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緣分天作弄


  「正是。思兔閱讀520官網��她站定在我們面前,雙頰泛紅,微微有些喘氣,「姑娘還記得我?」

  「當然。」我等她稍微喘過氣後說,「怎麼了?」

  她神色微斂,垂下眼說:「姑娘能借一步說話嗎?」

  「嗯。」

  我和她稍微走遠點後停住,她無措地咬了咬唇,說:「是為了公子的事情。」

  池郁?

  我不禁皺眉,問:「他怎麼了?」

  「公子他……」梓言嘆了口氣,「自回來到現在,已經兩天沒上朝了。」

  「你們什麼時候回來的?」

  「三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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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來我們走後沒多久他也回了京城:「他生病了?」

  「對外是這麼說的,可實際上……」梓言既著急又無奈地說,「公子這兩日都在喝酒,爛醉如泥。」

  聽到這裡我著實訝異,據我所知池郁並不是貪酒之人,更不像是會借酒澆愁的樣子:「他出什麼事情了?」

  梓言搖頭:「據我所知,公子並沒出什麼事。」

  我更加不解:「那他為什麼會這樣?」

  「我問過也勸過主子,但主子根本不理我的話,」梓言滿是擔憂地說,「我怕他再這樣下去,身子會出事情,畢竟喝那麼多的酒……」

  難道是因為錦瑟騙他的事情?「這幾天將軍家的傅小姐找過他嗎?」

  梓言點頭,說:「有,傅小姐昨日下午去找過公子,可是公子不願意見她。」

  若連她都不願意見,我又能幫上什麼忙?況且我單獨去見池郁,在這個時候要是被錦瑟知道,不知會惹出什麼事情。

  我思索片刻,說:「梓言姑娘,這件事我恐怕幫不上忙。」

  梓言連忙說:「姑娘是公子的師妹,一定能幫上忙的!」

  「我和他雖然是師兄妹,但交往並不緊密,這點你應該知道。」我不知道自己的拒絕是否顯得十分無情,但是我認為目前此刻最正確的決定,「請恕我無能為力。」

  梓言的眼眶內迅速蓄滿淚水,「撲通」一聲在我面前跪了下來:「姑娘,公子酒醉中一直喊著你的名字,就請你去看看公子吧!」

  我聽到這話時瞬間愣住,不能理解她這話是什麼意思。

  什麼叫作酒醉中一直喊著我的名字?

  梓言已經哭了出來,抽抽搭搭地說:「我知道姑娘是丞相大人的意中人,或許很快就要成為丞相夫人,但公子好歹是你的師兄,即使你不能接受他對你的情意,但好歹看在師兄妹的情分上去看看他。」

  什麼叫作我不能接受他對我的情意?

  「你先起來。」我緩緩地說,「你覺得是因為我拒絕他,他才會借酒消愁?」

  「梓言從未見公子對哪位姑娘這麼上過心,連傅小姐都不曾。」她起身,拿出帕子掩著嘴低聲哭說,「那日在客棧外,公子一聽到姑娘的名字,又高興又失落,也不知為了哪般。後來姑娘跟丞相一起回京,公子更是變得異常沉默,一天裡說的話甚至都不到五句,回府後更是把自己關在房裡,沒日沒夜地喝酒,誰也不許勸,連夫人都不許。」

  「我跟在公子身邊已經十年有餘,雖談不上十分了解公子,但基本的喜怒哀樂卻不難分辨。或許公子以前對傅小姐十分寵愛,但以我看來,都不如沈姑娘對他的影響大。」梓言越說越傷心,「公子捧著你送他的木雕,痴痴地看,傻傻地看,看到我都有些不忍心。」

  她眼睫輕顫,又是兩滴淚珠滾落:「姑娘,你就去看看他吧。」

  我心中如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此刻若再催眠自己他的異常和自己無關,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但我還是不明白,他的反應為什麼這麼大?

  難道就因為我和周卿言在一起?

  可當初他和錦瑟在一起時就明知我終究有一天會嫁給他人。

  罷了。

  我嘆了口氣,說:「梓言,別哭了,我跟你去。」

  梓言不敢置信地說:「真的嗎?」

  「嗯。」

  「那,那姑娘什麼時候可以去?」

  「現在。」

  「好!」她立刻擦乾了眼淚,「轎子在那邊,姑娘請跟我來。」

  我坐在轎子裡時一直在思考池郁和錦瑟以及我之間的事情,在我看來我們三人的關係十分簡單,池郁和錦瑟互相喜歡,我不過是自作多情的第三個人,雖然愛戀池郁卻礙於他和錦瑟的關係,從不曾想也不曾做過阻礙他們的事情,只是在當他們之間出了問題的時候被池郁利用過去刺激錦瑟,但錦瑟應該知道他對我毫無情意,畢竟自打池郁上山後那六年裡,他每天陪著的人是她,寵著的人是她,用所有的溫柔相待的也是她。

  但為何池郁會在酒醉之時喊著我的名字?

  就因為錦瑟讓他一而再再而三地失望,而我這個本該守在他身邊的暗戀者,也找到了屬於自己的幸福嗎?

  不,池郁不是這種人。

  我隱隱覺得他似乎對我和錦瑟隱瞞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但這件事情到底是什麼,目前還不得而知。

  到了池郁的府邸後,梓言領著我去了他的房間,她站在門口斟酌了一番,蹙著細眉說:「姑娘,我就不進去了。」

  我點頭:「嗯。」

  「還有……」她有些難為情地說,「能否請姑娘儘量不要刺激公子?」

  我自然明白她指的是什麼:「嗯。」

  她的表情明顯鬆了口氣,說:「那就拜託姑娘了。」

  她走後,我站在門口許久,一直在想見到他後該說什麼,卻苦苦想不出來。最終只得搖頭作罷,抬手敲響了門:「師兄,在嗎?」

  我連敲了好幾聲,屋內都無人應答,只好提高嗓門又喊了一聲:「師兄?」

  仍是無人應答。

  我試著推了下門,不出所料地輕易推開,隨即一股濃重的酒味撲面而來,熏得我不禁皺起了眉頭。

  再看屋子裡,不管是桌上還是地上都是雜亂放著的酒罈子,而池郁正抱著一壇酒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我關上門後走到了桌前,仔細地端詳起昏睡中的他。

  他的臉一如我記憶中那般清俊,劍眉英挺,鳳目精緻,微勾的唇瓣帶著溫和的笑容。

  不知他夢到了什麼,竟然在醉酒之中還露出這樣熟悉的笑容,完全不似梓言形容的那般頹然消沉。

  他似乎感覺到了我的注視,濃密的睫毛輕輕顫抖了下,緩緩地睜開了眼。他總是清亮的眼眸此刻像是被霧籠罩了一般,朦朦朧朧,對眼前的一切看不真切:「誰在那裡?」

  我說:「我。」

  他眼中露出不耐之色,說:「我說過了,不論是誰都不准進來,還不快點出去!」

  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露出不耐煩的神色,在他醉酒之後:「師兄,是我。」

  他聽到「師兄」兩字時愣住,視線晃晃悠悠地對上我的臉,遲疑地說:「花開?」

  「嗯。」

  他自嘲地笑了下,說:「不,你不是花開,花開怎麼會在這裡?」他艱難地坐起身,拿起酒又喝了一口,自言自語地說,「定是我又在做夢。」

  我這才發現我送他的木雕正靜靜地躺在他手邊。

  「師兄,別喝了。」我說,「你沒有看錯,是我。」

  他眨了眨眼:「花開?」

  「嗯。」

  他眼中閃過一絲慌張,但立刻冷靜下來,問:「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說:「梓言找過我。」

  他不悅地眯眼,說:「多此一舉。」

  「師兄,」我環視了下屋內的酒罈,問,「你這是為什麼?」

  他單手支著額頭,淡淡地說:「沒有為什麼。」

  「是嗎?」我定定地看著他,「師兄,梓韻是你派去監視錦瑟的人,對嗎?」

  他十分坦然地承認:「嗯。」

  果然,那日在門外偷聽的人是梓韻。「你已經知道了我才是傅雨沫的事情?」

  他神色不變,不咸不淡地說:「嗯,知道了。」

  「為什麼?」我的語氣有些變冷,「即使你擔心錦瑟出事,也不該派人暗地裡監視她。」

  「不該監視她?」他不屑地笑了一聲,說,「我不看著她點,誰知道她會惹出什麼事情。」

  我十分不解他為什麼會這樣做:「師兄,錦瑟是個人,她有做事的自由,你不能覺得為了她好就暗地裡掌控她的一切。」

  他不以為然地說:「是嗎?」

  「是。」我皺眉,不解地說,「如果是因為她背著你喜歡周卿言,又或者是隱瞞了你長命鎖的事情,你實在不必要為難她,也沒必要為難你自己。」畢竟曾深深地喜歡過她,不是嗎?

  他輕笑一聲,鳳眸內滿是冷漠:「我為難她?」

  眼前的池郁不再掛著溫和的笑容,眼內也不再有如春風般的暖意,冷漠得像是一個陌生人。

  他將手中酒罈隨意地扔到地上,任由酒罈破裂發出刺耳的聲響,隨即起身走到我面前,嗤笑著說:「你可知她害我害得有多慘?」

  我不禁往後退了一步:「她到底做了什麼事情?」

  他不可抑制地笑了起來,眼角滿是冷漠:「她做的事情,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

  他的話已經說到這份兒上,叫我也無從相勸,只得淡淡地說:「既然師兄沒事,我就先走了。」在我看來,梓言的形容實在有些誇張,他明明只是極度鬱結下需要喝酒發泄,根本不像她話里那樣絕望頹廢,更別說這是因我而起。

  他沒事就好。

  剛說完這句話,我就被他一把拉住手腕,接著又大力一扯,猛地撲到了他的懷中。待我反應過來正欲推開他時,他卻緊緊地將我摟住,低聲哀求說:「花開,不要回去。」

  正如我從未見過他不耐煩的神色一般,我也從未聽過他這麼低落和哀求地對人說過話。

  他說:「陪我一會兒,只一小會兒。」

  我終究還是不忍心拒絕,畢竟眼前這人是我曾經喜歡了六年的池郁。

  六年啊。

  我推開了他,彼此間保持了適當的距離:「嗯。」

  他眸內漾開一層層的笑意,說:「謝謝。」

  我和他在桌邊坐下,他重新開了一壇酒,替我倒滿一杯,笑說:「喝一杯嗎?」

  我搖頭,說:「不了。」

  他並不介意,自己拿起杯子輕啜一小口,半垂著眼眸說:「好酒。」

  我不懂酒,但知道他只會在十分鬱悶的時候才會喝酒,比如在山上時他知道錦瑟喜歡周卿言後,比如現在錦瑟不知做了什麼嚴重的事情之後。

  那日的他也是一杯又一杯地接著喝酒,夜風雖然愜意,卻吹不散他眼底的那抹哀愁。如今這裡滿室酒氣,恍惚間卻像回到了那天晚上。

  他比那時要更低落。

  他這般找我說話談心,我能做的卻只是靜靜聆聽。

  我一直都是個不善言談的人,那時是,現在也是。

  他一手支著額側,幾縷髮絲隨意地落在耳畔,慵懶散漫。他半合著眼,帶著幾分醉意地說:「你可知我母親是誰?」

  他父親是赫赫有名的五王爺,母親自然是五王爺的妃子,只是聽錦瑟說,他母親並不是正妃,而是側妃。

  我說:「知道。」

  「知道?」他微微挑眉,笑說,「不,你不知道。」

  他又倒了一杯酒,慢悠悠地喝下,說:「我母親原是朝中一名尚書的女兒,雖然家世普通,但作為唯一的掌上明珠,祖父對她可謂是十分寵愛。母親十歲的時候偷溜出去,在街上遇到了同樣溜出去玩耍的傅夫人,兩人脾氣相投興趣相合,很快就成了好姐妹,這份感情從當年一直延續到現在。」

  原來他母親和傅夫人早就相識,也難怪認回「傅雨沫」後,兩家一心想要聯姻。

  「傅夫人十六歲時,嫁給了傅將軍,我母親十六歲的時候,則剛遇上我父親。」他飲下一杯酒,臉上出現微醺之色,「我父親遇見母親之時,雖然已經娶了正妃,可見我母親嬌俏可人,便生了納妃之意,但我母親知道他身為皇子,日後必定有眾多妻妾,加上祖父也不看好這門婚事,於是便拒絕了父親。」

  「我父親自小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自然不能接受母親的拒絕,於是通過各方向祖父施壓,想逼他同意這門婚事,可祖父生性倔強,寧願毀掉前程也不願犧牲母親的幸福。」他吃吃地笑了幾聲,「我父親見祖父這邊行不通,就找上了我母親,告訴她,如果不同意這門婚事,祖父不僅會被革去官職,他更會讓祖父一家在京城活不下去。」

  「下面的事情你應該能猜得到,母親為了保護祖父,答應了這門婚事,成了父親第三個側妃。」他不知想到了什麼,自嘲地笑說,「我母親沒有旁人認為得這麼偉大,她後來告訴我,當時她是喜歡我父親的,畢竟他年輕英俊,更是皇家之後,父親那般追著我母親,讓她以為他是真心愛上了自己,再加上祖父之事,這才答應了父親。

  「我母親嫁給我父親之時,曾天真地以為他會如說過那般,一直愛著她,保護著她,可她進府才三個月,父親便又納了一名側妃,據說也是花盡各種心思才娶到的一名女子,他對那女子的喜愛之情比起對母親,有過之而無不及。

  「我母親傷心欲絕之際發現懷上了我,原以為孩子可以增進她和父親之間的感情,卻不知道在皇家中,『庶出』這兩個字代表了什麼。」

  他臉上的笑意已完全褪下,俊臉冷得像是結了一層冰:「我大哥和二哥是正妃嫡出,從小就得到父親萬般寵愛,而我不過是側妃庶出的兒子,不說繼承之事,就是平常,父親連看都不會多看我一眼。」

  我的確不了解,在皇家中嫡出和庶出竟會有這麼大的區別,在我這種旁人看來,嫡出庶出又有何區別?都是自己的親生兒子。

  但此刻我知道對於他來說,庶出的身份有多麼痛苦。

  「幼時我與兩個哥哥一起進宮,能得到先帝表揚和稱讚的只有哥哥們,我不過是被冷落在一旁的庶出子罷了。」他冷笑一聲,「我以為是我不夠優秀活潑,所以先帝和父親都不喜歡我,於是力圖表現,想要比哥哥們更加出色,這樣的話父親和其他人就會喜愛我,對我另眼相看。」他突然轉移話題,「我送你的那把匕首你還收著嗎?」

  我點頭:「自然。」事實上我正在想,要不要把匕首歸還於他,畢竟當時他是因為和錦瑟賭氣才將它送給我。

  他說:「那把匕首是我少年時第一次在狩獵場上贏了哥哥們之後,先帝送給我的獎品。」

  這把匕首對他的意義竟然這麼重要?難怪當初錦瑟向他索要他會反常地拒絕。

  「我贏了這把匕首,回去後卻被父親打了一巴掌。」他的笑容蒼白無力,「父親叫我不要試圖去搶哥哥們的風頭,也不要試圖贏過哥哥們,因為我是庶出,而他們是嫡子。」

  「父親說,庶出就是不如嫡出。」

  他修長的手指掩住眼眸,低低笑了起來:「只因為我是庶出。」

  聽到這裡,我已經能明白他所承載的痛苦比常人要多上許多,不禁暗暗嘆了口氣:「師兄,你現在很優秀。」

  「優秀?」他斜勾唇角,「你可知我花了多少心血去鑄成這些優秀?」

  我搖頭,說:「不懂,但我能理解你有多努力,就有多優秀。」

  他緊緊地握住杯子,手背上青筋暴突:「花開,我犧牲了很多東西。」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包括我最喜歡的。」

  我不自覺地別開眼,說:「有得到總是會有失去,這是你自己選擇的。」

  「是啊,我自己選擇的。」他臉上毫無血色,淡淡地說,「我見過我娘的日子有多悽慘,於是告訴自己,不論將來喜不喜歡那個人,也只會娶她一個,對她一個人好。」說到這裡,他突然朗聲大笑了起來,可笑聲里全是自嘲,「我處心積慮設計了一切,卻沒想到上天跟我開了這麼大的一個玩笑。」

  他一直笑,笑到眼角有些許淚水沁出:「當我知道這一切是個玩笑的時候,也發現這個玩笑已經無法挽回。」

  我不知道他嘴裡的玩笑指的是什麼,但他的神情告訴我,這個玩笑與我有關。

  他清澈的眸里寫滿難過,問:「花開,你為什麼不再等等我?」

  什麼叫作我為什麼不再等等他?

  我不禁再次看向他的眼,卻只從他的眼裡看到哀傷以及絕望的……愛戀?

  愛戀?

  為什麼池郁看我的眼神里會有愛戀?他愛的人,不一直都是錦瑟嗎?

  我腦中一瞬間閃過了許許多多的東西,池郁帶她回京見爹娘、帶她與將軍和夫人相識、錦瑟被刺殺、將軍和夫人認回女兒……

  莫非他早就知道長命鎖是失蹤的傅雨沫身上的信物,誤認為錦瑟是真的傅雨沫,才在剛見到錦瑟時便那樣驚喜,以為自己找到了真的傅雨沫?他從六年前便裝作愛戀錦瑟,等時機成熟後帶她回京,故意讓她和傅夫人結識,然後設計讓她們相認?所以在得知我才是真正的傅雨沫時後悔不已,對錦瑟也不能原諒,只因,只因他剛才的話里句句都透露,他為了這些,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他說他為了自己的優秀,放棄了自己最喜歡的。

  他說在他放棄之後,才發現一切不過是個玩笑。

  他那樣難過地問我為什麼不再等等他。

  池郁的意思是,他喜歡的一直是我。

  我突然像醉酒的人一般,視線狠狠地晃了好幾下。

  也許是我多想了,也許他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也許他根本沒有那麼陰險的算計。

  可他醉眼迷離地撫上我的臉,輕輕地說:「我一直都愛你,只有你。」

  我幾乎是狼狽地躲開,故作冷靜地說:「師兄,你醉了。」

  他看著我,意味不明地笑了起來:「花開,為什麼要這麼害怕?」

  「沒有。」我藏在袖子裡的手明明克制不住地發抖,臉上仍不動聲色,「師兄,我還有些事情,先回去了。」

  我幾乎是落荒而逃地往門口走,他的速度卻比我更快,在我搭上門把之前從身後抱住我,一字一頓地說:「你在發抖。」

  我反射性地想掙開他的手,卻發現他此時的力氣大得驚人,饒是平日裡力大如牛的我也無法掙脫。

  我明白在這種時候反抗他並不是最好的選擇,於是放棄反抗,淡淡地說:「放開我。」

  「不放。」他輕輕地說出這兩個字,語氣卻堅定如山,「我不要再放開你。」

  我和他離得這麼近,近到可以清楚地聞到他身上的酒氣,而不是那股我熟悉的清香。

  他如今是個醉酒之人,比起往常要不理智得多。

  「花開,」他俯下身,趴在我的耳畔深深地吸了口氣,「我從沒有離你這麼近過,從來沒有。」

  我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噴落在肌膚上的感覺,有別於周卿言給我的心跳躁動,他這樣只讓我整個人繃緊,如臨大敵。

  我和他不該像現在這樣。

  「你做的一切,我都不會指責你。」他陰險狡詐也罷,處心積慮也罷,雖然導致了錦瑟與我的反目,但站在他的立場上來說,這樣做也無可厚非,「事情到這種地步,已經沒有任何挽回的餘地,就讓這些都過去吧。」或許他以後不會和錦瑟在一起,但那些已不關我的事,我只想好好過自己的生活,僅此而已。

  他的唇在我的臉頰邊游離,若有似無地輕蹭:「你為什麼不生氣?若不是我愚昧,我們現在本該是多麼好的一對。」

  「我早就說過,時間不可能重來一次。」我閉上眼,努力不讓遺憾再從心底躥出,「池郁,我們錯過了。」

  「不,我們沒有。」他不住地搖頭,低聲說,「我們可以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我一直喜歡你,你也仍喜歡著我……」

  「我已經不喜歡你了。」我那樣決然地說出這句話,即使心裡某個角落正在坍塌,某種痛楚流竄在每一寸血液里。

  我早就知道終會有一天我會喜歡上另一個人,卻沒想到對他說出這句話時,心裡竟會這麼難受。

  「池郁,我一點都不恨你,但也不喜歡你。」我咽下喉頭那股想哭的衝動,淡淡地說,「我們都忘了吧。」

  他身子一僵,雙臂緩緩收緊:「你不喜歡我?」

  「是。」我咬緊牙關,「在你利用我去刺激錦瑟的時候就該想到,我和你不會再有可能。」

  「可是,可是……」他的聲音那樣無助,「我以為她才是傅雨沫,我以為……」

  「池郁,你沒有那麼喜歡我。」我面無表情地說,「你喜歡的是傅雨沫這個身份。」

  「是,我喜歡『將軍女兒』這個身份,喜歡到放棄了你。」他埋在我的頸間,身體微微顫抖,「我後悔了。」

  我如今才知道他在客棧那晚的異常是為何,但我的答案,從始至終都一樣。

  「世上沒有後悔藥。」我緩緩拉開他的手,轉身輕輕地抱住他,低聲說,「你是我心中最特殊的存在,永遠。」

  他回抱住我,許久沒有說話,再抬頭時臉上帶著微弱的笑意:「我懂了。」

  這是我第一次抱他,也是最後一次:「師兄,你的優秀不需要別人來證明,即使你父親曾給你打擊,也不能抹滅你現在靠自己得到的一切。」

  我從他懷裡退出,咧嘴笑說:「你可是皇上親封的靖陽侯,朝中最優秀的青年才俊。」

  他愣了下,繼而眸內漾開笑意,如同我第一次見到他時那般暖如春風,說:「花開,謝謝你。」

  我在心底默默地說:池郁,也謝謝你,在我最需要溫暖和關懷的時候,沒有忘記我的存在。

  池郁很快又卸下笑容,轉身背對著我,冷淡地說:「你走吧。」

  他的背影頎長單薄,在雜亂的室內顯得異常落寞。

  但我無法安慰他。

  我說:「師兄,我走了。」

  我也同樣轉過身,但我走的是通往門外、離開這裡的那條路。

  我和池郁間的事情在今天得到解決,那些溫暖、愛戀、糾纏以及難過……都將成為往事。

  我們會過得很好,即使沒有在一起。

  外面天色仍早,算算時辰,現在回去剛好能趕上午膳時間。

  我剛出大門準備回去時,發現不遠處有一道熟悉的身影快速離開,待我追上去想看個究竟時,那人卻已經走入人群,很快就消失不見。

  方才那人是錦瑟嗎?

  她來這裡找池郁我並不意外,怕的是她看到我從靖遠府里出來,再次誤會是我在中間挑撥她和池郁。

  錦瑟固然任性自私,但被池郁暗藏心機地「愛慕」了這麼多年,亦是十分可悲。

  這件事情的真相她還是別知道的好,不然以她的性格,定會偏激以對,還是等她以後成熟冷靜些再告訴她吧。

  打定主意後我便回了丞相府,與阿諾一起用過餐後在沁竹院等周卿言回來,接近傍晚時他終於回到府里,帶著爹給我的一封信。

  爹在信里為了那天的事情向我道歉,告訴我這麼多年他一直都將我當作親生女兒看待,即使我和錦瑟鬧得不和,我也依舊是他的女兒。

  周卿言說,爹一直叮囑著他要好好照顧我,以後有空帶我回山上看看他們。

  周卿言說,爹依舊決定等這邊事情處理完後就帶錦瑟回去,不會再任她放肆。

  周卿言說,他明日就去找將軍和夫人說明此事。

  他笑吟吟地說,明日過後,我就能認回自己的親生爹娘了。

  我明明已經知道自己現在喜歡的是他,可每一次對上他的臉時,就發現自己比想像中喜歡的更多一點。

  我踮起腳輕碰了下他的臉頰,真誠地說:「謝謝。」

  他眯著細長的眼,笑得好不奸詐:「就這樣嗎?」

  他不等我的回答,輕柔的吻已經綿密地落在我臉上,最後停留在唇上,久久不肯離去。

  直到我氣喘吁吁,他才戀戀不捨地放開我,眼對眼、鼻對鼻地看著我:「我每日都覺得親不夠你。」

  我輕聲喘著氣,說:「你該去書房了。」

  「嗯哼。」他眼中閃過不耐,「每日都有那麼多事情。」

  我哭笑不得地推開他:「誰讓你是一國之相!」

  「明日過後,你也不見得會比我閒。」他又將我摟進懷中,低沉地說,「明日我去找將軍和夫人,你只管安心地在家等我,好嗎?」

  有他在,似乎一切都格外順利。

  「好。」

  明日後,我會認回自己的親生爹娘,能名正言順地叫他們一聲爹和娘,能找回自己真正的身份……

  所有亂七八糟的事情終於要歸於原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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