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夢回幼時景


  我半合著眼,無心也無力去回應。思兔閱讀520官網眼下的情況,除了等,還有其他辦法嗎?怕的是連等也沒有出路。

  他似乎已經走了,門外門內又是一片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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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戚夢瑤趴在昏迷男子的胸前,蒼白的嘴唇彎起,說:「還有人來救你嗎?真好。」

  我自然不會告訴她門外那人與我糾葛不深,即使我死了也不見得會傷心難過。

  她輕輕愛撫著昏迷男子的臉頰:「我和遠哥認識三十年,歡喜度過的日子不過短短几年,最後他昏迷,我歷經奔波為救他整整十三年。我無數次想過要放棄,只是每次看到他的臉就會跟自己說,等等吧,再堅持一年,一年後若他還不醒來就放棄,讓他安心地走,可是這一等就是十三年。」

  「我知自己罪孽深重,從不奢求其他,只是老天對我何其殘忍,」她眼眶內有淚光浮動,淚珠直直滾落在男子臉上,「遠哥,我救不了你,和你死在一起,也算是圓滿。」

  我分明看到那男子閉著的眼角有淚水緩緩流下。

  「遠哥,你聽到我說話了嗎?」她欣喜卻更加悲傷,咬著唇壓抑地哭了起來,「我知道這麼多年你也很痛苦,今日就讓這一切都結束,好嗎?」

  她趴在他胸口傷心哭泣,雖都已不是豆蔻年華的少女少年,卻仍美好得一塌糊塗,叫我不自禁地紅了眼眶。

  對於她來說,愛情應該就是全部了吧,即使殺人如麻、心狠手辣,對心愛之人卻生死相隨、不離不棄。都說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可恨之人又何嘗沒有可憐之處!

  「接著。」

  她朝我扔了樣東西,我伸手接住,發現是一顆藥丸。

  「這個能暫時壓制你體內的毒性。」

  我仔細瞧了幾眼,一口吞下。

  「我們中的是他以身餵毒練了十幾年才成功的毒掌,普通的解毒丸對它根本沒用。」她又吐出一口黑血,用滿是血跡的袖子擦去,臉上是已經看開了的豁達,「即使有內功深厚之人替你運功驅除,毒性也不能完全去除,哪怕你日復一日地吃藥,餘毒也是半月發作一次,那時你全身如針扎入骨般疼痛萬分,能忍過就繼續活著等下一次毒發,不能忍過就直接疼痛致死。」

  我只能苦笑,她描繪的那一切確實很恐怖,但這些都是後話,能不能出去都還是個難題。

  「你若真想解毒,只有一個辦法。」她語氣虛弱,卻還是繼續說,「去找傳說中聖女國的聖物,紫剎果。」

  聖女國?紫剎果?「我不曾聽過有這個國家的存在。」

  她瞥了我一眼,嘲笑說:「若人人都知曉它的存在,她們還能保護本國聖物?」

  此話雖然有理,只是……「連地方在哪裡都不知,又如何能找到紫剎果。」

  「這就是世上中毒而死的人那麼多,卻沒有幾個能生還的原因。你若能找到便是你的幸運,找不到也是情理之中。」

  我斂眉思索了會兒,低低地問:「你為何要告訴我這些?」以及那一粒壓製毒性的藥丸。

  她眉頭緊鎖:「不……不知道,大概是太多年沒殺人,最後一次害到你覺得愧疚吧。」

  「嗯。」

  「如果你能出去,幫我把那些人的迷魂術解開吧。」

  「我不曾習過迷魂之術。」

  「放心,很簡單的。」她向我示範了一遍,「迷魂術雖然複雜深奧,解開卻是簡單而偏門。」

  如果她示範的真是解術之法,那可真是簡單得叫我詫異。

  「還有,那個玉笛。」她視線落在方才打鬥掉落在門口的玉笛上,「你收起來吧。」

  我艱難地伸手,將玉笛拿到手中:「你不要了嗎?」

  「我馬上就要死了。」她眼睛半睜,眸光漸漸暗下去,「如果你能出去,將它帶著吧,至少還能證明我曾經存在過。」

  我緊握了下笛子,將它放入懷中:「嗯。」

  「謝謝你。」

  戚夢瑤似乎完成了心愿,閉上眼微笑著睡去。我看著相擁而眠的他們,心裡不禁蒼涼了起來。

  他們至少還能死在一起,我卻只能靠著冰涼的石門,想著要出去,卻一點都沒辦法動彈。這樣想著,我竟慢慢地覺得有些困,直到視線越來越模糊,最終墮入睡眠。

  我站在蒼茫的森林之中,冷風徐徐吹過,髮絲隨之飄動,凌亂,不安。

  遠處有兩人狼狽地跑進視線,一女一男,一大一小。不對,那女子懷裡分明還抱著一名嬰兒,小小的年紀,瞪著無辜的雙眼,絲毫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情。

  女子似乎看到了我,匆匆忙忙向我跑來,只是牽著她手的男童卻被石頭絆了一跤,哇哇大哭了起來。女子連忙捂住他的嘴,緊張地看著四周,嘴裡不住念叨:「昕兒不要吵,他們就要過來了,就要過來了。」

  男童努力忍住哭聲,紅著眼眶問:「娘,他們是誰,為什麼要追我們?」

  「壞人,昕兒,他們是壞人。」女子緊緊握住男童的手,警惕地說,「我們繼續走,別被他們追上。」

  「娘,我累了。」男童疲憊地眨眼,「我們已經跑了好久好久了,昕兒的腳好痛。」

  「昕兒乖,你先忍忍。」女子心疼地抱著男童,「等你爹找到我們就好了。」

  男童天真地問:「爹為什麼還不來?」

  「你爹他……有事。」女子忍著眼淚,拉住男童繼續走,「不過他很快就會來了。」

  「哦。」男童乖巧地跟上,「娘,妹妹生病了嗎?臉好紅。」

  女子這才注意到襁褓里的女嬰雙頰紅得不正常,連忙伸手觸了觸:「糟糕,沫兒竟然發燒了。」她咬了咬唇,豆大的淚珠落下,卻還是堅強地說,「沒事,都沒事的,只要找個安全的地方再等相公來找我就好了。」

  男童突然指向我說:「娘,那裡有一個洞,我們進去休息下好不好?我們已經一天沒吃東西了,我沒事,可是沫兒會餓的。」

  女子順著男童的手指看到了我,再看看懷裡的女嬰,思索了下點頭說:「好,我們先進去休息下。」

  我?洞?難不成我現在是一個洞?我竟然成了一個洞?

  待他們走到我身旁之後我才看清了他們。女子二十四五,容顏清麗,眼神堅強。男童七八歲的模樣,穿著一件白色衣裳,濃眉大眼,俊朗至極。而那女嬰只有幾個月大,樣貌都沒有長開,雙頰通紅得有些異常。

  「沫兒乖,娘待會兒就帶你去看大夫。」女子不住地哄著襁褓中的女嬰,眼神焦急無助,「怎麼辦?沫兒發高燒了。」

  「娘,妹妹為什麼不哭?」男童在一旁坐下,疑惑地問。

  女子扯起唇角,打起精神說:「因為妹妹很堅強,不會輕易就哭,昕兒以後也要這樣,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許哭,知道嗎?」

  男童重重地點頭:「嗯!昕兒答應娘,絕對不哭!」

  這廂山洞裡他們正在休息,外面卻出現了兩名黑衣人,他們兩人拿著長劍,眼神冷靜地對看一眼,默契地朝我飛速跑來。等到近時才看清是一男一女,男的雖蒙面仍覺得威武,女子則嬌小玲瓏,腰間掛著一根碧綠玉笛。

  看來這兩人就是追趕女子和男童之人。

  我連忙開口想通知女子,但任憑我喊破了喉嚨他們也沒有反應,根本不知道有我的存在。

  我咬牙看著兩名黑衣人進了洞,拿起長劍對準正在休息的女子刺去。我閉眼,不敢看下面發生的一切。

  驚呼聲,尖叫聲,痛哭聲,一片混亂。

  再睜眼,男童已經躺倒在地,女子一手抱著嬰兒,一手死命地搖晃著男童,哭著說:「昕兒,昕兒你為什麼要替我擋劍,為什麼!」

  男童胸前鮮血不斷湧出,染紅了他雪白的衣服,像是開了一朵極盡艷麗的紅花。他吃力地抬手抹去女子的眼淚,斷斷續續地說:「娘叫昕兒不要哭,娘也不許哭。」

  他努力擠出微笑面對娘親,眼神卻開始渙散,不久後緩緩閉上了雙眼。

  抱著嬰兒的女子開始崩潰,不顧邊上還有兩名拿劍的黑衣人,抱著男童的屍體哭得撕心裂肺。

  她懷裡的女嬰依舊懵懂地睜眼,眨眼,不懂這一切。

  我的心像是被劍刺中般劇烈疼痛了起來,疼得我直打哆嗦,必須咬緊牙關才能站住。

  正在痛哭的女子似乎察覺到了我的存在,突然惡狠狠地抬眼,瞪著我悽厲地指控:「是你,都是你,都是你害死了昕兒!」

  我看著她痛楚到扭曲的臉龐,捂住耳朵一步步地往後退,不是我,明明是那蒙面女刺客殺了他,明明是她殺的!

  「是你!」她的聲音越來越尖,像是要刺穿我的耳膜般淒楚痛苦,不住地在我耳邊響起,「是你!是你!是你!」

  我想反駁,我想說不是我,我想說我不認識你們!

  天空突然烏雲密布,巨大的雷聲在耳邊不住響起,越來越響,越來越響……

  一道雷劈在了我眼前,方才的女子和男童此刻都消失不見,有的只是一層白茫茫的霧。

  我站在原地無助地張望,直到迷霧中走出一個人,一個叫我總是安心的人。

  他抱住我,在我耳邊溫柔低喃:「花開,不要害怕,我在這裡。」

  我緊閉著雙眼,死死地抱住他,從未如此坦白地說:「師兄,我怕。」

  醒來時入眼便是簡陋的青紗帳頂。

  我緩慢地眨了眨眼,腦子只蒙了一小會兒就意識到已經離開石室,下一刻又馬上覺得口乾舌燥,似喉嚨都要冒出煙一般。我試著動了動手,卻發現全身的力氣都像被抽乾一樣,根本動彈不得。我無聲地嘆了口氣,側首想打量下身在何處,一轉頭便對上周卿言近在咫尺的臉龐,嚇得我心臟瞬間漏跳了一拍。

  俊美貴氣的男子手支額側,黑髮慵懶地散在胸前,正閉目小憩。他徐徐呼吸,胸膛隨之輕微起伏,即使睡著也優雅迷人。他睫毛輕顫,未等我看夠便半睜開眼,眸內仍有些許矇矓睡意。

  他淡淡地開口:「醒了嗎?」

  「嗯。」昏迷時我似乎見到了池郁,現在想來,那人應該是周卿言吧。至於夢裡溫柔的那一聲「別怕」,恐怕只是我的錯覺。

  嗯,肯定是錯覺。

  他從袖中拿出錦帕,仔細地拭去我額頭上的汗珠:「有哪裡不舒服嗎?」

  我抿了抿乾燥的唇瓣,說:「全身無力。」

  他突然握住我的手,慢慢將我扶起靠坐在床頭:「昨日你在洞中毒發,我替你運功驅了毒,現在自然全身無力。」

  能替我運功驅毒,看來他不僅會武功還內功深厚。

  我咳嗽了幾聲,見他轉身去倒了杯茶水,送到我嘴邊示意我喝下。我愣了下,抬手想接過茶杯,卻頹然落下。他眼中閃過一道戲謔,說:「還是等你有力氣之後再喝?」說著就要將茶拿走。

  「回來。」我悶聲叫住他,「我要喝。」

  他似笑非笑地餵我喝完茶:「現在好些了嗎?」

  「嗯。」我咽下口中的茶水,咬了咬唇,問,「戚夢瑤呢?」

  「戚夢瑤?」他坐回床畔,「你是問跟你同在洞裡的那名女子?」

  「嗯。」

  「我用火藥炸了石門,部分洞穴坍塌了,只來得及救出你。」

  能將石門炸開又將洞穴炸塌,可見他用的火藥分量是有多足,再仔細一想,不難猜到那時候情況有多危險,也虧得他這種情況也將我救了出來。

  「哦。」我應了聲,伸手摸了摸胸前,玉笛還在。

  他臉上喜怒難辨,說:「當時我並非故意那麼遲趕到。」

  「哦。」

  「我們在洞內見到的那名洋醫生,大有來頭。」他說,「他本是遠洋異國派到本國交流醫術的西醫,深得皇上喜愛,一直都待在皇宮裡專門替皇上調配藥物,誰知十三年前突然失蹤,連帶家人也沒有蹤影。皇上派了許多人去尋找,均沒有消息。五年前密探在蘇州找到了他的妻子,那女子只說自己是被一個女人帶到那裡,並警告她說如果離開就取了她丈夫的性命。皇上得知白醫生是被擄走之後更是加大人力去找他,但依舊沒有消息,直到前日我們在洞穴中遇到他。」

  「你被帶走之後,我向他講明了情形,叫他帶著路遙他們先離開,然後便看到羅裴一臉得意地回來,逼問之後才知道他將你關了起來。白醫生帶其他人離開後我便趕去救你。」說到這裡,他危險地眯起眼,「誰知道你竟然被羅裴打了一掌。」

  原來那洋醫生竟然是皇上面前的紅人,難怪周卿言要先保他安全。

  「我雖然替你運功驅過毒,但你體內毒素已經擴散到了經脈,毒素並沒有徹底清除。」他臉上有種複雜的神情,似惱怒又似懊悔,「而且半月會……」

  「半月會毒發一次,對吧?」我打斷了他,平靜地說,「這些我都知道了。」

  「白醫生已經採集了你的血樣,回京便可著手去尋找解毒之藥。」

  「找?多久能找到?」

  他看著我,黑眸深不見底:「不知道。」

  我聳肩:「是嗎?」

  「等找到程令屍體之後我們就立刻回京。」

  找到程令屍體後再回京,這途中還要毒發幾次?我忘不了毒發時痛入骨髓的感覺,卻也明白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辦法。

  「沈花開,你放心。」他靠近我的臉,雙目深沉地盯著我,低沉地說,「我不會讓你死。」

  我面無表情地說:「嗯。」我已經習慣了他對此事的霸道獨斷,既然他以為我的命是他的,那就這樣以為吧。

  「路遙呢?那些被迷魂的人呢?」

  「我將他們安置在官府里。」

  「戚夢瑤將解魂之術教給了我。」

  他笑了下:「我正在想這些人該怎麼辦。」

  「你將他們叫過來,我替他們解開吧。」

  「不急,先等你身體恢復些。」他起身,往外走,「我去叫人送點飯菜來。」

  「嗯。」

  他走後,我仔細地打量了下房間,簡單簡陋,大概是某家小客棧。我閉上眼,試圖回想那日夢境裡女子的長相,卻只有一個模糊的輪廓,以及那些歷歷在目的場景與悽厲叫聲。我心臟微微抽痛了下,不知是因為那些夢境,還是因為中毒。

  我休養了幾日後替路遙他們解開了迷魂術,路遙當天下午來探望過我一次,雖扭扭捏捏、不甘不願但仍向我道了謝,讓我覺得他也並非就是無理魯莽之人。五天後我身體已經好了許多,周卿言卻沒有離開的打算,他與路遙似乎在處理販賣兒童之事,客棧里終日有官府之人進進出出,一時間倒替客棧招攬了不少人氣。

  這天傍晚,街上熱鬧非凡,煙火爆竹聲不斷入耳,倒叫我有些興趣到外面看上一看。正準備出門時便看到周卿言推門進來,唇邊噙著一抹淡笑,問:「要出去瞧瞧嗎?」

  結果自然是我和他一起上了街。

  我們現在待的是個小城,雖比不上金陵那般繁華昌盛,但也有屬於小城的熱鬧歡笑。一路上的人都在歡笑,孩童拿著細棒煙火追逐玩耍,妙齡女子姿態婀娜地結伴而行,年輕的書生緊盯著她們,不時有臉紅著上去搭訕之人。

  當然,也有些許女子羞澀上前搭訕男子之時,而這位男子不巧正站在我的旁邊。

  「抱歉,我已有家室。」周卿言又婉言拒絕了一名少女,順便暗示地看了我一眼,「我不想她誤會於我。」

  我甚至懶得再去翻白眼,反正他為了擋卞紫已經無數次將我置於這種情況之下,到現在早已習慣他的惡趣味,也學會了無視那些惡意的視線。

  他突然說:「我帶你去個地方可好?」

  我有些訝異:「你來過這裡?」

  「嗯。」

  既然他主動提出要帶我去個地方,我拒絕倒有些不好意思:「好。」

  他唇畔漾起一抹笑,說:「這邊走。」

  一路上我們都沒再開口,遠處喧鬧的聲音仍在繼續,卻絲毫無法打破我們之間的靜謐。

  「到了。」他帶我到了一處池塘,示意我在塘邊巨石上坐下。

  池塘不大不小,並無任何特色,池水不是非常乾淨,仔細看能發現有許多小魚在裡面遊蕩。只是周卿言卻似乎十分懷念,盯著池塘出了神。

  我伸手沾了點水,冬日池水冰冷,光是碰下就感覺寒意從指尖散至全身:「你以前來過這裡?」

  清風拂過他的臉頰,吹得他眼神有些迷濛:「嗯。」

  他似乎有些不對勁,但笨拙如我,除了沉默實在是做不了什麼。

  「七年前,這裡有幾棵柳樹。」他抬手指著一處,緩緩地說,「春天一到,柳絮隨著風到處飛,像下雪了一般。」

  我順著他的手望去,只看到幾個光禿禿的樹樁,那些樹早就被人砍了。

  他不知想到了什麼,突然笑了下,臉上是我從未見過的愉悅:「我記得我還在這裡放生了一條紅身黑尾的瞎眼金魚,不過……」他眼眸暗了下,「這麼多年,想必也早死了吧。」

  實際上我正看到有一條體形健壯的成年金魚從遠處游來,紅身黑尾,雙目翻白。

  「餵。」我無禮地喊了一聲,「你看那是什麼?」

  他怔怔地看著它越游越近,再越游越遠,悠閒自在得根本沒發現當初的救命恩人正在看著它。他低低笑了起來,垂下眼帘,說:「竟然還有沒變的東西。」

  風吹得有些發冷,我將手藏入袖中交握,周卿言見狀將身上的披風解下,細心地替我披上。我愣了愣,沒有拒絕,卻疑惑萬分:「你……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我說過,如果你要我做什麼,直接開口便是,不用做多餘的事情。」

  「多餘的事情?」他眼神一凜,「你說我現在做的是多餘的事情?」

  我別開眼,默認。

  他怒極而笑,說:「沈花開,難道我做任何事情都有目的不成?」

  「難道不是嗎?」我面無表情地說,「楊呈壁和卞紫不就被你玩弄於股掌之間?」

  「你還真是看重他們。」他沒有替自己辯解,只悠悠地說,「我利用了他們又如何?難道他跟著他爹就會有好下場?他爹的事情一旦被發現,定逃不過滿門抄斬。」說到這裡,他眼裡滿是算計與嗜血,又恢復了往常喜怒無常的周卿言。

  可難道只有利用楊呈壁這一個法子嗎?

  「官場之中沒有手段,又如何能爬上高位?」他細長的眼睛微眯,唇邊浮現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你現在不懂,沒事,以後自然會懂。」

  我被他說得啞口無言,或許我們這種普通人堅持的真情真意,在他眼裡不過是笑話而已。

  「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我直直地看他:「嗯?」

  「我與你們不一樣,不代表我不屑於你們。」他伸手下水,輕輕劃了幾下,池水慢慢漾了開來,「你對我偏見太多。」

  「是嗎?」

  「是。」他側首看我,「另外,我並非沒有七情六慾,只是很多年前,它們就已經拋棄了我。」

  我垂下眼帘,拉了拉披風,說:「我累了,回去吧。」

  我雖不了解周卿言的過去發生了什麼,也明白絕非是美好的回憶,或許他的算計與虛偽也是不得已而為之,但身為旁人,我無法感同身受。

  誰沒點傷心難過的往事呢?

  我們在城裡又待了兩日,第三日時打算離開,我一早便起來開始整理東西,看了看床上的東西才發現,其實根本不用整理。

  從金陵離開時,小白和淘淘便被我託付給玉瓏,大部分的衣物和娘給我的尋親包袱也讓她一起帶回去了,如今我手邊只有幾件必備的衣服以及……以及池郁那時送我的匕首。

  我已經許久許久沒有刻過木雕了。

  我將它拿在手裡摩挲了好久,最終將它放進了靴子裡。山下險惡,即使不再用來刻木雕,也可以拿來防身用,反正我現在身中劇毒,一身武功也派不上用場。

  這時周卿言進門,問說:「待會兒就要走了,東西收拾好了嗎?」

  「都收拾好了。」

  「白醫生給你開的藥也都帶上了?」

  「帶了。」

  「嗯。」他說,「待會兒我們就啟程。」

  馬車繼續往東走,第二日傍晚就到了當日我碰到程令的那片森林。我下車仔細看了下周邊,指著林子說:「我那天帶著他往裡面走的,馬車進不去,走過去好了。」

  周卿言與路遙自然沒有異議,帶了把鐵鍬便跟了上來。走了大約半個時辰,路遙就大驚小怪地叫道:「我說你不是耍我們吧?再往前走可就是懸崖了,難不成你把他的屍體扔下去了?」

  我懶得理他,繼續往前走,他卻依舊吵個不停:「你還真帶我們去懸崖啊?到底存的什麼心思?」

  我瞥他一眼,說:「你不願意來可以不來。」

  「你……」

  周卿言適時制止了他:「路遙,住口。」

  他這才憤憤地瞪我一眼,乖乖閉嘴。

  最後我確實將他們帶到了懸崖邊……附近的一棵大樹底下。指著立著一塊亂石的地方對他們說:「喏,他在這裡。」

  路遙順著我的手看去:「你將程令埋在了這裡?」

  「嗯。」

  「這塊石頭的意思是?」

  我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墓碑。」

  「……」路遙將鐵鍬插入土內,憤怒地鏟了一把土,說,「你就不能給他找塊好看點的『墓碑』?」

  「沒空。」

  「你!!!」路遙連續鏟了好幾把土,有將怒火發泄到此的嫌疑。

  「路遙,別吵。」周卿言緩緩掃視了四周,「我們被跟蹤了。」

  路遙立刻正色,警惕地說:「主子的意思是?」

  「十幾人,武功上乘。」周卿言緊緊盯著遠處的林子,「恐怕來者不善。」

  話剛落下,林子裡就躥出了一群黑衣人,領頭的黑衣人在我不遠處停下,抬手示意身後的其他人停下,而後笑吟吟地說:「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這人可不就是當日殺了程令又在金陵想取我性命的殺手?上次放他一命,沒想到還是陰魂不散。

  我面無表情地說:「你今日帶的人可不少。」

  「想制伏姑娘和丞相大人,帶的人自然不能少。」他看向周卿言,得意地笑了幾聲,「我在此恭候姑娘許久,沒想到姑娘竟然還帶了份大禮過來。」

  莫非周卿言和他也有瓜葛?

  此時當然沒有時間再去問周卿言與他有什麼糾葛,當務之急就是逃命,只是那些黑衣人已將去路全部圍住,想要逃跑談何容易!

  「主子,」路遙靠近周卿言,低聲說,「待會兒我在左邊開路,你先走。」

  周卿言點頭,看了看我:「站到我身後。」

  身為一個即使身懷武功卻身中劇毒還受了內傷的人,我只能乖乖地躲到他身後。領頭的黑衣人見狀狐疑地問:「姑娘不像是會躲到別人身後的樣子。」繼而又恍然大悟,「莫非姑娘受傷了?」

  路遙接過話,不屑地說:「要打就打,哪裡來這麼多的廢話!」說罷迎身而上,拿著鐵鍬就跟人過起了招。

  路遙雖猛,卻敵不過對方人數多,立刻就處了下風。其他的黑衣人也迅速地圍到了我和周卿言身邊,周卿言倒是臨危不亂,從腰間抽出了把軟劍,毫不猶豫地加入了打鬥之中,只是這麼一來我便不能靠近他,只得往安全的地方退,同時勉強地躲過一把把亮晃晃的長劍。

  閃躲時不可避免地被劍劃傷了幾道,只是這些小傷比起緩緩向我走來的黑衣人首領,實在是不足掛齒。

  「姑娘,」他揮手,斥退了幾名圍攻我的殺手,「我說過,下次見面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現在看來我亡的機會不是很大,那就委屈姑娘死在我劍下了。」

  我苦笑了幾聲:「那日當真不該放你走。」

  「我欠姑娘一次。」他眼中竟然有著歉意,「只是今日不是報答的時候。」

  假惺惺,今日還不報恩,以後我死了就更不用報恩了。

  他不再廢話,舉劍朝我衝來,我勉強躲了幾劍卻也知這不是長久之計,但那邊路遙已經快堅持不住,周卿言也被四五人圍攻,一時間根本無法抽身來救我。我盯著黑衣人,見他招式越來越不留情,莫非……莫非今日真是我的死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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