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京城遇阿諾


  我將黃茹芸的話轉述給黃芙茵聽時,她哭得泣不成聲。思兔閱讀她不解黃茹芸為何能這般輕易地放棄生命,更不解幼時那麼要好的兩人,怎麼會成了現在這種結局。

  但世上有很多事情都無法得出答案。

  我只拍了拍她的肩以示安慰,告訴她,要帶著黃茹芸的份兒一起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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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總是溫柔笑著的少女擦乾了眼淚,堅定地點下了頭,眼裡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或許經過這件事情,她也在不知不覺中成長了。

  宰相十分守信譽,答應給紫剎果便給紫剎果,答應放我們出去,便乾脆地叫人帶我們進了密道,除去蒙在眼上的黑布,一切利落至極。

  黃芙茵說這條密道是當年他們祖先為了避難而挖的,九曲八彎如迷宮一般,沒有人帶路根本出不去。她父皇當年待在這裡一年多,得知有離開的地道後都不曾打聽清楚就冒失地進去,可派人去查的時候,並未發現他的屍體。

  她說她從未見過他,這輩子除去黃茹芸若還有遺憾的事情,便是沒有見過生父的模樣。

  其實她比我還幸運些,我連生母都不曾見過,只是我生性冷淡,根本不甚在意。

  他們雖然給了我們生命,但生活總是要靠自己活下去。

  解開黑布看到外面的天空時,我竟傻傻愣了好一會兒,或許是錯覺,我竟覺得陸地上的太陽比崖下要明亮許多,刺得我不住眯著眼,卻仍捨不得移開視線。

  周卿言向人打聽了我們現在身在何處,當初落崖時我們在西南方向,如今卻是在偏僻的北方,雇了馬車南上,最快也只能在七天內到京城。

  今日是十二月二十三日,離除夕夜只有七天。

  接下來的日子可以說都是在馬車上度過的,越臨近京城,我與周卿言的談話就越少,他似乎心事重重,我則是提不起勁,恨不得一日都不說一句話最好,直到第六日我們在靠近京城的一個小鎮裡吃飯,隔壁兩人的談話引起了他的注意。

  隔壁桌一名書生模樣的男子說:「你們聽說沒,傅將軍的女兒找回來了?」

  「傅將軍的女兒?」同桌的男子狐疑地接口,「不是十五年前失蹤了嗎?」

  「正是,可前幾天剛認回來了。」書生大冬天還拿著一把扇子,好不做作地搖了幾下,「聽說將軍夫人都哭得暈過去了。」

  同桌男子仍保留態度:「這,該不會又是有人假意冒充吧?這幾年上門認親的人這麼多,不都是貪圖傅將軍的身份!」

  「哪能是冒充的,身上有信物呢!絕對錯不了。」書生信誓旦旦,似乎就是當事人一般,「傅將軍為國為民,在戰場上威風凜凜,朝堂上也是功勳累累,最遺憾的不外乎一對子女之事,兒子八歲被殺,女兒八個月大失蹤,實在是可惜。」

  「唉,將軍的兒子若是沒有遭遇意外,說不定也會像他那樣厲害。」同桌男子喝了口酒,又說,「那如今找回了女兒,將軍和夫人肯定喜出望外了?」

  「當然。」書生笑著點頭,「將軍擺了七天的流水席宴請京城內的人,無論你是達官貴人還是只是路邊擺攤的,都可以去吃個痛快。」

  「好大的手筆!」同桌男子贊道,「就是不知菜餚如何。」

  書生咂了咂嘴:「那菜啊,真是美味可口,叫人恨不得將盤子都吞下去。」

  同桌男子狐疑地看向他:「你這話是……」

  「嘿嘿。」書生不好意思地笑了兩聲,「不瞞你說,那日我正路過將軍府前,見那麼熱鬧,就湊上去看了個究竟。」

  同桌男子無可奈何地一笑:「我說你怎麼這麼清楚。」

  「順道,順道而已。」書生搖頭晃腦,「對了,你知道我在將軍府看到誰了嗎?」

  同桌男子一臉鬱結:「你說得輕鬆,七天的流水席,我怎麼能猜到?」

  書生露齒一笑:「近日剛被皇上封侯的那位。」

  同桌男子思前忖後:「難道是五王爺家的三公子,最近剛被封為靖陽侯的那位?」

  「正是。」書生神采飛揚地說,「靖陽侯相貌堂堂年輕有為,只站在那裡就像從畫裡走出來一般,更不提他爹還是五王爺,以後定是朝中不可忽視的一股勢力。」

  「你去將軍府難道只為了看靖陽侯?」同桌男子毫不留情地吐槽。

  「此言差矣。」書生搖了搖手指,「我雖未聽人說哪個是傅小姐,但見靖陽侯身邊有一名貌美少女,看著也就十六歲的模樣,與他有說有笑,一副熟稔的樣子,再加上之前聽人說見過他倆一起出行,便猜想那人就是傅小姐。」

  同桌男子訝異:「靖陽侯與傅小姐?」

  「正是。」

  「可我聽說李明堂的五小姐愛慕靖陽侯啊?」

  書生立刻否認:「哪能啊,明明是靖陽侯與丞相都愛慕李小姐!」

  我被口裡的茶水嗆了一下,抬眼看向一臉淡定的周卿言,他竟然也有愛慕的女子?他卻一臉事不關己,仿佛他們嘴裡談論的根本不是他的事情。

  同桌男子有些發怒:「不是你說靖陽侯與傅小姐一起出行的嗎?怎麼現在又成了他愛慕李家五小姐了?」

  「京城裡的王公貴族,哪能沒點風流韻事!」書生擺擺手,「李家小姐雖然沒了靖陽侯這個追求者,不還有李丞相嗎?他可一點都不比靖陽侯差,論本事的話可能比靖陽侯還要厲害。」

  同桌男子聞言點頭:「嗯,就是名聲不大好,說是長相似男似女,而且喜歡包養男童。」

  一個不小心,剛吞下的米飯就嗆得我直岔氣,不住咳嗽了起來。對面「似男似女、愛包養男童」的周卿言正泰然自若地用著米飯,絲毫不被這些評價影響。見我咳嗽只稍稍抬眼,一副瞧不起我的神情。

  我只好咽下驚詫,繼續用餐。

  隔壁桌兩人還在交談。

  書生皺眉:「是啊,可雖然如此還是極得皇上看重。」

  「皇上歲數與丞相相當,估計是這個原因。」

  「有道理。」

  隨後他們便扯了其他的事情閒聊,不再圍繞「王公貴族」的風流韻事。我也樂得安生用飯,不需要豎起耳朵聽這些八卦。

  上了馬車後,周卿言閉目小憩,不知過了多久突然問我:「你可知靖陽侯是誰?」

  我雖不明白他為何如此問我,但還是認真回答:「不就是同你一起愛慕李家五小姐的那名青年才俊嗎?」

  他微微睜眼,黑眸帶著笑意:「莫不是你吃味了?」

  我笑了笑:「吃味兩個字怎麼寫?」

  他眉目如畫,神情有些不是滋味:「總有你吃味的那天,雖然……」下面的話卻是沒再說了。

  我訝異他也有言語不利落的一天,卻沒有繼續追問:「明日就到京城了,你有何感想?」

  他輕輕嘆了口氣:「還真有些捨不得在林中的日子。」說罷看了我一眼,其中意思不言而喻。

  我自然知他是說當時我與他單獨相處:「叫馬車掉頭去崖邊,我送你下去就是了,不用謝。」

  他笑了笑,說:「回府後我可能要忙上一段時間。」

  「嗯。」身為一國之相,離開半年還沒有忙的事情,那未免太過驚人。

  「你在府里,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找玉瓏。」

  「嗯。」

  「有想做的事情,也可以叫玉瓏陪你。」

  「嗯。」

  「若想我了就夜裡來找我。」

  「……」

  第二日傍晚,馬車終於趕到了丞相府門口。來時雖隔著帘子也能聽到大街上歡鬧鼓舞,一派歡樂氣氛,丞相府前卻冷冷清清,不僅門上沒有貼上倒「福」,連紅燈籠都不曾掛上,若不是門口守著四名家丁,我都要以為這是處無人之宅。

  我走上前,對其中一人說:「這位大哥,請問玉瓏姑娘可在?」

  家丁精神萎靡,聞言有氣無力地說:「找玉瓏姑娘?報上名來。」

  「你就說沈花開找她。」

  「大過年的還找上門,別是窮親戚吧。」家丁咕噥了幾聲,慢吞吞地往裡走,「等會兒啊,我去叫一聲。」

  大約過了半刻鐘,便見玉瓏急匆匆地跑來,身後跟著一名俊俏少年以及許久未見的馬力。

  「花開!」她見到我時失聲大叫,臉上滿是不可思議,「竟然真的是你!」

  我好整以暇地笑笑:「玉瓏,金陵一別已有月足,你可還好?」

  她早已沖了上來,上上下下摸著我的臉:「好,好,你還是熱的,你是熱的。」

  我哭笑不得:「我自然是熱的。」莫非以為我是鬼魂不成?

  「沒事就好。」她紅了眼眶,忍著眼淚說,「我還以為你已經……」

  「沈姑娘,」相比起玉瓏,馬力就要沉穩許多,只是那雙眼裡又何嘗沒有期盼,「既然你還活著,那主子呢?」

  我稍稍安撫了玉瓏,對他說:「他沒事。」

  馬力眼中浮現狂喜,看了眼身後的馬車:「莫非……」

  我點頭,笑說:「他在馬車裡。」

  玉瓏更凶地哭了起來:「花、花開,你沒在開我們玩笑吧?」

  「自然沒有。」我回頭叫了一聲,「周卿言,出來吧。」

  裡面的人緩緩掀起車簾,優雅從容地下了馬車,笑說:「好久不見。」

  馬力神情一動,立刻就想衝上前去,站在他身邊的少年卻蠻橫地撞開了他,歡喜地衝到了周卿言的懷裡,大聲喊道:「哥哥!你回來了!」

  周卿言任少年抱住自己,臉上竟露出了從未見過的寵溺表情:「子逸。」

  「哥哥,我就知道你不會死!」名叫子逸的少年更加緊地抱住他,喜極而泣,「你說過今年會陪我一起過年!」

  周卿言笑笑,說:「我這不回來了嗎?」

  馬力此時也已上前,平日裡總是沉穩的臉龐掩不住欣喜:「主子。」

  周卿言會意頷首:「我回來了。」

  玉瓏拉著我上前,又哭又笑地說:「原先還想著今晚團圓飯別吃算了,若不是李管家堅持,主子回來怕是連頓好吃的也沒有。」

  說著一名年約四十面容慈祥的男子上前,恭敬地低頭,說:「主子。」

  周卿言的眼神溫和,淺笑說:「管家,這半年裡辛苦你了。」

  「哪裡的話。」管家眼中也隱約泛著淚光,笑說,「主子回來就好。」

  「好了。」周卿言拍拍懷中少年的背,示意他鬆開,「我們進去吧。」

  少年這才鬆手,卻還是緊緊跟在他身側:「是,哥哥。」

  回頭時才發現門口已經擠滿了人,仔細數數應不下於六十人,他們個個神情激動,異口同聲地喊道:「主子,您回來了!」

  我不禁看了他一眼,卻見他也正看著我,視線對上後翩然一笑,揮手對眾人說:「散了吧。」

  「是,主子!」

  我與玉瓏進去時,敏感地察覺到有一道帶著敵意的視線看著我,不怎麼費勁就找到了那道視線的主人——竟是那叫作子逸的少年。

  他年約十二歲,皮膚白淨、相貌俊秀,身形和阿諾差不多高,一邊跟在周卿言的身邊,一邊用不怎麼友善的目光打量著我。

  我心裡微微訝異,不知何時惹到了這少年,玉瓏卻擋住了他的視線,輕聲說:「不要介意。」

  我自然不會跟個如阿諾一般年紀大的少年見識。

  進屋之後周卿言被眾人環繞簇擁,可還是吩咐玉瓏說:「你帶花開去沁竹院,安置好後再來膳廳用膳。」

  其他人聽得這話分明一愣,玉瓏卻極快地反應過來,笑逐顏開地說:「遵命,主子。」

  玉瓏領著我往沁竹院走,一路上不停地問著我與周卿言離開金陵後發生了什麼,我簡單向她描述了崖下期間發生的事情,她嘖嘖稱奇,說我與周卿言命不該絕,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我心裡想的卻是另外一件事:「方才那少年莫非是周卿言的弟弟?」周卿言與楊呈壁聊天時曾說過自己有個十一歲的弟弟,不過因為洪災被水沖走了,鑑於他經常編故事的前提,後面半句可以忽略不計。

  玉瓏搖頭:「子逸少爺並不是主子的親弟弟。」

  「哦?」我驚訝地挑眉,如果不是他的弟弟,他又怎麼會露出那麼寵溺的表情?

  玉瓏停在一所屋子前,打開門點起蠟燭:「子逸少爺雖不是公子的親生弟弟,但公子待他比親生的還好。」

  我不禁打了個哆嗦,難道客棧里那兩人說的……是真的?

  「瞧你這表情,該不是想歪了吧?」玉瓏沒好氣地看著我,「子逸少爺是主子救下來的,跟主子姓周,到現在也有三年了,這幾年裡他們與親生兄弟無兩樣,並不是外人說的那種骯髒關係。」

  我笑了下:「連我想什麼都知道,玉瓏越來越厲害了。」

  她哭笑不得地說:「你一副主子不是好人的表情,我猜不到就有鬼了。」

  她叫了幾個丫鬟來,吩咐她們打掃房間以及替我準備洗浴衣物,等等,接著與我一起坐下,皺眉說:「子逸少爺脾氣不大好,你以後能躲就躲著點。」

  我點頭:「好。」那子逸少爺一臉目中無人的樣子,恐怕只有在周卿言面前不敢放肆。

  「還有,」玉瓏捂嘴偷笑了下,「我雖不知道你與主子間發生了什麼,但是這座園子,本身是要給丞相夫人住的。」

  我的下巴差點沒掉下來:「什麼?」

  玉瓏笑眯眯地說:「這園子就在主子園子的隔壁,是給主子未來夫人住的地方。」

  難怪那些人聽到周卿言安排我住在這裡時都愣住:「我與他不是你想的那種關係,不過是主僕而已。」

  她卻不甚在意:「我只聽主子的話,主子說什麼便是什麼。」

  我……也罷。「我能換個地方住嗎?普通的園子,和其他人住在一起也無妨。」

  「不能。」玉瓏想也不想便拒絕說,「主子叫我帶你來這裡,你就得住這裡,不然主子會怪罪於我。」

  她都這樣說了我只好應下:「好。」轉眼又想到一件事,「路遙有消息嗎?」

  玉瓏眼神暗了暗:「不曾有路遙的消息。」

  說話間丫鬟已將洗浴的所有東西都備好,玉瓏說:「需要我派人幫你洗浴嗎?」

  「不用。」

  「那我在這裡等你,等你好了之後一起去膳廳。」

  「好。」

  奔波了這麼久後終於能安心地洗一個澡,實在是難得的享受。如今我不用陪周卿言去算計人,身上也不再有折磨人的劇毒,一切似乎都豁然開朗。

  想著想著,我竟然在浴盆中睡了過去,直到玉瓏在外喊我時才倏然轉醒,從已經冷掉的水中起身,換好衣物後走了出去。

  等將所有的事情弄妥,已是一個時辰之後。

  玉瓏帶著我去膳廳,到時周卿言與周子逸已經就座,李管家與馬力站在一旁,另有四名長相清秀的丫鬟候在邊上。

  周卿言還未開口,便聽周子逸冷哼一聲,說:「叫所有人等一個,好大的面子。」

  他這話自然針對我。

  我沒有還嘴,畢竟是我不對在先,走到周卿言身前淡淡地說:「抱歉,方才耽擱了點時辰。」

  周卿言沒有責怪周子逸也沒有給我臉色,笑說:「來了就好,開始上菜吧。」

  周子逸狠狠瞪了我一眼,稚嫩的臉龐滿是敵意。

  周卿言說:「都坐下吧。」

  李管家與馬力、玉瓏沒有推辭,極度自然地坐下,我見狀走到玉瓏外側,正欲坐下時卻聽周卿言說:「慢著。」

  周子逸臉上一喜,連忙附和說:「你什麼身份,這兒哪裡有你的位子?」

  我愣了愣,隨即起身往後面站,既然如此,待會兒等他們吃完再去用飯好了。

  周卿言用眼尾瞥了他一眼,接著看向我,俊臉竟有些生氣:「沈花開。」

  不過是剛回府而已,要不要這麼大的脾氣?

  「在。」

  他長眸微閃,說:「你過來。」

  我依言走了過去,不卑不亢地看著他。

  他盯著我看了一會兒,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坐下。」

  啊?

  「我叫你坐下。」他伸手拉住我的手腕,微微施力往他身側的位子帶下,「坐這兒。」

  周子逸瞪大眼睛,隨即不依不饒地說:「哥哥,她怎麼可以坐在你……」

  「子逸,」周卿言語氣有些冷,面上卻還是帶笑,「吃飯。」

  周子逸委屈地閉嘴,眼裡卻更為憤怒。

  我實在是頭疼,不過一頓飯而已,為何吃得這麼不省心?

  幸好接下來他沒有再鬧,一頓飯總算吃得安安穩穩。

  散席之前,周卿言叫住了玉瓏:「往後你就去花開房裡。」

  玉瓏眨了眨眼,瞭然地說:「是,主子。」

  我剛好些的頭卻又疼了起來,叫玉瓏先走,我與周卿言再說幾句話。

  我揉了揉眉間:「你這是什麼意思?」

  他神色自若,反問:「什麼什麼意思?」

  「周卿言,你明知道我說什麼。」

  他眯了眯眼,緩緩地說:「我不喜歡你這樣對我說話。」

  「好。」我說,「主子,不用派人服侍我,我不過一個護衛而已。住的地方也不用單獨給個園子,與其他人一起住就好了。」

  他悠然自得地笑了一聲:「你是不是忘了那日我對你說的話?」

  我腦中立刻跳到那日他狂怒時的畫面,沉默了會兒,說:「記得。」

  「記得就好。」他走到我面前微微俯身,臉龐離我極近,「那日我說的話你可以不當真,我卻不能,我不逼你做任何事,但你也不能阻止我要做的事。」

  說罷不再看我一眼,離開了膳廳,只剩我傻傻站在裡頭,心底滋味百千。

  他這番話……何嘗沒有道理?

  我既想不出反駁他的話,只好暫時妥協,在沁竹院住了下來。玉瓏與我早就相識,相處起來自然沒有難度,只是回到丞相府後我似乎不再是周卿言的護衛,不僅不用一天到晚守著他,還可以到處玩耍,身份與從前大不相同。我想與周卿言交流此事,玉瓏卻說他最近忙得天昏地暗,連吃飯都顧不上。她這般說,我自然不好去打擾他,只能盼著他有空時來找我。

  一晃已是兩個月余。

  兩個月里我一如在山上時每日的行程:早起練功打坐,吃早飯,在山上園子裡逛逛走走,吃中飯,練功,刻木雕,用晚飯,練功,陪淘淘、小白玩耍,洗浴,睡覺。

  這樣的日子在玉瓏看來無聊至極,我卻早已習慣並樂在其中。

  今日我吃過中飯在院子裡打坐,卻難得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土包子,這麼大個園子住著肯定特別開心吧。」周子逸一進院就嘲諷地開了口,幼稚的臉上帶著完全不相符的成熟。

  我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合眼靜心打坐,不打算搭理他。

  他十分不滿意我的態度,挑釁地說:「怎麼,不回嘴?是被我說中了嗎,土包子?」

  我呼吸勻稱,完全不受他影響。

  他語氣開始有點煩躁:「臭女人,再不吭聲小心我揍你。」

  我能感覺到體內的餘毒已清,功夫也幾乎全部恢復。

  「你給我說話!」他氣急敗壞,伸手向我甩來,只是我閉著眼都能抓住他的手,隨即不輕不重地扔開,睜眼淡淡地說:「有什麼事?」

  他滿臉惱怒,惡狠狠地說:「你這個賤人,給我哥哥下了什麼巫術,竟然叫他對你如此關照?」

  這人說話實在稱不上好聽。

  他見我不說話,更是暴怒:「我叫你說話!」

  「你要找的是你口裡的『賤人』,我不姓賤,也不叫人。」

  「你!」他沒料到我會反擊,當下甩了下袖子,「好個伶牙俐齒!我倒要看看你今後還囂不囂張得起來!」說罷陰險一笑,哪裡是一個才十二歲的少年。

  他離開後不多時,我也出了院子,難得想去京城街上走走,誰知半路上見他正用各種惡毒的字眼罵著一名少年。那少年背對著我看不清容顏,但單薄的身子微微發抖,不知是在忍耐還是哭泣。

  周子逸越罵越凶,到最後竟伸手給了那少年一巴掌,少年歪過身子,看到側過的半邊臉叫我心頭猛然一震。

  阿諾!

  我看到被打的少年竟是阿諾時當下呼吸一屏,大步邁著便朝他們走去,那邊情況卻有反轉,阿諾嘴裡罵了幾聲,站起身反手還了周子逸一巴掌,直打得他往後退了幾步。

  周子逸沒料到他會還手,一雙眼睛瞪得如銅鈴般大小:「你這個雜種竟然敢打本少爺!」說罷惡狠狠地眯眼,抬腳就踹向阿諾,「今日我就叫你死在這裡!」

  「慢著!」我及時趕到,一把摟著阿諾走遠幾步,皺眉冷冷地說,「周子逸,住手。」

  他見我與阿諾這麼不避嫌,當下鄙夷地說:「賤女人,你還真是……」

  「花開!」懷裡的阿諾卻大聲叫了起來,滿臉不可思議,「花開,你竟然在這裡!」

  我拍拍他的臉:「嗯,我在這裡。」又看向周子逸,「他哪裡惹到你了你要打他?」

  周子逸的視線在我與阿諾之間來回打量,嗤笑了一聲,說:「我打自己的小廝也要你來管?狗是我的,你管不著!」

  我心中冷笑了一聲,原以為以前的周卿言已經夠讓我動怒,哪知他這弟弟卻更叫我怒火中燒:「那就不怪剛才阿諾給你那巴掌。」連最起碼對人的尊重都沒有的人,根本聽不懂所謂的道理。

  他一手撫上臉,陰惻惻地笑了起來:「你的意思是不會將他給我了?」

  我任由阿諾害怕地摟住我的腰,說:「自然。」

  「好。」他不僅沒有發怒,反倒眉開眼笑起來,「這可是你說的。」說罷意味深長地一笑,便扔下我與阿諾走掉。

  周子逸走後,我將阿諾從懷裡拉出,一手撫上他被打腫的半邊臉,輕輕地問:「疼嗎?」

  他明明眼眶含淚,卻燦爛地笑說:「不疼!」

  怎能叫我不心疼?

  我牽著他往沁竹院走,問:「你怎麼會在這裡?」他不是該在山上的嗎?

  阿諾甩甩我們牽著的雙手,扁扁嘴說:「你是壞人,不跟我們說一聲就離開,也不告訴我們去了哪裡。」

  我微微嘆氣,其中的事情他又怎麼能理解:「我有點事情,所以匆忙下了山。」

  他委屈地說:「你下了山之後好歹錦瑟留在山上,可不出幾天,錦瑟就跟著三師兄一起下了山,我原以為他們去一兩個月就會回來,師母卻說錦瑟這次可能要很久很久才回來,因為、因為,」他站定,眉毛憤怒地豎起,「錦瑟要和池郁去定親!」

  我不禁失笑,原來阿諾還惦記著錦瑟:「所以你就背著爹和娘偷偷下山?」

  「嗯!」他苦下臉,悲情地說,「我聽師母無意中說過他們來了京城,所以跟著順路的人一起來到這裡,誰知剛到不久就被偷了錢袋。在這裡不認識人又沒了錢袋,每天都挨餓受凍,幸虧丞相府的管家救了我,安排我進府里做事,然後,然後就成了周子逸的小廝。」

  他拉上袖子露出了手臂上一塊塊的瘀青:「你瞧,這些都是他心情不好的時候掐的。」

  我看得觸目驚心,周子逸的脾氣到底多壞,能將同齡少年的胳臂掐成這樣?「方才呢,出了什麼事?」

  阿諾放下袖子:「方才我按管家的吩咐,正準備去外面買一些紙墨回來,半路上就碰到了他,我已經說明了是管家遣我去跑腿,他卻一口咬定我偷懶出去玩,我解釋了幾聲,他就給了我一巴掌。」

  我聽得直皺眉頭,嘴裡說:「吃了這些苦,看你以後還敢不敢一個人亂跑!」

  他搓了搓鼻子:「要不是為了找你們,我才不會下山。對了花開,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簡單地說了下:「我做了丞相的護衛,自然跟他回來了。」

  「原來是這樣,哈,我們倆真有緣。」他邊走邊拿腦袋蹭我的手臂,「花開,你見過未來的丞相夫人嗎?我聽別人說她住進沁竹院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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