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rt7兜兜轉轉,真相大白
拍攝結束的那天,我請全組的人吃散夥飯。思兔sto55.com
路子盛藉口公司有事,提前搭乘了早一天的飛機回去。
我想,他大概是怕我們坐在一起的時候,又得被鏡頭圍著進行尷尬的秀恩愛表演,給兩人徒增負擔吧。
這個人總是說一套做一套,說什麼不留負擔,其實負擔最大的人就是他了吧?
陳寧不愧是老江湖,只是看著路子盛這一天沒有出現在我身邊,便猜到發生了什麼。
「徹底結束了?」她端著酒杯坐到我身邊,低聲問道。
「是啊。」
「你決定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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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點了點頭。
她長嘆一口氣,神情看上去有些蕭瑟:「看著你,我總會想起我年輕的時候。卓爾,你和我年輕的時候真的很像。」
我開玩笑道:「那還真是謝寧姐吉言了,像您一樣的話,那我以後豈不是也要拿幾個影后的獎盃回來?」
她嗤了一聲,抬手和我碰了一杯。
「是像我一樣孤單到將近四十歲吧?」
「單到四十歲有什麼不好的?」我邊說邊看向不遠處忙著替她擋酒的林少勛,「也許是上帝想讓你等到那個最適合你的人出現。」
她也看向了那邊,笑了一聲:「少勛啊……」
似乎是察覺到了我們的目光,林少勛回過頭來,用問詢的目光望了一眼這邊的陳寧。
陳寧笑著向他招了招手,示意沒有事。
即便一句話都沒說,我也能感受到他們之間滿滿的依賴和幸福。
「那你找到那個最適合你的人了嗎?」陳寧望著我笑,似有所指地問。
我對著她神秘一笑。
「找到了。不過……我覺得自己現在或許不是最合適的狀態?」
她好像聽明白了。
「那,祝福你早日達成所願。」她端起酒杯。
「多謝了。」
「嘭!」
兩個杯子碰在了一起。
殺青之後的第一個周末,節目組已經把第一期節目剪輯完畢,在當晚播出。
我坐在封閉訓練的房間的沙發上,看著與他過往的一幕幕畫面,不禁露出微笑。
節目播出之後,成員們在微博上獲得了極高的討論量。如同節目組預想的那樣,我和路子盛的「童話CP」收穫了巨大的熱度。
許多人羨慕我和路子盛的愛情,連我自己看著都有些羨慕。
—假如當初那些畫面是真的,該有多好?
借著這個節目,我在微博上的熱度節節攀升。
無論是我和路子盛的甜蜜互動,還是遊戲時我戲劇性的效果展現,亦或是我幫助陳寧抽走分手簽的義氣,都獲得了路人的稱讚。
除了CP粉之外,我還收穫了一批真正的粉絲。
之前的嘲諷和謾罵,漸漸被支持的話語一層一層地刷了下去,就連當初那個「洗腳婢」的高贊回答也改成了「講真的,我有點明白路總為什麼會看上她了」。
寧導對此也很滿意。
我的存在為電影在宣傳期內拉到了一波免費的熱度,節省了劇組前期很多的宣傳費用,這真的是一筆很合算的買賣。
因此,我的角色,算是徹底不怕被人截和了。
接著,我投入了緊張的拍攝之中。
女主角的人選最終還是落在了我當時在劇組見過的、那位走清純人設路線的女演員金然身上。
不得不說,寧城的眼光真的很毒辣,金然身上獨到的青春氣息,的確十分適合這個角色。
她是去年剛畢業的學生,今年才二十二歲。一畢業就能在寧城這種名導的電影中擔任女主角,未來的星途可以說是一片坦蕩了。
這大概就是我一直羨慕的人生贏家了吧。
寧導之前就已經和宣傳經紀以及助理溝通過了,海報拍攝的時間定在下周。然後按照角色表的順序,倒序從配角開始,一張一張地往外公布。
江燁海報的形象概念是糜爛與冷艷的並存,服裝師選擇的好幾套搭配設想都是風衣加紅唇,或者是黑絲加紅唇,但是寧導一直不太滿意。
「總覺得少了些什麼……」他總是這樣喃喃自語。
這會兒,化妝師正喊我去試戲服。
我放下手裡看到一半的劇本,站起身來:「好的,稍等。」
結果,還沒等我走到門口,肩膀忽然被人輕輕地拍了一下。
我回頭一看,居然是金然。
她有些期期艾艾地看著我:「卓爾姐,能聊聊嗎?」
我一時不知怎麼回答:「但是,那個,化妝師剛剛催我去看戲服。」
她懇求道:「就、就耽誤你幾分鐘,可以嗎?」
我思考一陣,然後交代助理:「跟那邊說一下,我遲幾分鐘過去,有點急事,待會兒當面向大家道歉。」
「好的。」助理聽完我的要求,先過去了。
我回過頭,一隻手搭在金然的肩上,笑眯眯地問她:「五分鐘,可以嗎?」
「嗯!」
看到她那絲毫不做掩飾的表情,我心下暗嘆,我們的女主角,好像真的是一個不諳世事的孩子。
「什麼事這麼著急?」
等到了一個僻靜處,我看著她。
她咬著嘴唇,似乎是在糾結到底該不該說。
我知道,現在外界其實都在猜寧城新電影的女主角到底是誰,網傳是一個從來沒演過戲的新人,這就更是加重了眾人的好奇。
然而金然也不完全算是新人了。因為她最近剛憑藉一部青春校園題材的偶像劇走紅,與她相關的話題在微博熱搜上高居不下,完全是風頭正勁。
或許是樹大招風,她好像很害怕被人批評,外面越是把新人女主吹得神乎其神,她就越是害怕,連帶著這幾天的精神狀態都不是很好,對台本的時候老是有點走神。寧導私底下找她談了好幾次,但似乎效果不大。
於是,我安慰道:「沒事,你想說什麼,直接說就是了。」
她猛地抬起頭:「卓爾姐,我那個角色,你去演吧?」
「哈?」
突如其來的話把我弄蒙了。
見我一臉茫然,她才低著頭,磕磕絆絆地說道:「寧……寧導跟我說……卓爾姐的演技特別好,而且本來你也是來參加女主角試鏡的……如果我演不好的話,寧導說,就……就換……」
「就換我?」
她聽到我這個回答明顯瑟縮了一下身子,然後才輕輕地點了點頭。
我明白了。
這姑娘不是找我有急事,而是在寧導那裡挨了批評,找人撒嬌來了。
我的天哪……娛樂圈裡居然有人設和本人相符的神仙存在,也算是一個人間奇蹟了。
寧城當然不可能拿我換她了,怎麼聽都是在假恐嚇。我要是去演女主,那江燁這個角色怎麼辦?這個角色更需要演技,臨時頂替的人哪有那麼好找?
「別慌,寧導誆你呢。」我一巴掌按在了她的肩上。
雖然說實話,我真的很煩這種一天到晚不動腦子、只會撒嬌的小姑娘。
但我還記得自己是一個前輩大姐姐。
於是,我只能露出滿臉的假笑:「這樣好不好,我先去化妝師那邊,晚上我們一起來對台本,有什麼不懂的地方我幫你?省得你再被寧導說?」
以她現在的年紀可能看不明白我其實不大喜歡她。
只見她眼睛一亮,然後拽住了我的袖子:「那,我去看卓爾姐姐試戲服可以嗎?」
親愛的,你現在應該去揣摩劇本,而不是跟我在這兒耗時間啊!
「都行。」
於是,我便帶著這麼一個小尾巴,進了攝影棚。
寧導和服裝組的人全都圍在電腦前,似乎還在討論戲服的選擇。
我一進來,他的眼睛就落在了我的胸口處。
被一個男人一直盯著胸,多多少少還是有些尷尬的。
我乾咳一聲:「您怎麼了?」
他皺眉道:「現在的情況是這樣的,我和服裝組的人討論了一下你的服裝問題,我認為不合適的原因是,你有點過於豐滿了。」
我一頭霧水地看著他。
「江燁的形象設定是,身形的乾癟和妝容的艷麗進行正負極限對比。雖然你已經很瘦了,但是,還沒有達到乾癟的程度。」
我相信任何一個女明星被人提出「麻煩你把你的事業線全瘦了吧」,估計都得當場宕機吧?然而寧城就這麼大大方方地提出來了,還很理所應當的樣子。
於是,我掙扎道:「裹胸呢?」
「不行,裹了你腋下可能會鼓起來,不好看。」
那沒得選了。
寧導看著我,笑眯眯地問:「願意為了這麼個配角做出犧牲嗎?」
我一陣頭大。
現在才覺得,寧城真的很可怕。
他太懂我們這些人的心理了。
金然是剛從象牙塔跑出來從來沒受過挫折的大學生,所以要用激將法,激起她的好勝心和自卑感,讓她快速、主動地去學習進步。
而我是緋聞纏身的女明星,在擁有演技的同時,他也在觀察,我到底能為角色做到哪一步?我是否能真正放下浮躁,沉下心來去詮釋這個角色。
「我減。」
然而快速減肥的捷徑只有一個—半斷食。
按照江燁的角色要求,依照我一米六出頭的身高,我的體重需要壓到七十多斤左右,與我目前的體重有近十斤的差距。
我連雞蛋白都被限量了,訓練結束餓得不行的時候,助理就會拿出早早準備好的小番茄、小黃瓜給我啃,快要暈倒的時候,劇組的醫生就會送我一針葡萄糖。
大概是看到我如此拼命,金然好像也慢慢回過了神。
看劇本的時間明顯多過了從前發呆走神的時間,對台詞的時候,那種尬演的感覺也越來越少了。
其實她那個角色選她真的是對的,本來就不需要刻意去演。
堅強孤僻的女大學生,她只要有自然的少女感以及本色出演就行了。
十五天後。
我拖著虛浮的腳步站上了體重秤。
35.1公斤!成了!
我一高興,差點眼前一黑暈過去,邊上的助理和執行經紀人趕緊一人一隻手扶住我,生怕我給摔壞了。
劇組的醫生匆匆趕來,給我打了一針葡萄糖。
我掛著水,坐在椅子上等著來驗收成果的寧導。
果然沒過多久,他就抱著一堆設計紙,帶著服裝師一起來找我了。
「你看看這一堆設計紙裡面,你能詮釋得最好的是哪件?」
我拿出沒掛針頭的那隻手一張張地翻過去,這些服裝大都構思大膽,設計線條徑直流暢。
我挑了挑眉,出聲問:「江燁的服裝構想怎麼比女主角還多?」
「我不妨直說,凱薩琳確實是我本人最喜歡的角色,最初挑中這個本子,也是這個角色吸引了我。」
我心頭一動,似乎覺得這話有利可圖:「那麼,改成雙女主,如何?」
寧導不動聲色地笑著:「姜小姐貪心了。」
我微微揚了揚打針的手:「寧導可折騰掉了我半條命呢,沒點補償,我太吃虧了吧?」
他搖了搖頭:「看來姜小姐真的很像凱薩琳本人。」
我微笑:「我一直是演一個角色就像一個角色,雙女主,考慮一下吧?」
邊上忽然傳來一陣快速遠去的腳步聲,我瞥了一眼,看到金然跑遠的背影。
雙女主的提議,她肯定聽到了吧?
「姜小姐剛才傷了一個小姑娘的心啊。」寧導對著我聳了聳肩。
「這不是寧導想要看到的競爭狀態嗎?」我一臉無辜地望著他。
這些天,金然一到晚上就準時去我的房間報到,極其虛心地求我教她演戲。
她在我面前紅著臉叨叨抱怨著:「卓爾姐……我其實在學校里表演課的成績根本就不好……當時那個校園劇劇組來我們學校招人,我本來是陪室友去的,結果在鏡頭前面稀里糊塗地轉了幾個圈他們就選中我了。」
「撲哧—」一刀戳在了我的胸口。
「後來,那部劇演完,我也不知道為什麼就忽然火了,然後我就莫名其妙地簽了公司,又聽著安排跑到這裡來試鏡……然後,導演就跟我隨便聊了會兒天……又過了?」
「撲哧—」
想起我那天被冷咖啡灌到胃痙攣的痛苦,更扎心了。
我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面前這個一臉懊惱加無辜的人,說實話,我其實更想抽她一頓解氣。
親愛的,感謝上蒼吧。
和你一起試鏡的那些人,比你演技高出很多的比你老,年齡不合適;和你年紀差不多的,熱度差了你幾個檔,沒辦法製造話題,太耗宣傳成本。
剛好,這個角色還不怎麼需要演技,適合你本色出演。
所以……
她還真是靠運氣拿到的這個角色啊!
我揉著自己因為嫉妒而跳動加速的心臟,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假惺惺的字:「所以……親愛的,你一定要努力,加油哦!」
……
「競爭對於一個沒有太多表演經歷的人,是最能察覺到壓力從而快速進步的方式,一定要讓她明白,她的女主角來之不易,稍有不慎,就可能被人換掉。光憑運氣,可走不到最後。」
寧導看著金然跑遠的方向,淡淡一笑。
「好氣哦,拿病人當槍使。」我裝作一副瑟瑟發抖、懷疑人生的樣子,「小姑娘會不會以為我是惡毒的老巫婆,恨死我啊?哎呀,好怕怕。」
「那,我認真地考慮一下你的雙女主提議?」寧導悠悠道。
我垂死病中驚坐起:「真的?」
寧導頓了頓,然後微笑道:「看看你鏡頭前的表現,我再決定要不要給你這個補償。」
嘖,小氣。
第二天的海報拍攝現場,寧導站在監視器後面,望著鎂光燈下,對著鏡頭擺Pose(姿勢)的我。
「有點端著了,給我點新的東西。」
最後定下來的是一套帶些通勤設計的上衣下裙。上身是一字肩的短上衣,下身是及至腳踝的長裙。
服裝師剛把東西交給我的時候,我其實是很意外的。
「我以為,您會選擇,呃……帶點暴露,或者偏性感的服裝?」
怎麼說呢?
在我的理解中,凱薩琳有點類似妖女的感覺。
能夠打上妖女標籤的服飾,通常在設計上,多數是黑絲或是貼身款!
但這身裝扮,恕我直言,它端莊到讓我能穿在身上代表七仙女去參加王母娘娘的蟠桃會。
寧城導演顯然也不是很滿意。
攝影師拍了無數張樣片,但是他的滑鼠一直在點點點,沒有一張能夠讓他停下拍板。
他皺著眉頭琢磨了半天,讓我把衣服還回來,然後捧著我換下的戲服,舉到我面前。
「從圖樣上能看出什麼?」寧導問道。
我有些尷尬:「呃……抱歉,我沒接觸過服裝設計這方面……」
「不需要說出多專業的東西,我更想聽聽你自己的感覺,畢竟……是你來詮釋它。」
我只好把兩塊布攤開在眼前,無奈地與它大眼瞪小眼。
上身的一字肩主色是莫蘭迪灰,就是那種霧蒙蒙的淡水墨色,又有點偏灰藍,延伸到領口的那一塊,用的是過渡不大、顏色相近的暗銀錦緞質地,用同色偏暗的線在上面刺了暗紋。
湊近時看不出來,但是一旦有強偏光打在上面,暗紋就會展現得十分明顯。
繞領的黑色蕾絲顯得有些絨絨的,頗有些像黑天鵝的羽翼。
下身的單層薄紗長裙,目測會有些透光,是深藍偏藏青色,用白色印染了斑斑駁駁的星宿圖樣,但如果仔細觀察就能發現,那些星宿全部都是冥王哈迪斯守護下的天蠍。
我把我的觀察結果告訴了寧導。
他有些驚訝地笑了笑:「作為一個女明星,你儲備的知識點似乎有些超綱了?」
「我平時喜歡接觸新知識。」我笑了笑。
其實,真相是,我總是喜歡去路子盛的書房裡看書挑戰他的底線。
剛結婚的時候,路總對付我還沒這麼駕輕就熟,我們倆三天兩頭就在「世界大戰」。
他以前周末的時候喜歡縮在書房裡面工作,因為架子上的書和資料都可以隨時拿到。所以呢,我也就知道,周末如果要去找他,直接去書房就可以了。
打掃阿姨不在家的時候,我對他連虛與委蛇的敲門都懶得做,直接拿鑰匙開了門。
他從電腦前抬起頭,鼻子上架著一副金絲邊框眼鏡,視線隱藏在鏡片後,看不分明。
「什麼事?」
「來聊一聊我接下來的上升計劃。」我開門見山。
通常,這句話說完會有兩種情況出現。
一種情況是,他請我出去;另一種情況是,他被我氣得自己出去。
不過一般後一種情況比較多。畢竟,我耐性好,不出意外的話,可以纏著他至少一個鐘頭。
總裁辦的人比較生猛,周末也在瘋狂加班,還拿電話瘋狂催他們老闆參加視頻會議。
為了不讓員工們看到什麼奇怪的畫面,路總基本上都會抱著平板電腦自己滾蛋。
於是,書房就成了我的天下。
他在隔壁開會,我無聊就霸占了他的位置,躺在椅子上看他柜子里的書。一來二去,從哲學到建築乃至神話傳說,我都學到了一點皮毛。
路子盛開完會從隔壁回來,見自己的位置被我占了,挑了挑眉開口:「你要拿我的書當枕頭睡覺用?」
我直接無視了那些聲波攻擊。
「路總,柜子里的書你看了多少?」
他的書都很新,不知道是保護得好還是大部分都沒看過,擺在架子上做樣子。
「基本上都翻過一遍了吧。」
我仰起頭,視線沿著柜子整個掃了一圈,做了一個估算,手上的書差點飛出去。
三個大書櫃,每個五層,一層能放至少三十本書。
也就是說,房間裡面多達五百來本的書,他全啃完了?他是魔鬼嗎?
作為一個藝術表演生,我捂著臉,流下了沒文化的淚水。
從那以後,路子盛的書房就成了我的半個自習室。
在那裡,我把我學生時代錯過的知識,一一補了回來。有的時候碰上路子盛沒事,他還會和我一起討論今天看過的書。
本來以為只是為了在那傢伙面前爭一口氣,後來我卻發現,那些東西在我拍戲的時候發揮了巨大的作用。
看到的東西越多,思考得就越多。在拿到劇本之後,我能夠去展現的東西也就越多—即便只是演著偶像劇。
說實話,當初我能夠從寧城新電影的海選招募中單槍匹馬殺進終選的三位女主角候選名單,那些書也幫了我很大的忙。
初次面試的時候,有一個面試官問我,該如何理解《面具》這部電影的名字。
我記得我是這麼回答的。
「面具是一個掩飾物,有的人選擇戴上,是為了逃避創傷;但有的人選擇摘下,是為了宣告真相。」
這一段中二又帶著點玄學的話居然意外地獲得了面試官的青睞。當然,後來我知道了,那個人就是這部電影的劇本作者。
好吧,果然「中二」是作家群體特有的傳染病。
「喜歡接觸新知識的姜卓爾小姐。」寧導帶笑的呼喚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回過神來:「啊,您繼續說。」
「凱薩琳這個角色需要外在的端莊和內在的詭譎形成對比,關鍵不在於穿什麼衣服,而在於你的狀態。」
我的眼角眉梢都寫滿了絕望:「寧導,你看看我的臉,還不夠頹廢詭異嗎?」
淨身高一米六三,體重只有七十斤,我想不到我還能怎麼頹廢……
兩腮處原本飽滿的蘋果肌因為膠原蛋白的急速流失完全凹了下去,面部的顴骨向外突著,卸了妝仿佛是個外星人。
結果寧導托著下巴,仍舊在搖頭。
「你去照照鏡子,瘦是夠瘦了,形象也對,但就是還沒有抓住凱薩琳的精髓,沒有我第一天見你時的那種感覺了。」
第一天見面時候的感覺?
我開始回憶當時發生的事情,腦子裡忽然靈光一閃。
對了,面試之前,我連著兩個晚上沒有睡覺,整個人都是暈乎乎的,正處於神經衰弱的臨界點,仿佛下一秒就要得抑鬱症。
難道……
身體上的病態還不夠,心理上也要有那種身臨其境的病態。
「抱歉,」我對寧導提議道,「白天的台本我照樣看,但是海報先不拍,給我一周的調整時間可以嗎,我保證給您一個想要的狀態。」
我眼中熊熊燃起的鬥志,與面上的頹靡形成巨大的反差,於是他點了點頭。
「可以。」
我的作戰計劃開始了。
「從今晚起,你們輪流每隔一個小時給我打一個電話把我叫醒,叫不醒就去我房間把我推醒,然後和我聊十分鐘。」
助理驚訝地張大了嘴:「卓爾姐,你……你不睡覺了嗎?」
「我想體驗一下抑鬱症。」我斬釘截鐵道。
於是,連續一周,我都是在半夢半醒間被強制叫醒,頭一天比一天昏沉,不是困,而是精神上的極度壓抑。
白天沒事的時候就把自己關在沒人的房間裡,拉上窗戶,遮住光,也不睡覺,就睜著眼睛注視著四周的黑暗。
我開始整天整天地不說話,別人和我說話的時候我即便再想回嘴也絕不搭理。就這樣,我一點一點地把自己變得越發陰鬱,以至於白天出現在片場,連助理都不敢輕易靠近我。
據她後來說,我那會兒因為自虐,頭髮大把大把地掉,雖然有在好好打理,但不光是發色還是臉色都變得極其暗淡,眼睛下面掛著蠟黃髮黑的眼袋,整個人看上去十分陰沉恐怖。
「說真的,卓爾姐,那會兒你一塗那種大紅色的口紅,我都覺得你是剛吃完小孩沒擦乾淨嘴邊的血。」
終於,七天後。
我站在寧導面前,展示自己的任務成果。
旁邊的金然捂著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樣子。
七天的時間,我抹掉了自己身上最後一絲關於女明星光彩照人的影子。
現在,我就是一個鑽研學問到瀕臨變態的女瘋子。
寧城導演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當機立斷:「燈光、攝影,快點!現在立刻就位,馬上開拍!」
乾癟的女人對著鏡子按壓著臉上的粉,最後補上了一抹極深的鮮紅,頭扭轉過來,猛地放大的眼中全是紅血絲。她伸出舌頭,表情迷醉地對著鏡頭,繞著自己的紅唇一舔—
「咔!」
畫面在此處定格。
第二天傍晚,官方微博公布了第一批定妝照,我的單人照片在一眾配角中放大,置於正中心的位置,除女主角外,處在二番的位置。
「姜卓爾飾凱薩琳?江。」
簡簡單單的幾個字,在微博上激起了滔天巨浪。
「這是那個天天演傻白甜的路太太?」
「我特意戳了那個名字點進去!沒錯,是了,真的是那個姜卓爾的主頁。」
「寧城牛啊!連這種曠世傻白甜都能調教成絕代妖花!」
「寧導牛啊!」
……
我一條條微博看下去,雖然大部分人還是在說寧城厲害,寧城會調教演員,但也有小部分人是對我表示了認可的。
「據我目測,姜卓爾可能為這個角色至少瘦到了七十斤左右,她胸口那一整片的肋骨都快凸出來了!」
「不是哪個女明星都願意輕易捨棄掉自己的胸的。」
我捂臉,總算是有人注意到我的事業線沒有了,嗚嗚嗚,這波犧牲不虧!
手機響了一聲。
我一看來電顯示,是岳林打來的。
「最近過得挺辛苦,瘦得我都心疼了。」他邊說邊笑。
聽到我的經紀人在笑,我覺得他應該不是很心疼。
「我總覺得你在心裡說著這人活該。」
「是挺活該的,」他笑了一聲,「誰讓你那麼乾脆地拒絕我?」
「嘖,心眼真小。」
「最近這一個月不跟著你,我向公司申請帶新人了。」
「這麼薄涼嗎?才一個月沒臨幸你,你就叛變了?」我嘴裡沒邊際地開著玩笑。
「我都三十歲了,總該換個新目標了吧?」
「勸你收斂,你要是把公司里路子盛的後宮們撩了個遍,他會震怒然後砍你頭的。」
「那不是挺好的嗎?」岳林笑著說,「這樣你這個正宮不就沒了情敵,還省事一些了嗎?」
我點了點頭,覺得很有道理。
「那你加油,我一定在背後為你搖旗吶喊!」
我們兩個滿嘴跑火車,互相開著玩笑。
「真好啊……」我感嘆了一聲,「你也終於可以去追求更好的工作機會了,按你的能力,再過幾年肯定業內拔尖了吧?到時候合約到期了,可以讓路總跪下來求你續約了。」
「那我一定會狠狠地難為他。」
「我也不錯,寧城對我挺滿意。」我對著話筒嘴裡大言不慚道,「估計明年的金馬金雞紅毯,我也能甩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上去了。」說完,我便哈哈大笑起來,活像村東頭的二傻子。
「卓爾,」他忽然笑著打斷了我,「你知道我和路子盛最喜歡你什麼嗎?」
我毫不猶豫道:「美貌。」
「……」
「好的,我正經,你說。」
「是一個人追求夢想最好的樣子,」他輕聲道,「卓爾,你就像我們的太陽。」
我笑了一聲,垂下雙眸,一字一頓道:「我知道。」
總有一天,姜卓爾會成為載入史冊的女演員的。
我一直堅信著這一點。
跨了大半個地球,國內開始大雪封疆的時候,洛杉磯依然溫暖如初。
南部臨海,但是氣候並沒有比國內舒服到哪裡去,反倒濕氣重,又熱又濕。
「電影背景在國內,我們為什麼要留在洛杉磯拍啊?」有一次中午放餐休息的時候,我對著正拿著一根鉛筆畫分鏡的寧導問道。
這位優雅又有才華的紳士導演輕描淡寫地回了我一個特別接地氣的答案。
「跨國經費太多,不划算。」
我嘴角一扯,名導也這麼節省的嗎?
不過後來當我得知我在戲裡的每一件服裝都是由Carven(卡紛)的首席設計師定製的時候,我選擇了閉嘴。
Carven的戲服,代表著《亂世佳人》中的費?雯麗、《羅馬假日》里的奧黛麗?赫本,它在二戰後好萊塢的電影黃金時代,寫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不過……Carven很久都沒做定製了,它現在不是只做成衣嗎?」我問道。
自從它的創始人Carven夫人於1993年退休之後,它的境況就與日俱下。當初能和Chanel(香奈兒)一爭高低的輝煌時代早已沒落,它現在只能勉強維持昔日的榮光。
寧城的回答倒也沒打算給我面子:「如果不是沒落了,也不可能穿在你身上啊,你以為你是安吉麗娜?朱莉,還是伊莉莎白?泰勒?」
嘖,這個英國紳士的嘴真毒。
「有道理。」
寧導放下手中的鉛筆,抬起頭微笑地望著我。
「不過我倒是覺得……沒落的貴族,配上鬥志昂揚的年輕野心家,這個組合,不也是極有藝術感的嗎?」
我們正在美國當地一個高級中學的教室里取景,一群亞洲面孔坐在階梯教室中,聽我在台上講課。
今天的戲份是劇本里江燁的第二次出場:
從受害現場被救,不到一個月,江燁就出院回到學校上課。
受侵犯的事情沒過多久就傳遍了學校,江燁堂堂正正地在校園中行走,卻有很多人對她抱有異樣的眼光。不光是因為她冷艷的外表,更是因為她外籍教師的身份。
同辦公室的那些老師私底下對著她指指點點:「哎喲,人家是美籍華人啦,這個算什麼,沒準兒人家樂在其中呢!人家說啊,那些在外國長大的姑娘,就是開放……」
—仿佛她不是那個受害者,而是那個加害者似的。
江燁倒是不在乎這些指點,她只關心她的案例收集。
她大大方方地走進教室,看著台下這些用探尋的目光望著她的學生們,開始了今天的課程。
然而,這節行為分析學課程的內容,卻令她的學生們大吃一驚。
「這是什麼?」
我伸手解下纏在脖子上的白色圍巾。
拿開覆蓋在上面的織物,還沒完全消腫的傷口便猙獰地露了出來,青紫的瘀痕,在碘酒的加持下,變得更加瘮人。
我才剛剛出院,這些東西是什麼痕跡,不言而喻。
下面那群小子果然全都蒙了,一個個都低著頭不敢看我,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心裡琢磨著:凱薩琳老師不會受了一次打擊,徹底瘋掉了吧?
瘋了?我才沒有。
我在心底冷笑一聲,在我看來,那些吃飽了閒著沒事幹的人才是瘋子。
他們不會明白,隨著連環殺人案的不斷發生,儘快收集信息,幫助警察把真兇抓獲,才是能夠最快減少傷亡發生的方法。他們不敢去抓罪犯,卻嘲笑我這個獻身者,真是可笑至極。
我暴露著自己脖子上的傷口,從講台上慢慢地踱了下來,一步又一步,每經過一個人,就能從後面看到一個黑漆漆的後腦勺。
一群沒用的懦夫!
就這麼點小事也能嚇成這樣?
我冷冰冰地對著台下掃視了一圈,確定沒有人抬頭看我了,這才優哉游哉地從包里拿出小鏡子和我心愛的口紅,微笑著補著妝。
下面傳來一陣陣輕微的抽氣聲,我勾了勾嘴角,用餘光往那邊掃了一眼,立刻噤聲。
以前也有人說過,我抹口紅的樣子就像嗜血的鬼魅。
但我以此為榮。
我對著鏡子輕輕抿了抿唇,裡面的女人顴骨堅硬、鼻樑高聳,極深的紫紅色唇膏塗抹在兩片瘦削鋒利的嘴唇上,有如暗夜的兩柄妖刀。
我覺得我是這個世上最美的女人,不是嗎?
「啪!」我淡淡地合上手中的蓋子。
前排的學生輕輕抖了一下。
「你們真沉默,」我輕輕一笑,「我可愛的小羔羊們,作為犯罪學的學生,當你們的親人、朋友身上出現了這樣的痕跡,你們也要像今天這般,一聲不吭嗎?」
下面還是一片沉寂。
終於,一隻手高高地揚了起來,與她面上的陰鬱冷漠全然不同。
我愛她面上與我相似的陰鬱,但我更欣賞她瞳孔中隱隱燃著的,關乎勇者的火焰。
—鮮活的,熱烈的,有如一顆跳動著的年輕心臟。
「咔!」
場記打了板,一整段的敘事長鏡頭結束。
我鬆了口氣,就像吃人的女妖怪被抽走了力氣,又變回了累得半死的姜卓爾。
都說狂熱地喜愛著長鏡頭是文藝片導演的通病,刷獎起家的寧城自然也不例外。
所謂長鏡頭,講究的就是一鏡到底不能斷。
一旦演員出錯,浪費的不僅是膠捲,還有極其勞神的道具陳設。
一部電影裡,每一個小物件的擺放,每一束陽光的折角,都是經過無數次的調試計算,才達到銀幕上所呈現的最佳效果。
所以,我們要少出錯。最好,不出錯。
扮演女主角—陰鬱女學生的金然此時已經累得快直不起腰。
因為她的演技發揮總是不太穩定,所以寧導很少在她的部分使用長鏡頭,採取的都是分拍剪拼的方式。
但是這個教室鏡頭是寧城的堅持,他要以此表達凱薩琳的瘋魔,以及女主角的勇氣,所以金然就只能趕鴨子上架。
自從得知我可能變成和她平番的雙女主,再加上群像海報上曖昧不明的站位之後,她就變得敏感異常。
對待所有的戲她都像打了雞血一樣的努力,生怕被我擠下去遭人恥笑。
寧導對此十分滿意。
長鏡頭拍完,寧導讓人告訴我,我今天的戲份結束了,讓我回酒店好好休息一下,明天又是一場惡戰。
我從助理手中接過明天的場次安排表一看,瞬間想捂臉痛哭。
—明天的戲份是把我從三樓扔下去。
終於知道寧城為什麼放我假了。
吊一整天的威亞,以我現在的身板,大概會折斷掉哪個部位吧?
「幫我聯繫好骨科醫院。」我把場次表交還給助理,揉著眉心等化妝助理來替我卸妝。
然而,等來的卻是她帶進來的一束粉玫瑰。
「這是什麼?」我看著她把花放在化妝檯上,一臉不解。
「國內空運過來的,收信人填的是您的名字。」
我疑惑地拿起花束檢查,忽然,神情一震。
粉玫瑰的中間,夾著一個我熟悉的,散發著古龍香水味道的白信封,上面用黑印泥蓋著一個熟悉的「L」。
我的臉上露出微笑,原來是我那位老粉絲L先生又給我寄卡片來了,這次還附贈了我一束花。
不過,L是怎麼知道我在美國拍戲的呢?
「路總寄的?」化妝助理笑著問,「我也看了節目,你們夫妻感情真好!這次來美國這麼久,路總肯定是想你了吧?」
我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有些尷尬的微笑。
「不是,只是一個老粉絲而已。」
「這樣啊……」她的神情看上去有些惋惜。
我笑了笑,拆開了信封。
今天既不是我的生日,也不是我的出道紀念日,L為什麼會忽然寄卡片給我?
然而……
低下頭的那一瞬間,我的瞳孔內,卻引發了一場驚天動地的海嘯。
明信片上的畫面居然是我和路子盛在瀘沽湖畔親吻的照片!
L為什麼會有這個?
這是還沒有播出的節目,他不可能拿得到底片!
除非……
「哇,卓爾姐你還否認!這明明就是你和路總嘛……居然把這個做成明信片了啊,真的好浪漫哦……」
我顧不得化妝助理在我耳邊的絮絮叨叨,匆匆起身出門。
翻轉過來的剎那,我看到了密密麻麻的字以及最下面一行整齊的落款。戲劇性的意料之外,卻又是想像得到的情理之中。
—L.路子盛。
我的小傻瓜:
看到了你的新劇照,瘦了挺多。以後我不在身邊,你要照顧好自己。繼續加油,未來的路你可以走得更好。
離婚的日子我和岳林約在了今年九月份,那會兒你大概剛好拍完回國。相信在擺脫了我這個束縛之後,這一次的休假,你會過得輕鬆一些。
卓爾,還記得你在五華樓問我的那個問題嗎?
你問我,你是否配得上最佳女主角的頭銜?
現在,我給你回答。
我的小傻瓜,你一直都是。
卓爾,你會成為電影裡的最佳女主角。
同時,我也感激你,曾經作為我生命中的最佳女主角出現。
你七年的老粉絲
路子盛
從來不在鏡頭後流淚的姜卓爾,今天終於抱著信紙紅了眼睛。
人生如果是一出剪輯好的電影。那麼它是什麼呢?
喜劇?悲劇?還是一出荒誕諷刺劇?
我人生中最荒誕的一天誕生了,在今天,我知道了一個可怕而戲劇的事實。
路子盛就是那個匿名的「L」。
他怎麼可能會是那個鼓勵我的L呢?明明當初是他當著眾人的面說我心機重、沒有女主臉的啊?
可他為什麼不會是L呢?
他用著卡片上附著的同款古龍香水,每年給白月光寫著同款的黑色卡片,同樣地了解我的每一次行程。
而那束粉玫瑰,和我在他房間花瓶里見到的那束,幾乎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當初為了威脅他參加那個夫妻綜藝,我和岳林還合謀去咖啡館拍他的白月光,那時他的手裡也抱著這麼一束粉玫瑰,手裡拿著一張黑卡片端詳著。
桌子上的兩杯咖啡,他一杯,對面那個空位一杯。
但是,直到他把花扔掉,空位的主人都沒有出現。
因為,那個人就是我啊。
那時候我正躲在車裡,手裡拿著單眼相機,琢磨著待會兒怎麼給他安排一出仙人跳大戲,好讓他倒大霉。
—就在他無望地等待著我,等我坐到他對面,拿起那杯咖啡。
姜卓爾,你真是個渾蛋,徹頭徹尾的大渾蛋。
在我得意揚揚地用所謂的白月光威脅他的時候,在我趾高氣昂地嘲諷他的時候,在我對著鏡頭一遍又一遍地宣告著虛假的愛意的時候,他在想什麼呢?
視線向右邊偏移的時候,他究竟想說的是什麼呢?
我愛你嗎?
不,大概是我恨你吧。
因為現在,我恨我自己。
我不知道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關了多久,也許是四個小時,也許是六個小時。我真的不知道。
只是當助理用備用鑰匙打開我的房門,和劇組的一大群工作人員衝進來的時候,我發現,天已經亮了。
我紅著眼睛,神情懵懂地望著他們。
助理見我沒事,長舒了一口氣:「你嚇死我了,卓爾姐,我還以為你在房裡出什麼事了!」
整理好臉上的表情,我揉了揉發紅的眼睛,抬起頭來笑著問她:「你看看我今天的狀態是不是更憂鬱了?」
「啊……原來你是在調整入戲狀態啊,卓爾姐你還真敬業……」助理放下心來,笑了,「放心,你現在的狀態別說觀眾了,連我都覺得下一秒你會從窗口跳下去。」
我故作輕鬆:「那就好。走了走了,都別圍著我了,寧導那邊該催場了。」
我站起身,挺直腰板。
難過完,愧疚完,生活終將推著你繼續向前。
曾經是你人生中的最佳女主角?
我咬了咬牙,路子盛你這個王八蛋!把我折騰成了這副鬼樣子,你還想有將來版本的最佳女主角嗎?
我嘴角上的笑容卻揚得越來越高。
「心情不錯?」一進門,寧導就看到了我臉上變化的表情。
「嗯。」我點了點頭,「不過待會兒在鏡頭前面,我會努力穩住那種憂鬱感的。」
寧導笑著點了點頭:「那我們開始吧。」
半年後。
「恭喜殺青!」助理在劇組眾人的簇擁下,把鮮花遞到我和金然的手中。
最後一場戲中,江燁為了保護金然飾演的女主角,選擇自己抱著窮凶極惡的罪犯跳下了十八層高的大樓。
在男女主角震驚的呼喊聲中,這位外籍教師說完了在本片中的最後一段台詞—
「原來比起做研究,我還是更喜歡教那些小羔羊,真諷刺啊……」
說來也巧,這場戲也剛好是電影的尾聲。
女主角接過了江燁的衣缽,也成了一名優秀的行為分析學教師,將自己的餘生致力於培養學生和解救更多遭到侵害的少女。
接過捧花,我恍然從電影的世界中抽身,有一種隔世的錯覺。
凱薩琳?江的人生已經完結了,接下來,我要重新回到姜卓爾自己的人生中了。
「自我評價一下你在這部戲中的表現吧。」
寧城導演從監視器後面走過來,他剛看完回放,臉上帶著笑,應該是效果不錯。
我揶揄他:「您的表情已經能說明一切了。」
寧導比我,也就大個十歲不到,加上在一個組裡拍了大半年的戲,我們也算是可以互相開點無傷大雅的玩笑的朋友了。
他聳了聳肩:「我的看法我自己知道,但我現在更想聽聽你自己的想法。」
我想了想,開口道:「很開心,也很刺激……就像是經歷了一段完全不一樣的人生,就像你說的,釋放內心的野獸,去接納不一樣的自己,真的很有趣。」
「所以才有人說,自從電影發明了以後,人類的生命就至少延長了三倍。」
我順口接道:「然而說這句話的人,已經與世長辭了。」
「哈哈……又開始了,知識點超綱的女明星,」他笑著笑著,忽然慢慢地平緩下來,盯著我問,「說起他,你知道,他獲得的最高榮譽是什麼?」
聽到他這麼問,我的心忽然「怦怦」地跳了起來。
他的最高榮譽,當然是那座刻著金色鳶尾花的獎盃了。
那座充斥著文藝復興時代無限浪漫的城市,因著這個金色的標記,將歷史轉變為永久的深情。
親愛的佛羅倫斯,永恆的鳶尾花都。
火紅的裙擺掃過教堂的石階,塔夫綢包著的貝殼扣子,在陽光下閃著亮晶晶的光,少女潔白柔軟的手指撥動豎琴,高坐在城牆之上,吟誦著象徵愛與自由的《秘密》。
金色的鳶尾花,從它誕生之日起,就代表了每一個電影人心中關於藝術與自由的至高追求。
—這也是我一直以來所企盼的至高榮譽。
「電影已經確定了於明年五月份在金鳶尾電影節主競賽單元參展,」寧導對著我一笑,「恭喜你,卓爾,你要走上藝術之都的紅毯了。」
我用手捂著自己的嘴,喜悅的心情在心中溢滿。
幾乎是迫不及待地,我撥通了岳林的電話,向他轉達了這個好消息。
「下半年開始,就得麻煩你去聯繫品牌方贊助禮服了,儘量挑選我們能力範圍內最好的贊助方,許諾什麼的給重一點也無所謂,明年的工作我會更努……」
「卓爾。」岳林出聲,打斷了我激動得有些加速的話語。
「怎麼了?」我聲音一滯。
「禮服的事情我會操心。現在是九月份,除了這個,你還記得自己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去做嗎?」他提醒道。
九月份?
「離婚的日子我和岳林約在了今年九月份,那會兒你大概剛好拍完回國……」路子盛的信在我的腦海中一閃而過。
是了,拍攝結束,我和他約好的去民政局離婚的日子到了。
對面的岳林聽見我半天沒開口,知道我這是想起來了,便開口道:「這件事我雖然不太方便多開口,但是,終歸是你自己的人生,該考慮好的,還是要考慮好。」
我的腦袋此時一片清明,沒有任何的迷茫,此時的我,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
「嗯,我知道,我已經做好決定了。」
「那麼後天上午,等你回國。」
「好,到時見。」
下了飛機,我帶著助理,低調地從貴賓通道離開了機場。
《蜜月之約》後,我在國內收穫了極多的路人好感,再加上這一年寧城劇組那邊,路透的拍攝花絮不斷,很多人都從現場流出的原聲片段中看到了我的演技,我也算是風頭正盛。
據岳林調侃,最近路總的微博評論和私信全關了,說是有不少我的新晉男粉絲跑去問他,他和我什麼時候離婚,絕代妖花應該是大家的才對。
「路子盛那么小氣的人,得氣死吧?」我笑著問道。
岳林頓了頓:「不清楚……不過,二十七樓總裁辦還有公關部,最近加班都挺頻繁。」
我一哂,這個公報私仇的小氣鬼……
從出口出來,我和助理兩個人閃進了地下停車場。
說來今天也是奇怪,平時岳林都會在通道內等我,怎麼今天我都走到停車場來了他人還沒來。
不會是……說情感上放手,這人就連工作上都給我徹底放飛自我了吧!這臭小子,想扣工資是不是?
我一邊暗自抱怨,一邊對助理說:「找他的車牌號,看看躲哪兒了?」
助理點了點頭,我掏出手機,想給岳林打個電話,讓他按下車喇叭好讓我看到他。
忽然,身後響起了一聲關車門的碰撞聲。
我以為是岳林,下意識回過頭去。
「一年不見你還真是給我長本事了哈,岳……岳……」沒說完的話,徹底卡在了嗓子眼裡。
意料之外的男人倚靠在車門上,似笑非笑地望著我:「怎麼不『岳』了?」
我一時有些發蒙,路子盛怎麼在這兒?大早上的不上班嗎?
他慢條斯理道:「接下來我的行程很滿,下午就要飛多倫多,至少得在那邊待兩個月,如果要離婚,那你得抓緊了,就這一個上午的時間。」
「岳林人呢?」
「你問你經紀人啊?」他笑了笑,望著我,「新帶的藝人出了點問題,外派出差去了,估計你下一次進組前,不大有機會能見到他。」那張臉上明明白白地寫著「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拿我怎麼樣」。
我微微一笑,我是不能拿他怎麼樣了。
誰叫,我喜歡這傢伙呢?
路上,路子盛開著車,我坐在副駕駛座上,漫不經心地玩著手機:「路總,你這樣虐待員工,是會被投訴到工會的。」
回來的時候,這傢伙極其沒有良心地把我的助理丟下了車,面上還帶著笑,打著關懷下屬的名義威脅人家。
「在國外待了這麼長時間,很久沒回家了,特許你今天放假,回家看看怎麼樣?」
望著路總隱隱帶著一絲涼氣的笑,我看到小助理的眼皮以肉眼可見的頻次抖了抖:「謝……謝謝路總。」
「休假愉快。」車門被「嘭」的一聲合上,發動機開啟,他載著我揚長而去。
—只留下後視鏡里站在原地發呆,一臉愣怔的小助理。
「工作日可以白放一天假,還是總裁特許,我認為她應該打一份報告到工會去給我唱讚歌。」他手裡握著方向盤,邊看路邊說。
「那你呢?」我調侃他,「工作日不老老實實上班還想幹嗎?表演昏君啊?」
他勾勾嘴角:「那朕的愛妃打算先去吃飯還是先去民政局呢?」
我笑了起來:「路總你這樣,弄得我們好像不是去離婚的,倒像是去結婚的。」
「反正結婚證也好,離婚證也好,都是同一個地方領的幾張紙,領完一本再領一本,應該也是沒問題的?」
「那樣你會被工作人員以妨礙公務為由趕出去的。」
我們兩人對視一笑。
拿到兩個離婚證的時候,路子盛皺著眉,端詳著手中的綠色本子:「到底是誰設計的顏色?這是告訴每一個離婚的人,自己被綠了嗎?」
我挑了挑眉,還真是新奇的解釋。
「天地良心啊路總,我可沒綠你。」我高舉雙手,為自己洗白。
他伸手捏住了我的鼻子:「說謊都不打草稿,一個小時前還在那裡跟我討論你的經紀人去哪裡了。」
這傢伙下手重,我生怕自己之前做好的鼻頭又給他捏變形了,趕緊開口:「好啦,好啦,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了!以後除了你,我誰都不想!」
他這才滿意地鬆了手,嘴上卻還是不放過我:「小傻瓜,你這麼說話,對得起你手上的綠本子嗎?」
我對著他眨了眨眼:「一個沒有婚姻束縛的單身女性,對一個同樣剛剛結束婚姻恢復單身的男性說這種話,我覺得哪條法律都不能判我有錯啊?」
路子盛的嘴角高高地翹起,眉宇間融化著濃濃的暖意。
雖然誰都沒有開口過,但是我們彼此都心照不宣。
他敢孤注一擲地自爆,打著離開的旗號來挽留我,我為什麼不能親手結束一段複雜而不愉快的過往和他重新開始呢?
我伸出手拽住他的領帶,把他的頭扯得低低的,然後踮起腳在他的嘴角咬了一口。
嗯,網友誠不欺我,路子盛的確是一塊馥郁可口的奶油蛋糕。
「交代一下吧,路總,白月光和七年老粉絲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舔了舔嘴角,戲謔一笑:「再來一下,我就告訴你。」
一旦到手就學會了得寸進尺。
呵,男人啊……
我磨了磨後槽牙,皮笑肉不笑地伸出手指,在他的嘴角曖昧地划過:「沒問題啊,不過……我一向沒輕沒重的,要是在這裡留下點什麼痕跡,路總明天在多倫多的會,可怎麼辦呢?」
他眸色漸深,低聲道:「誘惑我?」
我故作同情地點了點頭:「嗯,而且你還吃不到,好慘哦。」
他一把將我拉近,垂下頭望著我,溫熱的氣息撲在我的臉上。
我笑吟吟地看著他。
「這次就先放過你。」他笑道。
我一臉無辜地對著他笑。
他給我講了一個很長的故事。
故事裡的我還是一個剛畢業第一次去參加試鏡的女生,而他是剛自立門戶成立S&T傳媒的富二代。
我不知道明天在哪兒,而他卻被昨天的光環擋到舉步維艱。
他有做行業先驅的野心,但現實總是不盡如人意。劣幣驅逐良幣的市場環境下,即便有背景如路子盛,也陷入規則的泥淖中無法自拔。
正在製作的項目中已經定下來的合作演員,被聯合出品人或者更大的投資方輕輕鬆鬆的一句話就給換掉。
「在你之前,我見過無數有野心卻無實力的女演員,一邊按捺不住欲望,一邊又在虛假地清高著,浮浮沉沉,想要出頭冒尖,最後反而越陷越深。」
那年的我看上去是那麼的美艷而有攻擊性。
「說真的,」路子盛不顧我的白眼,捏著我的臉,「你那時候長得真的太不討喜了,活脫脫電視劇里的惡毒女。」
「閉嘴吧你!」
他一看到我就聯想到了曾經無數的失敗案例,半點好感都沒有,直接說了過分的話:「野心寫在臉上,心機太重了,我認為不適合女主。」
但是我的試鏡卻「打」了他的臉。
「我第一次見一個女人穿旗袍可以美到那個樣子,就像是從老上海的十里洋場中走出來的畫報女郎一樣。」
我望著他,瞭然地笑道:「啊……所以你其實那時候就暗戀我了?」
他伸指在我的額頭上磕了一下:「想什麼呢?」
「還不承認,死撐……」我嘟囔著,「不過我那時候可是討厭透了你。」
就因為這個莫名其妙的年輕製片方的一句話,我好不容易爭取來的女主試鏡就這麼沒了。不僅如此,我還被剛簽下的小經紀公司雪藏了。
整整半年多沒有任何經濟來源,從學校搬出來之後,我不僅沒錢,還沒住的地方。
「說真的,路子盛,」我問他,「那之後沒多久,你就開始給我寄卡片,肯定是因為愧疚吧?對吧?」
「豈止是卡片,下了班之後不回家,擔心你住的地方不安全,還在附近買了房子每天守著你。那會兒公司都傳,說我是不是在外面金屋藏嬌了,連我爸媽都在問什麼時候把女朋友帶回來。結果被問多了,我好像就真的愛上你了。」他回憶了半晌,揶揄道,「都是你害的。」
我爭辯道:「你也坑了我!一報還一報!」
「好好好,以後咱們慢慢互相還債。」他心滿意足地抱著我,微笑道。
他說他想看看,如果沒有人扶持,只靠我自己,我到底能走多遠。
依著這個猜想,我一步一步艱難地往上爬,他一點一點地將S&T從一個小製作公司,做大到現在的娛樂龍頭。
卡片不僅僅是在鼓勵我,也是在激勵他自己。
他看著我,就好像看到了那個懷著野心和不甘的自己。
別人只知道我在鏡頭前的光鮮,只看到了我周旋於緋聞和謾罵之間的從容,看到了我靠著丈夫往上爬的一面。
—沒人知道聚光燈底下到底是什麼,但是他知道。
「以前最糟糕的時候,我經常會想L到底是什麼樣子的,比如有一天真的見到真人了,我會怎麼樣。所以換句話說,我好像也暗戀了你許多年……」
他無奈地笑了一聲。
「所以我們這些年到底是在兜什麼圈子啊……」
「就是說啊……」
「那麼,」他忽然道,「現在見到L先生本人,是高於你的期待,還是低於你的期待呢?」
我拿眼睛睨著他,看到他那一臉「求表揚」的樣子,這人怎麼就這麼喜歡聽好話呢?
那麼,正確答案應該是—
「我很感激L先生,但我最愛的人,只有路子盛先生一個人。」
他笑了。
明亮的眼睛裡好像裝下了滿天星,但是我知道,這片星不會掛在天空照亮所有人,它只為了我一個人而存在。
他的眼中只有我,一如我的眼裡只有他。
除了彼此,無人可以替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