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無奸不成官


  今日已是十月初九。思兔sto55.com

  立冬一過,天氣便倏然冷了起來。白日裡陽光雖溫暖,卻依舊能感覺寒意正逐漸累積。街上的夏裙都已消失不見,孩童也換上了厚厚的冬衣,他們依舊打鬧玩耍,絲毫不受季節的影響。

  周卿言手中拿著茶杯,輕輕吹了口氣:「這件是新衣裳嗎?」

  「嗯。」我撣了撣袖子上的灰塵:「玉瓏替我做的。」

  「玉瓏的手藝不錯。」他輕啜了口茶水,白淨的臉頰染上些許暖意,「天冷了啊。」他不再像夏日那般穿得明亮,換了一身綠沉色棉袍,領袖口以金線鑲邊,映著衣色分外好看。外面罩著一件暖白色披風,只用銀線簡單地繡了幾朵牡丹,華貴卻不顯繁複。

  門外齊揚已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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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近,伸手彈落我發上沾到的樹葉:「下月跟我一起回去吧。」

  在這裡待了這麼久,終於要離開了嗎?

  「這麼冷的天,該釣不到魚了呢。」他輕笑了一聲,不知在想些什麼,「釣不到魚就不好過年了。」

  他說的意有所指,我卻不解他指的到底是什麼,只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

  風月閣外,楊呈壁一身藏藍棉袍配同色系披風,卞紫一襲秋香色棉裙外罩淡紫色披風,兩人站在一起,竟頭一次有了般配的感覺。

  楊呈壁和卞紫坐在一側,我和周卿言坐在他們對面,正好將他們的神情盡收眼內。楊呈壁顯然心情愉悅,與周卿言聊天的同時還照顧著卞紫。卞紫也難得不再多看周卿言,只安靜地淺笑,和楊呈壁對談時還會看著他的眼睛,與半月前對他的無視相比簡直是天差地別。

  這樣看來,雖然經歷了一些事,總歸是開始好轉了。

  至於我身邊的這個人……

  相處已有半年的時間,我卻越來越看不懂他。

  若說他是好人,他卻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似乎隨時都在算計些什麼。可若說他是壞人,到目前為止他又舉止安分,仔細想想從開始認識到現在他也沒做過什麼壞事,從他待楊呈壁來看也不缺真情真意,興許是我對他一直心存偏見,興許他只是為人惡趣味了點,興許他是個不錯的人。可我腦中又不停浮現他說的那句:他們都會後悔曾經謝過我,十分後悔。

  我忍不住看了眼他,不料他也正側臉看我。

  「想些什麼呢?」他眯眼,笑問。

  「沒有。」我收回視線,面無表情地坐好,心裡仍是那個疑問。

  周卿言,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馬車駛了半個時辰左右停下,一下車就有人接我們到了內室,隨後又領著我們進了宴廳。廳內已經聚集了十幾位年輕公子哥,年紀都在二十左右,正熱熱絡絡地互相交談。我們進來時有不少人上來跟楊呈壁打了招呼,隨即又各自分散開來,繼續談天。

  「這樣看著不像是參加慕容斂耀的宴會,倒像是參加什麼相親大會。」楊呈壁打趣說道。

  「楊公子難道不知?」一名男子說,「今日不是慕容斂耀主持宴會,是他的獨女主持。」

  「哦?不知道。」

  「慕容斂耀膝下只有一女,名為慕容臻,從小跟著她爹走南闖北,據說也是個人物。慕容斂耀去哪裡都帶著她,最近幾場宴會都退居幕後,由慕容臻全權接手。還有,這幾次邀來宴會的也都是些年輕的才俊,大家都在猜想慕容斂耀是不是借著宴會之名替慕容甄選女婿。你瞧今日有誰帶了女伴來?」

  這樣說來,場內除去卞紫與我,其他幾乎全是男性,再仔細看他們雖然熱絡交談,臉上卻都藏著不以為然,更有小心警惕。

  「別說是女子,就連朋友都不敢帶,生怕被搶了風頭。」那人故作瀟灑地甩了甩額發,「不過像我這種嘛,即使帶了朋友也不怕搶走屬於我的風采。」他指了指不遠處一名奇醜奇胖的男子,「喏,那是我帶來的朋友。」

  嗯……你怎麼不直接帶頭豬過來呢?

  那男子的話算是幫我們解了惑,不過楊呈壁和周卿言此行並不為那慕容臻來,自然對這些沒什麼反應。等到管事模樣的人安排眾人坐好位子,大廳才漸漸安靜了下來。不多時,一名女子從大門走了進來,她一襲男裝,臉蛋算不上柔美但英氣逼人,面對眾人的視線面不改色,朗聲道:「在下慕容臻,多謝各位今晚賞面參加宴會。」

  慕容臻上座後對眾人說:「今晚家父身體欠佳,由我代他主持這次晚宴。這次展出的共有十五件寶貝,老規矩,每位公子都可鑑別真偽,待我叫出底價之後開始加價,一百兩白銀為一次價,不設上限。」她頓了頓,繼續說,「還有,公子們應該知道我這裡的規矩,只有收到請帖的公子才可以叫價,其他不在請帖名單之人只能觀賞此次展品。」

  這話一出,那寥寥幾個陪同而來的人都有些不悅,先前見過的那奇醜奇胖的男子更是氣憤地起身:「你這是什麼破規矩?這樣說來我們豈不是只有看卻沒有出手的機會?」

  「那也不是。」慕容臻眼波流轉,「你可以委託帶你來的那位朋友幫你拍東西,但成交之後須多交給我物品百分之一的費用。只要你在宴會上拍下一樣東西,下次宴會之時就能收到我們的請柬,而且……你也可以繼續帶其他的人來,就像今天他們帶人來一樣。」

  那胖子聽後估計覺得百分之一的費用也沒有多少,這才消怒說:「這還差不多。」

  說是規矩,說穿了無非是商人的一種手段。楊呈壁是受邀之人,周卿言是楊呈壁帶來的,所以周卿言沒有叫價的資格,只能委託楊呈壁替他叫價,拍下的物品要多付百分之一的費用。這費用對於他們這些人來說自然不算多,但對於掙錢的那方自然是積少成多,而對於受邀之人來說,少付這點費用則是身份上的優越體現。

  慕容臻又問:「哪位公子還有疑問?」

  無人發問。

  「好,那就開始吧。」她拍了拍手,立刻有人端著托盤進門,「第一件,東洋伏天珠。」

  下面是一連串的介紹,我實在懶得去聽。在我看來,那不就是一顆普通的琉璃珠嗎?其他人卻在聽到名字的時候就開始嘖嘖稱讚,鑑賞的時候更是恨不得將它剖開看看裡面的構造。幸好周卿言和楊呈壁沒有這樣,反倒是趁著這會工夫聊起了天。

  「卿言,我倒是不知還有這樣的規矩,什麼帶來的人只能看不能叫價。」楊呈壁解釋說,「他只說可以帶朋友一同來觀賞。」

  周卿言並不在意:「商人的手段罷了。」

  「你早就參加過嗎?」

  「嗯,上次也是觀賞而已。」

  楊呈壁聳肩:「你看那珠子怎樣?」

  「一般。」

  又過一會兒:「你瞧那金縷玉柙怎麼樣?」

  「弄件死人衣服回去做什麼?」

  「那可是剛做成的,一共用了一千一百七十八片玉,每片玉間都用金絲勾連,做工十分精湛!」

  「還不是給死人用的!」

  「好吧……」

  再過一會兒:「卿言,你瞧這幅畫怎麼樣?」

  「年代雖久,畫工一般,隨便收藏還行。」

  「好吧……」

  這樣的對話重複出現,聽得我有些暈眩。我也不勉強,直截了當地對周卿言說:「主子,我有些不適。」

  周卿言沒有多問,體貼地說:「哦?那出去透透氣,早點回來。」

  我默默退下,找人帶我到了一處涼亭,大口呼吸了幾下外面的空氣,這才舒服了許多。只是清醒之後,腦中又無可避免地浮現了許許多多的疑問。

  昨日我是極為震驚的。

  比較客觀點的震驚當數程令的事情,當初不過是順手救了他,甚至不能算是「救」——那時他已經身中劇毒,根本無藥可救。仔細回想他死前確實想告訴我什麼,但我根本不在意,只草草埋了他的屍體也未深究。如今惹上了一個不知名的「主上」,更離奇的是周卿言竟然也在找程令……玉瓏應該已經將這事稟告周卿言了,但不知出於什麼原因,他並未問過我什麼。這程令後續之事,恐怕不會簡單。

  再者便是周卿言與池郁之事。聽玉瓏的意思他們早就相識,並且上次他看在池郁的面子上還順手救了錦瑟。周卿言一看便不是普通人,池郁又是什麼身份,怎麼會和他相識?這裡有一點,周卿言既然能救錦瑟就代表他身懷武功,平日裡果然是裝的嗎?

  這兩件事情整理起來並不複雜,卻叫我一頭霧水,更重要的是,這些背後到底還藏了什麼?

  最後便是錦瑟的事情。

  我承認錦瑟那日跟我說喜歡上其他人時,我並不以為然,只因在我心中池郁實在過於優秀,不論是外表抑或是人品。我也承認遇到周卿言時確實驚艷過,這種俊美到極致,亦正亦邪的男子是我不曾接觸過的,但也危險得叫我無法產生過多好感。

  我從未想過的是錦瑟喜歡上的人竟是周卿言。

  若說那時候我堅定地認為錦瑟會忘掉山下那段巧遇,乖乖地回到池郁的身邊,現在恐怕……

  這世上男子千千萬萬,為何她喜歡上的恰好就是周卿言?

  周卿言像罌粟,不喜歡上的話還好,一喜歡上又怎麼能輕易戒掉?

  如果錦瑟忘不掉周卿言,池郁該怎麼辦?

  想到這個我不禁苦笑了起來。

  這些又干我何事?

  沈花開,即使錦瑟和池郁不能結成連理,你和池郁也不會有任何結果。

  不會有結果啊……

  可是池郁,我當真喜歡你,以前喜歡你,現在仍喜歡你。即使不奢望也不會去努力和你在一起,但一想到你,胸口就會隱隱作痛。

  因為你是唯一會在錦瑟受傷時也注意到我在痛的人。

  「花……花開姑娘。」

  卞紫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我轉身,見她正有些猶豫地看著我。

  「卞紫姑娘。」

  「你也不喜歡裡面嗎?」她走到我身邊坐下,神情忐忑。

  「嗯。」

  她沉默了一會兒,鼓足勇氣說:「你那天說的話……我有仔細地想過。」

  「嗯?」

  「這幾天發生了一些事情。」她低著眉,語氣十分平和,與半月前哭哭啼啼的樣子判若兩人,「我想我明白了姑娘的意思,到底誰更值得我去珍惜。」

  她苦笑說:「我要是還執迷不悟,豈不是辜負了楊呈壁為我受的那身傷?」

  古往今來,苦肉計果然是最為有效的。

  我起身準備回去:「你和他的事情,你自己把握就好。」

  我一直很羨慕楊呈壁,羨慕他能這麼執著地去追求一個人,如今他的堅持得到了結果,實在可喜可賀。而對於卞紫來說,堅持反而是錯誤,適時放手才是最正確的選擇。這般說來世上之事根本沒有絕對的對與錯,尤其是在感情里。

  我與卞紫回去時,大廳比方才更為熱絡吵鬧,等回到座位才發現周卿言與楊呈壁之間竟起了爭執。

  「呈壁,我說了,那確實是李思捷的絕筆之作。」周卿言仍舊慢條斯理,眼神卻明顯有些不悅,「是真跡。」

  楊呈壁也一改往常的隨和,只差沒有拍桌怒吼:「那是件贗品!」

  「是真跡。」周卿言一字一頓地說,「呈壁難道連這點都不信我嗎?」

  「我……」楊呈壁欲言又止,可還是不鬆口,「那明明就是件贗品!」

  「好。」周卿言怒極而笑,「呈壁來說說如何判斷出它是贗品。」

  楊呈壁語塞:「這……」

  周卿言見狀笑了一聲:「方才我將鑑定的結果一一告訴了你,你卻一口咬定這是件贗品,說得出緣由也罷,可你卻支支吾吾。你這樣豈不是在懷疑我的本事?」

  楊呈壁連忙解釋:「我自然不是懷疑你,只是這幅畫確實是贗品。」

  「呈壁,」周卿言一臉傲氣,顯然對自己的本事十分自信,「我只信自己的眼睛。」

  楊呈壁急得簡直想要跳腳:「卿言,我沒有任何懷疑你的意思,只是,只是……」

  「楊公子,」卞紫適時開了口,柔聲勸說,「周公子在這方面比你要懂些,你就相信他的話吧。」

  楊呈壁受了刺激,滿臉漲紅,脫口而出:「卿言自然是比我要更懂鑑賞,只是這畫的真跡在我爹那裡,這幅又怎麼可能是真的!」

  原來我們離開的時候,周卿言看中了一幅畫,苦於沒有叫價的權利想請楊呈壁幫忙,不料楊呈壁卻固執地認為那是件贗品,不肯替他出價。一來二去,周卿言也被惹惱,覺得他是在懷疑自己鑑賞的本事。卞紫見狀勸了一句話,誰知楊呈壁卻被逼急,脫口而出了一句話。

  他說那幅畫的真跡在他爹手裡,這裡的這幅又怎麼可能是真跡?

  「哦?」周卿言卻不以為意,「那呈壁又如何得知,你爹收藏的那幅才是真跡?」

  「這……」楊呈壁被問倒,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弱弱地說,「我爹收藏的自然是真品。」

  「是嗎?」周卿言眯眼,似笑非笑地說,「人有失手馬有失蹄,太守大人也不見得次次都是對的。依我看來,這裡的畫是真跡,你爹手裡的才是贗品。」

  「卿言,你怎麼就不信呢?這幅真是贗品!」

  「呈壁,我替你看過那麼多寶貝,有哪一次出過錯?這次你該信我。」

  「你們兩個別爭了,冷靜點。」卞紫看不過去,出聲說,「周公子,我相信楊公子沒有懷疑你的意思。至於楊公子……既然你說你爹手裡的那幅才是真跡,何不將它拿出來讓周公子鑑定鑑定?」

  這樣一來問題似乎就解決了。

  楊呈壁遲疑了一下,點頭說:「可以是可以,只是那畫被鎖在水晶匣里,即使鑑賞也只能看不能摸。卿言,可以嗎?」

  周卿言勾唇,緩緩笑說:「能看……已足矣。」

  「那就這樣說定。」楊呈壁總算鬆了口氣,「卿言,我沒有不信你的意思,只是你看過那畫之後絕不會再認為這幅是真跡。」

  我分明看到周卿言眼中閃過一絲狡黠:「好,我拭目以待。」

  如此這般,這場晚宴就在兩人都沒出價並且爭執了一番的情況下結束。

  回去的路上很安靜。

  周卿言正在軟榻上閉目養神,俊美的臉龐難得地露出了無害的神情,只是這樣無害的外表下,藏的又是什麼?

  我一直不覺得周卿言是個好人,無論是他喜怒無常的脾性或是不自覺散發出的危險氣息,但目前為止他也沒做過什麼壞事,一切的不好都是我在憑空猜想。我見過他拒絕卞紫時是如何無情殘忍,也見過他不顧安危衝進火場搭救楊呈壁。我一度認為或許他對卞紫非常冷漠,但對楊呈壁卻是真情真意。

  可是方才……又是怎麼一回事?

  他似乎一直有意無意地引著楊呈壁說出那句話,雖然推波助瀾的是卞紫那些話,可挖下坑的人明明是他。

  他到底想幹什麼?

  「玉瓏跟我說了程令的事情。」他突然開口,並未睜眼。

  「哦。」

  「他死前有和你說過什麼嗎?」

  「沒有。」

  「沒有?」

  他半睜開眼,慢條斯理地問:「是他沒說,還是不能說話?」

  我皺眉,仔細回想了下。這樣說來,我見到程令兩次,的確沒見他說過一次話。第一次是在餐館,他一個人坐在角落裡叫了一杯茶。第二次在樹林裡,黑衣男子雖然對他說了許多話,他卻沒有任何回應。中毒身亡前他似乎想努力出聲,到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便一命嗚呼。

  難道他真的如周卿言所說,不是不想說話,而是不能說話?

  再聯想他死前一直強調自己喉嚨到胸腔的動作,莫非……他舌頭被自己咬斷吞了下去?

  開個玩笑。

  想來程令定是將重要的東西吞進了肚子裡。

  這種變態的法子我曾經在書上看到過,將東西封入蠟丸連上細線綁在牙上吞下,等要拿出來時只需要扯住細線拉出即可,雖然不失為好方法,卻極其痛苦。他吞下的必定是件重要的東西,不然那黑衣人也不會一直追我到金陵。現如今……恐怕周卿言也想要這件東西吧。

  「想起來了嗎?」周卿言慵懶地眯眼,「你該不會沒拿那東西吧?」

  「什麼東西?」我故作不解,「我只是想起那時候程令確實沒說過一句話,不過是不是如你所說那般說不了話,這就不知了。」

  「那就是沒拿。」他低低笑了一聲,「即使我問你他屍身在哪兒,你也不會告訴我吧?」

  自然不會。

  且不說他藏起來的是什麼東西,目前想要這玩意兒的人一邊是周卿言,一邊是那黑衣人。我倒是篤定那黑衣人不是什麼好貨色,可也不敢確定周卿言就是好人。

  這樣的話還不如誰都不說,讓那東西腐爛在程令的身體裡。

  「不說也不要緊。」周卿言閉眼,唇邊噙著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容,「很快你就會主動告訴我。」

  我心中的不安似乎更深了一點。

  周卿言在計劃什麼,我自然不可能從他口中得知,但是玉瓏隱瞞我的事情,旁敲側擊確實不難。

  「玉瓏,你認識楊呈壁吧。」

  正在替我換新被褥的玉瓏僵住了身子,隨即笑說:「花開,你說什麼呢!楊公子和主子這麼要好,我當然認識。」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

  「難不成你是指楊公子說我有些眼熟?」她背對著我,試圖冷靜地解釋,「你也知道,楊公子這種青年才俊總歸有些輕浮。」

  「我們在梨映院待了幾近半年的時間,其中楊呈壁來的次數不下於二十次,但你沒有一次在他面前出現過。」

  「你也知道我事情多,每次都不湊巧地錯開了呢。」

  「玉瓏,你分明在躲他。」我搖頭,「那次他來我房中喝酒,你一聽他在裡面連門都不進,匆匆忙忙地走掉。昨日在大門口遇到他,你也是第一時間就躲到我身後。」一開始我也只以為是巧合,直到昨天聽楊呈壁說玉瓏有些眼熟。我自然知道他不是輕浮之人,這樣想來恐怕玉瓏真的瞞了什麼事情。

  「我……我……」玉瓏試圖狡辯,「我真的沒有在躲他。」

  「你明知道這些不是用巧合就可以解釋過去的。」

  她沉默了會兒,長嘆了一口氣:「還是被你看出來了嗎?」

  「我只想問,他做了什麼對不起你的事情,要你這樣躲著他?」

  「楊呈壁沒有對不起我。」玉瓏搖頭,臉色蒼白地說,「只是我跟他爹之間有些恩怨而已。」

  我突然想起那晚楊呈壁跟我說的事情——他爹為搶一名女子,害死了她全家人,最後他偷偷放她走了,並且叮囑她永遠都不要回金陵。

  楊呈壁三年前放走那女子,玉瓏跟在周卿言身邊三年……「你是楊呈壁放走的那名女子?」

  玉瓏聞言愣住,接著苦笑說:「原來你聽他說起過這事。」

  我無意去揭她傷疤,但有些話不得不問清楚:「周卿言這次接近楊呈壁,是為了……」

  「你誤會了。」她連忙打斷,「當初作惡之人是他爹楊德志,跟他毫無關係。我之所以躲著他是不希望他誤會公子,我只是個小小的丫鬟,哪裡能讓公子為了我去做什麼事?」

  「玉瓏,除去你的因素。」我十分認真地盯著她,「周卿言接近楊呈壁是不是還有其他的理由?」

  玉瓏的神情也變得嚴肅,篤定地說:「花開,公子要做的事情我不清楚,但我知道主子真心將楊呈壁當作朋友。不論你怎麼懷疑主子,都不要懷疑主子跟楊呈壁之間的友誼。主子待楊呈壁如何,你應該最清楚。」

  她這般斬釘截鐵,倒是叫我稍稍放心了些,或許是我想得太嚴重?又或者我潛意識地不願意去想,周卿言為楊呈壁做的這一切可能都是假的?

  不管怎樣,明日後我都會叫楊呈壁與周卿言保持距離。

  今日天陰,風大,出門便感到一股徹骨的冷意。

  「今日又冷了些。」楊呈壁搓了搓手,看著陰沉的天空說道。

  馬車停在了琳琅齋前。

  門口的小哥早跟我們混熟了臉,嘻嘻哈哈地打過招呼後才領我們進了門。卞紫先前沒來過這裡,一路上雖然矜持,但也覺得新奇有趣。等知道楊呈壁是琳琅齋的老闆後更是訝異至極,大大地滿足了楊呈壁的虛榮心。

  不過楊呈壁要帶我們看的顯然不是外面這些「普通貨色」。

  他叫我們先在外等待,然後便叫了蔣老闆進屋,兩人說話聲音雖小但還是被我聽了個一清二楚。楊呈壁想要地下室的鑰匙,蔣老闆知道他要帶我們進去之後堅決不給,卻被楊呈壁拿出主子的身份壓制,蔣老闆沒辦法,最終妥協。

  楊呈壁出來時一臉揚揚得意,蔣老闆卻一改往日的笑意盈盈,滿臉警惕地看著我們。

  楊呈壁揮了揮手中的鑰匙,說:「走吧。」

  我跟上他們,卻無法忽略身後那道尖銳的視線。這地下室里到底藏了什麼,能叫蔣老闆這樣小心翼翼?

  進了地下室之後,才知道蔣老闆為什麼不滿楊呈壁帶這麼多人進來。這裡的東西明顯比上面的要珍貴許多——別的不提,上面的寶貝每一樣雖然擺放整齊不見一粒微塵,但至少觸手可得,這裡的東西則全部都密封在水晶匣之中,別說摸了,連貼近看都是妄想。

  周卿言背對著我,緩緩走過每一個匣子,低沉地念出一個個名字:「鳳凰儔、閔犀劍、南海普天珠、棹木玉匣……」他最終停在了一幅畫前,感嘆地說,「西陲峽嶺圖。」

  楊呈壁走到他身後,一臉驕傲:「怎麼樣,我沒騙你吧?這裡的才是真跡。」

  「好畫。」周卿言看得入迷,隔著水晶細細描繪著畫,「不愧是李思捷最得意的作品。」

  「我雖不會看畫,但也知道這個比昨日那贗品要精緻得多。」楊呈壁得意揚揚。

  周卿言緩緩掃視了一圈:「呈壁,你爹收藏的寶貝……還真是不少。」

  「我爹將這些當成自己的命一樣。」楊呈壁換上苦笑,「今日要不是趁他不在,我也不敢帶你們進來,被他知道可不好收場。這地方他也只帶我來過幾次,千叮嚀萬囑咐叫我千萬別帶外人進來。」

  話音剛落,門外齊揚突然大聲喊道:「老、老爺,您怎麼來了!」

  「他怎麼來了?不是說明日才回來嗎?」楊呈壁聞言嚇了一跳,連忙拖著周卿言遠離了水晶匣,「別讓我爹看到你站得這麼近,待會兒你們安靜就好,一切由我來說。」

  周卿言也微微訝異,黑眸卻漾起笑意,在這樣的時刻顯得有些奇怪。

  楊呈壁哪裡有空顧得上他的怪異。

  「怎麼就挑這個時間回來!」他臉上有著驚嚇,卻還是安慰大家,「你們別擔心,凡事有我頂著。」他虎視眈眈地盯著大門,似乎下一刻出來的是猛虎野獸一般。

  門被緩緩推開。

  進門來的是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子,頭髮雖已花白卻精神十足,一看便知是練武之人。他原本滿臉怒氣地瞪著楊呈壁,卻在見到周卿言時瞪大了眼睛,接著一語不發,只死死地盯住他。

  正當我們一頭霧水之時,他竟然慢慢跪下,恭敬地說:「卑職見過丞相大人。」

  楊太守對著周卿言跪下,稱呼他為「丞相大人」。

  楊太守稱周卿言為「丞相大人」。

  周卿言是丞相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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