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最後的最後
一眨眼已是第二天,周卿言上了早朝之後直接和傅將軍去了將軍府,我雖忐忑不安,但也只能待在府里焦急等待,用午膳時玉瓏說找不到阿諾,我只以為阿諾貪玩,不知躲在府里哪個角落,可直到玉瓏和管家帶人在府里翻了個遍,卻仍找不到人時才驚覺出了問題。思兔閱讀sto55.com
玉瓏安慰我說,阿諾可能只是偷溜出府玩去了,並不一定出了事情,但我深知阿諾雖然頑皮卻不會不說一聲就出門,除非他在做某些不想讓我知道的事情。
不想讓我知道的事情?
莫非阿諾跟錦瑟出去了?
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我越想越有可能,畢竟他在京城人生地不熟,除非跟我們一起,不然決不會一個人出府,但若是一直掛念的錦瑟約他出去,即使我警告過他不許接觸她,他還是會瞞著我偷溜出去。
我雖然這樣想,卻也不能斷定就是錦瑟帶走了阿諾,只能讓管家和玉瓏帶人繼續尋人,我去錦瑟那邊打探下消息,但剛出了大門就被一名相貌普通的男子攔下。
那男子二十五六,身穿一身灰色布衣,面無表情地說:「你可是沈花開姑娘?」
我警覺地眯起眼,說:「正是。」
他眼神透著一股冷意,淡淡地說:「沈姑娘若是想救師弟的話,就請隨我來。」
我眼皮一跳,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你是誰?」
「你不用管我是誰,知道你師弟在我手裡就好。」他遞給我一樣東西,正是以前我送給阿諾的一個木雕,這是他最喜歡的一個,平日裡都帶在身上當作護身符,「姑娘不用想著通知其他人,直接跟我走就好。」
我握緊了木雕,說:「好。」這人不管是誰的手下,綁走阿諾都是為了引我上鉤,我明知這是個陷阱,卻不能不去。
布衣男子在我前面,帶著我穿梭在京城熱鬧的街道中,身形矯健、腳步輕盈,快速走了許久呼吸仍平穩有序,明顯是武功不低的習武之人。
路過一處刀具攤時,我不動聲色地扔給老闆一錠碎銀,在他張口準備說話時狠狠瞪了他一記,他立刻噤聲,任我迅速摸走了一片輕薄的刀片後也不敢作聲。
我將刀片藏在指縫中,裝作無事般繼續跟在他後面,途中兩人沒有對話,他似乎很習慣這樣的沉默,我則在猜測他到底是什麼身份,照他的武功高低來看,最有可能的便是國舅養的那一批殺手,為了確保能殺掉我才綁走了阿諾。
可他們怎麼會知道阿諾對我有多重要?
這個疑問不久後便得到了答案。
破爛的寺廟內,阿諾全身被五花大綁地丟在地上,口裡塞著一塊破布,正嗚嗚咽咽地對一旁的少女說些什麼,那少女衣著精緻,姣好的臉蛋上滿是笑容,揚揚得意地對我說:「我就知道你一定會來。」
我忽然覺得十分無力。
阿諾是我的死穴,這件事情周子逸知道,錦瑟也知道。
錦瑟為了引我到這裡,竟然綁架了阿諾,那個我們共同的師弟,一直愛慕她跟在她左右的阿諾。
不過比起揚揚得意的錦瑟,坐在一旁愜意喝茶的面具男子更為讓我擔心。
布衣男子已恭敬地站到了面具男子身後,顯然那才是他的主子,也是今日這事情的指使者。
面具男子身著華服,從體形看有四五十歲,雖看不到臉卻能感受到他身上散發出的威嚴氣息,一看便知不是普通人。
回想我這一年內遇上的人,能惹上的非普通人,除去周卿言,便是一直都沒見過面的國舅爺。
「錦瑟,」我冷冷地看向錦瑟,「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她絲毫不知事情的嚴重性,手指調皮地玩弄著胸前髮絲,笑嘻嘻地說:「你看不出來嗎?」
阿諾見到我後早已把視線投注在我身上,口齒不清地一直在說些什麼。
我看了眼阿諾,示意他冷靜下來:「你和我之間的事,為什麼要連累阿諾?」
「不連累他,怎麼能威脅你呢?」她嘴角掛著一抹殘忍的笑容,語氣卻天真無邪,「你武功那麼高,我打不過你啊。」
「所以?」我挑眉,淡淡地說,「用阿諾威脅我就可以殺了我?」
「我說過我打不過你啊。」她指向一旁喝茶的面具男子,笑著說,「但我有幫手。」
我深深地看了面具男子一眼,說:「你會害得我們三個人都沒命。」真是天真得近乎愚蠢,被人利用了不自知還沾沾自喜。
她搖了搖手指,義正詞嚴地糾正:「不是我們三個,是你和阿諾兩個。」
阿諾聽到這話,眼裡露出了傷心欲絕之色。
我嘆了口氣,說:「你可知坐在那裡的是誰?」
錦瑟有些不耐煩,說:「你只要知道那是幫我來殺你的人就好了。」
我兀自說:「坐在那裡的是國舅大人,他殺我不是為了幫你,是為了自己。」我看向一直看戲的面具男子,問,「我說對了嗎,國舅大人?」
面具男子將茶杯遞給布衣男子,緩緩拍了拍手,說:「不愧是丞相喜歡的女子,倒還有幾分聰明。」
錦瑟聞言又急又怒:「柳伯伯,你這意思是……」
「欸,別急。」他不緊不慢地打斷她的話,「我和你的出發點不同,想要的結果卻一樣,這不就夠了?」
錦瑟雖然疑惑,卻還是點頭,說:「是。」
她眼中分明還有著擔心,擔心他會不會如我所說的到時候也殺了她。
「錦瑟,他會。」我說出了她心裡的猶豫,「他一定會殺了你滅口,以保證今天的事情不會泄露出去。」
錦瑟的神情有點動搖,視線不住地在我和他之間來回,面具男子見狀輕笑一聲,說:「你忘了她是怎麼對你的嗎?」
錦瑟眼中閃過一道憤恨,突然下定了決心一般,冷冷地說:「花開,不要再挑撥了,我不會相信你。」
挑撥?
我和她這麼多年的姐妹之情,因為身份之事鬧得不愉快,她就聯合外人來殺我和阿諾,我勸她看清事實,反倒成了挑撥離間?
罷了,她再怎麼說我也好,我要做的只是拖延時間,等到周卿言來救我就好。
那日他安排人暗中保護我,實在是明智之舉。
我懶得再看錦瑟,對面具男子說:「久仰國舅大名,今日卻是第一次見到,真是幸會。」
他手中不知何時多出了兩個核桃,正靈活地轉動著:「老夫也久仰姑娘的大名。」
我訝異地說:「我倒不知自己聲名遠揚。」
面具男子低沉笑了幾聲,聲音有些蒼老:「聲名遠揚談不上,陪著丞相臥底,設計抓了金陵太守之事倒有所耳聞。」
我想起抓楊德志時周卿言說的那些話,笑說:「我倒忘了,楊太守是國舅的女婿。」
「姑娘記性不錯,楊德志不僅是我的女婿,還是我的得力助手之一,被抓回京城後,不出一個月就被斬首。」他笑得意味深長,「一切多虧了丞相和姑娘。」
「楊太守殺害同僚僅為貪圖貢品,其人品實在低劣,丞相捉拿他歸案,一方面撫慰了當年被殺的那些士兵的家人,一方面也是幫國舅的忙。」
他停下手裡的動作,饒有趣味地問:「哦?」
「國舅位高權重,以前是因為遭受楊德志矇騙,現在知道了,豈能容忍這樣齷齪之人在自己手下?」
他突然放聲大笑了起來,說:「這話有趣。」
當然有趣。
我和他都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以上無非是些場面話,隨便說說,拖延下時間而已。
錦瑟見我們說說笑笑,以為我們真聊得開懷,著急地提醒說:「柳伯伯,時間不早了。」
我嘆了口氣,她就這麼想置我於死地嗎?「我若說那日根本沒聽到那人口中的秘密,國舅可信?」
「姑娘真風趣。」面具男子不以為意地說,「你是他死前見過的最後一人。」
言下之意就是他死前肯定告訴了我所謂的秘密。
就跟當初我救了程令,黑衣男子帶人追殺我一般,只因我是他們死前見過的最後一人,所以不管我如何解釋,他們都要殺了我滅口。
真正倒霉。
我說:「那日他沒說完就死了。」
面具男子沒有情緒地笑了一聲,對錦瑟說:「把他扶起來。」
錦瑟從袖中拿了把匕首出來,扶起阿諾後架在他的脖子上:「花開,不要輕舉妄動。」
阿諾的眼裡滿是呆滯,似乎對這一切都不再有反應。
我說:「錦瑟,放了阿諾,他不該被牽連在內。」
錦瑟卻陰冷一笑,說:「誰讓他是你最疼愛的師弟呢?」她附在阿諾的耳旁,不顧阿諾的閃躲,親昵地說,「阿諾,這輩子算我欠你,下輩子再還你好不好?」
阿諾的眼眶蓄滿淚水,隱約閃現恨意。
被自己愛慕的少女這樣對待,如何能不恨?
我面無表情地說:「錦瑟,我生平第一次覺得你這樣噁心。」
「可是我覺得你噁心很久了!」錦瑟想也不想便大聲地吼說,「沈花開,我噁心你!」
「噁心我什麼?噁心我要奪回屬於我自己的東西?」我冷冷地說,「你現在做的是會害死我們的事情。」
「是你跟阿諾,沒有我。」錦瑟冷冷地糾正,「是,我就是要你死,誰讓你搶我的位子,誰讓你搶我的師兄!」
「我沒有和你搶池郁。」
「事到如今你還在騙我!」錦瑟雙眼充血,發狂似的大喊,「我明明看到你去師兄府里找他,你竟然背著我去找他!」
昨日我在門口看到的果然是她。
我試圖解釋:「不是我要去找師兄的,是師兄的丫鬟……」
「如果不是你跟師兄說了什麼,師兄為什麼會讓你進去而不讓我進去!」錦瑟不等我說完便激動地說,「他喜歡的人是我,不是你沈花開!是你暗中挑撥我和他的感情他才會不理我!」
我想說,錦瑟,不是你想的這樣,我沒有挑撥你和他的感情,師兄喜歡的也一直都不是你。
但我不能這麼做,我明白她知道真相後,不會理解我的苦衷。
周卿言還沒來,而我和他們之間的談話已經到了尾聲。
面具男子說:「去將她捆起來。」
布衣男子拿著繩子朝我走來,錦瑟則將匕首貼近了阿諾的脖子,警告說:「你知道我是認真的,你要是敢反抗一下,我就殺了他。」
我當然知道她不是在說笑,甚至比周子逸當時更為認真,所以任由布衣男子將我的手從背後捆緊,雙腳也用繩子捆好,直到不能動彈。
面具男子問錦瑟:「你想要她怎麼死?」
錦瑟眼中露出嗜血的光芒,說:「怎麼痛苦怎麼死。」她將阿諾推倒在一旁,任他重重地摔在地上。
阿諾看著我的眼裡充滿了愧疚、難過以及恐懼。
我用眼神告訴阿諾不要害怕,但他仍十分恐懼,身子一直在不住地顫抖。
我緊緊地盯著錦瑟,冷冷地說:「你只要刺下去,就再也不用看到我。」
錦瑟輕蔑一笑:「一劍殺了你?不,這樣太便宜你了。」
我不禁暗暗鬆了口氣,我不怕她折磨我,只怕她乾脆利落地一劍殺掉我,不給我任何等待和自救的機會。
「不如將她倒吊起來,慢慢放血?」面具男子輕描淡寫地說,「讓她感受每一滴血從身上落下的聲音,仔細享受生命逝去的感覺。」
錦瑟眼睛一亮,欣喜地笑說:「好主意,就這麼辦。」
面具男子示意布衣男子將我倒吊在樑上,他迅速地照辦,在樑上掛好繩子後將我吊了上去。
當我倒吊在樑上時,錦瑟笑意滿面地走到我面前,像勝利者般驕傲地對我說:「你還有什麼想說的?」
我努力適應著突然倒過來的視野,說:「你當真以為我死了,你的身份就不會被揭穿嗎?」
她神情一愣,馬上又不屑地說:「不,我知道我當不成將軍小姐,可我也不要讓你當。」
「錦瑟,你會後悔的。」
「只要你死,再後悔我也願意。」她拿著匕首在我脖子上游移了一會兒,接著毫不猶豫地劃了一道,我只感覺脖子上傳來刺痛,鮮血緩緩地從傷口湧出,緊促卻又輕聲地落在地上,揚起些許灰塵。
「花開,看著你這樣,我真開心。」她在我耳邊輕聲說,「我會等你死了再殺阿諾,不會折磨他,讓他乾脆地走。」
她已經瘋了。
我暗暗使力,讓自己儘量正面對著他們,這樣才能用藏在指縫間的刀片一點點地割著繩子。
由於他們正面對著我,看不到我背後的動作,阿諾摔在地上則能看到我在做什麼,他緊張地瞪大眼睛,卻比方才安靜了些。
時間一點點地流逝,地上的血變得越來越多,面具男子和錦瑟正安靜地欣賞著我這副姿態,既變態又享受。
這種殺我的方法雖然讓我很不舒服,但也對我極其有利,畢竟它耗費的時間長,我可以一邊等周卿言帶人來救我,一邊割開繩子等待機會自救。
我的視線逐漸變得模糊,腦子卻越來越清晰。
其實我大可以像以前那樣出手反擊,以我的武功,他們輕易奈何不了我。但在他們手裡的是阿諾,是在山上時對我熱情以待的阿諾,是周卿言失去了所有的親人後,唯一剩下的弟弟周卿傑。
我怎麼能拿他的命去冒險!
我像個傻子一般任由他們擺弄,只為了不要傷害到阿諾,只為我堅信周卿言會趕來救我們。
他說過我和阿諾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兩個人。
我絕不會死,絕不會。
因為我要陪著他一起到老。
大約過了半炷香的時間,一名黑衣男子匆忙地跑了進來,附在面具男子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話。面具男子聽後又附在布衣男子耳邊說了幾句話,布衣男子微微頷首,視線若有若無地看了我幾眼。
我停下了手中動作,心裡有種不好的預感。
那邊面具男子已經起身,錦瑟見狀疑惑地問:「出了什麼事情?」
面具男子笑了一聲並不回答,兀自往門口走去,錦瑟上前想攔住他,卻被布衣男子擋住路,她皺起眉頭,說:「柳伯伯,你這是什麼意思?」
面具男子此時已走到門外,頭也不回地說:「我還有事,先走一步。」說罷疾步離開,沒有再給錦瑟問話的機會。
他走後,黑衣男子走到布衣男子身邊,使了個眼色給布衣男子,布衣男子與他對視一眼,抽出手中長劍:「速戰速決。」
錦瑟連忙往後退了幾步,不敢置信地說:「你們想做什麼?」
黑衣男子冷冷地說:「殺了你們。」
「你們!」錦瑟怒極,卻只能狼狽地避開黑衣男子的攻勢,「你們竟然騙我!」
黑衣男子嗤笑:「好天真的丫頭。」
他手中的長劍緊緊地跟著錦瑟,招式凌厲但又留有餘地,看到她慌亂躲避時不禁笑出了聲,分明是在故意戲弄她。而一旁的布衣男子則一步步地向我走來,眼中帶著勢在必得的殺意。
我定定地看著他,手指卻以最快的速度割著繩子,終於在他送劍過來的那瞬間掙開了繩子,險險地避開了明晃晃的劍刃。這時門口飛速地跑進兩個人,並非我預想中的周卿言,而是池郁和梓韻。
池郁見到我這邊的情況後毫不猶豫地加入了戰局,梓韻則接過了保護錦瑟的角色,與黑衣男子交起了手,一時間場面混亂,看得我眼花繚亂。
錦瑟自池郁來了以後心情便快速地變化,從一開始看到他的驚喜到見他救我時的絕望,最終成了面無表情的麻木。
這種緊急時刻我無暇照顧她的情緒,憋足一口氣後用力地翻起身解繩子,只是繩子還未解開,便聽池郁焦急地大喊:「花開,小心!」
他這一喊使得我原本就已經酸痛的手指一抖,刀片掉落在地。
我一瞬間有些疑惑,眼前布衣男子正和池郁打鬥,黑衣男子也在和梓韻過招,我要小心什麼?可下一刻我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的身後……站著錦瑟。
我還未來得及做反應,池郁已經撇下布衣男子,跑到我面前一腳踢開了錦瑟手中的匕首,而與此同時,他身後的布衣男子也將長劍送入了他的身體。
長劍刺穿了他的胸膛,卻沒有刺落他臉上的笑容。
布衣男子緩緩地抽出長劍,挑釁地對我笑了一下。
外面有雜亂的腳步聲響起,似乎有很多人沖了進來,黑衣男子和布衣男子見狀對看一眼,不約而同地往門口衝去。
我終於解開了繩子,在池郁摔倒前接住他的身子,小心翼翼地將他摟在懷中:「師兄。」
池郁緩慢地眨了幾下眼,從懷中拿出帕子蓋住我脖子上的傷口,笑著問:「疼嗎?」
比起他的傷,我脖子上那道劃傷實在不足為懼。反倒他的傷口一直在涌血,月牙白的袍子已經被染紅,刺目得讓人不敢直視。
「師兄,我沒事。」我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不斷地說,「我這就帶你去看大夫,這就去。」
他輕輕地笑了下,說:「這樣的傷,見了大夫也沒用。」
我明知他說的是實話,卻還是說:「我認識一個很厲害的大夫,他一定能治好你。」
「花開,」他按住我的手,俊臉蒼白得像是一張白紙,「我想和你說幾句話。」
我固執地甩開他的手:「等見了大夫後再說。」
他嘆了口氣,遺憾地說:「我怕沒有機會了。」
「池郁,不准你說這樣的話。」我故作冷靜地說,「這點傷很快就會好。」
「是嗎?」他低低地說,「我……」
「花開,你放開師兄!」錦瑟衝過來一把撞開了我,哭哭啼啼地抱住了池郁,「如果不是你,師兄就不會受傷!」
她說得對,如果不是為了救我,池郁就不會受傷,但如果不是她想要殺我,池郁也根本不用來救我。
我冷冷地看著錦瑟,說:「錦瑟,你別以為我不敢殺你。」
她瞪大眼睛,委屈地說:「爹,娘,她竟然想殺了我!」
原來不知何時,周卿言已經帶著將軍和夫人到了破廟,布衣男子和黑衣男子已經被逮住,而阿諾正被周卿言摟在懷裡,不住地低聲哭泣。
他們聽到了錦瑟的控訴,卻沒有插手的意思。
我走到她身前,伸手緊緊地掐住她的脖子:「想殺你又如何?」今日之前我從未有過這麼極端的想法,再生氣難過時也不曾有,而她卻三番五次想置我於死地,現在更是害到了池郁。
我早該殺了她。
她的神情慢慢變得恐懼,不住地拍打著我的手腕:「鬆手,你鬆手!」
我不為所動地看著她,說:「你不是一直想殺我嗎?我現在讓你嘗嘗,被人殺是什麼滋味。」
錦瑟的臉慢慢漲紅,眼淚和鼻涕一齊落下,嘴裡不住地求救:「爹,娘,救救我,救救我……」
沒有人理她的求救,即使是往日疼愛她的將軍和夫人。
「花開,放過她吧。」
最終是池郁開口替她說情。
我鬆了手,重新將池郁扶起:「師兄,我們去找大夫。」
池郁的臉色已經完全蒼白,孱弱得像是一縷輕煙:「我想和錦瑟說幾句話。」
我看了錦瑟一眼,她便恐慌地爬了過來,哭著說:「師兄,你幫我求求情,讓她不要殺我。」
池郁艱難地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像幼時那般溫柔寵溺地說:「別哭了。」
錦瑟握住他的手,語無倫次地說:「我不知道事情會成這樣,我不知道你會受傷,我以為不會這樣的。」
「我知道。」池郁在這種時刻仍是如此平和,「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錦瑟的臉上突然又出現了憤怒:「如果不是你變心,我不會想殺了她。」
事到如今她還把過錯往別人身上推。
池郁無奈地笑了聲,說:「錦瑟,我從未變過心。」
錦瑟的眼中閃過驚喜:「你還喜歡我嗎?」
池郁沒有回答,唇邊掛上一抹深沉的笑。
錦瑟抹了抹臉上的淚水,連忙說:「師兄,你會原諒我的對不對?」
他笑著點了點頭:「嗯。」
錦瑟狂喜地對我說:「師兄原諒我了,你沒有資格殺我!」
我恨不得一掌扇落她臉上的得意,池郁卻拉住我的手,示意我不要和她計較。
「這是我欠她的。」他雲淡風輕地說,「我利用了她,現在還給她,誰也不再欠誰。」
我明白他說的是什麼意思,錦瑟卻不明白。
她不解地問:「你這是什麼意思?」
池郁修長的手指與我緊扣,俊美的臉上滿是笑意:「錦瑟,我從未變心,因為我喜歡的一直都是花開。」
錦瑟的臉瞬間僵住:「什麼?」
「我接近你是為了那條長命鎖。」他說話的語速越來越慢,不知是有意還是力不從心,「我早就知道那是傅雨沫的信物,所以才接近你,帶你進京。」
錦瑟捂住耳朵不斷地搖頭:「不,你說謊,你說謊!」
「我說的是實話。」池郁淡淡地說,「那日你在廟裡被刺殺也是我安排的,不過是為了讓夫人看到長命鎖而已。」
錦瑟發了狂似的大喊:「你騙人!你喜歡的是我,一直都是我!」
「我喜歡的是花開。」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眸里滿是悔意,「如果你沒有騙我那長命鎖是你的東西,我和花開就不會錯過。」
池郁笑了下,繼續說:「我從沒有喜歡過你,一天都沒有。」
錦瑟聽到這話時終於崩潰,歇斯底里地大叫:「我不信你的話,不信!」
她跌跌撞撞著沖了出去,沒有人去追她,也沒有人露出同情的神情。
「花開,」池郁半合起眼,輕輕地說,「我好累。」
我握住他冰涼的手,說:「你先別說話,我們去看大夫。」
他沒有理我,兀自說:「從小不被爹看重好累,羨慕大哥和二哥好累,為了權力假裝去喜歡別人好累。」
他的手指顫抖著撫上我的臉,笑著說:「錯過了喜歡的人,好累。」
有溫熱的液體從眼眶中掉落,沿著臉頰緩緩流下,滴在他沾滿鮮血的衣衫上,立刻消失不見。
我哽咽著說:「師兄,一切都會好起來。」
他拉著我的手貼在臉頰邊,閉起眼睛低聲喃語:「如果能重來一次,我一定不會錯過你。」
我想說:好,我們不再錯過。
可還未等我回答,他的手便無力地垂落,任憑我如何握緊,他也沒有回應。
我看著他毫無生氣的臉,心中有個角落漸漸崩塌,而後崩潰大哭。
池郁,你別死,你還沒讓所有人都對你刮目相看,你還沒有向你爹證明庶子也可以那麼優秀,你還有好多好多事情沒做。
你怎麼可以死?
有人從身後輕輕地抱住我,說:「花開。」
我轉身抱住他,哭著說:「池郁死了。」
再也不會在我難過時陪伴我,再也不會溫柔地對我笑,再也不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笑吟吟地叫我一聲,花開。
「嗯。」他臉上有著淡淡遺憾,「我還沒來得及跟他說一聲謝謝。」
他抬起我的臉,輕柔地擦去我的淚水:「謝謝他救了你,謝謝他和你錯過。」
他嘆了口氣,仔細端詳著我的脖子,確定傷口無恙後才緊緊地抱住我,說:「幸好你沒事。」
他的懷抱那麼溫暖和安全,讓我逐漸止住了眼淚。
我知道他一定會來救我,卻沒料到池郁會早他一步來這裡,正如池郁以為錦瑟是傅雨沫,卻沒想到我才是長命鎖的主人。
人生有太多不可預料的失去和得到,珍惜眼前擁有的才最重要。
我仰起臉,在他的唇上落下一吻,說:「周卿言,我愛你。」
他俊美的臉龐笑得狡黠,得意地說:「我知道。」
他牽著我走到傅將軍和夫人面前,說:「花開。」
傅將軍和傅夫人目不轉睛地看著我,臉上喜悅和愧疚交織成一團。
我緩緩地跪下,低聲喊道:「爹,娘。」
傅夫人聽到後泣不成聲地抱住了我,反覆地說:「沫兒,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我緩慢卻堅定地回抱住她,說:「娘,是我錯了。」
我不該將長命鎖給錦瑟,不該在下山時不向她要回來,不該在見到他們時裝作不認識……
他們一直都在尋找我,我卻從未想過主動認親。
我錯了,一直都錯了。
傅將軍……不,爹扶著我和娘起了身,總是堅毅的眸中閃著淚光:「你瞧你娘,總是喜歡哭。」
我一手拉住娘,一手抱住了爹,低聲說:「原諒我沒有勇氣早點向你們坦承這件事。」
爹反手緊緊地把我和娘摟進懷裡,聲音哽咽地說:「沒事,現在知道了就好,我的沫兒……」
爹娘的懷抱很暖,目中有淚,卻讓人覺得有無限的喜悅與欣慰。
我抽空往後望了一眼,周卿言正一手牽著阿諾,唇畔噙笑地凝視。
我無聲地說:謝謝。
他墨色的眸內漾開層層柔波,仿佛無數年前,永久的以後,都會站在那裡,如星辰般耀眼恆遠,只為我一人而明亮。
這是我喜歡的人。
我是沈花開,也是傅雨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