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此情可追憶


  她眼神縮了縮,喏喏地說:「那名男子叫呂晨,是相爺找來放在皇姐身邊的奸細,平日裡向我匯報皇姐的事情。思兔閱讀sto55.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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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黃茹芸心愛的男子竟然是奸細?「他和你沒有曖昧關係,只是向你匯報事情而已?」

  「嗯。」她嘆了口氣,「我不願做這樣的事情,可相爺說皇姐身邊一定要有監視的人。皇姐身邊的丫鬟都已經跟了十幾年,不好輕易下手,最多也只能請馥桃幫忙傳遞信件給琳琅。呂晨待在皇姐身邊半年之久,匯報里卻無任何異樣,我從他言語間得知他對皇姐心生好感,正想請相爺成全他和皇姐之時,他卻突然離開了。」

  我不禁搖頭嘆氣:「你可知你皇姐以為呂晨愛慕於你,更覺得馥桃背叛了自己?」

  她瞪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他們恐怕已經不在人世。」

  「不會的,皇姐說馥桃回鄉下了……」她連連搖頭,不敢置信地說,「馥桃跟了她十一年,她怎麼可能殺了她!」

  「不瞞你說,當初我落崖掉進湖裡時,看到了一具屍體,雖只剩白骨,卻能看出是名男子。」我從懷裡拿出了那日撿到的青銅簪,「他邊上落著一支青銅簪,上面正是刻著紫羅蘭花,而背後刻著兩個字:晨贈。」第一次時我只粗略看了下,並未發現簪上還有刻字,那日雕刻時沒有合適的鑽孔工具,隨手拿出來用了下,這才眼尖地發現背後竟然刻著幾個米粒大的字體。

  她接過簪子仔細看了下,摸著背後那幾個字,喃喃地說:「我與他最後一次通信,剛好快到我與皇姐的生辰時,他曾和我說過,正在準備給皇姐的生辰禮物……」接著失聲痛哭,「皇姐,皇姐殺了他嗎?」

  我點頭:「對心愛之人都下得了毒手,何況是貼身丫鬟!」

  她捂著臉蹲下,不停地啜泣:「若不是我,若不是我,呂晨就不會死……」

  「你皇姐生性偏激,被呂晨之事刺激後才決定向你下手,正好我和周卿言出現,便想借我們的手除去你。」

  「我可以接受你們接近我心懷不軌,卻接受不了皇姐這般無情地對我。」她像只受傷的小獸般低聲嗚咽,「相爺一直提醒我要提防皇姐,可我堅信我和皇姐的感情超過一切。皇位算得了什麼?若不是相爺不肯,我寧願將它讓給皇姐。」

  「你皇姐這般偏激,如何能治國?」

  「可我這般軟弱,又如何治國?」

  「芙茵,」我扶她起來,安慰地拍了拍她的背,「你以後是這裡的女皇,必須變得堅強。」

  她姣好的臉上滿是淚痕:「堅強的代價太大了。」

  「你並不一定要殺了她。」我想了下,「宰相肯定會勸說你殺了她,但你只要堅持,她也不能如何。」

  她擦去淚水,重重點頭:「嗯!」

  「宰相有跟你說下一步怎麼做嗎?」

  「相爺說……一切都按照周公子的意思來。」她極為苦澀地笑了起來,「公子給了我封信,叫我交給相爺。」

  果然,周卿言早已算計好所有事情。

  「我其實對他極有好感。」她竟不再顧女子的矜持,黯然地說,「撇開外貌不說,博學多才,冷靜睿智,如若能輔佐我一起治理國家,定是錦上添花。」

  周卿言將好的那面都呈現在她面前,確實很難不心動。

  「可周公子方才已經和我解釋過了,對我那樣好,都是為了迷惑皇姐。」她望了遠處的周卿言一眼,低落地垂眸,「包括那個香囊,一切都是計謀。」

  我心思一動,問:「你不恨他嗎?」

  「恨他?」她眼眸閃爍,柳眉輕蹙,「為何要恨他?他背叛皇姐告知宰相實情,也等於救了我一命,即使有不妥的地方,也是迫不得已。」

  我心底微微感嘆,如若現在換做黃茹芸,肯定對周卿言恨之入骨。

  大約這就是黃芙茵和黃茹芸之間的區別吧。

  「公子叫我明日也來這裡。」她留戀地看了眼周卿言,「今日我就先回去了。」

  「嗯。」

  臨走前她抱了我一下,說:「即使你們一開始利用了我,我還是將你們當作朋友。」

  我自然也將她當朋友,畢竟這般天真善良的人,著實少見。

  黃芙茵離開後我變得更加難以面對周卿言,那日我那般認真地斥責他無恥卑鄙,現今卻得知他早已反戈,和宰相一起幫助黃芙茵對付黃茹芸,其中的反差,實在是……

  唉。

  周卿言踱步走到我身旁,似笑非笑地睨著我,說:「怎麼這個表情?」

  我尷尬地別開眼,隨後又生悶氣,皺眉問:「你那日為什麼不告訴我。」

  他一副不知道發生了何事的模樣,反問說:「告訴你什麼?」

  「你早和宰相串通好了設計黃茹芸。」

  「嗯。」他懶懶地說,「你又沒問我。」

  我氣結,瞪著他說:「你!」

  「我什麼?」他撣了撣肩上意外沾到的葉子,懶洋洋地問,「你是不是還欠我一句道歉?」

  「為何道歉?」

  「為了你罵我的那句……」他靠近我,加重語調,「『可恥』。」

  我退步,離他好幾步遠,冷聲說:「你又沒告訴我這些事。」活該被罵。

  「我剛才已經說了,是你自己不問。」

  「那日我問過你和宰相說了什麼,你自己說沒聊什麼。」

  「哦?」他挑眉,「我忘了。」

  「……」我無語地看著他,「你下面想怎麼做?」

  他輕笑了聲,長眸微微眯起:「明日你看著就好了。」

  「明日?」這麼快?

  「我讓宰相查過了,黃茹芸給的那個香囊無毒,黃芙茵身上也沒有中毒的跡象。」

  「什麼意思?那個香囊沒問題嗎?」

  「有問題,而且是大問題。」他正色,「世上毒種千萬,有見於色味毒發身體,也有無形無色無法探察的,有一毒致命,也有兩種不相干的東西合到一起才能置人於死地的毒。」

  我思索了會兒,說:「你懷疑黃茹芸給黃芙茵下了查不出的毒,而且是兩樣合到一起才有毒性的東西?」那就代表黃茹芸已經在黃芙茵身邊放了一樣東西,香囊里的則是另一樣。

  「你可還記得黃茹芸那日叫琳琅給黃芙茵生暖爐?」

  「記得。」那是我們第一次與黃芙茵相見,黃茹芸斥責琳琅沒有照顧好黃芙茵,叫她趕緊去生暖爐。

  「那暖爐里加了一種香料,是黃茹芸送的。」

  暖爐香料和香囊?「你確定嗎?」

  「相爺已經查過了。」

  「可即使這樣,也不能成為指控黃茹芸的證據。」這可不好辦,想要設計黃茹芸,光靠我們倆的說辭可不夠,必須有確鑿的證據。香料雖是黃茹芸所送,但她大可說自己根本不知兩樣東西合在一起有毒。香囊是黃茹芸交給周卿言的,但送出手的畢竟是他,黃茹芸完全可以矢口否認,到時候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的還是我們。

  「你放心,我自有辦法。」他掃了一眼空曠的郊外,唇邊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明日可見分曉。」

  我雖心裡沒底,見他這樣倒也稍稍放了些心,他這般自信,總該是心裡有數。

  回到華明府後,黃茹芸遣人叫我去了她房裡,打聽今日黃芙茵氣色如何。我只說比起前日稍微好些,但仍是糟糕。她似乎很滿意卻又擔心,給了我一小盒藥丸,叮囑我在黃芙茵昏迷之時餵她吃下,如果出了其他的事情再去找她。我自然一一應下,回房後卻立刻告知了周卿言。

  周卿言得知此事後大笑,說:「想得倒也周到。」

  我也立刻意會,說:「莫非是怕黃芙茵死時我們在一旁,相爺會懷疑到我們身上?」

  「嗯。」他說,「她給黃芙茵下的毒十分猛,這些藥也不過是緩解之用。黃芙茵身體一日差過一日,終有一天會毒發身亡,只要那時我們或她都不在身旁,太醫們也查不出任何東西,自然就與她全無干係,我們也可以功成身退。」

  「那明日……」我附在他耳旁說了幾句,他點頭,笑說,「好,我這邊的打算是……」

  他在我耳邊說了自己做好的準備,聽完之後我不禁嘖嘖稱讚,不愧是周卿言,這樣的方法都能想到。

  第二日,我們與黃芙茵在約好的地方碰頭,周卿言點了黃芙茵幾個穴道,將她橫放在了樹下,我則馬不停蹄地趕回華明府,慌慌張張地衝進去找黃茹芸。

  只是匆忙進門後,才發現綠姨竟然也在屋內,我連忙低頭,恭敬喊道:「綠姨。」

  綠姨正替黃茹芸梳頭,聞言微微頷首。黃茹芸讓綠姨停手,皺眉問:「你怎麼回來了?」

  我咽下口水,不安地看向綠姨:「有些事情想和公主說。」

  黃茹芸也看向綠姨:「綠姨……」

  綠姨卻嚴肅地看著我:「有什麼事情,直接說。」

  黃茹芸聞言,對我說:「既然這樣,花開就說吧。」

  綠姨果然和此事脫不了干係。

  我咬了咬唇,說:「二公主出事了。」

  「出什麼事了?」

  「二公主剛才跟我們說話的時候發病了,接著就昏迷不醒,看著,看著好像快死了。」

  「什麼?」黃茹芸拍桌立起,「我昨日不是給了你藥丸,叫你在她發病之時餵她吃下嗎?」

  我哭喪著臉:「我照公主說的去做了,可二公主沒醒過來,這才跑回來稟告你的。」

  黃茹芸緊皺眉頭:「怎麼會這樣?」接著便拿起衣服穿上,「我跟你過去看看。」

  只是穿衣的那隻手立刻被人按住。

  綠姨冷冷地瞥我一眼,說:「茹芸,你待在這裡,我去。」

  黃茹芸聽綠姨這般說,便放下手中衣物,說:「那就有勞綠姨跑一趟了。」

  「嗯。」綠姨轉向我,「你帶路吧。」

  我微低著頭:「是。」

  我與綠姨出了華明府後直接上了馬車,一路上她並未說話,一雙眼睛冷淡地看著我,似打量又似懷疑。我雖然心裡有鬼,面上卻鎮定自如,堅決不讓她看出任何異樣。

  我們到時琳琅仍守在原地,見到綠姨後微微詫異了下,問:「綠姨怎麼來了?」

  綠姨沒有回答她的問題,緩緩掃了眼四周,問:「方才有什麼人來過?」

  琳琅回:「除去周公子和沈姑娘,沒有其他人來過。」

  綠姨看了我一眼:「當真?」

  琳琅說:「奴婢一直守在這裡,不曾有外人來過。」

  綠姨這才說:「好,你繼續守在這裡,若有人來就通報一聲。」

  琳琅恭敬地低頭:「是。」

  這倒叫我詫異了下,她們之間分明是主子與奴僕的對話,難道琳琅也是綠姨的人?

  綠姨略過琳琅往裡面走,我自然緊緊跟上,等走到樹下時,周卿言正背對我們來回踱步,一副不安的模樣。

  綠姨冷靜地開了口:「周公子。」

  周卿言倏然轉身,臉上露出得救的表情:「綠姨,你來了。」

  「嗯。」綠姨沉穩地點頭,走近幾步,看了看地上昏迷的黃芙茵,「出了何事?」

  「我也不知出了什麼事。」周卿言皺眉,不解地說,「方才我們正在聊天,她突然暈過去了,就如那日在華明府時一般,花開立刻拿了粒藥丸給她吃,說是大公主叫她這麼做的,可到現在二公主還是沒有醒。」

  綠姨蹲下,探了探黃芙茵的鼻息:「放心,還沒死。」

  「是沒死,可醒不過來的話又有何區別?」周卿言局促不安,「莫不是大公主給的那粒藥丸有問題?」

  綠姨把起黃芙茵的脈搏:「你放心,不會出事。」接著拿出一粒藥丸餵她吃下,「再等半個時辰她便會醒。」

  周卿言半信半疑地說:「真的嗎?」

  綠姨冷冷看著他:「你不信我也沒法子。」

  周卿言突然被刺激到一般,勃然大怒:「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黃芙茵死了,你我都吃不了兜著走。」

  綠姨不屑地笑了一聲:「她死了與我何干?況且她還沒死。」

  周卿言卻完全不顧她的下半句,冷笑說:「好一個與你何干,現在事情還沒完呢,就想著擺脫我們了嗎?」

  綠姨警覺地看了看周圍,啐了一口,說:「瞧你貪生怕死那樣兒。」

  「你當然不怕死,這事情明里和你無關,和黃茹芸也無關,到時候追究起來,倒霉的是我和花開。」周卿言惱羞成怒,一股腦地說,「當初黃茹芸明明答應我,黃芙茵死後就放我們離開這裡,可也保證一定會做到黃芙茵的死不會跟我們扯上關係。可現在呢?她要是死在我們面前,我們怎麼擺脫干係?」

  他又一把扯下黃芙茵腰間的香囊,激動地說:「還有這個,這個雖然是黃茹芸給我叫我送給黃芙茵的,可其他人都知道是我送給黃芙茵的,如果她死後有人懷疑,將香囊拿去調查,查出有毒的話我豈不是死定了?」

  「丟人現眼!」綠姨鄙夷地說,「這香囊根本無毒,他們查也查不出東西。」

  「什麼?」周卿言詫異地看著手中香囊,「這、這東西無毒?可黃芙茵明明是帶上這個後才病重的啊。」

  綠姨笑了一聲:「你難道不知有些東西分開根本無害,合到一起就會劇毒無比嗎?」

  周卿言恍然大悟:「原來你們早就在她身邊下了另一種……」

  「好了。」綠姨制止了他後面的話,「我先回去,待會兒她醒來之後叫琳琅送她回宮就是了。」

  「慢著。」周卿言一手擋住她的去路,「她是不是快死了?」

  綠姨用眼角睨了黃芙茵一眼:「快了。」

  「那你們答應我的事情,什麼時候兌現?」

  綠姨不耐煩地說:「你急什麼?事成之後自然會兌現。」

  「你當然不急。」周卿言聲音提高,憤憤地說,「如果黃芙茵死了,你和黃茹芸怕我和花開泄露你們的秘密,對我們下毒手可怎麼辦?」

  「我真要你們死,你們還有命在這裡對我大呼小叫?」綠姨眼中閃過戾氣,「等到茹芸登基,一切事情都成定局後,我自然會將紫剎果交給你們再放你們出去。」

  周卿言突然平靜了下來,一臉高深莫測地看著她,笑道:「有綠姨的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綠姨有一瞬間的疑惑,但立刻嗤笑一聲:「那麼,我現在可以走了嗎?」說罷也不等周卿言回話,轉身便要離去。

  周卿言卻又慢吞吞地叫道:「慢著。」

  綠姨轉身,臉上微微動怒:「你到底……」接著卻瞪大眼睛看著我背後,滿臉不敢置信。

  我轉頭,不出意料地看到宰相出現在原本無人的空地上,背後一人多深的坑裡還站著幾名身著官服的女子。

  周卿言的辦法就是在原本空曠的附近挖出幾個深坑再遮掩好,讓宰相與其他官員、士兵待在坑中,聽得一齣好戲。

  綠姨眼神暗了暗,視線在周卿言、宰相與我之間來回遊盪,最終冷冷一笑:「原來如此。」

  「綺綠,」宰相沉著地開了口,眼中隱約閃動著悲哀,「我沒想到你會這樣做。」

  綠姨自嘲地笑了幾聲:「沒想到?沒想到還會跟他們聯手設計我?」

  「我以為今日來的會是大公主。」

  「這事都是我在一手操縱,和大公主一點關係都沒有。」綠姨面無表情,「你要對付就對付我。」

  「事到如今,你以為大公主還可以脫身嗎?」宰相深深地嘆了口氣,欲言又止地說,「你為什麼要……」

  「為什麼要這樣做?」綠姨接過她的話,黯然地說,「這句話,我從小聽到大。」

  宰相有些於心不忍:「綺綠……」

  「我與你只差一歲,他人從小就喜歡拿你我來對比。你自幼聰慧好學,待人溫和有禮,我便被批評為何只顧玩耍,對人過於性情。你做好一件事,娘親就問我為什麼不做好那件事,你做任何事,娘親都要問我為什麼不像你那樣做。」說到這裡,綠姨已是滿臉憤恨,「到後來我們一起服侍陛下,連陛下都經常問,為什麼我不像你那般善解人意。最後你終於不再跟我爭,走上了仕途,可我從小帶大的茹芸還是不如你教導的芙茵。茹芸是大公主,明明就該接位,為何你慫恿陛下遣她出宮?我倒想問一句,茹芸哪裡不如那個軟弱無能的黃芙茵?」

  「綺綠,你總是這麼偏激。」宰相長長嘆了一口氣,「茹芸和芙茵都是陛下的孩子,我與你都應盡力輔導,只是茹芸的性子太衝動,這樣不計後果的人如何能當一國之君?」

  「為何不能?」綠姨一手指向還未醒來的黃芙茵,「難道這種不爭氣的人就可以當女皇?」

  宰相臉色一沉,大喝一聲:「綺綠,不得對公主殿下無理!」

  綠姨被喝得身子一抖,吃吃笑了起來:「姐姐,你還是這樣,一點都沒變。」

  宰相的眼神漸漸柔和了下來,朝她伸出手,說:「綺綠,過來,跟我走。」

  「不,」綠姨堅定地搖了搖頭,「你我都知道跟你走的下場是什麼。」

  「我會向陛下替你求情。」

  「求情?」綠姨自嘲地說,「又要我活在你的恩惠之下嗎?」

  「你我是姐妹,何來的恩惠之說?」宰相一步步朝她走去,「一切都會過去。」

  綠姨死死盯著她,任由她抱住自己,安慰說:「沒事了。」

  「為什麼我總是不如你,」綠姨喃喃自語,眼神已經開始渙散,「為什麼……」

  宰相的身子微微顫抖:「在我眼裡,你一直都很優秀。」

  綠姨呆呆地說:「是嗎?」

  「是。」宰相說,「不管他人如何說你,你一直都是我心目中最優秀的妹妹。」

  綠姨閉上眼,無聲地落淚:「這麼多年我到底在和誰爭?」

  後面士兵已經擁上圍在他們身邊,宰相放開綠姨,任由士兵將她壓住:「綺綠,我從未和你爭過什麼,從未。」

  從頭到尾看了這齣戲,我只能長嘆一聲,明明是親生姐妹,卻因為嫉妒而蒙蔽了心智,害了自己不說也害了黃茹芸與黃芙茵,真是可悲。

  「接下來,」宰相雙手負在身後,嘆氣說,「去華明府。」

  周卿言已替黃芙茵解開穴道,她聽到這話後微微踉蹌,顫抖著問:「要去找皇姐嗎?」

  宰相回首看她,面色沉重:「公主,臣不得不去。」

  黃芙茵一手撫上額頭:「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

  宰相關心地說:「公主若不適的話就先回宮吧,這裡自有臣處理。」

  「不。」黃芙茵搖頭,眼中有著從未見過的堅決,「我要與你一起去。」

  宰相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

  我們去時,黃茹芸正在房中焦急地等待,見推開門的是我們後大吃一驚,接著便是傻傻愣住。

  「你們……」她頓了下,呆呆地問,「綠姨呢?」

  「大公主,」宰相首先邁進了門,神色嚴厲地說,「綺綠已經將一切都告訴我們了。」

  黃茹芸看向宰相身後的黃芙茵:「芙茵你……沒事?」接著看向我與周卿言,露出瞭然的神情,「原來你們背叛了我。」

  「皇姐,」黃芙茵忍不住開了口,「不要再說了。」

  「不要再說什麼?你們不是都知道了嗎?」黃茹芸臉上不見慌張,嗤笑著說,「後面這麼多人,難道不是來抓我的嗎?」

  宰相面無表情:「來人,將……」

  黃芙茵著急地看了眼宰相:「相爺,讓我單獨和皇姐談下好不好,我……」

  宰相毫不留情地拒絕:「不行,大公主必須即刻押進天牢。」

  「可她畢竟是我皇姐!」黃芙茵失聲叫道,「她還是公主!」

  宰相無情地說:「謀害皇族,即使她自己是公主也是重罪。」

  黃芙茵哀求地說:「相爺,求求你了。」

  相爺微微動容:「只許一會兒。」

  黃芙茵大喜,連忙謝道:「多謝相爺!」正欲走向黃茹芸時,黃茹芸卻從枕頭下拿出一把匕首,貼著自己的脖子冷冷地說:「不准過來。」

  黃芙茵一驚:「皇姐,你這是要做什麼?」

  「做什麼?」黃茹芸嗤笑了聲,「成者為王敗者為寇,我既然輸了,自然有我自己的去處。」

  黃芙茵苦苦哀求:「皇姐你這又是何必,一切都可以再談。」

  「你沒聽到相爺剛才的話嗎?天子犯錯與庶民同罪。」她一臉決絕,「事情既然到了這個份兒上,我就不再想有退路。」

  「公主何必如此偏激?」宰相淡淡地說,「犯了錯還有改正的機會,失了性命可就什麼都沒有了。」

  黃茹芸不為所動:「既然失敗,我活著還有什麼意義?」說罷匕首更加貼緊脖子,一條血痕緩緩出現,她卻似乎一點都不覺得疼痛,滿臉淡然。

  「皇姐!」黃芙茵被嚇得一抖,「你不要衝動!」

  黃茹芸悽然一笑:「芙茵,我什麼都搶不過你。」她半合起眼,盈盈淚光閃動,「如今我認輸。」

  「公主莫要衝動。」我在她還未下手之前叫住她,「我想問你一件事情。」

  「何事?」

  「那日你與我說的那名與二公主通信的男子,人在何處?」

  「我不是說了嗎?他死了。」她愣了下,繼而嗤笑,「怎麼,要拿他來取笑我嗎?」

  這樣消極的態度真是與周卿言那日一模一樣。「我並不是拿他來刺激公主,只是想讓公主知道事情的真相而已。」我看向黃芙茵,「二公主,這事情還是由你來說吧。」

  黃芙茵上前幾步,雙手不停地擰著袖子:「皇姐,呂晨和我並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

  黃茹芸嘲諷地說:「事到如今你還想騙我,我親眼看到他約你私會的書信,難道有假?」

  「皇姐,你完全想錯了!」黃芙茵急忙否認,「呂晨、呂晨是相爺安插在你身邊的奸細。」說罷不安地看了相爺一眼,相爺卻面色不動,完全未被影響。

  「好,好一個相爺。」黃茹芸搖頭大笑,滿臉自嘲,「原來我被你們耍得團團轉也不自知。」

  「不是這樣的,皇姐你聽我說。」黃芙茵解釋說,「呂晨雖是相爺派到你身邊的奸細,但從未說過你一句不好,反而跟我處處誇你,言辭之中滿是對你的愛慕之意。我瞧他這般喜歡你,就打算向相爺稟報,讓她成全你和呂晨,誰知你卻誤會了我和他的關係。」

  黃茹芸聽完屏息凝神:「你方才……說的是真的?」

  「自然。」黃芙茵說,「這種事情我怎麼會騙皇姐?」

  黃茹芸這才徹底愣住,靠在頸邊的匕首也稍微往下了點:「呂晨是真心、真心喜歡我嗎?」

  「是!」黃芙茵看向我,示意我拿出那根簪子。

  「大公主,」我看著她,問,「你是否將他的屍體拋在了林子裡的那片湖裡?」

  黃茹芸唇瓣微抖,半晌後才喃喃說道:「是。」

  我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簪子,緩緩走向她:「這是我當日落崖時在湖底一具骷髏旁撿到的。」

  她神色微動,死死盯著我遞過去的簪子,最終緩緩放下手,顫抖著接過了簪子。她仔細地看著簪子,手指輕輕撫著簪尾的紫羅蘭,又哭又笑地說:「這是我最喜歡的花。」

  黃芙茵輕輕地說:「呂晨失蹤前跟我說過,他正在準備皇姐的生辰禮物。」

  黃茹芸的手已經抖得不成樣子,目光露出慘澹之色:「這是他給我的生辰禮物嗎?」她反反覆覆摸著簪子,淚水一滴滴落到簪子上,浸濕的不知是簪子,還是她的心。

  她開始笑了起來,卻極度苦楚:「原來,他也是喜歡我的。」

  我將她手裡的匕首拿開,黃芙茵第一時刻衝上前抱住了她,兩個人抱在一起失聲痛哭。

  我竟有些心酸了起來。

  若她嫉妒心不那麼重,若她不要那麼衝動,若她肯聽黃芙茵和呂晨的解釋,那麼事情也不會落到此刻這個地步。

  有人走到我身邊,一手扳過我的肩膀,淡淡地說:「別看了。」

  我順從地別開眼,說:「好。」

  悲傷的事情總是容易感染他人,我也不例外。

  接下來的事情並不複雜。

  宰相派人押走了黃茹芸,黃芙茵一直牽著黃茹芸的手陪在她身邊,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離開華明府,只剩下留守的官兵和無措的奴僕,面面相覷,不知所以然。

  我與周卿言也隨他們一起回宮,離開時特意與小葡打了招呼,這十幾天的相處里,雖談不上有多深的感情,倒也有些不舍。

  聖女國的皇宮並不華麗堂皇,更多的像是一個威嚴偌大的府邸,低調沉穩,飽含風霜。

  宰相將我與周卿言安置在了偏宮,並未再質問我們,黃芙茵也不見人影,約莫是在陪黃茹芸吧。

  經歷過今日的事情後,我覺得十分疲憊,疲憊到不想再多說一句話,疲憊到周卿言遞給我一棵甜李時,也只有氣無力地說:「謝謝,不用了。」

  他倒還有力氣開玩笑,說:「你會後悔的。」

  不過一個李子而已,有什麼好後悔的?

  我推開他的手:「你自己吃吧。」

  「沈花開,你這根木頭。」他一把拉住我的手腕,將李子塞進我手心,「我千辛萬苦替你要到的東西,你竟然不要?」

  我眼皮一跳,千辛萬苦?

  「你不要告訴我這就是紫剎果。」

  他忍俊不禁,笑得十分好看:「如果是呢?」

  我仔細看了看手中的「李子」:「難道它不該是紫色的嗎?」叫紫剎果不是嗎?

  「老婆餅里有老婆嗎?」

  我被他說得語塞,只好悻悻然地說:「好吧。」

  「明日就是你毒發的日子,趕緊吃了吧。」

  「嗯。」我將果子送入嘴嚼了嚼,又苦又澀,這解毒聖果味道並不好,「相爺怎麼會答應將紫剎果給你?」

  「這個嘛……」他笑了一聲,故意賣關子說,「不告訴你。」

  我皺眉:「莫不是你要留下來當黃芙茵的皇夫?」

  他並不回答,只是笑著調侃說:「你是在害怕嗎?」

  我倒了杯茶喝下,沖淡了口中澀味:「將你京城府邸的地址告訴我,我會去轉告玉瓏,你過得十分滋潤。」

  他輕哼了一聲,正色說:「今日已經是二十二日,我們明日就離開這裡,啟程回京。」

  我應下:「好。」

  這時琳琅進來,恭敬地說:「沈姑娘,周公子。」

  我眯眼,對了,還有個琳琅:「何事?」

  「沈姑娘,二公主叫我來告訴你,大公主想見你一面。」

  我愣了下,點頭說:「好。」

  「請跟我來。」

  我跟著琳琅走了一段路,到了無人之地時她突然跪了下來,哀求地說:「沈姑娘,請你不要將我的事情告訴宰相,我是迫不得已才出賣二公主的。」

  原來她也知道我在懷疑她和綠姨之間的關係。

  「我之所以出賣公主,不過是因為馥桃在綠姨的手裡,我若不替她通風報信,馥桃恐怕就沒命了。」

  我今日實在是沒有力氣再管閒事:「起來吧。」

  「姑娘這是答應我了嗎?」

  「我不會告訴宰相,但你最好自己向二公主坦白,不然又如何去救馥桃?」

  「多謝姑娘大恩大德,我一定照姑娘所說的去辦!」她給我重重地磕了幾個響頭,這才帶我去了黃茹芸所在的監牢。

  她一個人被關在僻靜的牢房裡,除去門口守著的兩名獄卒,近處沒有他人。

  琳琅偷偷塞給獄卒一些銀子,獄卒就識相地和她一起退了下去,牢房裡只剩我與黃茹芸。

  她再也不像我第一次見到她時那樣意氣風發,沒有了華服與嬌俏的額墜,沒有了爽朗的笑容與清爽的鞭子,只剩下一襲囚衣,以及蒼白憔悴的容顏。

  她笑了下,一如初次見面時的友好:「我這樣是不是很醜?」

  我搖頭:「並沒有。」

  她低頭,咬了咬唇:「我知道我如今十分狼狽。」

  「等你出去就好了。」

  「出去?」她仰頭看了眼牢房,「這裡是天牢,進來了就沒有出去的機會。」

  我說:「二公主會幫你。」

  「是啊,芙茵會幫我。」她低低笑了起來,「芙茵……會幫我。」

  我走到她身旁,伸手拍上她的肩:「你不要想太多。」

  她仰臉,黑白分明的眸子裡有著疑惑:「花開,我不懂。」

  「不懂什麼?」

  「當初是我救了你和周卿言,是我帶你們進了聖女國,是我承諾放你們出去給你們紫剎果,可為何你們要背叛我?」她眼裡沒有傷心,只有疑惑,「難道我真比芙茵差那麼多?」

  「你一點都不比她差。」我頓了下,繼續說,「我與周卿言倒戈芙茵,不是因為她好或者你不好,而是因為我們知道,那個時候的你一心想叫芙茵死,而芙茵,不論如何都會保全你。」

  「這樣……嗎?」她眼神渙散了開來,「因為我一心讓芙茵死,而芙茵會保護我?」

  我雖不太常有情緒,卻不代表我是鐵石心腸,見她這副模樣也不禁有些難過:「你是我與周卿言的恩人,這份恩情我們會一直記得。」

  她呆滯地點頭:「那我能請你幫我做一件事情嗎?」

  「何事?」

  「替我轉告芙茵:謝謝。」

  我緩緩地點頭:「好。」

  我離開天牢時,黃茹芸滿臉笑容目送著我離開,可剛踏出牢門,便聽趕過去的獄卒大聲呼喊了起來,邊著急地喊著「公主」邊遣人去找太醫。

  我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到底發生了什麼。

  我閉上眼仍能回憶起那天初見她的情景。

  少女英姿颯爽,額前紫墜閃著微微亮光,笑容明媚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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