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斬斷舊情根


  馬不停蹄地趕了兩日,終於在第二日的傍晚時分趕到了羅州附近的一個襄余城內,襄余城雖沒有直接受到洪災禍害,卻還是間接受到影響——附近許多被洪災禍害的村莊和小鎮裡的人都趕往襄余城避難,以求得安身之處。思兔sto55.com

  我牽著馬在路上找尋可以住宿的地方,但一連問了四五家都沒了空房,等問到第六家時,小二總算說還有兩間空房,替我將馬安置好後給了房門鑰匙,領著我上了房間。路上他告訴我,這一個月內鎮上所有的客棧幾乎日日爆滿,若我再晚來一刻,房間說不定就被人定走了。我在房內休息了一會兒後下樓用飯,這裡人也十分多,幾乎都是五六個人擠在一張桌子上,其中有許許多多瘦骨伶仃的孩童。

  我剛找了位子坐下點好菜,便見門外有幾名男子進來,為首的中年男子一看便是練家子,大手一揮,霸道地說:「這家客棧我們包了,你們趕緊收拾東西出去,除去住宿吃飯的錢外,每人再退你們一兩銀子。」

  這樣的仗勢,一看便知是富家公子或官場之人的氣派,正如我第一次聽到周卿言的聲音時,他的手下也是這般氣魄地包下整座樓,只供他一人用餐。

  只是洪災泛濫,附近居民居無定所,這種時候搞這樣的排場是否有點不適合?

  「慢著。」我叫住了那些正欲起身離開的人,「你們坐下。」

  他們看了看我又看看門外的人,小聲地說:「姑娘,你也走吧,這些人不好惹。」

  我自然知道這些人不好惹,只是總歸有些事情叫我不能坐視不理:「你們現在走了,晚上要住哪裡?」

  他們對看了幾眼,說:「看吧,找間破廟擠一擠。」說罷摟緊了懷中瘦小的女童,「姑娘,我們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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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皺眉,對守在門口的中年男子說:「你沒看到這些人都沒地方住嗎?」

  男子沉聲說:「我們公子今晚要住這裡,閒雜人等不能在此。」

  我笑了一聲:「好大的派頭,你們公子莫不是菩薩下凡,不能與凡人同住?」

  「你!」中年男子怒目看我,「你如果惡意阻撓,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災民四處遊蕩,好不容易找了住宿的地方,你們倒好,一來就要趕所有人出去。」我起身,將桌上的劍拿起,「我倒要看看你今日能不能過了我這關。」

  中年男子聞言黑下臉:「好,你挑釁在先,就別怪我欺負女流之輩。」

  他正欲拔劍之時,一隻雪白纖細的手制止了他的動作,隨後一名丫鬟打扮的少女進門,笑眯眯地走到我面前,禮貌地說:「方才是他太過魯莽,請姑娘見諒。」

  我看著眼前的少女,不帶任何情緒地說:「那你的意思是,他們可以繼續住下了嗎?」

  「姑娘,」少女不比中年男子那般強硬,軟聲說,「我家公子此次出行是有要事在身,讓這些人出去也是無奈之法,若這些人中有不軌之徒傷到了我家公子,到時候耽擱的就不止一晚上露宿可以相比的了。」

  這般說來,似乎真有苦衷,只是比起那些孩童來,這個原因不足以讓我接受。

  我說:「既然這樣,你叫你家公子去包個破廟,肯定無人打擾。」

  少女笑容一僵,又笑說:「姑娘真愛開玩笑。不如這樣,我補給每人二兩銀子,孩童每人再加二兩,這樣可好?」

  我看向對面的女童,溫和地問:「小妹妹,你是想要銀子,還是坐在這裡好好地吃頓飯,晚上再睡在暖和的被子裡?」

  女童怯生生地盯著我看了一會兒,說:「姐姐,我已經好幾天沒睡過床了,娘說家被水沖走了。」

  她娘連忙捂住她的嘴,眼裡露出無奈之色:「小孩子胡說,姑娘們不要介意。」

  少女聞言心軟了下,和顏悅色地說:「姑娘,我家公子並非鐵石心腸之人,見到他們這樣自然也於心不忍。這樣可好,我先去請示我家公子,再回來告訴你如何解決此事,好嗎?」

  我原以為她與那中年男子是一路人,定會蠻橫到底,非將所有人趕出去才罷休,聽她這樣說反而驚訝了下,點頭說:「好。」

  少女出去半晌,回來後笑說:「各位,我家公子說大家可以繼續用餐,但可否替他騰出一張空桌?」

  眾人紛紛點頭,自發地空出一桌,可眼神仍直勾勾地看著少女。少女似乎是個見慣大場面的人,饒是如此也十分自在,嫣然一笑說:「至於這位姑娘,我家公子想請你與他坐在一桌。」

  我挑眉:「為何?」

  「姑娘馬上就知道了。」

  正說話間,門口走進一名男子,相貌俊秀,一對鳳目斜入鬢角,黑髮以白玉冠束起,一襲月白色長袍乾淨清逸,唇紅齒白比女子還要美麗三分。

  他此刻正唇畔含笑,一臉溫和地注視著我。

  那人正是那日在鎮元府一別後便沒有再見的池郁。

  許是我這次出行心事過重,見到他除去驚訝外便沒有其他感覺,淡笑著打了招呼:「原來是師兄。」

  廳內眾人早已看他看得出神,他卻視若無睹,直直走到我身前,垂眸笑說:「梓言跟我說有這樣一個人在裡面,我一猜便猜到了你。」

  原來那少女叫作梓言。

  我笑笑,說:「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

  他在空出的桌子旁坐下,示意我坐到他身邊:「我奉命去羅州辦事。」

  我馬上想到馬力說過,皇上又派了一個人去羅州治水以及……尋找周卿言:「原來是你。」

  他眼中閃過瞭然之色,說:「看來你已經知道了。」

  我在他身邊坐下,半垂下眼帘:「嗯。」

  「他的事情我聽說了。」他頓了頓,「不要擔心,他肯定吉人自有天相。」

  「嗯。」

  「你這也是要去羅州嗎?」

  「嗯,」我點頭,「我想去找他。」

  他眼中閃過複雜情緒,馬上又恢復了正常,說:「不如和我一起上路。」

  我搖頭,拒絕說:「不了,你還有其他事情要做,不好打擾你。」

  「你說的是什麼話,我此次去羅州也是要找他的。」他輕嘆了聲,說,「你一個人去找,力量小,耗的時間也長,與我一起的話就能省下許多時間,也能更快找到他在哪裡。」

  我思索了下,覺得他說得十分有道理,於是點頭說:「好,我與你派出的人一起去找他。」

  他笑了笑,笑意卻未到眼底。

  我明明注意到他有些低落,但仍什麼都沒有問,我與他的關係自我下山後本該斷掉,是我還戀戀不捨地保留那份回憶,到如今我與他的生活幾乎完全沒有交集,或許真的已經到了拋棄回憶的時候。

  接下來兩人並未多說什麼,一起叫了飯菜,一起用過飯菜,隨後我回了房間,洗漱好便躺下休息,不知不覺中墮入了夢裡。

  夢裡還是少年的池郁遠遠地看著我,並沒有說一個字,卻叫我感覺到了他發自內心的哀傷,我想跑過去追問他為何這樣難過,他卻離我越來越遠,直到消失不見。

  我四處搜尋著他的蹤跡,周卿言卻突然出現在我眼前,十分絕望地問我:「沈花開,你就那麼討厭我嗎?」

  他那麼絕望,叫我說不出拒絕他的話,連連搖頭說:「不,我不討厭你。」

  可他沒有任何改變,依舊用那雙絕望的眼睛看著我,然後像池郁那般,越走越遠。

  不,我不要他走,他不能走。

  我連忙追上去,但他消失得極快,馬上就變成遠處的一個黑點,我不斷跑著追著,嘴裡大喊著,周卿言,你別走。

  他似乎聽到了我的呼喊般再次出現在我面前,可眼前的他滿身腫脹,膚色慘白髮青,眼眶充滿血絲,分明是一具屍體的模樣。

  「不,你別死!」

  我大喊一聲醒了過來,這才發現剛才是在做夢,一摸額頭已滿是汗水。我用力地呼吸,不住地喘著粗氣,腦中卻一遍遍回放著剛才的夢境。

  那樣的夢,好可怕。

  正在這時,門外有人輕輕敲門,我立刻警覺地問:「誰?」

  門外人聲音低沉,有一種叫人安神的溫柔:「是我。」

  我自然聽出是池郁的聲音,穿好衣裳後開了門。門外的他衣衫整齊,並不似剛起來的樣子。

  我抬頭,問:「師兄,怎麼了?」

  他不說話,伸出手指拭去我額上的汗水,輕聲問:「做噩夢了?」

  我想到方才的夢裡,他異常悲傷,再抬頭看看他,總是溫柔的笑容里似乎也藏著一絲悲傷。

  莫非他發現了錦瑟還惦記著周卿言的事情?

  「這樣看著我做什麼,不記得我長什麼樣子了嗎?」他無奈地笑了一聲,「還有,你總是讓我站在你的門口。」

  我連忙請他進屋,點上蠟燭後在屋裡坐了下來:「師兄怎麼這麼晚還沒睡?」

  「睡不著,乾脆去處理事情。」他輕抿唇瓣,問,「方才……你夢到李青煜了?」

  我愣了下,隨即意識到他說的是周卿言,慢慢地點頭,說:「嗯。」

  他眼中若有若無地閃過悲涼,隨後又恢復正常,似乎只是我的錯覺一般:「那日在鎮元府,他說你是他的……」他停住,沒有再繼續。

  我搖頭,說:「你別聽他瞎說。」

  他眼睛亮了些,但片刻之後又暗了下去,說:「你定是在乎他的吧,不然怎麼會出來找他?」

  我皺眉,說:「師兄,他是我的主子,我去找他是應該的。」

  他苦澀地笑了笑:「是嗎?」

  「自然。」

  他伸手揉了揉我額前的發,嘆氣說:「你還是這樣,一點都沒變。」

  「師兄呢?」我反問,「你變了嗎?」

  他眼神空了下,極其無奈地說:「我嗎?或許變了,或許一直沒變。」

  我見他這樣,心底隱隱不是滋味:「出了什麼事情嗎?」

  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低低地說:「嗯。」

  難道他真的知道了錦瑟的事情?「是……是關於錦瑟嗎?」

  他輕微蹙眉,精神恍惚地說:「算是吧。」

  我不知該如何安慰他,他喜歡錦瑟這麼多年,一直陪伴她寵愛她,如今知道了這件事情自然會難過,只是感情的事情,實在強求不來。「師兄,沒事的,你這麼好,肯定會遇上珍惜你的女子。」

  他聞言微愣,隨即莞爾:「你想到哪裡去了?」

  「啊?」難道不是這件事情?

  「莫非你以為,我是為了錦瑟的三心二意而傷心?」

  這下輪到我愣住,難道不是嗎?

  「我和她好歹認識了七年,她是什麼性子,我再清楚不過。」他鳳眸半合,淡淡地說,「我不過覺得,她喜歡這樣,便由她去了,反正只要……」他沒有說出什麼,只嘆了口氣,「就夠了。」

  反正只要她最喜歡的人是他嗎?

  我起身走到他身邊,拍拍他的肩膀,說:「師兄,別難過了,她不懂得珍惜,總會有人懂。」

  他看向我,眼裡悲傷更甚,一如夢境裡那樣:「花開,你是唯一會在我難過時安慰我的人。」

  我極為認真地說:「你也是唯一會在我難過時安慰我的人。」他給我的溫柔太多,在我前十六年的時間裡留下了很多溫暖的回憶,讓我無法忘記,也總是不願意去忘記。

  池郁淺淺地笑開,棕色的眼眸漾上層層笑意:「我記得你總是喜歡一個人躲起來,在我們看不到的地方自己玩耍。」

  「嗯。」

  「也記得你受傷之後永遠都不會哭,也不會喊疼,只會默默地躲回房間。」

  「嗯。」

  「我還記得你最喜歡刻木雕,只是從來都不刻人。」

  我遲疑了下,說:「嗯。」

  他從懷裡拿了樣東西出來,細長的手指一點點地撫摸著,低低地說:「這是你替我刻的木雕。」

  「……」我知道他肯定發現了這個木雕,卻沒想到他竟然隨身攜帶,「嗯。」

  「我……難過的時候會看著它,想像你就在我身邊,或許面無表情,或許沉默不語,但至少在我身邊。」他垂著眼,仔仔細細地看著木雕,淡淡地說,「花開,你替我雕這個,至少代表我對你來說是特殊的,對嗎?」

  我沉默許久,說:「嗯。」

  即使決定不再迷戀他,即使決定拋棄那些回憶,即使與他以後只做師兄妹,卻也無法否認,他對於我來說,是十分特殊的存在。

  他抬眼,清澈的眸里欣喜與哀傷共存,在我未反應時又輕輕地抱住我,低聲喃語:「若時間能夠再來一次,該有多好。」

  我只愣了一瞬間,便推開他的身子,冷靜地說:「不論好事或者壞事,發生了就是發生了,時間不可能重來一次,所以我們只能接受。」

  他怔怔地看著我:「若是十分後悔的事情呢?」

  「師兄,這個世上沒有後悔藥。」我說,「若有後悔的事情,能彌補就去彌補,而不是沉浸在後悔之中,意志消沉。」

  就像我後悔當初將長命鎖留給錦瑟,現在就決不允許她繼續犯錯一般。

  現在總是比過去重要。

  他輕嘆著搖頭:「你總是看得比我明白。」

  他伸手想撫摸我的臉,卻在半空中停下,幽幽地看著我,說:「花開,你喜歡他嗎?」

  我當然明白他指的是誰,本以為會十分果斷地說出「不」這個字,卻不知為何呆了一下,腦中遲遲得不到答案。

  我喜歡周卿言嗎?

  池郁的眼神暗淡無光,唇邊帶著一絲自嘲的笑容:「你這樣是默認了嗎?」

  「……不。」

  他聽到這個字時眼睛一亮,卻在我說出下面的話時面如死寂。

  我說:「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歡周卿言,若說喜歡,為何不像當初意識到自己喜歡池郁時那般明朗和確定?若說不喜歡,又為何聽到他遇難的消息時,整個人會有快要暈闕過去的感覺?

  他是除去池郁外在我生命里留下最深痕跡的男子,我卻疑惑自己對他是何種情感。

  池郁沉默了許久許久,最終起身笑了笑,說:「我突然有些困了,想先回去休息。」

  我送他到門口,說:「師兄,一切都會好的。」

  他不再有異樣,笑容如春風般溫和,說:「嗯。」

  送他走後,我靠在門上久久地沉默。

  池郁與平常不一樣,非常不一樣。這種不一樣不光是指在山上時的低落難過,更指他對錦瑟以及我的態度。

  我認識池郁七年,在山上的六年裡,兩人屬於不經常相處卻擁有一份小默契的狀態,這份默契不含任何男女間的曖昧,有的或許只是兄長對於妹妹的關懷和照顧。

  這份溫暖是那個時候的我最欠缺和最渴望的,所以日積月累,溫暖產生了變化,衍生成了我對他的愛戀。這份愛戀被我壓得很小很小,因為我早就知道他喜歡的是錦瑟。

  他會溫柔地揉著我的頭髮,卻不會親吻我的長髮,這就是他待我與錦瑟的區別。

  我早已認定他屬於錦瑟,所以從不曾奢望他的回眸,也不敢去和錦瑟搶奪,愛情是兩個人的事情,在他和錦瑟之間,我是第三者。

  我下山,脫離他們的生活,有了自己的朋友,有了自己的生活,慢慢地從一開始無數次地夢到那些美好記憶到儲存回憶,慢慢地從一想到他就會苦澀和難過到現在見到他時的心平氣和,慢慢地從愛戀到現在的懷念。

  我已經逐漸在遺忘這段感情,他卻突然出現,向我有意無意地表露了……愛戀?

  我寧願相信他不是突然發現喜歡上我,而是被錦瑟傷害以後,急須找一個安慰他的對象而已。

  可是池郁,在當日你送我匕首去刺激錦瑟時,我就告訴自己,這輩子不會再為你哭泣。

  我要的是獨一無二的愛,而你……給不了。

  一夜無眠。

  隔天很早就起了床,與池郁一起用早飯時他臉色如常,並不再像昨日那般悲涼,或許經過昨晚,他也明白了我的態度。

  早飯後我與他們一起上了路,當天晚上就到了羅州城,一進城便見滿大街哭喊的人,其間不斷有官兵穿梭,替他們送糧食或者衣物。

  很快有人來接池郁進太守府,我原不想跟過去,池郁卻說只有在他身邊才能得到第一手尋人的消息,我只好隨他一起住進了太守府里。羅州太守羅勇是一名忠厚老實的中年男子,此次出了這麼大的天災急得滿地亂轉,更何況皇上第一次派過來的丞相大人不僅位高權重,還是自己的好友,為了救人被洪水沖走,若是找不到人的話,他又如何向皇上交代?所以見到池郁時就像見到了親生父母一般,一股腦將洪水的情況和搜尋的結果交給池郁,只希望他的到來能是自己的救贖。

  原來現今洪水已經得到控制,而周卿言的下落……依舊沒有消息。

  從他失蹤到現在已有十天的時間,仍沒有一點點他的消息。到底是他的屍體隨著洪水流向了不知名的地方,還是他已經被人搭救,只是沒有被人發現而已?

  羅勇的眼裡分明寫著絕望,對尋人不再抱著希冀,我卻不然。

  其一,周卿言會游水,所以即使被洪水沖走,也不見得會淹死。

  其二,他身懷武功且武功不低,即使在水中也不至於太過柔弱。

  其三,他不是個好人,而壞人經常活到百歲。

  所以我相信他沒死,堅信。

  直到第二日一大早,池郁敲響了我的門,告訴我搜尋隊在距離揚州三十公里處的地方,發現了一具被亂石撞得面目全非的屍體,身高、打扮、衣著與當日失蹤的周卿言都十分吻合,叫池郁趕忙過去認一下,那人是否,是否就是丞相大人。

  我眼前突然黑了一下,若不是池郁迅速扶住了我,說不定已經撞上了身邊的門框。

  「花開,」他說,「你留在這裡,我去吧。」

  「師兄,我要去。」我掙開他的手,揉了揉眉間,「我和你一起去。」

  他沒有再勸我,只嘆了口氣,說:「好。」

  我與他一起騎上快馬趕到了他們所說的地點,到的時候看到那邊圍著一大群人,見到我們時自動讓開一條路,任由我們走到了那具覆蓋著白布的屍體前。

  邊上有一名官兵上前,說:「大人,這具屍體是今早從上面漂下來的,從他身上的衣服看,可能是被樹枝鉤到了衣服,所以現在才到這裡。」

  池郁頷首:「嗯。」

  「還有……」那人遲疑了下,說,「他在水裡泡了太多天,加上面部已經被亂石劃破,已經分辨不出長相,所以請大人和姑娘看時要做好心理準備。」

  池郁靜了下,說:「好。」他看向我,「你真的要看嗎?」

  我點頭:「嗯。」

  即使那具屍體已經分辨不出長相,即使已經散發出濃烈的惡臭,我也要親眼看個究竟,他到底是不是周卿言。

  池郁見我如此肯定,只好揮揮手,說:「將布掀起來。」

  方才說話的官兵點頭,捂著鼻子上前掀開了布。

  布下的屍體確實如他所言,已經毀得認不出容貌,身形和身高方面與周卿言也十分吻合,衣著也正如羅大人所說,一襲紫色長袍加白色披風。

  但這些遠不足以證明他就是周卿言。

  「這位大哥,」我深吸了口氣,冷靜地說,「他衣服里的皮膚怎麼樣?也被颳得到處都花了嗎?」

  他掀開袖子看了看,說:「姑娘,裡面沒有劃花,只有一些不是很嚴重的擦傷。」

  聽到這句話,我的心反而提得更高:「能否請你幫我看下他的左肩上是否有個傷疤?」那是當日他設計捉拿楊呈壁的爹時被他刺到落下的劍傷,如果沒有,就代表他不是周卿言,如果有……

  「好。」官兵解開屍體上的披風,又解開脖子上的扣子,緩緩拉開衣服……

  我不禁屏住呼吸看著他的動作,直到看到一片完好的肩部,這才深深地吐出一口氣。

  官兵說:「姑娘,他肩上沒有傷疤。」

  「嗯。」我頓時覺得整個人輕鬆了下來,「他不是丞相。」

  池郁狹長的鳳眸微眯,淡淡地說:「你竟然知道他這裡有傷疤。」

  我愣住,不懂他話里的不悅是為何,馬上又意識到他是誤會了我的意思:「當日他被劍刺傷的時候我正在場,自然知道他這裡有傷。」

  他這才笑了笑,說:「既然不是丞相,我們就回去吧。」

  「師兄,你先回去吧。」我說,「我想和他們一起去找人。」

  他笑容頓了頓,說:「和我一起等消息不是很好嗎?」

  我搖頭,說:「多一個人總歸多點力量。」

  他輕輕嘆了口氣:「也好,我先回去,等你消息。」

  「嗯。」

  池郁走後我與搜尋隊的人一起開始了搜尋,他們這一隊在洪水途經的兩岸搜尋,另一隊則去稍微遠點的村莊和小鎮裡尋人,只是一連三天仍沒有一點消息。

  夜裡我從搜尋隊回來,顧不上吃飯就回房躺下,這幾日的搜尋雖沒有結果卻十分勞累,累得我除了飽睡一頓外不再想其他。正迷迷糊糊間,門外有人敲門,只得打起精神從床上起來去開了門。

  門外池郁端著飯菜,一臉淺笑地看著我:「我聽他們說你回來就直接回了房,連飯都沒吃。」

  明明方才不覺得餓只覺得累,現在聞到飯菜的香味卻叫我食慾大開,立刻接過托盤往裡走:「進來吧。」

  他關好門,坐到我對面看我不顧形象地用飯,嘴角浮現一抹笑容:「好吃嗎?」

  我嘴裡吃著東西顧不上回答,只一個勁地點頭。

  「慢點吃,小心噎著。」

  我正好吞下一大口飯不小心被噎住,當下猛拍胸口,滿臉漲紅,他無奈地遞過茶給我,說:「我說吧。」

  好不容易咽下了那口飯,卻還是忍不住大口吃菜:「好吃。」

  他單手支著側臉,問:「這幾日累著了?」

  我在吃飯的時候抽空喝了口茶,以防再次被嗆到:「嗯,有點。」

  「不過才幾天,你就已經瘦了。」他眼中似乎有著心疼,「明日先休息一天吧,別人沒找到,你倒先垮下去了。」

  「不了,已經約好明天和另一隊去村莊和小鎮裡找。」我說,「水邊找了這麼久都沒找到,可能是附近的人看到救走了。」

  他看著我半晌,問:「你就沒有想過他死了嗎?」

  我吃飯的動作頓了頓,繼續若無其事地扒飯,說:「沒有想過。」

  他遇上我之後,嘆氣的次數日漸增多:「花開,我從未見過你這樣。」

  「我只是在沒有找到屍體前不肯定他到底死沒死。」

  「如果呢?如果死了呢?」他語氣變得有些咄咄逼人,「如果他死了,你會怎麼樣?」

  這句話叫我久久地沉默。

  如果周卿言死了,我會怎麼樣?

  「師兄,這個世上沒有如果。」我放下碗筷,淡淡地說,「找到屍體,就代表他死了,沒找到,就代表他可能活著,就這麼簡單。」

  他看著我許久,眼神銳利得似乎想將我看穿:「這就是你想的嗎?」

  「是。」

  「好,明日我陪你一起找。」他清俊的臉上露出一絲妥協,「他生,我陪你一起找到他;他死,我陪你一起將他帶回京城。」

  我拒絕:「你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去忙,不要將時間耽擱在這裡。」

  他正色,說:「你難道忘了?皇上派我來這裡也命我去找丞相,況且這幾日洪水小了許多,建堤的事情也完成得差不多了,正好可以去找他。」

  既然他這樣說,我只好點頭,說:「好。」

  接下來兩人隨便聊了幾句,約好明日一起上路去找周卿言。

  隔天我們起得很早,騎馬趕到與搜尋隊約好的地點後,聽從領隊的安排,五人一組去分配好的小鎮內尋人,我與池郁還有其他三人一組,去一個較為偏遠的小鎮裡尋人。

  這個小鎮由於地處偏遠而且去時的路十分不便,並沒有聚集很多災民,街上人們來來往往,仍是一片十分和樂的場景。

  若沒有這場突如其來的洪災,那些被沖毀的村莊、小鎮應該也是這樣平凡而幸福。

  與我們一隊的其他三人到了鎮裡就去找鎮長,我與池郁則在街上兜兜轉轉,向街上行走的人們一個個問過去。他們見我們是陌生面孔,一開始都有些防備,到後來知道我們是尋人時也熱心地替我們打聽,但沒有一人說見過我們描述中的人。

  正在這時,一名手裡拿著許多藥包的年輕男子向我們走來,見到我們時主動打了招呼:「這位公子和姑娘,有什麼事需要幫忙嗎?」

  我禮貌地說:「多謝公子,我們是來這裡尋人的。」

  男子熱情地說:「尋人啊?這方圓百里沒有我不熟的人,你告訴我就好了。」

  我與池郁對看了一眼,說:「公子,我們要找的不是本地人,而是這段時間被洪水衝下來或者被你們救了的人。」

  男子皺眉,苦惱地說:「這樣啊,我們鎮裡雖然不多,鄰鎮倒有好多符合條件的人,可單憑這個也無法斷定就是你要找的人。你想想,還有其他什麼特徵嗎?」

  「有。」我說,「他是名長相極其俊美的男子,你只要見過就不會忘記,身高約八尺,不愛說話……」

  他張大眼睛,搶著說:「是不是總是一副對人不屑的樣子?」

  我心跳加快了幾拍,連忙說:「你見過這樣的人?」

  「見過,還是熱乎的。」他提高手中的幾包藥,「這就是他給我抓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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