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你這人很假
自打覺察墨子期已經知道是自己入侵了他的電腦之後,林未未在墨子期跟前就有些原形畢露,可能是自暴自棄,在他跟前不演了。思兔閱讀
那時候墨子期就發現了,林未未換臉非常快,簡直可以去拿奧斯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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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旁人的時候,林未未就是個謙虛而又好學的小學妹,總是笑得一臉謙遜地跟人求教。一個項目組裡難免會有兩人在辦公室獨處的時候,墨子期不止一次看到林未未對著之前還在別人面前讚不絕口的代碼一臉不屑地改。
那時候,他是有點煩林未未的,有一次看到林未未將組內一個成員的代碼簡直改頭換面重寫一番,他有點忍不住,站在林未未身後出聲:「改太多了吧?」
林未未一驚,回頭瞪著他的動作像兔子,捂著心口:「你是貓啊,走路沒聲音的?嚇死我了……」
墨子期端著咖啡,靠著桌子,蹙眉盯著屏幕:「人家是大二的學長,你一個大一的,把人家的代碼改得面目全非,合適嗎?」
林未未指著屏幕:「他這幾個地方太複雜了,明明可以簡化……」
話沒說完,墨子期的咖啡杯已經落在旁邊的桌子上,發出「哐」的一聲響,林未未愣了下,就見他傾身低頭靠近。
他站在她身後,一彎身靠近屏幕,臉就在她臉側。他鼻息裡面充斥著陌生的、清冽的氣息,她有一瞬的恍神,距離太近,心臟後知後覺,跳得失了節奏,他俊朗的側顏在她眼底放大,就連呼吸都變成驚擾。
她整個人都呆掉了。
直到他冷笑一聲:「你這個改法也不見得就高明多少,有些地方還是多餘。」
林未未回神,聽見墨子期又說:「這一組代碼,早上你不是還誇人家寫得好?」
他眉心緊鎖,似是不解,微微偏過臉,隔著幾厘米的距離,對上林未未的眼睛。
林未未心跳如同擂鼓,攥著拳頭定神,腦袋往後縮了縮,想和他拉開距離:「我總不能當著人家的面挑毛病,不禮貌。」
墨子期唇角斜了斜,直起身子,手插進牛仔褲褲兜里:「林未未,你這人很假。」
林未未不置可否:「你以為誰都像你,自己是天才就非要用語言一棒子把別人打死?」
墨子期嘴巴很毒,這是組內公認的。
在挑剔別人代碼的毛病時,他從來沒有一點點委婉的美德,而林未未則是另一個極端,哪怕心裡覺得是一堆垃圾,也會先笑靨如花地誇讚一番。
「你心裡明明覺得不好,還讚不絕口,這叫虛偽。」他說。
「別人不要面子的啊?」她語氣有點躁,「再說我改完都會和人家說的。」
墨子期眯了眼,看著她。
她被看得渾身不自在,底氣也在一點點消散,但還是竭力地挺胸抬頭:「我這是善意的謊言,善意的……你懂不懂?算了……你這種人,肯定不懂。」
墨子期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唇角:「林未未,你告訴我,我是什麼樣的人?」
林未未的腦袋又縮了縮。
墨子期問:「你和我很熟?」
林未未的腦袋就垂下去了。
「你黑進我的電腦,想做什麼?」
他的嗓音慵懶,透著點漫不經心,似乎也不是那麼關注答案,可是林未未摸摸額頭,發覺自己出汗了。
漫長的幾十秒沉默後,林未未還沒找到合適的藉口,墨子期就又端起杯子往茶水間去了,最後撇給她一句:「好奇心害死貓。」
林未未十分火大,回頭對著他的背影,做出一個誇張的鬼臉,舌頭都吐出來,擠眉弄眼。
然後,非常不巧的,墨子期回了一下頭,對上林未未那張誇張的臉。
林未未表情卡了卡,舌頭縮了回去,假裝鎮定地轉過臉去看電腦,動作十分機械,墨子期「撲哧」一聲笑出來。
「真醜。」他輕輕說。
因為墨子期這句話,林未未當晚回到宿舍在鏡子跟前擠眉弄眼大半天,試圖情景再現看清楚自己當時的表情是不是真的很醜,最後她一腔挫敗地決定再也不做這麼沒格調的鬼臉了。
那時候林未未懷著一腔挑戰欲進入項目組,是想要將墨子期的代碼打得落花流水一雪前恥的。但是大半個學期過去了,她都沒找到機會,主要原因是,墨子期這個人雖然不招她喜歡,但是代碼確實很難挑剔,她看過幾次,連個漏洞都找不到,不服不行,但不行她還是不服,一直伺機待發想要挑戰墨子期。
在大二第一學期快結束的時候,她終於等到了一個機會。
跟他們一直有業務往來的一個公司需要成立一個項目組做新的防火牆,對方的接洽人在項目組內選了十來個人,並決定採用一個簡單的測試來確定這個項目組的負責人。
測試並不難,其實就是寫一個小程序,最先寫出來並能夠成功運行數據的人算贏。
墨子期和林未未都在這個組內,林未未聽到測試的時候兩眼就已經放光——這是天賜良機,如果可以在測試中擊敗墨子期成為小組負責人,那她不僅可以一雪前恥,還能證明給所有人看,她比墨子期強,以後還能做墨子期的領導。
測試是在公司進行的,熱情的項目接洽人為了讓大家放鬆點不要緊張,先帶他們一行人去樓下的酒店吃飯,飯桌上開了幾瓶酒。
大家都淺酌了幾杯,這種場合不喝酒顯得不合群。林未未之前沒怎么喝過酒,幾杯酒下肚整個人都有點飄,胃也不舒服,火燒火燎的。
就在這種暈暈乎乎的狀態中,她坐在了電腦跟前,開始寫那個程序。
結果,墨子期贏了,林未未變成了一攤稀泥。
她連兩行代碼都沒能寫完,趴在硌人的鍵盤上像是一條脫水的魚。
她胃疼。
幾個人將林未未送到校醫院,林未未手在空中胡亂地揮:「別攔我,我還能堅持……」
墨子期在她手背上抽了一下,她趕緊縮了回去,眼睛裡泛著淚花,鼻子一抽一抽的,墨子期在病床邊看著她,覺得她像是一條小狗。
她說:「你別得意,你這次贏,是贏在酒量上,不是贏在技術上。」
墨子期抬眼看,一同來的人正和醫生說話,他俯身,湊到林未未跟前,欠扁地道:「技術上我一樣能贏你。」
林未未手就又伸起來,差點戳到墨子期的臉,指著他的鼻尖:「你給我……等著瞧!」
墨子期笑得低沉而愉悅,一把拍開了林未未那隻不禮貌的手,說的話讓林未未抓狂:「我等著,你趕緊的。」
墨子期這句話火上澆油,讓林未未鬥志昂揚。後來的很長一段時間,林未未都在致力於研究墨子期的代碼,比對專業課的態度還投入。
展皓那時候已經開始追林未未,可惜林未未滿腦子都是打垮墨子期,所以根本無心談兒女情長。而在那個時候,墨子期的追求者中也有一個開始頻繁地出現在她眼前,名叫沈佳希。
沈佳希有「人文學院院花」的美名,一雙眼占了大半張臉,所以那時候組內有不少人調侃墨子期有艷福,墨子期都笑笑不說話。起初林未未也沒什麼感覺,她依然滿腦子的代碼,可是後來,她的感覺漸漸變得有些糟糕。
沈佳希出現的頻率越來越高,給墨子期送零食、送飲料,連帶著給組內所有人送吃的,儘管她覺得沈佳希就像個送外賣的,但還是不能阻礙沈佳希在這個項目組裡人氣迅速攀升。
大家都說,沈佳希人這麼好看,還這麼賢惠,墨子期真有福氣。
起初她以為,墨子期不會被這些手段打動,可是她錯了,墨子期對沈佳希的態度在軟化。一天又一天,她才發現原來墨子期也可以笑得那麼溫和。他對著她的時候,就連笑都是冷的,多半不是得意就是譏誚,可是他給沈佳希的笑容,卻那麼燦爛。
後來沈佳希有了特權,成為唯一一個不懂程序代碼還能自由出入項目組活動室的人,每天黏著墨子期,墨子期也不太管。他忙的時候,沈佳希就在旁邊安安靜靜地看著,宛如一對極有默契的情人。
林未未情竇發育得實在有點遲,直到看到那一幕,她才後知後覺,心口疼。
對於自己對墨子期的那點小心思,林未未最初覺察的時候是十分抗拒的,甚至在心裡列出清單來細數墨子期的缺點——自大自負,不在乎別人的感受,非常以自我為中心的一個人……
她覺得墨子期的缺點委實多得數不盡,但是很糟糕,感情這回事沒有道理可言。喜歡一個人是一種感覺,這種本來縹緲的感受,卻真真切切折磨著她,讓她在每次看到墨子期和沈佳希在一起的時候,心裡就堵得慌。
所以某天在活動室里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林未未半帶著調侃問墨子期:「墨嫂人呢?」
墨子期眉心緊擰,看怪物一樣看著林未未:「什麼東西?」
「墨嫂……」林未未心跳得厲害,表面鎮定地刺探敵情,「沈佳希啊,那個院花。」
「我和她沒有在一起,別亂叫。」
墨子期的視線已經回到電腦屏幕上,語氣十分冷淡。
林未未心裡雀躍,但不想表現得很高興,也不想對墨子期表現得太熱情,她坐到墨子期旁邊的電腦跟前:「那她成天找你?」
墨子期沒理她。
她不願意正眼看,只能用餘光掃他面無表情的俊顏,心裡油然而生一股煩躁感——她怎麼會喜歡這麼個目中無人的人。
她咬咬牙,問出自己一直想問的問題:「你不喜歡她嗎?」
墨子期沒動:「這你也管?」
林未未被噎了一下,扭頭沖他說話的聲音有點大:「我……我就是隨口問問!」
墨子期終於又捨得分她一點視線,那目光像是刀子要在她臉上破出口來:「你可真閒。」
林未未抿唇,和他對視幾秒,最後轉過臉來,看著電腦,手將鍵盤敲得噼里啪啦響,火氣在心口灼燒,燒的都是她自己。
有那麼一瞬,她想乾脆和墨子期說了算了。
他總是這樣,慵懶,從容,淡定。她突然很想用一個告白撕裂這種平靜,她更想知道,「喜歡」兩個字說出來,他們將會怎樣。
一句話可以推翻已經習慣了的、仿佛亘古不變的關係,她也想看看,知道她心意的他,會有什麼樣的表情。
梁曉冉在KIT的老工作室住了一夜,原因自然是放心不下林未未。
林未未頭天回去之後就一直沒說話,安靜到有點詭異,梁曉冉躺她旁邊甚至帶點引導性地勸她哭出來,但是她沒有眼淚,一滴都沒有。
她只是有些失眠,大半個夜晚都在回想過去的事情,後半夜才不堪疲憊昏昏沉沉地合眼,第二天早上又很早醒來,看著鏡子裡面巨大的熊貓眼,最後她決定化妝。
林未未給自己化妝一般都是為了工作,所以總能把自己化得老好幾歲。這次她在眼底擦的粉底有些重,整張臉看起來慘白慘白的。
兩個人一起去上班,梁曉冉噤若寒蟬地開車,倒是林未未先開了口:「曉冉,我不怪你。」
梁曉冉一愣。
林未未揉了揉脖子,扯出個淡淡的笑:「我也不能憋憋屈屈一輩子,我也想說的,這樣正好……說了就說了,沒什麼的。」
墨子期那個漠然離開的背影又浮現在腦海,她攥了下拳頭:「沒什麼的……我只是喜歡他,我又沒有低他一等,他不喜歡就不喜歡唄,這樣挺好的……我就可以找別人了,是吧?」
這話聽得梁曉冉鼻尖發酸,也不知道怎麼回答,想安慰,卻找不到話,因為墨子期頭天晚上的那個反應、那個態度,實在太傷人了。
林未未扭頭看著車窗外,那低聲的呢喃,聽不出是想要說服別人還是想要說服自己:「沒事的……」
整個早上,林未未忙工作,許是因為連續兩天沒有休息好,有點頭暈腦漲,一直沒有見過墨子期。
那種感覺很微妙,以前她毫無疑問是想見他的,可是現在,她也說不清想見還是不想見。
不見自然好,畢竟她才在他面前做了個那麼尷尬的告白,她的自尊心在排斥見面,然而……她也會近乎自虐地想,經過這幾年,她和他的關係已經和最初那時候完全不一樣了,他們是一起並肩白手打江山的合作夥伴,他們是好朋友,那他在知道她的心意之後,會不會哪怕有那麼一點點無法鎮定,會不會因為拒絕她而有一點點過意不去?
絕望的單戀大抵都是如此,哪怕明明知道對方不喜歡自己,也還要在黑暗中尋找希望,總覺得自己珍而重之的心意對對方而言不該是無所謂的。她無法在他心中掀起風浪,但總該像一顆小石子一樣,打破平靜的湖面。她帶著這一點點微小的僥倖,試圖尋找她在他眼中有那麼一點點位置的證明,試圖告訴自己,哪怕是朋友,她也該是他心中比較特別的一個。
墨子期直到下午才來到公司,累積的工作劈頭蓋臉地來,他處理完就到了開會的時候。
和其他參會人員一樣,林未未和梁曉冉都是提前到的會議室。
林未未看著手錶,時間一分一秒接近原定的例會時間,墨子期還是沒有出現,她掌心捏了一把汗。
按理說,以墨子期的性格,不至於會躲著她,而且畢竟工作關係放在這裡,躲也躲不了多久,但她心裡還是七上八下,腦子裡面也亂糟糟的。
如果見了墨子期,她不知道要擺出什麼樣的表情,說什麼話,她恍然發覺,其實她很怕。
她花了多少時間,才能和他以朋友的身份融洽地相處,還付出了不少代價,才能成為KIT的聯合創始人,成為他最初也是最穩固的合作夥伴。
她不想讓她的告白把這一切都毀了,她不想失去墨子期,哪怕僅僅是作為一個朋友也好,她不想讓他們之間的關係回到原點或是變得生疏。
她怕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耳邊傳來推門的聲響,會議桌邊圍坐的人紛紛回頭。墨子期面無表情,步履匆匆地走進來,眉心微蹙,也沒抬眼,林未未只看了他一眼就趕緊收回視線。
心是慌的,她竭力掩飾,將手中的文件夾打開,攥著筆的手指無意識地緊縮。
高管會議參會的人都是固定的,就連座位也是固定的,林未未的座位就在墨子期的旁邊,她雖低著頭,可是墨子期在側面坐下,帶起的一陣風她都能感覺到。
墨子期看也沒看她,宣布會議開始。
她的心就在這種顯而易見的疏離中,像是灌了鉛一般逐漸下沉。
林未未是要做財務狀況報告的,報告早就寫好,PPT也做好了,輪到她的時候,她略有些僵硬地起身去投影的幕布跟前,所有人習慣性地將視線投過來,除了……墨子期。
他不看她,只是低著頭,與其說是跟她說話,還不如說是在自言自語:「開始吧。」
林未未心涼了大半,緊繃著的唇角一抹刻意為之的笑容顯得十分僵硬,開始做報告。
她努力想要自然一點,但是做不到,手腳都是機械的,打好的腹稿也都忘了,報告做得磕磕絆絆,中間有好幾次想不起自己要說什麼,有些結巴,斷斷續續地做完了這個報告。
慣例性的提問環節里,墨子期一反常態地保持了沉默,林未未回答了別人幾個問題之後,臉上的表情也變得越來越古怪。
有人還小聲問了句:「林總,你沒事吧?你臉色很難看……」
她倉皇地擺擺手,扯著唇角笑:「沒事……我們繼續。」
沒有人知道,她覺得自己快要哭出來了。
從前,她一直想知道,有一天墨子期清楚了她的心意會是什麼反應、什麼表情,現在她知道了,就是這樣。
一張冷淡漠然的臉,他甚至不想理會她。
她想趕緊結束報告,可是結束了她又要回到墨子期旁邊的那個座位上去,他周身散發的那種冷漠讓她快要窒息了,她不想過去。
他吝於分她哪怕是一點點視線,別人發言或者做報告,他起碼還會出於禮貌地看著對方,可獨獨對她,那種徹徹底底的無視叫她心口疼得厲害。
這一瞬她覺得自己對梁曉冉說的那句話就是一句廢話。
她說,她喜歡他,可她沒有低他一等,而現在,她覺得自己低他不止一等,她真真應了那句,卑微到了塵埃里。
要回到座位的時候,她頭昏得更厲害,腳步都是虛浮的,像是踩在棉花上一樣,軟綿綿的不真實。她抬眼看到墨子期稜角分明的側臉,突然覺得自己像是走在一個噩夢裡,恨不得趕緊逃離,而眼前,突如其來的是鋪天蓋地的黑暗,她在朦朧中聽見梁曉冉的驚叫:「未未,你怎麼了……」
林未未暈過去了。
會議室里一團亂,誰也沒看清,一直低著頭的墨子期是怎麼最先衝到林未未身邊去的。
最近的醫院不過十多分鐘的腳程,開車反倒繞路,梁曉冉跟著墨子期步行送林未未去醫院。
盛夏的午後三點,太陽光最毒辣的時候,墨子期打橫抱著林未未,走得很快。公主抱很考驗體力,墨子期經不起考驗,人送到醫院,他的汗水就順著臉頰流,顧不得擦,先找醫生。
醫生大概看了下,覺得問題不大:「看起來是過度疲勞,加上營養不良導致的,不是什麼大事。我給她打點營養液,回去之後注意一下休息和營養補充……」
墨子期皺著眉頭:「那人怎麼會叫不醒?」
醫生說:「心電圖正常,呼吸頻率正常,她起初是昏迷,不過現在應該是在睡覺,估計是最近沒有休息好。」
墨子期:「……」
他想幾巴掌把林未未抽醒——在睡覺……她居然在睡覺!
虧他和梁曉冉跑前跑後地奔波,她睡得像一頭死豬。
護士給林未未扎針後,跟著醫生離開,沒過多久,旁邊病床上一個聒噪的老太太開口,對著墨子期笑:「小伙子,你對你女朋友可真好……」
墨子期嘴角抽了抽,皮笑肉不笑:「我不是她男朋友。」
老太太一愣:「那你是還沒追上呢?」
墨子期閉眼,心口一陣煩躁,洶湧得像是井噴,努力忍了忍才睜眼開口:「沒有,我是她領導。」
在老太太感慨他這領導真關心員工的時候,他把梁曉冉叫出了病房。
「你看著她,有事給我打電話。」
梁曉冉怔住了:「墨總,你要走?」
「嗯。」他應了個單音節,多的話也不說,已經要轉身。
梁曉冉急了:「墨總,你都已經送她來了,就不能多陪她一下嗎?」
墨子期腳步一頓,側過臉,看著她的目光有些古怪:「你是不是誤會了什麼?」
梁曉冉有點語塞,可是想起林未未早晨那個絕望的樣子,還是攥著拳頭,不怕死地說:「你看,剛才你都那麼著急,還親自送未未來了,說明你也是關心她的……」
梁曉冉的話沒能成功說完,因為她看到墨子期的唇角浮起一抹略帶譏諷的笑意。
墨子期挺有耐心地等她這陣子尷尬勁兒持續了約莫一分鐘,才開口:「林未未是KIT的聯合創始人,是公司的CFO,她和普通員工不一樣,我不可能不管她。」
梁曉冉就不說話了。
墨子期的嗓音繼續冷淡地傳過來:「我知道你和她是好朋友,照顧好她,別在她跟前說什麼多餘的話。」
墨子期走出門診大樓,在樹蔭下走得磨磨蹭蹭。
他腦海里是林未未蒼白的臉,其實今天他沒顧得上看她,都是剛才抱著她過來的路上瞥了那麼幾眼,她很輕,單薄得可怕。
他認識林未未很久了,起初兩人很不對盤,林未未滿腦子都是超越他的心思,他沒當回事,只覺得林未未很幼稚。後來,許是由於一起創業打拼的關係,他們一起經歷了KIT最艱難的階段,在他的世界裡,林未未的存在逐漸變成了理所當然和習慣,就好像空氣或者水,他不會去思考林未未為什麼在那裡,只知道她在那裡,並且這種狀態會持續下去。
在林未未身上他不會花什麼心思,更不會思考。一周多以前他在見幾個大學校友的時候見到展皓,有人攛掇著要他牽線,他也就順水推舟地應了。後來他想了想,創業過程中林未未跟著他一直盡心盡力,幾年時間男朋友也沒見一個,而他沒能為她做過什麼,這算是個機會。
展皓是個「海歸」,人長得好,也算是青年才俊,他覺得這是好事,還安排人給林未未做造型,特意給展皓留了和林未未單獨相處的空間,結果……林未未不光把他的計劃搞砸了,而且還給了他一個巨大的驚嚇。
林未未說,樂意等他一輩子。
他腳步停了停,回頭看著醫院的門診大樓,有些煩躁,想抽菸。然而因為林未未昏倒,他出來的時候很著急,什麼也沒帶,摸不到煙,於是他更煩躁了。
他怎麼也想不到林未未一直沒有男友是因為心裡有人,這個人還是他,簡直匪夷所思。他那時候的狀態是蒙的,這導致他聽完就轉身走了。
他不是沒看到林未未那失魂落魄的樣子,那一瞬他心裡還有些微妙的心疼,可能是看慣了她大大咧咧的模樣,那一刻的林未未讓他特別不習慣。
離開之後他的感覺糟糕透頂,他傷害到林未未了,他的腦子一片空白,很久無法思考,他突然不知道以後要怎麼面對她。
幾句話而已,把一切都打亂了,他的心也亂了,昨天晚上失眠了很久,想不出解決的辦法。
樹影在烈日下斑駁地落於他臉上,他的視線凝在門診大樓門口好一陣子,想起梁曉冉的話,扯了扯唇角。
把對他的心思完完全全遮掩了起來,以前的林未未,真的是太能演了。
梁曉冉不知道什麼是多餘的話,只知道墨子期這話說得很絕情,無論如何她也不能和林未未直說。幸而林未未醒了之後也沒細問,事實上林未未的精神狀態很差,甚至沒問自己是怎麼跑醫院來的,只是目光呆滯地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天,很久很久才下床,在梁曉冉的陪同下離開醫院。
回去的路上途經省體育場,林未未扒著車窗定定看了一陣,直到省體育場在視線裡面變成一個遙遠而渺小的點,她才深深吸口氣,突然對梁曉冉開口:「曉冉,我對墨子期死心了。」
梁曉冉一臉憂心地看著她,說不出話。
一段暗戀維持幾年就已經不僅僅是暗戀了,而是執念,死心斷然不是一句話或者兩三天的事。
林未未虛弱地笑了笑:「我沒事,我早就該死心的,其實我也沒那麼喜歡他……我這人吧,挺容易放棄的。」
「未未……」梁曉冉還在開車,叫了一聲她的名字,卻說不出安慰的話。
林未未的視線又跑到車窗外去了,幽幽道:「真的,我早就不該抱有希望的……」
林未未其實曾經死過心的。
而且是在她剛剛非常艱難地克服了心理障礙,告訴自己「墨子期就這麼個人,誰讓林未未你瞎呢」之後。
本著對自己感情負責的態度,她決定和沈佳希競爭一下,然後她發現自己的起點已經差了沈佳希太多。雖然她認識墨子期比沈佳希久,可墨子期壓根就沒拿她當女生看,她還得先從改善和墨子期之間的關係做起。
所以那時候,在活動室里,她時常沒事找事地和墨子期聊,墨子期和她的談話除了研究代碼之外就惜字如金,她覺得總談代碼也不行,於是在幾天之後換了思路,開始投其所好。
從前黑進墨子期電腦的時候她就發現了,墨子期和她一樣,喜歡歐美搖滾,所以時不時地和墨子期聊這方面的話題。
果然,說到自己喜歡的樂隊,墨子期的話還能多那麼一點。
那時候林未未為了終於能夠和墨子期多聊幾句這一點小小的進展在心底雀躍,卻忘記了自己已經落後於沈佳希多少。人心是難以揣度的東西,她卻只顧著自己一頭熱,這也導致後來發生了一件在她感情生涯中堪稱具有里程碑意義,卻又無比好笑的事情。
得知TheRollingStones(滾石樂隊)要到晉城來開演唱會,地點就在晉城省體育場時,林未未直覺和墨子期更進一步的機會來了。
她和墨子期都是TheRollingStones的鐵粉,她覺得約墨子期去看演唱會是個絕佳的機會,就算不能讓他們的關係產生質的飛越,最起碼有些量的積累,而且很穩妥,墨子期不會拒絕TheRollingStones。她很滿意這個計劃,然而隨後,她發現TheRollingStones一票難求。
林未未不想要那種邊邊角角的位置,票就更加難買,她提前找了黃牛,可是黃牛已經將票炒得翻了一倍,價格堪稱昂貴。
林未未也並不富足,平日裡都靠自己接一點做小程序之類的私活來補貼生活,所以在黃牛那裡兩張票的支出讓她瞬間就落入了赤字狀態。
林未未一夜回到解放前,有一段日子過得十分清苦,吃米飯都是就著鹹菜的,而且為了保證有鹹菜吃還要接更多私活,每天寫代碼之類的忙活到深夜。
林未未覺得自己有點傻,但是又想,她對墨子期這麼好,墨子期要是覺察到一定會很感動——和很多暗戀的人一樣,林未未很長一段時間都處在一種帶著自憐情緒的自我感動中。
為了趕緊解決自己的赤字狀態,林未未有一段時間沒有出現在項目組的活動室里,忙著做自己的兼職,然後某天,墨子期主動給她打了電話。
當時林未未正在宿舍里啃饅頭,接到墨子期的電話十分意外,更意外的是,墨子期在電話里說他就在她宿舍樓下,有事想和她說。
墨子期會主動找她,她回想了一下還是破天荒頭一次,所以她下樓的時候是跑著的,心跳格外快,到臨出門才緩了下腳步,做了個深呼吸,裝模作樣地鎮定下來,走出去,可是呼吸依然有些快。
出了宿舍樓的門,她就看到了墨子期的側臉,他在低頭看手機。
春天了,他穿著深灰色的T恤和牛仔褲,他個子高,身材又好,很簡單也很普通的休閒樣式被他穿得那麼好看,她視線里這個側臉堪稱完美,尤其是那雙深邃的眼眸。
她的心跳如同擂鼓,靠近了,見他回頭笑了下,她也笑了笑,在空氣里嗅見一絲甜蜜的味道,有什麼暖暖地在心底膨脹。
墨子期將手機塞進兜里,先開口:「我找你問件事,聽說你買到TheRollingStones演唱會的門票了?」
她愣了下,沒搞明白他怎麼突然問這個,但還是先點了點頭。
「黃牛票嗎?」
她傻傻地繼續點頭。
「哪個黃牛,能不能給我個聯繫方式?」
她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一點:「你要買票?」
他「嗯」了一聲:「剩下的時間不多,票很難買,我找了幾個黃牛都拿不到好點的位置,聽說你買到了,所以問問。」
她的心情有點複雜,想乾脆坦白地說出她買了兩張票想和他一起去,但是話到嘴邊還是拉不下臉:「我手裡有多一張,你要是實在想去,給你也行。」
話一出口,她在心底為自己點讚,這話說得滴水不漏,很完美。
但是他回:「不行,我需要兩張。」
「……」她安靜了幾秒,表情有點緊繃,「你要和誰去?」
「沈佳希。」
他語氣很淡,淡到她完全辨析不出什麼情緒,只是這三個字讓她的心口發沉。
她先愣了幾秒,突然就有點氣憤了:「你不是說你和她沒在一起嗎?你這樣不厚道,明明不喜歡,還不明不白的。」
他頭歪了一下,看怪物一樣看著她:「我和沈佳希在一起了。」
「我怎麼不知道……」
「昨天的事。」他皺起眉頭,「我沒必要見個人就要匯報我的私事,之前也沒有不明不白,人總需要時間去接觸了解……」停了下,他臉上帶點煩躁,「我和你說這些幹什麼……你把那黃牛的電話給我,我問問。」
林未未的腦袋裡一片空白,手腳都是僵硬的,發冷。
墨子期看著她呆呆愣愣,手在她眼前揮了揮:「林未未?」
她咬著唇抬頭看他,眉目間竟帶了些說不出的委屈意味。他一怔,他沒見過林未未這樣。
但她並沒有說多餘的話,而是拿出手機來,找到那個黃牛的電話號碼,然後給他看。
他不知道她犯的什麼毛病,但沒忘記正事,將電話快速地輸入自己手機里,低著頭隨手備註了下,再抬頭想和林未未說一聲謝謝,卻發現眼前空了。
視線放遠,他看到林未未已經走回宿舍樓的背影。
但他沒有看到林未未轉身那一瞬的失落表情,他只覺得林未未神經兮兮。
後來的幾天林未未過得十分消沉,那種感覺很糟糕,她甚至沒來得及表白就已經被踢出局了,像一個醞釀許久都沒能打出去的噴嚏,卡在那裡,上不來下不去。她忽然就迷茫了,沒了方向,許是因為之前一頭熱地投入了太多心思,她的熱情好像也被耗盡了,日子過得乾巴巴,絕望又漫長,對一切都感覺無比厭倦。
她也會安慰自己,其實還好,她也沒有陷得太深,這種程度的難過她覺得還是可以忍受的,熬一熬就能過去,她沒覺得撕心裂肺,只是特別特別累,身心俱疲。
她找了各種藉口,不去活動室,她不大想看見墨子期,更不想看到墨子期和沈佳希在一起。但是時間會一天一天過,很快地,到了演唱會那天。
她看了看手中的票,最後想,既然她已經吃了那麼久的鹹菜,還是不要虧待自己,沒有墨子期,她就自己去看演唱會。
那一天的省體育場人山人海,林未未下車後就被淹沒在擁擠的人流中。人真多啊,她縮了縮腦袋,突然在人群中找到突如其來的,堪稱莫名其妙的安心感覺,身邊的人都很興奮很開心地買一些紀念品和小玩意,有TheRollingStones的T恤,還有螢光棒之類的,她原本壓抑的心情舒緩了一些,她也想沉浸在這場狂歡中,好忘卻她那憋憋屈屈宣告失敗的暗戀。
她慢悠悠地邊逛邊往會場去,心情好了沒幾分鐘,就在人群中遇到了她非常不想見的人。
冤家路窄,墨子期帶著沈佳希,停步於她跟前。
人真的太多了,不然她還可以裝作沒看見跑掉,可現在,跑都沒空間。
她努力扯出笑來抬頭道:「這麼巧?」
沈佳希對她笑了笑,看起來很友好,而墨子期蹙眉看著她:「那個黃牛手裡也沒有幾張票了,我拿到的位置不太好。」
周圍人聲鼎沸,他的話她聽得斷斷續續並不真切,下意識「啊」了一聲,然後聲音大了點:「你說什麼?」
墨子期沒辦法,也不想吼,微微低了頭,貼得稍微近一點:「林未未,你手裡不是有兩張票,什麼位置?」
她腦子「嗡」的一聲響。
雖然對於墨子期的秉性她有些了解,但是她想,他再怎麼自私,再怎麼不要臉,也不能打她的票的主意。
然而,他又問了一遍。
她心口疼得厲害,扯著嗓子吼了一聲:「你說什麼我聽不見!」
她低估了他的自私,也低估了他的不要臉,他第三次問的時候都快湊到她耳朵邊了,她甚至感覺到他的吐息,溫溫熱熱地擦過耳畔,那聲音卻讓她覺得冷:「我說,你的票要是在前排,我給你多補一些,你賣給我吧!」
她轉了下臉,那一刻他們的距離非常近,鼻尖對著鼻尖看不出幾厘米距離。大約是沒有想到她會突然轉過臉,墨子期愣了下。
一旁的沈佳希微惱,扯了扯墨子期的手,他反應過來,直起身子和林未未拉開距離,手指觸了下鼻尖,又說:「一張也行,你之前不是有多出來一張票嗎?」
林未未掃了一眼沈佳希,笑得有點假惺惺:「難道你們分開看?」
「沒辦法。」墨子期看起來並不是很在意,想了想,還是說,「佳希用你那張票好了,我補給你錢。」
林未未沒說話,只是在腦子裡想像了一下沈佳希坐在她旁邊。
她的興致已經掃了大半。
墨子期倒是沒她想得那麼自私,他知道她的票買得早,自然想到她買到的位置更好,所以他想,要不來兩張,至少要一張好票,給沈佳希。這樣的墨子期有點陌生,她本來覺得墨子期就算談戀愛了,大抵也是那種不溫不火的性子,沒有想到他還能有這樣溫柔又善解人意的小舉動。
可惜,那都是給別人的。
演唱會快要開始,周圍的人流更擁擠,林未未被後面的人擠到,微微踉蹌了一下才又站穩,沈佳希還好心扶了她一把。她有些狼狽,抬頭對上沈佳希的臉,沈佳希在問她「沒事吧」。
別人說沈佳希這張臉仿佛出自二次元,尤其那雙勾人心魄的眼,她直勾勾地對上了,心想,別人也不是胡說的。
沈佳希穿著雪紡長裙,飄逸得像個仙子,還化了挺精緻的妝,而她灰頭土臉,套著一件肥肥大大的T恤和牛仔褲。她突然像是被燙到一樣,迅速從沈佳希手中將自己的手臂抽出來了。
林未未抽了抽鼻子,說不清什麼心情,只是有些難受。她突然覺得自己很差勁,墨子期已經和沈佳希在一起了,她腦子裡面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居然還不自量力地和沈佳希做比較?
她茫然地四下看了眼,身邊的人已經往會場走去,最後她小心地從包里把自己的兩張票拿出來了。
這一瞬,她死心了。
「不然……」她沉口氣,聲音大了點,「我跟你們換票吧。」
墨子期愣了下,皺緊了眉頭睨著她。林未未怎麼會這麼好心,他覺得不可思議。
他那眼神讓她更難受,她扯出個笑容來:「這是我買的高價票,你把錢補給我!」
墨子期旋即一臉瞭然,接過票,將自己買的兩張票給了林未未:「差價我明天補給你,演唱會快開始了,我們進去吧?」
林未未接過票:「你們先進去,我還要買東西。」
人流洶湧,墨子期和沈佳希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視線里,林未未繞了路去體育場另一側人少一點的地方,路不長,但因為太過擁擠,她走得磕磕絆絆的。
那一天林未未沒有進去看演唱會,坐在省體育場外路邊綠化帶的椅子上,夜空下抱緊自己,還能聽見TheRollingStones的歌聲,她和著那聲音輕輕唱了一會兒,眼淚就流了出來。
本來其實沒有那麼痛的,只是墨子期,他非要往她心上捅一刀。為了他想要的,他哪裡會顧忌她的想法,她對他而言,就是這樣一個無關緊要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