叫作……厭惡?

  對此,我自然是先下手為強地握住了他的手腕,再學著錦瑟平日裡的姿態,嬌笑著問:「公子,你長得這般好看,肯定有許多人喜歡上你吧?」

  他雙手暗暗使力,卻依舊無法掙脫,接著黑眸冷下:「放……」

  「我想答案是肯定的。」我打斷了他的話,自兀自地說,「誰讓主子長得這般美若天仙,男女不分呢?」

  他臉上浮現了冷戾,哪還有半點曖昧調情的模樣。

  「瞧瞧這張臉,這皮膚……」我不客氣地摸了下他陰沉的臉,「堪比女子嬌艷,別說是女子了,怕是男子見了也要動心。」

  他薄唇微抿,頗有些風雨欲來的趨勢。

  「主子長得真是賞心悅目。」我嘆了口氣,「好看,相當好看。」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腕上不再使力,不怒反笑,問:「是嗎?」

  我笑了一聲,將手收了回來,說:「你根本不必試探於我。」我褪去了臉上的嬌笑,恢復了平時的漠然,「你是我見過最美的男子,這點毋庸置疑,但你大可放心,我絕對不會對你有任何非分之想。」

  他眸色愈加深沉,低聲說:「說下去。」

  我抬頭看著他的臉,淡淡地說:「只因你再好看,也抵不過我心底那人的模樣。」

  他再好看,也抵不過記憶中那人低頭淺笑的一個眼神。

  周卿言沒有說話,隻眼神複雜地看著我,許久之後才緩緩開口:「出去。」

  我轉身,也不管他的衣服只被我褪下了一半。

  我想我方才的演技是極好的,明明看著他的臉,卻依稀透過他在看池郁,並且沒讓他察覺那只是我曾經的愛戀。

  我清楚地知道池郁的一切對於我而言都只是過去,即使現在無法忘掉,終有一天也會隨著時間的磨礪而消逝無影。

  這世上沒有忘不掉、消磨不完的感情,從來沒有。

  我那新主子此刻的心情想必是十分複雜——想到這個,我的腳步便不自禁輕快了起來。其實我能理解他試探我的緣由,年輕公子,相貌極好,出身不凡,身邊自是少不了意圖不軌之人,防備心比常人重些也是情有可原。他這般利落地向武夫人要了我,一方面極其看重我這身武功,一方面卻又怕我一不小心就會喜歡上他。

  很明顯,這人要的只是我這身功夫。

  其實我本沒必要這麼快就戳破,大可耍他幾天,裝出一副迷戀他的樣子,好好噁心他一把,末了再告訴他:「放心,我對你沒意思,逗你而已。」

  於是我深深地覺得自己真是個老實善良厚道之人。

  回到房中後我又開始收拾起了東西,其實在這間屋子也只住了一個月,但苦命的是我得再次遷移。我的東西還是一如既往不多,幾件衣服,兩雙鞋子,兩個籠子,以及……枕頭下的那把匕首。

  我坐在床沿,將匕首握在手中,莫名地發起了呆。不知多久後才撫著匕首上一縷又一縷的花紋,心底想,拿這個來削木頭定是不錯的。

  這時門外有人敲門:「花開,在嗎?」

  原來是清然來為我「送行」。

  她剛坐下,門外便又有人說話:「沈姑娘在嗎?」

  聽這聲音,似乎是兩名大漢中的路遙:「請進。」

  門外那人推門進來,正是路遙。我問:「有什麼事嗎?」

  他下巴微抬,說:「我想再和你比試一回。」

  我心裡明白他是惦記著方才丟了面子,剛想回話便聽到清然說:「難不成你是剛才敗在花開手下的那人?」

  路遙聞言臉色更差:「方才我是估計她是個女子!不然早將她打趴下了!」

  「嘁。」清然不屑地說,「打不過就是打不過,找什麼藉口,還虧得你是個男子漢。」

  「你!」路遙嘴拙,只能憋紅了一張臉,繼而憤憤地轉向我,「你!出來!我們再比一回!」

  我心裡著實無奈:「能不比嗎?」

  路遙臉色微緩:「放心,我會對你手下留情的,畢竟你是女子。」

  我搖了搖頭,擔憂地說:「要是我下手太重,打傷你了可怎麼辦?」

  他愣了下,回過神後異常惱怒,剛準備動手卻被身後的人開口制止。

  「路遙,夠了。」馬力出現在門口,笑著對他說,「小心主子知道。」

  路遙哼了一聲:「主子知道了又能怎麼樣,難道主子會因為她是個姑娘就向著她?」

  馬力無奈地笑笑,對我說:「路遙性子直,口無遮攔,還望沈姑娘多多包涵。」

  我回以一笑,心裡頗不以為然,難道不是你們兩個唱雙簧,來警告我別對周卿言存有非分之想?

  清然這時走到我身邊,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我說:「花開,你以後的日子恐怕不大好過。」

  我又想到周卿言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心底頓時有些沒譜。

  我是不是給自己惹上了個大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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