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6鏡頭之後,舞台之下
等到我身體恢復得差不多時,我們一行人就趕往麗江與節目組會合,繼續接下來的拍攝。思兔閱讀sto55.com
只不過在麗江已經待到第二天了,我還處在震驚的餘波中。
自從得知路子盛的真實情感之後,我大概經歷了心態上的三次轉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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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震驚,再是猶豫,最後,接受現實。
我開始有意地與他保持距離。
試鏡的結果即將出來,如何選擇,我還沒有想好。
或許是這個距離保持得有些過於遙遠了,連一向對別人家的八卦半點興趣都沒有的陳寧都看出來了。
「吵架了?」拍攝間隙,我正躲在化妝棚的一個角落裡啃蘋果,陳寧路過我身邊,關心地問了一句。
我搖了搖頭。
她正喝著林少勛給她榨的蔬菜汁,見我搖頭,又漫不經心地補了一句:「哦,原來是合約期啊。」
我嚇得手裡的蘋果差點飛出去,趕緊打圓場:「你想多了。」
結果陳寧笑了一聲,極其坦然地看著我。
「我可是過來人。」
在洞察一切的目光下,所有的偽裝都無處遁形。
我臉上的笑容一下子變得無比尷尬,只得訕訕地看著她:「寧姐……」
她把手指比在唇中間:「放心,禮尚往來,我會幫你保密。」
我無奈一笑。
真不愧是影后啊,洞察人心……
見我默認了,陳寧臉上的笑容也真摯了許多。
於是,再出口的話就真了幾分,頗帶了些惺惺相惜的交心。
「言歸正傳,雖然是合約,但是路總對你應該是真心的。不出意外的話,結婚是他提出來的吧?費了這麼大勁搞假結婚這一招,大概是想找藉口把你留在身邊吧?」她說。
我搖了搖頭:「這你可就猜錯了,假結婚是我提的。」
她一時有些驚訝:「啊?但是他這樣什麼好處也得不到啊,他圖什麼呢?」
「我們是對賭,他培養我,一邊可以穩固自己的形象,一邊我也要拼命往上爬替他賺錢,關鍵我沒背景、聽話、變數少,這確實是安全且雙贏的事情。」
我想起當年和路子盛談判,他答應我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
然而陳寧卻搖了搖頭。
「不對,這和我了解到的S&T娛樂的項目構造完全不一樣。」
據陳寧所說,路子盛的S&T娛樂其實在兩年前和好萊塢的特效團隊簽下合約之後,就有徹底向曾經的米高梅等純製造公司轉型的趨勢。
路子盛想將S&T打造成本土的好萊塢流水工廠,製作部門也必須注入大量經費進行完善。所以為了節省開支,公司必然會砍掉一些與發展關聯較小的部分。
換句話說,公司理想化的發展模式和國內傳統的靠人氣藝人抱團反哺的模式是完全相反的。
也就是說,照著公司內部製作團隊逐漸專業化和擴張化的趨勢發展,扔掉藝人部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既然路子盛兩年前就有徹底扔掉公司藝人部的想法了,那麼他和我的對賭協議就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我的存在,對他公司的未來發展,沒有任何的幫助。
我越想就越是心驚肉跳,但是這些話,我一個字都不能透露給陳寧,只能悶在心裡。
「或許他只是一時興起呢?」我對著她聳了聳肩,「你也知道,男人對漂亮女人的請求總是毫無反抗力。」
陳寧微笑著,也不反駁我,反而順著我的話繼續往下圓場:「是啊,就像現在這樣,也有可能只是在一起扮演假夫妻太入戲,一時出不來了。」
我連連點頭:「沒錯,沒錯,就是這樣。」
她對著我笑,我也對著她笑。她向我舉起杯子,我拿起手裡的半個蘋果,和她碰杯。
雖然我們倆都挺有心機的,但我覺得她應該挺欣賞我,就像我也挺尊敬她。
「晚上少勛要以我的名義請大家一起去古城的酒吧里喝酒,你要一起來嗎?」她偏頭看著我笑。
「寧姐請客,我怎麼可能不給面子呢?」
晚上拍攝結束,麗江古城臨水的一家清吧。
「我嫌酒吧人多眼雜太吵,就把這兒給包了。大家就純當劇組聚餐,隨便聊會兒天,我就先干為敬了。」
陳寧不愧是前輩,在眾人面前端起杯子就直接一干而盡,保持了一個組織者該有的大氣風範。
路子盛坐在我身邊,有些不安地揉著自己的眉心,似乎是在緩解壓力。
我知道,他本來是不想來的。
但是林少勛說不想和肖成澤單獨喝酒,說是肖成澤酒量太好,他太吃虧,就強拉了路子盛來墊背。
路子盛躲了一天,最後還是在房間門口被這兩人給堵到了。他推託不得,強行被架了過來。
然而我知道,路子盛很少喝酒,酒量也差得令人髮指。
除開情緒極度糟糕的時候,他對所有的酒精產品都是敬謝不敏。
按照這傢伙一貫的精英思維,酒精攝入多了會麻痹神經,導致智商下降。平日裡要麼靠秘書替他擋,要麼乾脆沒人敢下手灌他。
像這種日常聚會的場合,路總才不會輕易捨棄他高貴的大腦,拿去祭酒。
「路總,來一杯?」林少勛衝著我們這邊微笑著舉了舉杯子。
路子盛抬起頭向那邊笑了一下,手沒動,張口估計是想拒絕了:「我不……」
「我替他喝吧。」
拒絕的話被掐斷在了喉嚨里,他驚訝地轉頭看著身邊的我。
但我只是對著他笑了一下,然後拿起放在他面前的玻璃杯:「我當他的黑玫瑰。」
黑玫瑰的意思就是,我作為他的擋酒人,該他喝下去的酒,全由我代勞。
肖成澤帶頭吹了一聲長口哨:「Bravo!(棒!)說真的,黑騎士我見了不少,黑玫瑰的話……卓爾姐,你還是第一個。」
「是嗎?」我邊說邊喝光了杯子裡的酒,像陳寧那樣亮了亮杯底。
對面又是一陣起鬨的歡呼。
「路總,有人給你當黑玫瑰的話,被幫的人事後可得答應女士一個要求呢。」
路子盛當眾問我:「那你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呢?」
蘇凌插嘴道:「當然是要你永遠愛她啦!」
路子盛看著我,淡淡一笑:「這個不用她說,我也會做到的。」
我抿了抿唇,不置可否。
他問道:「那別的要求是什麼呢?」
「先欠著吧,我還沒想好。」我回答。
路子盛若有所思地看著我。
大家一杯接著一杯的酒往嘴裡灌著,除了路子盛,幾個演藝圈出身的人全都喝大了。
一個個東倒西歪地爆著平時在記者面前絕對不敢瞎說的話。
首先是陳寧。
這位影后對自己的人生現狀倒是沒什麼不滿意的,全部的苦水都在她老公林少勛的身上。
「我真的不知道那些說少勛靠臉吃軟飯的人心裡是怎麼想的,腦子裡晃蕩的水到底有多少年沒清過了?」
蘇凌在一旁拍著她的背:「寧姐,淡定,淡定。」
陳寧說,她第一次見林少勛是在一個衛視跨年晚會的彩排現場。林少勛是人氣小生,她是重量級嘉賓,節目想營造收視熱度,就請他們兩個人合作一出歌舞秀。
她本來以為這種事情就是站位踩點對著台下表演就好了。
但直到面對現場十幾台隨機切換機位的攝像機時,她才發現自己完全被搞暈了。她根本不知道怎麼讓自己的視線跟上攝影機,導播回放畫面時現場效果非常差,她看上去就像是在全場慌亂地神遊。
但是,和她同台的林少勛就完全不一樣了。
作為國內的人氣小生,他在這個舞台上充分展現了自己作為偶像的實力,那就是眼神隨時跟上攝影機的機位切換,每一次都能剛好和鏡頭對上。
鏡頭前的林少勛,顯得那麼帥氣迷人。
拍了一輩子戲的陳寧第一次對鏡頭感這件事產生了迷茫。
她那會兒也對這個年輕的小鮮肉抱著大眾固有的偏見:他其實就是個靠臉吃飯的花瓶吧?
但事實證明,花瓶都比她有鏡頭感。
林少勛看出了陳寧的迷茫,原來大銀幕上氣場全開的女王也有手足無措的一天。
他耐心地開始向陳寧傳授這些年他在無數次實戰中積累下來的舞台經驗。後來,演出很成功,影后總算是險險地沒在全國觀眾面前丟臉。於是,作為感謝,她提出請林少勛吃飯……
「所以,一來二去,你們就在一起了?」蘇凌抱著杯子,好奇地問。
陳寧點了點頭:「嗯,少勛大概是我見過的,最溫柔、最努力的人了。所以,我很不喜歡外界對他的那些無端指責,他們根本不理解偶像有多難當。」
林少勛將手貼在她的手背上,對著她溫柔一笑:「我沒關係的。」
蘇凌和肖成澤連連點頭,同為偶像出身的人,他們對這些自然是深有同感。
肖成澤吐槽道:「練習生的時候不光要訓練舞蹈和形體,最可怕的就是鏡頭感了。一個台上十幾台攝影機的紅光都是隨機亮的,看到紅光,視線就必須跟過去,練出足夠的反應力之前,我幾乎全是靠直覺盲猜。」
蘇凌更是一臉苦大仇深:「關鍵不給吃的!我和成澤從十五歲開始當練習生,一直到二十二歲出道,整整七年,主食全斷!每天吃得比老鼠都少,我發誓我當年練舞的時候,餓暈的次數絕對比累暈的多!」
我深以為然。
大眾總是覺得我們這些做明星做偶像的名利雙收,但沒人知道我們或許比別人付出了更多的東西。
任何一個行業都是一樣的:有的人是在舞台上付出,有的人是在交際上付出,有的人是在演技上付出。
也許那個在眾人眼裡演技很爛的偶像,他在舞台訓練中落下了很嚴重的腰傷,每天都在偏癱的邊緣反覆試探。
也許那個一直炒著少女人設走著清純路線的花瓶女演員,她在人群交際中付出了自己所有的精力,能夠倒背出眼前酒會上所有參與成員的人際關係網。
也許那個被吐槽整容過頭的女演員,只是想擴充一下自己一直被限制的戲路。畢竟,寡淡的面容總是不如明艷的面容來的機會多。這種行為就像你去二次進修,再為自己的學歷鍍一層金一樣,無可指責。
你有所付出,必會有所得;他人有所得,必然比你付出的多。
「卓爾姐,你呢?」蘇凌他們都吐槽完,話題該丟到我這兒來了。
我晃了晃手裡的酒杯。
「我嘛……」我對眾人笑道,「我這兩年被噴得還少嗎?」
陳寧頗為同情地點了點頭:「網絡上你的吐槽貼最高點讚量應該有幾十萬吧?」
我喝了口酒,點著頭:「對啊,最高贊的那個回答還說我是路子盛家養的洗腳婢。」
周圍一陣哈哈大笑,朋友之間互相爆對方的黑料,就跟玩笑一樣,沒人會在意的。
倒是路子盛十分尷尬地咳嗽了好幾聲,好像被噎得不行:「咳,卓爾,哪兒的帖子,我找人去刪了。」
蘇凌起鬨:「護妻狂魔,拉黑他吧。」
肖成澤附和道:「建議開除群聊。」
屋內的溫度在漸漸上升,我摸了一下自己發燙的臉頰,感覺自己今天喝得有些過多了。
一隻手奪過了我面前的杯子,放到一邊。
「你行不行啊?」路子盛的聲音傳入了耳中。
我不在乎地擺了擺手:「我要是這點扛酒的能力都沒有,三百年前就被人灌趴了。」
他頓了頓,低聲道:「我都知道。這些年,你辛苦了。」
我裝作不在意道:「所以,之後的路可得麻煩路總多擔待著點。這樣,我也能少受不少罪。」
「如果,」他低聲道,「如果我能早一點出現保護你,你是不是就不用受這麼多罪了?」
我忽地又想起人生中第一次參加試鏡的時候,作為老闆的路子盛一句:「臉上心機太重,野心太重,我認為她的臉不適合出演女主角。」
他是那部戲的製片人,他隨口一句話,就足夠讓我在當時那個小公司里混不下去。
我在那個公司的藝人部被雪藏了,經濟來源斷了好長一段時間,這才搬去了那個令我留下了心理陰影的車庫。
不過,這些事都過去了。
我或許怪過他,卻從未怨恨過他。
刷掉不適合角色的演員,本來就是一個製片人應該履行的責任。從這一點來講,路子盛什麼都沒做錯。
我對著他笑道:「你不用保護我啊,因為我會保護我自己。」
他大概是聽出了我話語中的拒絕。我在拒絕他的告白與示好。
他沒有吭聲。
可能是想起過往了心情不好,那晚我喝了很多酒。最後收場的時候,雖然不至於爛醉,但也確實是有些走不動路了。
路總是對的,酒精會麻痹人的神經。
我顫著一雙發麻的手去包里找手機,想打電話叫岳林來接我。然而手有些抖,連按了幾下都沒把他名字搜出來。
路子盛一把奪過了我的手機。
「你幹嗎?」我揉著脹痛的太陽穴,埋怨道。
「我沒喝酒,待會兒我送你回去。」
我半眯著醉醺醺的眼,扯了扯嘴角:「路總你搞笑呢!你……你都說了,對我有意思,我現在喝得爛醉……行動能力都沒有……你想乘人之危也別這麼光明正大吧?」
路子盛有些慍怒:「我心懷不軌,你以為岳林就坦坦蕩蕩嗎?你是白痴嗎?」說著,他不顧我的掙扎,直接將我攔腰抱了起來。
耳邊傳來蘇凌的一聲驚呼。
「哇!」
我嗤了一聲,這小丫頭以為自己在圍觀什麼大型偶像劇現場嗎?
「你放我下來!」我把頭靠在他耳邊,小聲嘟囔道。
「聽話,別動,」他捉住了我的手,往懷裡又緊了緊,「你放心,我絕對不會對你做什麼的。」
次日,清晨。
我望著天花板,正在懷疑人生。
路子盛大概是給我下了什麼蠱,所以我才會第二次在他懷裡睡死過去。這次都沒撐到回酒店。
我只記得他抱著我上了助理的車子,等到我再次清醒的時候,就已經是今天早上了。
房間是他的房間,但是現在這裡面只有我一個人。
我掀開被子,檢查了一下自己。衣服還是昨晚那件,完好無損。看來,那傢伙遵守了自己的諾言,什麼都沒做。
赤著腳走下床,我回頭望著潔白的被單發呆。現在就算是在沒有睡袋保護的情況下,我也不會半夜驚醒了嗎?
房門外忽然響起一陣敲門聲。
我打開門,果然是路子盛。
他提著幾個紙袋,交到了我的手上:「去洗個澡吧,給你買了換洗的衣服。」
我拉開袋子瞥了一眼,眼尖地看到了一樣有些尷尬的東西。
我乾咳了一聲,尷尬道:「你、你怎麼連那個都買了?」
他笑了一聲,明知故問道:「什麼?」
我拿眼睛干瞪著他,半天沒把那個羞恥的名詞說出來。
我單手擋著自己的臉,根本沒眼看他,惡狠狠道:「說!尺碼哪兒來的!」
他戲謔一笑,握住我擋臉的手想往下拉。
「管好你的豬蹄!」我怒道。
路子盛聞聲收了手,輕咳一聲道:「我目測的。」
我額角暴出一絲青筋。
這傢伙在騙鬼呢!
「你以前,是不是半夜偷溜進過我房間?」我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的鼻子質問。
他手掌一張,把我伸出的手直接包了個圓。
下一秒,額頭上落下了一個指節的輕磕。
「我都抱著你睡過多少次了,你白痴啊?」
路總最近不罵人傻瓜了,他可能迷上了喊人白痴。
我假笑著伸手把人往外面一推:「那我就不拉低您智商了,謝謝了啊!趕緊走吧!不然我經紀人來了,我又得準備危機公關了。」
說著,我就要關門。
然而—
「嘭!」一隻皮鞋卡在了門縫處。
我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這是什麼電視劇里的霸道總裁騷操作?路總是被早年投資的偶像劇拉低了智商還沒聰明回來嗎?
他從門縫中強行擠了進來,跟我爭辯:「為什麼我們在一起你要和岳林解釋?」
「廢話,他是我經紀人啊,不好好解釋他又該對著我叨叨了。」
他拽著我的手:「回答我!你是不是喜歡你那個經紀人?」
我一臉莫名其妙:「你為什麼會有這麼奇怪的想法?我為什麼要喜歡岳林?他什麼黑歷史我沒見過?男神形象早就沒了好吧?」
想什麼呢?我和岳林站在一起,那就是左手和右手,一點感覺都沒有。
路子盛嗤笑了一聲,鬆開了我的手,對著身後說了句:「現在聽到了吧?夢該醒了,大經紀人。」
他的身子從門板處讓開,岳林沉默地站在房門外,看著屋內的我們,不語。
不是,現在是個什麼情況?
「換好衣服之後,來一下。」
平時一向好脾氣的岳林,今天也黑了臉,丟下一句話轉身就走了。
路子盛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十分幼稚地搖了搖手:「不送。」
我白了路子盛一眼,推開他就要去追岳林。
路子盛一把拽住我:「都說了沒興趣了你還追什麼追?」
「你還好意思說!等我回來再找你算帳!」
身後傳來路子盛不滿的大叫,我一陣頭大。
這都是些什麼事兒啊?
「演雕像呢?都多少年沒見你這樣了?」我追到古城的最高處,扶著自己的膝蓋,氣喘吁吁,果然看見岳林正坐在石頭道的扶手上。
這人的脾氣還真是七年如一日,每次不高興了就喜歡一個人往又高又沒人的地方躲。
聞言,他眼睛望著遠方,壓根不打算搭理我。
我心底無奈地嘆息。
裝著嗤了一聲,我用腳踹了踹他的皮鞋尖,笑道:「喂,岳林,長本事了啊,還敢玩暗戀自己老闆的遊戲?」
他抬眸看著我:「不可以嗎?」
天啦,他認真的。我一時語塞。
「沒問題啊,隨便你,工作上我是你的老闆,私人感情我不參與,所以喜歡與否是你的事情,我無權干涉。」我聳了聳肩。
他的臉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起身,逼近,巨大的陰影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形成,我從未見過岳林這般鋒芒畢露的時候。
「那麼,卓爾,我可以追你嗎?」
我笑了笑,退開一步:「你這個問題設置得有陷阱啊,岳林。可以與否主動權在你,根本沒必要問我不是嗎?我拒絕的話,你就不做了嗎?我同意的話,那不就證明我接受你的感情了嗎?」
「所以你是不接受了?」
「對。」
他苦笑一聲:「你一定要拒絕得這麼直白嗎?」
「已經知道自己對路子盛有好感了,我還吊著你不放?在你眼裡,你老闆就是這樣的渾蛋嗎?」
他搖頭不語,沉默地坐下。
我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現在讓你做一個選擇,成為頂級的傳奇經紀人和作為平凡的姜卓爾男朋友,你更傾向於選哪個?不要猶豫,去選腦子裡第一個想到的答案。」
「真是個殘酷的選擇題啊。」他低聲道。
「所謂選擇,本來就是把選項擺上天平的兩端去稱,然後扔掉那個稍微輕一些的東西。」我蹲下來,抬頭望著他,「岳林,姜卓爾的男朋友可以換無數個,但是她身邊的傳奇經紀人只會有一個,不是嗎?」
他低下頭許久,終究抬起了頭,對著我一笑,像這些年我們無數次合夥做出決定時那樣。
「對。」
我向他伸出手:「就是說嘛。像這種眼瞎不要你的女人趕緊扔了,讓她哪個垃圾堆涼快哪兒待著去,省得擋住你的路。」
他被我的自黑逗笑了,不住地搖頭:「卓爾,你……」
我對著他吐了吐舌頭:「不選我,沒眼光的男人。」
「卓爾,不要不講道理,是你先拒絕我的吧?」
「小子,你老闆這麼多年,什麼時候跟你講過道理了?」我對著他眨了眨眼,「能耍賴,誰還跟你講道理啊?」
他好像被我打敗了。
「回去吧,導演給我來簡訊了。」
「啊!八點多了!岳林我恨你!快點快點,讓我回去洗澡做頭髮!」
……
浴缸里的水溫調得十分適宜,我躺在裡面閉眼放鬆,腦子裡回憶著白天發生的事情。
今天,我知道了一個秘密。
原來那個跟在我身邊,陪著我一路成長的男人,心底里一直保留著一份對我的喜歡。
我感激這份情感。
因為它,我們兩個人一路艱難地扶持,攜手走到了現在。
他不是我的愛人,卻是我的家人,是我的盔甲,是我右手邊最信任的存在。
只是今天我忽然明白,我們終究會有各奔前程的一天。
如果我的願望是成為最優秀的女演員,那麼岳林一定也有自己的希冀。
他應該成為頂級經紀人,而不是頂級女演員的經紀人。
他不應該成為我的私有物。
想到這裡,我從手邊的防水袋中拿出了手機,撥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響了兩聲之後,接通了。
「您好,這裡是S&T娛樂前台。」
「幫我轉接經濟事務部,就說藝人姜卓爾除原執行經紀人之外,申請增加一個宣傳經紀……」
次日的行程是麗江最美的瀘沽湖。
昨晚我掛斷電話之後,岳林就接到了經濟事務部總監打來的電話,說是即將為我安排一個新的宣傳經紀。路總的傳真批覆也在昨晚一同發給了他。
岳林大大方方地直接發簡訊將這條消息轉述給了我。
「也好,之後你電影路演,我也總算不用全程跟著了。」
我關掉屏幕,看著遠處的景色。
「格姆女神山前連著一塊三角洲,叫里格島。它隔出了瀘沽湖,從空中俯視的話就像是一滴眼淚的形狀。所以,瀘沽湖又被稱為『神女之淚』。在這裡生活著一群人—摩梭人……」
導演舉著一個大喇叭,站在河灘上的攝影機後,向我們介紹著瀘沽湖的風土人情。
「今天我們就不進行競技類的遊戲了,因為各位都是新婚夫妻,所以想請大家體驗一下摩梭人獨有的走婚習俗。」
「走婚?」蘇凌問道。
導演介紹起了摩梭人的走婚習俗。
這是當地一個古老的族系婚姻模式,族內的年輕男女到了適婚年齡之後,不會像漢族一樣依據父母之言、三書六聘的形式完成婚禮,而是夜合晨離,主要靠雙方感情維繫關係,類似伴侶的形式。
「伴侶?像……情人那樣嗎?」肖成澤笑嘻嘻地問,結果收穫了蘇凌一個狠狠的白眼。
「呵,男人。」
摩梭人維持一段感情的方式並不是靠婚姻,而是隨性而為。一旦愛慕之情結束,關係也就可以自動解除。
當青年男女互相愛慕之時,會在每天晚上遊走到對方家裡過夜,每夜如此。如果有一天,一方的感情消失了,夜晚就不會再去對方那裡,對方來敲門,也不會再開門。
這個時候,婚姻就自動結束了。
「這麼灑脫啊?」陳寧笑道,「不過你別說,這樣我還挺喜歡的。」
蘇凌張口起鬨:「少勛哥小心哦,這是有事情的前兆。」
林少勛溫柔一笑:「沒關係,她要是不給我開門,那我就翻牆進去找她,在門口守到她開門為止。」
陳寧對著那邊的蘇凌捂著嘴笑:「別招惹他,你說不過他的。」
路子盛站在我身邊,見我出神地望著遠方,用手在我面前晃了晃:「在想什麼?」
我回頭對著他一笑。
「我剛才在心裡問自己,在這裡如果不考慮所有的因素,只是按照走婚的模式,我願不願意真心實意地嫁給你一次?」
他的眼中燃起一絲期待的火星,緊張而又不安地搖曳著,顫顫巍巍。
「那麼,你的答案是什麼?」
我望著他:「我願意。」
他的眼睛濕潤了,好像億萬顆星星沉睡在其中,忽然全都發起了光:「卓爾,謝謝你。」
我把頭靠在了他的懷裡:「嗯,我說,我願意。」
如果不考慮所有的輿論、名利,那麼在這裡,我是願意的。
姜卓爾願意,在這一刻,和路子盛永遠在一起。
夜間的篝火亮了起來,紅衣白裙,頭上是用彩色珠串繞了四匝的帶花頭飾,一條單辮垂落在左邊。
我們換上了摩梭人的婚服,在火光的映照中踏過那道長長的走婚橋。情人灘上的雜草沒過我的胸口,遮擋住了我的視線。但沒關係,因為我知道在這條路的盡頭,我的愛人一定在那裡等著我。
他會在群山中執起我的手,即便這條路也許無法走到白頭。
路子盛站在一群圍著跟拍的PD前面,看著我的造型,眼裡流露出一抹驚艷,對著我挑了挑眉:「你為什麼穿什麼都好看?」
「那你可千萬不要告訴我,我不穿最好看。」
周圍的PD全笑了。
他單手抵在唇邊,嘴角一翹:「你為什麼這麼懂我?」
我走過去抱住了他,在鏡頭前主動親吻了他的嘴唇。
「白痴,因為我是你老婆啊。」
他單手托住我的頭,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發出一聲低笑,加深了這個吻。
「那,遵命。」
三天之後,試鏡結果由岳林電話通知了我。
「確定出演角色,江燁。綜藝拍攝結束一周後,前往洛杉磯進行為期一個月的開機籌備封閉訓練。」
「收到。」
從收到通知的那一刻開始,即便現在拍攝還沒有結束,但我知道路子盛一定和我一樣,已經明白了,我們的這段合約期婚姻,到此結束。
現實終究不是瀘沽湖邊的一場走婚。
我們之間的身份從初始就是完全不對等的。投資人與女明星,他可以一時新鮮愛上我,甚至娶了我,但我不能因為一時心動就立刻嫁給他。
或許真如陳寧所說,路子盛和我的對賭協議從一開始就是一場浪漫的騙局,但它應該結束了。
一邊全身心地愛著一個人,一邊像腐蟲一樣吸附在他身上獲取資源,這種摻雜利益交換的愛讓我無比羞愧。我的自尊讓我沒有辦法心安理得地白白獲得這一切。
再或者,或許有一天,他不愛我了,我又該怎麼辦?
我暗自做了一個決定。
試鏡結果公布之後,最後一站麗江的錄製也即將完成,《蜜月之約》的錄製接近尾聲。
陳寧和蘇凌她們都在討論錄製結束之後要和老公去哪裡放鬆一下,只有我在這裡考慮如何在恰當的時機發布離婚公告。
啊……無憂無慮的幸福,真好。
「聽說你就要進組了,什麼時候有空一起去民政局把婚離了?」路子盛故作輕鬆地笑著問我。
「一起去民政局?」我把臉湊到他面前,壞笑著眨了眨眼,「其實你就是想找機會再和我獨處吧?到時候再約個分手飯什麼的?」
他笑著伸手捏住我的臉:「是啊,你怎麼這麼聰明?」
「陪我去海邊走走吧!這裡的景色真的不錯!回去之後,我估計得忙好長一段時間才能休息,到時候我肯定會想念這裡的!」
他垂下頭看著我,認真地問道:「那你會想念我嗎?」
心口忽然一堵,我避開了這個問題。
「當年我們為了利益結婚,現在就好聚好散,這樣也算是彌補遺憾了。」
路子盛點了點頭:「好。」
瀘沽湖在古時,又被稱為「永寧海」。夜晚的里格島一片靜謐,我們像在南詔島時那樣,手牽著手,十指相扣,在岸邊漫步。星辰穿過層層霧靄投入湖中,星光點點。
在海邊,我摘下了手上的婚戒,把它交還給了路子盛。
他攤開掌心,對著月光凝望著手中的戒指,忽地揚起手。我一驚,還來不及出聲阻止,戒指就已經劃出了一道優美的弧線,落入了群星的懷抱。
「咚!」我只能隱約聽到一聲微弱的水聲響起。
「你扔了它做什麼?」我不解。
星光下,他勾起了嘴角,衝著我一笑,雖然顯得有些勉強。
「總覺得留下紀念品是對雙方的一種負擔,我不想有負擔,你也不要有。」
「那現在我可以行使願望了嗎?」
「願望?」他一愣。
「之前在酒吧里,我做了你的黑玫瑰,你還欠我一個願望,不記得了嗎?」
「好啊,」他淡淡一笑,「你的願望是什麼?」
我向他伸出手:「我想要你的那枚戒指。」
「你也要扔?」他摘下戒指遞給我。
我接過戒指,把它收到手心裡,對著他笑:「誰說的,我要留作離婚紀念品。」
他嘆了口氣,看著我,目光溫柔。
「白痴……你應該像我一樣扔掉它的。」他伸手捧住我的臉,「卓爾,不要覺得有負擔,我可以喜歡你,你也一樣有權利拒絕我,你什麼都沒做錯。」
「我知道。」我看著他笑,「但我比較喜歡不按常理出牌。」
他盯著我看了半晌,然而實在沒辦法從我的臉上找到一絲破綻,只好無奈道:「好吧,那隨便你好了。」
我們繼續邊走邊聊。
這大概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吧,分手也很和平,沒有吵鬧和歇斯底里。大家只是和一起攜手同行過的伴侶微笑著揮手作別,然後各奔前程。
只是,路子盛不知道的是,那晚之後,我把戒指做成了一根項鍊,從此掛在了離心口最近的地方。
如果我們之間的地位不平等,那我就努力讓它變得平等。
只有等到我依靠自己成為真正受人尊敬的女演員時,我和他之間才是平等的。
等到那一天,我便會向世人證明,路子盛不是我財色交易的對象,而是我所企盼共度一生的那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