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方知真心意
我方才高漲的喜悅消了幾分,低聲說:「是藥店裡的人嗎?」那就不是周卿言,他怎麼可能會在藥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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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子說:「姑娘,他雖然在藥店,但並不是我們這裡的人,我上個月去的時候還沒見到他呢。思兔閱讀��
我問:「你可知他叫什麼?」
「這倒沒問,他冷著一張臉,我哪裡敢啊!」男子搖了搖頭,「不如我告訴你地點,你自己去看看?」
「好。」我應下,記下了男子所說的地點又謝過他,才與池郁一起趕往他說的那個小鎮。他口裡說的是一個比這裡更為偏遠的鎮子,從這裡趕過去要半個時辰,但既然有了點音信,總是要過去瞧瞧。
半個時辰後,我們總算趕到了他口中的鎮子,比起方才的鎮子這裡更為偏僻,路上更是幾乎沒有避難的人。我不禁有些懷疑方才男子的話,周卿言真的在這裡嗎?
懷疑歸懷疑,我與池郁還是沒有猶豫,進鎮後就去找男子所說的「善堂藥鋪」,到了藥鋪門口時我小站了一會兒,在池郁鼓勵的眼神下終於邁開了步子往裡面走。
走進藥鋪並沒有見到人,我四處看了下,輕敲櫃檯,叫道:「有人嗎?」
「有。」櫃檯里傳出了一道慵懶的聲音,接著一張熟悉的臉探了出來,淡淡地問,「要買什麼?」
我見到那人的臉時瞬間屏住了呼吸,怔怔地看著他,從未像此刻一樣覺得他那麼讓我歡喜。
他還是如上次見面時那般俊美無儔,飛揚的劍眉、細長的眼睛、高挺的鼻子,外加那張有些單薄的嘴。他的神情還是一如既往地喜怒難辨,黑眸散發出一種懶散,既優雅又涼薄。
涼薄?
我還未意識到他的涼薄是為何時,便聽他淡淡地說:「這位姑娘,你一個勁地盯著我瞧做什麼?」
周卿言稱呼我為……這位姑娘?
我還未開口說話,池郁就走上前,以同樣冷淡的眼神看著櫃檯內的人,說:「丞相,外面的人找你都找翻天了,你卻躲在這小小的藥店,難道不會太過不明事理嗎?」
周卿言聞言挑眉:「丞相?」接著面無表情地說,「你們找錯人了吧?我不是你們嘴裡的丞相。」
池郁微微不悅:「皇上到處派人在找你,你卻還在玩這種把戲。」
周卿言臉色微冷,說:「我已經說過了,我不是你們口中的丞相。」
池郁皺眉:「你……」
「師兄,」我制止了池郁,對周卿言說,「你說你不是丞相?」
周卿言點頭,半合著眼睛說:「是,你們找錯人了,趕緊走吧,我要繼續睡覺了。」說罷低頭又準備縮下去。
「慢著。」我按捺住心裡的波濤洶湧,面上十分平靜地問,「你失憶了嗎?」
「沒有。」他回答得十分快,眼中卻閃過一絲懷疑,「我一直都在這裡,怎麼會失憶?」
我不留情地拆穿他的謊言:「方才告訴我們來這裡的人說,上個月來時還沒見你在這裡。」
他的長眸習慣性地眯起,正如以前那樣:「他說的話你們就信了?我說他是個騙子,你們信嗎?」
「與你的話比起來,我更信他的。」我努力擠出笑容,「你身上左肩處有個傷疤,是我親眼見你被刺。」
他低垂眼帘,看不清神色:「沒有,我身上沒有任何傷疤,你認錯了。」
「是嗎?」我笑了笑,卻能感覺腦子有些暈眩,「你的右手心也有一道疤,是當日救人時燙傷的。。」
他表情比之前更冷幾分,說:「我說了不是你們要找的人,再不走別怪我不客氣了。」
我看著眼前這張明明非常熟悉卻又覺得陌生的臉龐,腦中閃過與他相處過的一幕幕場景,突然就覺得十分可笑。
這算什麼?
我費盡心思終於找到了這個叫大家擔心的人,而他不過冷冷的一句:我不是你們要找的人,便否定了我們所有的辛苦和努力。
失憶又怎麼樣?特別了不起嗎?
「周……」我本想叫周卿言,想到池郁在場後立刻改了稱呼,「李青煜。」
他說:「我叫陸明。」
「好,陸明。」我指了指池郁,「我和他是奉命來找你的人,既然現在找到你了,不帶你回去便不能交差。」
他笑了一聲,事不關己像是回到了以前的他:「關我何事?」
總歸是一個人,失憶後雖然喪失了記憶,該保留的東西卻一點都不少。
叫我如何相信他不是周卿言?
我說:「你一日不恢復記憶,我就一日守在你身邊不會離開。」
他看了看池郁,笑說:「難道不怕你身邊這位吃味嗎?」
我不理會他的調侃,淡淡地說:「我們先走了。」
我不再看他,自顧自地出了藥店,直到池郁一把拉住我的手腕,擔心地問:「花開,你沒事吧?」
我靜靜地看著他,說:「沒事。」
他摸了摸我的手,說:「都涼得沒有溫度了。」
我抽回手,說:「師兄,我好想睡一覺。」
我找了他這麼多日,終於找到了,即使他已經失憶,即使他不認識我,即使他不願意跟我們回去,可是至少我找到他了。
他沒死,這樣就好。
池郁看著我,眼中又染上了複雜的情緒:「我們這就回去休息。」
「不,我要待在這裡。」我看了看陌生的街道,「師兄,你先回去吧,我去找家住宿的地方。」
「花開,」他拍拍我的頭,如幼時一般,「不要這樣。」
「師兄,我沒事。」
「你有事。」池郁嘆了口氣,無奈地說,「你每次難過的時候都是這樣,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好像什麼事都沒有,可是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
我沉默了下,問:「是嗎?」為何我從來沒有發現?
「是。」他的笑容那樣溫柔,「花開,不管出了什麼事都有我在你身邊,所以不要難過。」
「師兄,我……不懂。」我抬頭看著天空,腦中一片迷茫,「我們找到他了,他沒死,不是很好嗎?」
「你在難過他忘了你嗎?」
「我只是疑惑,疑惑他為什麼忘了所有的人。」我嘴裡報出一個個名字,「馬力、玉瓏、李管家、皇上,他們都在擔心他的死活,都在等他回去,但他說他不是李青煜,他叫陸明。」
他說:「或許他很快就會改變主意,答應跟我們回去。」
「是嗎?」我無力地笑了笑,「但願吧。」
「不要擔心了。」他展顏一笑,「船到橋頭自然直。」
這句話,周卿言在崖底的時候對我說過好幾次,只是現在恐怕只有我一個人記得了。
「走,我陪你去找個地方住下來,明天再一起想怎麼辦。」
「好。」
我與池郁走在街上,迎面走來一名長相普通氣質卻十分出眾的女子,路上不斷有人向她打招呼,到了我們身邊時,我清清楚楚聽到有人問女子:「小甌,我看你撿來的那個男人長得又好人又聰明,不知有沒有對象啊?」
名叫小甌的女子笑了笑,說:「李媽,他不會在這裡待很久的,不用操心這件事。」
「那可不一定。」李媽一臉篤定,「他不是失憶了嗎?說不定一輩子都好不了。」
女子說:「說不定而已,或許明天就好了。」
「管這麼多幹嗎,先生米煮成熟飯啊。」李媽殷勤地支招,「我瞧你和他歲數和外貌都相當,不如由我做主給你們倆定親?也好讓鄰鎮的那個霸王消停消停!」
女子笑說:「再說吧,鋪子裡還有點事,我先回去了啊,回聊。」
「好嘞,你先走。」
女子與我擦肩而過,並沒有多看一眼我們兩個陌生人,我忍不住轉身跟在她身後,不出所料地見她進了善堂藥鋪,輕聲對櫃裡的人說:「陸明,你又偷懶睡覺。」
周卿言從櫃內站起身,俊臉不再滿是冷淡,唇畔含笑地對女子說:「你不回來,我沒心情做事。」
小甌對他話里的曖昧聽而不聞,放下手中的東西,笑說:「偷懶就偷懶,別找藉口。」
周卿言不以為意地聳肩,從櫃內走了出來,問:「今日忙嗎?」
「嗯。」小甌應道,「來了好多避難的人,其中好些個都帶著孩子,天這麼冷,那些孩子又沒地方住,好多都著涼了。」
周卿言說:「明日要我陪你一起去嗎?」
小甌想了想,說:「也好,多帶點治風寒的藥過去。」
他們一來一往地交談,內容平常卻瀰漫著一種溫馨,仿佛一對相識已久的老友,有著外人無法介入的默契。
這樣的周卿言是我從未見過,也從未想像過的一個人。
「花開,」池郁輕輕推了推我,「我們先走吧。」
我視線未動,仍直直地看著藥鋪里,嘴裡說:「好。」
小甌許是察覺到了我的注視,回眸看著鋪外的我們,轉身走到門口溫和地說:「這位公子和姑娘,是要買藥嗎?」
周卿言從後面過來,涼涼地說:「你們怎麼還在這裡,不是說你們要買的藥材沒有了嗎?」
池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對小甌說:「姑娘,我們是來找他的人。」
小甌微微訝異,立刻又瞭然,笑說:「公子和姑娘請進。」
想必她就是救了周卿言之人。
我與池郁沒有推辭,在周卿言不情願的眼神下跟著小甌進了藥鋪,小甌對周卿言說:「陸明,你留在這裡,我待會兒就回來。」
周卿言雖不願,卻也只好點頭,說:「好。」
他眼神幾乎不與我們交流,只與小甌對話,就似我們是兩個陌生人,而她才是他最熟悉的人。
或許失憶確實很了不起,至少可以堂而皇之地忘掉一切,可以重新開始人生,對從前的所有都不管不顧。
嗯。
我們跟著小甌進了藥鋪裡面的屋子,三人在一張桌子旁坐下。她替我們倒了茶水,接著滿臉從容地說:「你們要接他回去嗎?」
比起周卿言的不願意離開,她倒是十分豁達。
我笑笑,說:「在這之前,我想先問姑娘一些事情。」
小甌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姑娘在何時何地救了他?」
「我叫小甌,你叫我名字就好。」
我說:「我叫沈花開,他叫池郁。」
小甌聽到我的名字時眼中閃過一絲瞭然:「原來你叫花開。」
「怎麼?」
「陸明……」她停了下,「我不知他叫什麼,就替他取了個名字。」
池郁說:「他是當今丞相,名叫李青煜。」
小甌聞言愣住,繼而搖頭笑了笑:「我猜想他肯定出身不凡,卻沒料到他身份這麼尊貴。」她喝了口茶水,「我十四天前去洪災附近的村莊幫忙救災,回來時見他被洪水衝到了岸邊,見他還有呼吸便叫了人救他回來,只是他回來後一直昏迷不醒,口中一直念著兩個字。」
她淺笑著看我,說:「他一直說著『花開』兩個字,我原以為他惦記著哪裡的花會,現在才知道原來是姑娘的名字。」
昏迷之中還叫著我的名字,只不過現在完全忘掉了而已。
我面無表情地點頭:「嗯。」
她又說:「我救他回來的前幾天,他除了偶爾會睜眼一小會兒,其餘時間都在昏迷,等到十天前終於醒了過來,卻失去了記憶。我後來看了下,可能是他被洪水衝下來時撞到了石頭,腦中有了血塊才導致失憶。」
我問:「小甌姑娘,他何時才能恢復記憶?」
小甌遺憾地說:「這個我無法保證,可能十天,也可能十年,也或許永遠都不會恢復。」
我聽到這些話完全沒有訝異的感覺,因為這樣的情節,我在小人書上讀了不下於十遍。
只不過我從未想過,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周卿言的身上,而屬於他的後續,又會是什麼?
我無從得知。
「小甌姑娘,」我說,「在他記憶恢復以前,我會一直待在鎮子裡,白日也會守在你的藥鋪中,不知你意下如何?」
她十分通情達理地說:「當然可以,只是你們不打算帶他回去嗎?」
「我們方才問過他了,他沒有想回去的意思。」
「這樣啊……」她想了想,「需要我替你們勸勸他嗎?」
「不用,」我說,「他既然現在還沒成為李青煜,回去也沒多大用處。」
她不禁笑了起來,說:「姑娘說話真是不留情面。」
難道不是嗎?
若他成了陸明,他會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人生,而不是逼迫他繼續去成為周卿言。
倒不如叫周卿言死在那場洪災之中。
「你們是要一起留下來?」
「不,只有我。」
「你找好住宿的地方了嗎?」
我搖頭:「還沒有。」
她笑說:「不介意的話可以住到我家,也方便你守在他身邊。」
「如果不影響姑娘的話。」
「當然不會。」她說,「希望他能早日恢復記憶,你也可以帶他回去復命。」
比起失憶後的周卿言,小甌明顯更懂我們尋人的心情。
「多謝。」
與小甌說好住宿的事情後,我送池郁出了門,池郁看了看天色,說:「我先回去了,明日再來看你。」
「嗯,師兄路上小心。」
他低頭,溫潤的眼眸望著我,說:「皇上那邊我會處理,你顧好這邊就好。」
我沉默了會兒,說:「我這樣是不是錯了?」不該因為他失去記憶就不帶他回去,而是尊重他個人現在的意願?
他搖頭,說:「他方才的態度我也見到了,確實不適合回去見其他人。」
「嗯。」
「好了,我走了,你自己小心點。」
池郁走後,我一語不發地回到藥鋪內站著,周卿言從櫃檯內探出頭,百無聊賴地說:「你這人,不是說過我不是你要找的人嗎?」
我看都沒看他,兀自沉默。
「我在和你說話,你沒聽到嗎?」
在我毫無反應後,他突然笑了一聲,說:「難不成你喜歡我,所以非要將我找回去?」
我仍是沒有理他。
他十分得意地說:「看來你是默認了。」
接下來他沒有開口,兩人沉默了一會兒。
他食指輕敲櫃面,問:「我說,你一直都這麼不愛說話嗎?還是說因為我不是你熟悉的那個人,所以你才懶得搭理我?」
我終於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說:「我不知道要和你說什麼。」
如果他是周卿言,我和他一起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情,或許還有話題可以聊,但面前這個是我完全不認識的陸明,自然沒有話可以說。
「好直接的回答。」他不以為意地笑笑,「那我來問一些事情,你來回答,可好?」
「好。」
「你叫什麼名字?」
「沈花開。」
「好俗的名氣。」他一點也不客氣地批道,「小甌的全名是黃涵甌,比你的好聽多了。」
他覺得小甌的名字好聽,那就好聽去吧。
「我瞧你似乎跟我很熟?」
「一般。」
「是嗎?那你為何這麼急著找我?」
「你從哪裡看出我很急?」
「……」他不由自主笑了起來,說,「我發現你挺有趣。」
我「呵呵」笑了兩聲,皮笑肉不笑地說:「多謝誇獎。」
他笑意更甚,眯著一雙眼看著我:「你和我是什麼關係?」
「你不是說我找錯人了嗎?」
他懶懶挑眉,說:「就當我剛才開玩笑吧。」
「你的意思是你是周卿言又或者不是?」
他饒有趣味地說:「你一開始叫我為李青煜。」
「李青煜就是周卿言,周卿言就是李青煜。」
「既然你覺得我是,那就當我是吧。」他又問了一次,「你和我是什麼關係?」
「護衛。」
「你是我的護衛?」他似乎有點不信,「我會找你這樣面無表情的護衛?」
「嗯。」
「我說你這種態度,可不像是要幫我恢復記憶的樣子。」他懶洋洋地說,「還是說你根本不想讓我恢復記憶?」
「你覺得是怎樣就是怎樣。」
「好,這題略過。」他換了個話題,「跟你一起的那個男人是誰?」
「靖陽侯。」
「他和我是什麼關係?」
「沒有關係。」
「哦!」他傾斜著腦袋,「那和你是什麼關係?」
「師兄妹。」
他笑了幾聲,頗不以為意:「師兄妹什麼的,容易擦槍走火。」
小甌從裡屋走了出來,對我們笑說:「陸明,準備關鋪子,今天我們提早關門,回家做點好吃的給你們嘗嘗。」
周卿言眼睛一亮,連忙說:「好,我這就關門。」
小甌走到我身邊,說:「花開姑娘,你和我先去外面吧。」
我點頭,跟著她一起走到門口,她輕笑了一聲,壓低聲音說:「他跟你說的話我都聽到了,果然對你是特別的。」
「是嗎?」
「真的。」她偷看了眼在忙的周卿言,「他三天前來我的藥鋪幫忙,接過的客人沒有幾百也有幾十,不管他們跟他說什麼,做什麼,他都是一副懶得搭理的樣子,話也絕對不超過五句,你一來,他說的話不只五句,都快上五十句了。」
她這話存了心安慰我,我卻只能勉強勾起唇角,怎麼也無法發自內心地覺得欣喜。
是,他跟我說了無數句話,卻比不上她回來時他給的那個笑容。
那種無法破壞的感覺,我曾在池郁和錦瑟身上見過。如今再次見到,是失憶後的周卿言與這個叫作小甌的女子。
池郁和錦瑟好歹認識了六年,而他們只不過短短的半個月。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緣分」?
「發什麼愣?走了。」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到我身前,俊臉滿是笑意,「小甌,你晚上打算做什麼菜?」
「你想吃什麼?」
「你做的我都愛吃。」
小甌眼中不知為何閃過訝異,但立刻恢復正常,甜笑說:「好,那我就隨便做了。」
我跟他們回去後在他們安排的空房裡住下,夜裡能聽到隔壁的周卿言出了門,出去找誰……應該是找小甌吧。
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床頂,腦子無法再思考任何事情,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數著綿羊,期望自己能夠入睡。
隔壁周卿言已經回房,我卻仍麻木地數著羊,直到眼皮再也支撐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第二日起來後,我與周卿言一起陪小甌去別的鎮子替災民看病,走到半路被一群人攔了下來。攔人的是一名長相奇醜的男子與幾個猥瑣的跟班,衣服雖體面卻掩不住身上那股低俗氣質,一看便是不入流的混混。
奇醜男子笑吟吟地圍著小甌走了幾圈,說:「沒想到啊沒想到,竟然能在這裡遇到你。」
小甌面不改色,笑說:「雷少爺,我正趕著去給人看病呢,你行行好讓個路。」
雷公子沒有回答,視線落到了周卿言身上,不懷好意地說:「讓路可以,先跟我解釋解釋這個人是誰。」
小甌輕描淡寫地說:「我店裡的夥計而已。」
雷公子還未開口,便聽周卿言懶洋洋地說:「小甌,這個醜人就是鄰鎮一直纏著你的霸王嗎?」
雷公子瞬間變了臉色,黑著臉說:「小甌,你這個夥計太不識相了,我今日替你教訓教訓他。」
身後的嘍囉一聽,立刻摩拳擦掌準備上陣,卻被周卿言抬手制止了動作。
「小甌,你怎麼能說我是你店裡的夥計?」周卿言十分認真地看著她,一字一頓地說,「我明明說過我喜歡你,我要娶你。」
我突然間覺得眼前一片空白,什麼也看不到,什麼也聽不到,四周只一直迴響著他說的那句話。
他說他喜歡小甌,他要娶小甌。
這句話是陸明說的,不是周卿言說的,我一再跟自己強調他們不是一個人。
但為何他們長得一樣,說話的語氣一樣,連那些細小的表情和動作都一樣?
周卿言明明是陸明,陸明就是周卿言。
陸明說喜歡小甌,等於周卿言說喜歡小甌。
所以是周卿言認真地看著小甌,對她說他要娶她。
嗯,就是這麼回事。
周卿言曾問過我,什麼樣的感覺叫作喜歡,我回答說,當你看著她,她卻看著別人,你難過了,那就是喜歡。
我一直不懂為何找到了他我卻不開心,現在我知道了,只因為他沒有再像以前那樣看著我,而是看向了其他人。
如今我看著他,他看著小甌,我難受了。
我竟然喜歡上了周卿言。
我終於明白為何我聽到他的死訊時快要昏厥,為何他失憶忘掉我時那種空洞的難過,為何看他對小甌那樣笑時,心中那股無法言喻的苦澀。
他曾數次向我訴說他對我的愛戀,當時的我心存懷疑、不願相信,甚至在怒極之時說出傷害他的話。
我說:你是周卿言一日,我便一日不會喜歡你。
現在他不是周卿言,他是陸明之時,我卻意識到了自己對他的感情。
他喜歡我時我不懂自己的心,我懂時他已經忘掉了我。
這是上天在懲罰我之前對他的無情嗎?
多麼可笑。
我可笑,口口聲聲說著喜歡我,轉身卻忘掉我的周卿言也可笑,唯一不可笑的是大聲說出喜歡小甌的陸明。
他和楊呈壁一樣,敢於面對和追求自己的感情,而我,永遠只會躲在自己的保護殼裡,不願意去愛人,也不願意接受他人愛我的事實。
我此刻非常難過,發自內心的難過,比當初知道池郁利用我去刺激錦瑟時還難過,比娘為了錦瑟的幸福趕我下山時更難過,比我以往十七年來的任何一天都要難過。
可是我不能表露出一絲一毫,不能。
對面的雷公子已經摩拳擦掌,呼喝嘍囉們一擁而上,失去記憶的周卿言似乎也忘掉了武功,雖奮力抵抗動作卻雜亂無章,繼續下去只有被揍的份兒,而小甌雖然滿臉著急,卻只能在一旁哀求雷公子住手,不要與周卿言計較。
這是屬於他與她的故事,我卻不能束手旁觀坐視不理。
我咬牙壓下快要溢出喉頭的難過,一手拉開一名嘍囉,又一腳踹開一個,三下兩下就收拾了那群人,接著冷冷地看著渾身發抖的雷公子,說:「還不快給我滾!」
雷公子只愣了片刻,立馬一句話也不說,忙不迭地揮手帶著一群人離開,速度快得離譜。
周卿言整了整凌亂的衣衫,俊臉浮上一道笑容:「我現在知道了為何我要找你當護衛。」
小甌瞪了他一眼,笑著走到我身邊,說:「花開姑娘,想不到你功夫這麼好,剛才真是謝謝你了。」
我沒有開口,生怕一不小心就會泄露自己的情緒,只生硬地點了下頭:「嗯。」
周卿言勾起的唇角緩緩垂下,眼神十分複雜地看著我,再眨眼時又已經是剛才的模樣:「小甌,我們繼續趕路吧。」
小甌點頭:「嗯。」
再趕路時,周卿言與小甌說說笑笑,沒有再和我說話,我也無心去聽他們之間的對話,只渾渾噩噩地跟著他們,腦中一片空白。
小甌是個心善的姑娘,一到鎮子裡就有無數難民圍上來,有感恩戴德的,也有哭著請她幫忙的,但不管是誰她都微笑應對,沒有一絲不耐和敷衍。他們稱呼她為活菩薩,只因這種危難時刻她主動出來替人治病,並且不收任何費用,連藥材都免費贈送。
她替人看病時,周卿言站在她身邊替她安撫他人和準備藥材,將後續事情處理得頭頭是道。
這樣的兩人站在一起何其般配。
而我,不過躲在遠遠的角落,看著一大片受難的難民,以及努力幫助難民的他們。
在這裡,我如此多餘。
正當我再也忍受不住,想要離開之時,卻見到遠處有一名樣貌熟悉的男子正扶著一位老人緩緩走來,當下拋開了哀愁,快速跑到他的面前,驚訝地喊道:「路遙?」
路遙見到我時同樣驚訝不已,但很快就苦笑了一聲,說:「沈花開。」
他叫住旁人幫他攙扶住老人,嘆了口氣對我說:「很驚訝我還活著嗎?」
「是。」我點頭,「你怎麼會在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
他極其低落地說:「當初主子和你掉下懸崖,我卻僥倖逃得一命,我自覺無臉再回丞相府,所以遠走他鄉,誰知二十幾天前聽說主子沒死,奉命來羅州治水,於是欣喜之下立刻趕到這裡,但我來時主子已經失蹤,我又沒臉去見馬力,所以一個人在洪水附近尋找主子,可是到現在還沒有主子的消息。」他懊悔地紅了眼眶,「第一次我救不了主子,這次我還是沒救到,我真是該死!」說罷狠狠地打了自己一巴掌。
我嘆了口氣:「他沒死。」
路遙倏然抬頭,瞪大眼睛問:「你說什麼?」
「你可知今日來替人治病的那位女大夫?」
「知道,附近的人都知道這事,有病的都趕著來這裡,我方才扶的那名老人就是。」
「那位女大夫救了周卿言。」
「有這樣的事?」他狂喜之餘立刻說,「我這就去見主子。」
「慢著。」我一把拉住他的手腕,淡淡地說,「還是等會兒吧,他現在有些事情。」
路遙不解:「主子有事情?」
「他在幫女大夫的忙。」
路遙瞭然,曬黑的臉龐露出笑容:「看來主子和這位女大夫的關係不淺。」他用手肘抵抵我,「你說她該不會就是以後的丞相夫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