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也不要為他流淚
年少不經事的時候，有一個夢想也好，喜歡一個人也好，總以為會是一輩子，但是成年人則不同，成年人的世界有自成的規則，總有太多的求不得——工作，錢財，權勢，地位，還有……愛情。思兔sto55.com
為了讓自己不至於被埋沒在絕望中，成年人更易於選擇放棄，放棄總能讓生活變得容易一些，求不得，就不求了。
林未未可以堅持守著自己秘密一樣的小心思默默在墨子期身邊，卻不敢再抱有什麼幻想，那時候她做到了，她將自己所有的心思完好地掩藏了起來，和墨子期繼續不溫不火地相處。她這個人有時候現實得可怕，為了保護自己可以很果斷，但是難受是不能避免的，幾年了，墨子期的態度讓她覺得迷茫，她幾年來做了什麼？
她一頭熱地跟著墨子期，KIT就是他的夢想，為了他的夢想，她放棄了很多東西，也付出了不少代價，這些，墨子期都不知道。
不過都不重要了，這一切就和當年那兩張演唱會門票一樣，都是她的一廂情願。她也不能用這個去綁架墨子期，感情這回事根本不是付出就會有回應，她早就知道的，只是她的不甘心在作祟。在沈佳希離開之後，她以為她只要努力變得更好，墨子期就會看到她，現在她發覺自己還是太天真。
林未未叫梁曉冉幫忙請了假，在家裡休息了一天，緊接著就是周末，她縮頭烏龜一般縮在房子裡扎紮實實宅了兩天。
房子的條件不好，KIT剛起步的時候是個小工作室，沒錢找寫字樓，就這麼個破舊的小房子，還是林未未找的。
KIT成立之初註冊、推廣和運營花費巨大，林未未將媽媽去世前偷偷留給她的錢全都拿了出來，這導致她的酒鬼爸爸險些打死她。她九死一生地從自個兒家跑出來之後，就住在了工作室里。別人兩點一線，她是上班、休息都在這裡，對這裡可謂感情頗深。KIT搬走之後，她也沒有去處，一個人留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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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現在，這裡留下太多她和墨子期一起的痕跡，處處都礙眼，她躺在床上連眼睛都不想睜一下，兩天裡大多數時間在床上度過，精神懨懨的，只想一覺不要再醒過來。
林未未的天塌了大半，可是地球還在轉，天黑了，天亮了，周一還是雷打不動地來了。
林未未去上班，在辦公室里沒坐穩就接到內線，墨子期叫她去他辦公室。
電話里墨子期的聲音很淡，和往常一樣，話也就那一句，不等她回答就掛斷了。
她聽了一會兒那端傳來的嘟嘟忙音，才放了電話。她摸出鏡子看了看自己的臉，她今天化了一個挺白骨精的妝，紅腫的眼圈被完美遮蓋起來。她連著做了幾個深呼吸，調整好，起身去找墨子期。
兩個人的辦公室就是隔壁，距離很近。她步伐緩慢，停在門前的時候，還頓了一下，又用力吸氣，就好像空氣是什麼能量似的，磨磨蹭蹭地才敲響門。
一個「進」字甩得不輕不重，她心口卻「咯噔」一下。
該來的早晚都是要來的，她不能躲，也躲不掉。
她推門走進去，墨子期的視線還在面前的電腦屏幕上，也不看她，說了聲：「等下。」
她攥著拳，走過去，坐在辦公桌這一邊的椅子上。
好像有好久沒有離得這麼近了，可能是這幾天發生的事情太多，這一張辦公桌的距離讓她有種恍如隔世的感覺。她也不能看著他，視線無處安放，最後乾脆低著頭，硬著頭皮看他辦公桌上放的一張報表。
墨子期的手在鍵盤上敲了幾下，似乎是處理完了，椅子微微轉了下，面對她。
他其實也沒自然到哪裡去，只是不得不沉著氣，開口：「我本來不想占用工作時間說這些事。」
林未未微微愣了下，但是沒抬頭。
只是視線里的報表有些模糊，她不得不將拳頭攥得更緊，指甲嵌入掌心，她忍眼淚忍得有些辛苦。
他看她這樣，心裡突兀地生出一絲躁意，抬手扯了扯領帶。
林未未好像更憔悴了一些，他以為她請假是為了好好休息，是想開了，可她連看他一眼都做不到。
「林未未，你是KIT的CFO，是KIT的聯合創始人，你在這個公司的什麼位置，你我都很清楚。」
她沉默了幾秒，「嗯」了一聲。
「你對公司做出的貢獻我都記得，最初也是我看好你的能力，邀你一起來的。幾年了，我……」他頓了頓，斟酌了一下措辭，「我把你當成朋友，也是……很重要的工作夥伴。」
這番話他說得費勁，原因是，他覺得很矯情。
但是矯情總比看林未未永遠這樣好，他覺得有些話還是得趕緊說清楚，畢竟林未未不是個什麼基層的小員工，這公司里不可以沒有她，林未未是真的很重要。
林未未聞言，蒼白的面容微微動了動，似乎是笑了下：「……我知道。」
他點了下頭：「我和佳希的事情，你也清楚，我在等她。」
林未未機械地重複：「我知道。」
「……」
林未未突然這麼配合，他一時間居然不知道要說什麼了。
以前林未未喜歡和他叫板，他說一句她能頂三句那種。她很活潑，話也多，倒是他總是懶得理會她，現在她一沉默，對話簡直無法繼續。
良久，他在壓抑中艱澀地開口：「抱歉……」
「我都知道的。」她打斷他，抬了頭。
他一怔。
她在笑，看著他，眼睛沒了往日的神采，唇角彎出個僵硬的弧度：「墨總不用說了，我都明白，我就問一句，我還能在KIT工作下去嗎？」
這是她進門的時候就想清楚要問的，墨子期對她的拒絕其實已經沒有懸念了，但是她總要抓住一些自己能夠抓住的東西。起初她是為了墨子期來做KIT的，可是現在，KIT是她的工作，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她不想連這個也沒有了。
這句話像是一根刺，冷不防地直刺墨子期的心口，叫他的心尖銳地痛了一下。
她這話問得好像他要將她趕出去似的。
林未未口中的「墨總」那兩個生疏的字眼，也叫他不習慣。
「你……」他張口，停了停。
本來他想說「你別這樣」，但是他忽然覺得對話在陷入一個死局，這種對話根本不該發生在他和林未未之間，他一直以來沒怎麼拿林未未當個女孩子看，也不會縱容她那些屬於女孩子的小情緒。他終歸是要拒絕她的，她想要擺冷臉，那就擺吧，他也不能跟著她轉，只能寄望於時間能讓她自己想明白。
他說：「當然，你是KIT的創始人，這裡永遠有你的一席之地。」
林未未點了點頭，起身道：「如果沒別的事，墨總，我先出去了。」
他不語，林未未直接轉身離開，他眸光沉了沉。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他很焦躁，領帶被扯得松松垮垮，他緩緩仰了下身子，重重靠住椅背，心底的鬱氣難散。
習慣是一種可怕的東西，他習慣了活潑的、話多的、會和他抬槓的林未未，她現在乖起來，他反倒受不了。
並且，她叫他「墨總」。
這個稱呼生生把他們的距離拉了很遠，以前只有在外面應酬的時候或是會議等一些特殊場合，林未未才會在外人面前這樣尊稱他。林未未從前在他跟前沒大沒小的，管別的學長還叫學長，但是到他這裡，只要四下無人，她就直呼他的大名。
他一直覺得林未未雖然很能演，但是在他面前也算是原形畢露了，可他還是高估了林未未，在他面前的她也是假的，直到現在，她的脾氣才算是真的出來了。
現在回想起來，這個習慣建立起來，是差不多三年以前，KIT起步的時候。
在那之前，林未未不知道從什麼時候起，不再將墨子期視為對手，她和他說話都很少，每次說話都是有關於編程的，而且經常幾句話就不對盤，偶爾還抬槓，墨子期也並不在意。事實上，那時候林未未整個人他都沒太在意過，她黑進他的電腦讓他有些反感，後來因為她主動貢獻出演唱會門票，他這種反感稍微緩解了一點，但也僅此而已。
後來他之所以和林未未談，是因為他想做一個網頁。
KIT這個創意起初是他腦子裡面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沒有名字，沒有一組代碼，他只是積累很久，覺得時機成熟，該做點屬於自己的能夠拿出手的東西了。
但做一個成熟的網頁不同於給別人隨便寫點代碼，或者做什么小程序，他需要幫手，最好是一個小團隊。
那時候他大四，他不是什麼富二代，手裡的一點積蓄是自己之前做程序賺的，足夠啟動這個小小的項目。
他的想法是，這個網頁只要做出點成績，參與者與有榮焉，臨近畢業出去找工作也有很漂亮的成績能拿出手。他在組內相中了幾個人，林未未是因為代碼能力出色被他算進去的，但當時他並沒有多少把握能夠說服林未未，在他眼裡，林未未這個人是有些毛病的，有點心高氣傲，要她乖乖在他手底下做事，還是有難度的。
所以他並沒有專門去找林未未，他是在一個冬日午後，去食堂吃飯的時候，遇到了打完飯正要回宿舍的林未未。
那是墨子期第一次和林未未說清楚有關於KIT的設想，那時空氣里彌散著附近窗口飄過來的麻辣香鍋味，林未未不合時宜地打了個噴嚏。
那個瞬間，太多太多情緒，讓林未未整個人有點蒙。
不得不承認，她有些受寵若驚，她沒想到平日裡墨子期對她不冷不熱的，現在自己想做項目了，居然會想到她，同時，她也恍然覺察，墨子期的眼界比她遠很多，包括他的創意也很有吸引力。
林未未腦子單純，只會編程，墨子期和她大概說了一下前景，大體為這個網頁要是做成了會給她以後帶來什麼樣的幫助云云。
那是墨子期對她說話最多的一次，但其實，後面的話她沒太聽進去，墨子期話里的關鍵點被她抓偏了好幾個，譬如，墨子期如何賞識她的編程能力，又譬如，他說他想要幾個他可以完全信任的人，一起來做這件事。
之前很長一段時間，林未未一直和他保持著距離，她那顆死了的心也挺安分的。
但是墨子期那些話讓她產生了一種錯覺，雖然墨子期並不喜歡她，但是他是很欣賞她的，並且把她當成可以信賴的朋友，這讓她的心瞬間就軟了。
哪怕是女漢子一樣的林未未，心軟起來也很可怕，她腦子一熱，就答應下來了。她答應得非常快，以至於墨子期還愣了幾秒，才笑出來。
他站在她跟前，低頭睨著她，眼底還依稀有些訝異：「還以為你不會同意。」
他唇角眉梢含著笑，很溫和的笑意，林未未有些恍神，像是沉浸在冬日裡和煦的陽光中，她發覺那是墨子期第一次對她露出那麼友好的笑。
原來幫他做事，也有這樣的回報，可以看到不一樣的他。林未未是衝動之下答應墨子期的，回去之後剛開始還有些後悔自己過於草率，可是想到墨子期那個笑容，她又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她覺得以朋友身份能幫到他，也好。她還安慰自己，畢竟這也算是在畢業之前為自己的未來做點打算。
當時，按照墨子期的預期，KIT成立的目的，是要讓參與者的簡歷都好看一點，所以KIT要有一定的實用性，和可觀的瀏覽量，這不光需要一個成熟的網頁，還需要一些小規模的推廣。
團隊建立之初，總共八個人，各司其職，中途陸陸續續加入過幾個人，但由於太辛苦等種種原因，稀稀拉拉走掉了很多。經過幾年，現在連墨子期、林未未算在內，最初的團隊只餘下三個人。
但是那時候，誰都沒能想到，墨子期本來要讓自己簡歷好看一點的一個想法，最後成了業內發展最快的網頁之一。
KIT在一個傍晚上線，當日瀏覽量過大導致校園網絡癱瘓，知名度迅速飆升，幾個人加班加點寫代碼，用戶註冊系統也在隨後上線。到林未未大四第一學期，KIT已經不是玩票性質，擁有過千萬的註冊用戶，市值一路攀升。
這中間，不是沒有過困難的時候，但都靠著堅守下來的人撐住了，林未未在所有的難關里都功不可沒。從小團隊到工作室，再從工作室到註冊公司，身邊的人換了，也越來越多，有很多東西改變了，但也有那麼一些，似乎亘古不變。
於墨子期而言，林未未就屬於「不變」。
墨子期這個人不善於表露感情，但是對於跟著他一路走過來不離不棄的人，譬如林未未，他並不是沒有感覺，他會感恩，偶爾他會想，她也很不容易。
然而更多的時候，他只是習慣有她，KIT是他人生的一部分，而林未未是KIT的一部分，所以林未未簡直就像是他人生的一部分。
可現在，林未未變了，她對他畢恭畢敬，真把他當領導了。
同一個公司，抬頭不見低頭見，會議上、電梯裡……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林未未見到他，都很有禮貌地打招呼。
她再也沒有和他抬槓，甚至連一句頂嘴的話也沒有了。他看到的她變得沉默寡言，工作上一句不同的意見都沒有，所有他下達的命令她像個機器人一樣去執行，就連她對著他笑，都是皮笑肉不笑帶著疏離意味的那一種。
他本來是指望時間會讓林未未有所好轉，然而時間一天一天過去了，只帶來夏天的燥熱和林未未有意在彼此之間建起的一堵無形的牆壁。
很多時候他看著林未未甚至覺得，這堵牆正變得越來越厚，林未未在遠離他。
有那麼一段時間，林未未活得像是行屍走肉。
她有些疲于思考，大多數時候儘量不動腦子，墨子期交代她做什麼她就去做，工作上甚至還有點依賴於梁曉冉，她整個人其實是一種很懶散的狀態，只是每一天妝容都化得精緻，不能讓任何人看到她萎靡不振的樣子。
沒有人知道，她的心裡空了。
但她不能鬧騰，不能肆意地哭泣，她是KIT的CFO，不該和墨子期撕破臉皮。她坐在一個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崗位，擔著不屬於她這個年齡的擔子，她得表現得成熟一點。
所以她努力扯著唇角露出笑容，哪怕是在對著墨子期的時候，她不能再出現之前那一次在會議上做報告時的失誤。
有時候她會在自己的辦公室，打開電腦對著黑色的程序框發愣。
她會想，如果沒有遇到墨子期，她現在在做什麼。
毫無疑問，墨子期改變了她的人生軌跡。她本來滿腦子都是編程代碼，她以為畢業後她會毫無疑問地去做程序相關的工作，後來是為什麼，她的工作重心變成了拉投資？
哦，對了，那是KIT上線第二年的時候，需要打開市場，進行大規模的推廣，需要完備的測試系統，擴充編制。當時她和墨子期還有另外一個合伙人的錢都花沒了，他們不得不想別的辦法。當時墨子期不過說了一句林未未的性格在三人中最為開朗，能說會道，適合拉投資，她就真的義無反顧地沖一線拉投資去了。
其實林未未不是什麼八面玲瓏的性格，拉投資屬於業務性質，起初她也不適應，偶爾還有酒場上的應酬，她頗費了一番工夫才適應。後來，她的時間越來越多地花在拉投資上，慢慢退出了技術團隊。
這兩年雖然她偶爾也會對公司的網頁提出一點意見，也會看看後台，但是關於代碼和程序的一切，在她的腦海裡面都逐漸變得有些模糊。
不是不惋惜，但她就是KIT的一塊磚，哪裡需要往哪裡搬，她從來不會在她的崗位職責這一點上較真，她只想做所有能夠幫助到墨子期的事情。
她履行好了自己的崗位職責，現在，KIT茁壯發展起來了，還很發達——盛夏過去小半，KIT迎來了大事。
註冊用戶即將破億，墨子期開始著手準備申報上市的資料。
破億當天恰逢七夕，公司提前做好計劃舉辦了一個慶祝晚宴，又因為是七夕，可以帶著家屬參加，公司里多是年輕人，於是宴會廳處處可見一對一對的情侶。
以前這種情況林未未都會很興奮，畢竟KIT也是她的心血，看到網頁發展得這麼快，她也高興。工作室成立之初的時候，就連用戶每增長十萬他們都要慶祝一下，哪怕是在簡陋的烤肉攤或者大排檔，可現在，用戶過億，慶祝地點換成了豪華的宴會廳，她卻沒了從前的心境。
她穿了件淡紫色的長裙，一個人在宴會廳北區自助餐桌一側的椅子上坐著，很靠近角落的一個位置。眼前是個裝飾用的大花瓶，她太瘦，整個身影隱匿在花瓶後面，沒什麼存在感。她的視線從花瓶繞過去，便能看到主廳的人來人往。
她想，怎麼會有這麼糟糕的日子，七夕。
在這個崇尚秀恩愛的時代，什麼日子都能過成情人節。孤獨本不可恥，被這種氛圍搞得很可恥。林未未這年齡沒談過戀愛，多年單身史加上至今孤身一人，這一切仿佛某種殘缺一般，讓她縮在這個角落不想出去，就連梁曉冉都是帶著男朋友來的，她孑然一人，在這種日子裡面參加宴會簡直就是折磨。
然而有些事情，不是她想躲就能躲得過去的。
頭頂有音響的聲音在響，墨子期低沉的嗓音無孔不入，這是公司聚會的慣例，領導總得說幾句。
以往，林未未都會站在主廳里，和底下的人群一同仰望墨子期，有些時候，她會站在他身後。算一算，這是第一次，這種場合里她距離他這樣遙遠。
手包里的手機反反覆覆振動了幾次，她摸出來看了一眼，是梁曉冉催她去主廳的信息，連發了三條。她懨懨地按了靜音，身體往後靠住椅背，恨不得乾脆整個人消失掉。
墨子期其實也沒說幾句話，他那個人一向話不多，就連致辭都是怎麼簡單怎麼來，著重說了下破億的事情，提到準備申請上市時，林未未聽見外面主廳傳來的一陣歡呼，她唇角微微動了動，笑容有點慘澹，上市總歸是好事，她安慰自己，這幾年也不算一事無成。
墨子期致辭的時候有些心不在焉，視線在下面的人群裡面掃了一圈，沒看到林未未。
以前這個時候，林未未不是站在他身邊，就是在下面待著，都不會超出他的視線範圍。
他心裡多少是有些不舒服的，時間沒能解決他和林未未之間的問題。他自認自己做的沒有錯，不拖泥帶水才能將傷害降到最低，但是林未未這樣一來，讓他覺得自己仿佛成了什麼負心漢，在面對她、想起她的時候，有些莫名其妙的愧疚。
林未未這樣子，讓他生出些煩躁。
致辭結束之後他走下主廳的台階，徑直往梁曉冉那裡去，目的也很明確，直接問林未未在哪裡。
梁曉冉也不知道，他只能到處找。
最後他在北區餐桌那邊看到林未未，她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手裡拿了一杯香檳，也不喝，就那麼盯著看，整個人沒精打采的，靠著椅背的姿勢看起來很懶，也沒有注意到他。
這樣子的林未未很陌生。他和林未未一同見證了KIT一路的發展，每次有點突破，林未未都是最興奮的那一個，她興奮到令他覺得聒噪，卻不厭煩。
他的手無意識地輕扯了一下領帶，突然有個很糟糕的想法——林未未該不會從此以後要一直這麼不死不活的吧？那他可受不了。
他繞過餐桌走向她。
聽見腳步聲，林未未側過臉，墨子期已經停步於她跟前。她愣了下，趕緊站起身，扯出個笑來：「墨總。」
不過短短几秒的時間，她一臉帶著商務性的笑容滴水不漏。墨子期心口發悶，隔了幾秒才開口：「怎麼一個人在這裡，不去主廳？」
她的眼神沒一絲慌亂：「我身體不太舒服，在這邊休息一下。」
他微微皺了下眉頭：「哪裡不舒服，需要去醫院嗎？」
她搖頭：「沒事，休息下就好了。」
他的視線在她臉上尋索，什麼也看不出來，現在的林未未在面對著他的時候就好像帶了張面具，他看不穿。
林未未的話說完，墨子期不接話，只是看著她，頓時就有些冷場。她攥緊手中的杯子，不得已先開口：「墨總找我有事？」
他微微頷首：「佳希回來了。」
林未未的表情有一瞬的僵硬。
演都演不到位，她的心像是被人攫緊了碾一般，腦子一片空白，無法思考。
沈佳希回來了。
兩年前的那些糟心事，伴隨著這個消息，一幕幕在她腦海里浮光掠影地過，她手腳都是僵硬的，那種感覺，像是無處遁形。
她實在不想再見沈佳希。
墨子期的聲音沉了一點：「林未未？」
她回神，唇角動了動，想要擠出個笑容來，但是失敗了，頹然低了頭，聽見自己的嗓音帶著點不易覺察的抖：「你……怎麼知道的？」
據她所知，墨子期和沈佳希這兩年應該是沒有聯繫過的。
墨子期沉了口氣：「她的KIT帳號登錄了，而且更新了軌跡。」
她沒抬頭，腦子緩慢地轉動起來，原來，墨子期這兩年一直在關注沈佳希。
她垂在身側的另一隻手攥得很緊，骨節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裡，有一點尖銳的痛。
「她不是在國外嗎，會不會有別人登錄了她的號？」她的聲音弱弱的，話才出口就後悔了。
她在說什麼？想說他等到的不是沈佳希嗎？就算不是又怎麼樣？
反正在他心裡，沒有屬於她的位置，就算沒有沈佳希，不是還會有別人嗎？
她鼻尖發澀，突然恨極了自己這張嘴，怎麼什麼話都說？
這樣子，就好像她對他還沒有死心，在給自己尋藉口，在打擊他對另一個人的一腔熱忱。她懊惱極了，咬了咬唇，抬頭剛想挽救一下，就聽墨子期道：「我已經和她聯繫到了，通過電話，是她本人，她已經回國了，現在就在晉城。」
林未未眼神微微閃爍，掐著自己的手心，臉緊繃，做不出合適的表情來，好一陣才十分艱難地開口：「那挺好……挺好，你終於等到了，恭喜你啊。」
墨子期微微低頭看著她，也看出她的言不由衷，心口堵得更厲害，不經思考地脫口而出：「林未未，我不想傷害你，你明白嗎？」
他蹙眉，那神情嚴肅得像是在談工作。
沈佳希已經回來，而且最近就會到KIT來，他不想在他和林未未的問題還沒解決清楚的情況下，再讓林未未在沒有心理準備的時候見到沈佳希。
這一瞬，林未未腦子裡「嗡」的一聲響，一切都是模糊的，唯有墨子期看著她的眼神是清晰的，她從裡面隱隱約約看到了可憐。
她受不了可憐，她受不了墨子期這麼看著她，想要為自己辯解一下，可她如鯁在喉，說不出話來。
只是她看著他的眼眸，那種受傷的情緒無法遮掩地流露出來。
墨子期煩躁地別過視線不看她那張僵硬的帶著委屈的臉，那種莫名的愧疚感又來了，他得擺脫它，他沒有做錯。他說：「你該不是以後一直都要擺這種半死不活的臉色給我吧？」
她看到他的側臉，他語氣裡帶的那一點躁意很明顯，她知道她讓他煩了，讓他覺得困擾了。
他說她很能演，她也想，她演了那麼久，怎麼突然就演不下去了。
她本來該演一個安全無害的朋友角色，繼續大大咧咧地假裝自己不在意那個讓她難堪的拒絕，可她演不下去了。
墨子期等不到回答更鬱悶，要不是林未未對他和公司來說都不可或缺，他才不會耐著性子來問。但他對林未未的耐心也是極為有限的，這會兒已經被她耗盡，他破罐子破摔一般回了頭，菲薄的唇吐出幾個字：「算了，隨你……」
他是懶得管了，林未未真要這樣那就繼續，反正不影響工作就行，可是視線收回來，落在林未未臉上，他怔住了。
她的臉色慘白，眼帘低垂，眼淚順著眼角滑下去。
她在流淚，安安靜靜的。
他的心口狠狠抽了下，登時說不出話。
林未未沒有哭很久，眼淚就那麼一兩滴，她用手胡亂地在臉上擦了擦，一言不發，轉身走了。
墨子期在原地站了好久好久，他從沒見過林未未哭，這是第一次。
林未未沒能堅持完這個晚宴，中途就退場了，回到房子裡大哭了一場。
她哭得很放縱，眼淚源源不斷的好像沒有頭，最後哭到脫力，在床上一抽一抽地到天明，她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下決心。
都結束了，也好，她以後不會再為墨子期哭了，這是最後一次。幾年了，這眼淚就算是惋惜這幾年的時光了。
早晨起來，眼睛腫得很厲害，她給梁曉冉打了個電話讓她幫她請假，然後躺在床上發了會兒愣，最後是肚子不爭氣地先發出抗議聲。
別人失戀會茶飯不思，但是林未未竟覺得格外餓。她起來在冰箱裡翻了翻，沒翻到什麼，最後找出來一桶泡麵泡上了。
咬著叉子等泡麵好的時間裡，眼淚又掉下來，不多，她胡亂地用毛巾擦掉，又放縱自己用短暫的吃泡麵的時間繼續自我憐惜了一下，然後她覺得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她翻了翻日曆，最後做了個決定——她要休年假。
KIT但凡工齡滿一年的員工都有至少一周的年假，她是KIT的元老級員工，但是從來沒有享受過這個福利，原因是她以前對工作太過於投入了。
有事加班，哪怕沒事的時候也耗費大量的時間在公司，因為公司就像是她的家。現在她非常清楚地認識到一件事，那不是家。
她再怎麼掏心掏肺，那也不是家，以前總聽大學校友在畢業之後說工作態度該如何得過且過，畢竟自己是給人打工的，她卻是第一次有這種感覺——其實她也不過是個給人打工的。
而她還總為了工作忙到廢寢忘食，這幾年別說假期，就連正常的周末休息時間她都時常在加班，回想了下過去她又難受了一陣，她為什麼要這樣苛待自己？
用冰水敷過眼睛，她在房子裡磨蹭到下午，給墨子期打了個電話說年假這回事。
墨子期聽完，有一陣子沒說話。
她以為斷線了，「餵」了幾聲：「能聽到嗎？」
那端終於傳來男人低沉醇厚的嗓音：「總監以上級別休年假是需要提前一周審批的，必要的崗位還要做簡單的交接。」
她愣了愣，這個制度她其實是知道的，但是……
她說：「這幾年我就沒有休過一天的年假，難道不能開個例外？」
墨子期聽出她濃重的鼻音，沉默了幾秒，沒回答她的問題，而是問她：「你又哭了？」
她攥著手機的手無意識地緊了緊：「……沒。」
「你來公司人事那裡拿一下年假審批的表，填了送過來，我會給你批，但是手頭的工作需要安頓的你要和梁曉冉說一聲。」
他的嗓音很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掛斷電話之後她從心底噓出一口氣，收拾過後又化了妝才出門。
她從人事那裡拿到表格回到辦公室填，梁曉冉敲門進來，一臉擔憂：「未未……你沒事吧？」
頭天哭得太放肆，眼睛的紅腫是妝容也蓋不住的，梁曉冉在林未未的臉上打量，林未未這會兒倒像是沒事人，搖頭笑了：「沒事，我休個年假，等下我把手頭的工作給你交代一下，大概一周時間吧，我就會回來。」
梁曉冉其實還想問，但是看林未未逞強的笑臉，又覺得很難開口，最後笑了笑：「休假好好休息一下也好，你可以出去散散心，回來再好好工作。」
「我也是這麼打算的。」
林未未寫完表格，這次沒太猶豫，直接去敲了墨子期辦公室的門。
眼淚帶走了很多東西，有鬱氣，有委屈，好像連同她對墨子期的執念也帶走了一部分，聽見那熟悉的男聲說出一句「進來」，她竟異常平靜。
心跳得很穩，她拿著手中的表格推門進去。
墨子期本來在看電腦，抬眸看到她，視線停頓了一下，放了滑鼠。
他看到她紅腫的眼睛，腦海中不期然掠過頭天晚上她流淚的情景，心又毫無預兆地像是抽了下，針扎似的疼。
這種感覺很陌生。
她將表格放他桌上推過來：「填好了，我手頭的工作已經整理了一個文檔給曉冉，等下會再和她說一下需要留意的重點。」
他視線往下落，林未未申請的時間是一周。
一年有一周的年假，其實KIT已經欠了林未未不止一周。他沉默著拿起筆，在領導審批的位置簽字。
林未未看他寫完，將表格拿回來：「謝謝墨總，我先出去了。」
墨子期突然出聲：「佳希會回到KIT來。」
她腳步微頓。
這個結果是她早就想到的，創業之初沈佳希就在裡面摻和，只不過沈佳希不懂做網站，但她家境很好，本來承諾是要出錢做維護和運營的，可是到了最後因為種種緣故根本沒投一分錢。
如今墨子期是KIT的國王，林未未一個打工的總不能挑剔領導女朋友當初沒出資害得公司差點走不下去這事，她很清楚墨子期這句話只是通知，所以她的態度沒什麼變化，點頭「嗯」了一聲。
眼見她就要出去，墨子期叫了聲：「林未未。」
她的手搭在門把上，回頭看他。
他也不知道自己要說什麼，叫她仿佛是一種本能，現在把人叫住了，他又沒話了，隔了幾秒才輕聲問：「休假去做什麼？」
她低了頭，答得敷衍：「可能出去轉轉吧，也說不定……會回家看看。」
又隔了會兒，墨子期說：「代我向你父母問好。」
林未未有一瞬的失神，最後點點頭，拉開門出去了。
墨子期看著她離開，心裡堵得慌，只覺得林未未如今距離他已經十分遙遠。
他點了一支煙，抽得很慢，抽完打內線給梁曉冉。
把梁曉冉叫進辦公室，他問：「你知道林總監家是哪裡的嗎？」
梁曉冉說：「就是晉城的，不過不是市里，在寧陽縣。」
墨子期說：「她要是回家，你開車送她一下，准你的假。對了……」他頓了頓，「幫忙給她父母買些東西，這筆費用我給你報銷。」
梁曉冉怔了幾秒，最後說：「墨總，林總監的母親早就已經過世了。」
他愣住了。
「而且……」梁曉冉硬著頭皮繼續說，「她父親酗酒……還打她，父女倆的關係一直不好，之前林總監被趕出家裡，已經很久沒有回去了……」
氣氛有點僵，梁曉冉莫名覺得尷尬。
她也沒想到，墨子期和林未未認識那麼久，至今對林未未的家庭一點了解都沒有。
不過倒也想得通，墨子期是個工作狂，對於工作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事似乎都不上心，也很少會體恤下屬，她在心裡再次為林未未覺得不值。
墨子期大概也是想到這一點，沉默了片刻，最後說：「那你去忙吧。」
梁曉冉離開，他靠住椅子回想林未未走的時候，他問她父母，她什麼也沒說。
她總是這樣。
在工作以外，他對林未未的認識堪稱蒼白，認識這麼些年了，甚至就連她是單親也不知道。
隔天，沈佳希來到KIT。
公司的人議論紛紛，因為從未見過墨子期在公司這樣招待誰，他親自帶著沈佳希參觀每個部門，很有耐心地和她講解。
沈佳希對於KIT充滿了好奇。她出國之前，KIT還是個小工作室，在破舊的小區房子裡，放一堆電腦，工作的時候男人們在裡面吞雲吐霧，打眼看仿佛黑網吧。而如今，在市中心寸土寸金之地寬敞明亮的寫字樓上，格子間整齊而乾淨，她也不是沒有見過裝潢得很好的公司，但這是KIT，不一樣的。
這是墨子期的公司，她見證過這個公司的誕生和低谷，如今看到它的輝煌，也禁不住有些興奮和激動。
墨子期領她逐一看過各個部門，時間接近中午，他帶她去樓下的公司餐廳吃飯。
沈佳希吃飯有大家閨秀的儀態，細嚼慢咽，良好的餐桌禮儀讓她吃飯的時候話很少，墨子期偶爾會瞥她一眼。
兩年多以前她臉部受過傷，曾有一道傷痕從左臉頰蔓延到眼下，現在那道傷痕已經被完美修復，不僅如此，她做了一些簡單的整形，男人是看不出什麼門道的，他只是覺得有些不同了。這種陌生的感覺不僅僅來自這張整形過的臉，也來自中間那了無聯繫的兩年多時間。
他沒有食慾，飯吃得敷衍，沒多久就放了筷子，手習慣性地去摸煙，有些恍神地想起林未未。
林未未和沈佳希不同，林未未不是淑女。他猶記得KIT建立之初，為了趕著做用戶註冊系統，幾個人加班加點，廢寢忘食。吃飯的時候，林未未狼吞虎咽，儘管如此，還瞪著電腦看代碼，最後竟噎了個半死，咳嗽了好一陣。
她被嗆得臉通紅，手忙腳亂地找水喝，才發現飲水機裡面沒水了，他將手頭的一瓶礦泉水遞過去。
林未未一口氣將水喝掉大半，氣總算順了，發覺哪裡不對，拿著礦泉水瞪著他：「……這怎么半瓶水？」
他還忙著看代碼，回話也不看她一眼：「我喝了一些。」
林未未呆了幾秒，不可思議地問：「你怎麼拿你喝過的水給我？！」
他說：「只有這個了，總不能看你噎死。」
有一小會兒林未未沒說話，他檢查完一行代碼，側過臉看她一眼。
林未未沒看電腦，低著頭呆呆地看著自己手裡的那瓶水，小臉紅得像是要滴血，他覺得可能真的是被噎得嚴重了：「怎麼，嫌我？」
她低著頭，紅著臉，咬咬唇最後說了一個字：「嫌。」
他黑了臉：「要麼滾蛋，要麼幹活，你還要盯著瓶子發呆多久？」
林未未小臉氣鼓鼓的，最後沒吭聲，扭頭繼續一邊幹活一邊吃飯。
在他的餘光里，她後來吃得很慢很慢。
那時候，她總是在他身邊。
從記憶里抽身，他已經摸出煙來，夾在指間還沒點，抬眸看到梁曉冉。
梁曉冉正拿著飯卡晃，看到他也是一怔。
今天一大清早墨子期接待了一個並非客戶也非合作商的女人，這事她自然也聽說了。別人都說那女人和墨子期親近得非比尋常，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就往墨子期對面的位置瞧，瞧見的是個背影。
以前沒聽說墨子期有女朋友，如今林未未前腳剛走，他就把女人帶到公司來了。
梁曉冉心裡為林未未叫屈，但是作為一個下屬，她還是只能低頭打招呼：「墨總好。」
墨子期微微點了下頭，猝不及防地聽到梁曉冉又說一句：「餐廳禁菸的，墨總。」
梁曉冉這句說完就有些後悔自己嘴快，小心翼翼地看墨子期。
這時候旁邊的沈佳希也抬起頭來，看向梁曉冉，微微蹙著眉。
她似乎是不太明白一個小員工怎麼這樣和墨子期說話。
梁曉冉這時也看清了沈佳希，那是非常標準的一張瓜子臉，眼睛很大，妝容精緻。梁曉冉腦子裡一下子就蹦出「網紅臉」這三個字，再妥帖不過，美是美，但是沒什麼靈氣。
許是私心使然，她覺得還是林未未比較耐看。
墨子期沉默了幾秒，將煙收回去，似是漫不經心地問了句：「你和林總監有聯繫嗎？」
聯繫是有的，林未未有在微信上給她發信息，說自己報了個團，去海南散心，她也覺察得出墨子期從昨天開始是想要稍微關心一下林未未的，但她看著墨子期公然帶著個女人在公司晃就氣不打一處來，實在不想說實話，回道：「沒有。」
沈佳希皺眉出聲：「林總監是……」
她腦子裡有個名字呼之欲出。
「林未未？」她不確定地問。
墨子期點頭：「她是KIT的CFO。」
沈佳希的一雙美眸瞪大了。
梁曉冉也好奇：「這位小姐也認識林總監啊。」
沈佳希斂了神色，笑容僵硬地「嗯」了一聲，仿佛失去了食慾，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嘴。
梁曉冉眼珠轉了轉，話忽然就多起來：「林總監是我們公司的元老級員工了，特別厲害，又會做網頁又能拉投資，簡直全能啊，而且還那麼年輕，和墨總一起將KIT做起來，我們都特別崇拜她……」
「梁曉冉。」墨子期突然出聲打斷她，「你去吃飯吧。」
墨子期這個逐客令下得突然，她愣了幾秒，最後頗為不甘心地點頭：「那墨總，你們慢慢吃。」
梁曉冉轉身離開之後，沈佳希忽然輕輕笑了一聲：「你手下這員工，倒是什麼都敢說。」
墨子期深深看她一眼：「她是林未未的助理。」
「難怪。」她恍然大悟，「和林未未還有些像，倒是挺率性。」
這話墨子期聽不出是褒是貶，沈佳希和林未未不合，從前就是如此，但是現在他不得不面對這個問題：「佳希，我很歡迎你回到KIT。林未未現在是這裡的CFO，你要和她好好相處。」
沈佳希身子往後靠住椅背，姿態顯出幾分不易覺察的輕慢：「你這話的意思是，如果我不能和她好好相處，就不能回到KIT嗎？」
這一句話，將氣氛打到了冰點。
就如同回到兩年多以前，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盛氣凌人，問墨子期能不能將林未未逐出KIT團隊。
沈佳希家境優渥，嬌生慣養長大，一旦熟悉起來，那些大小姐的性子就都暴露出來。她覺得林未未總在墨子期身邊，看林未未不順眼，就要他把林未未趕走。
KIT團隊那時候總共才十來個人，忙起來都是一個人當三個用，林未未是團隊裡公認的除了他最拼命的那個，他怎麼可能在那個時候趕走林未未。
所以彼時他火氣很大地回復給沈佳希三個字：不可能。
他也沒想到沈佳希會失控得那麼厲害，歇斯底里地罵過他便出門，他沒有去追，心裡有氣，然而……再聽到沈佳希的消息，是醫院來的電話，沈佳希和他吵過出門就遭遇了車禍。
車禍很嚴重，前後做了兩次手術，沈佳希的身體慢慢恢復了，臉上卻留下了很明顯的疤痕。沈佳希是個很年輕很愛美的姑娘，因為那道疤痕一度陷入抑鬱。
墨子期是怪過自己的，怪了很久。
他看著她如今這張修復完好，甚至遠比從前更加完美的臉，她依舊很驕傲，他感受不到一點重逢的欣喜，淡淡地笑了笑。
「佳希，是你自己說想要回到KIT，林未未是KIT的一部分，你接受KIT就是接受她，要是你實在接受不了，可以不用勉強自己，我不會逼你，也不想再和你吵架。」
沈佳希的唇線抿得很緊，她壓抑著情緒，也笑了笑：「看來這兩年你和林未未相處得很好，那你又為什麼主動聯繫我？」
「你和林未未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眼眸沉了沉，腦海中浮現出他曾經去醫院探望沈佳希時的情景。
她的臉被白紗布纏裹，哭得很厲害。那時他下定決心，會盡力彌補她。
他說：「明知故問有意思？」
她不語。
「我和你在一起過，而林未未對我來說是學妹，也是合作夥伴，你還想要什麼答案？」
他語氣里透出隱隱的冷意，令她忽然就有些缺乏底氣。
毋庸置疑，她現在是想要進入KIT的，分開的時間太久，她也不確定墨子期對她的感情變了多少，又留有多少的耐心給她，她不能在這個時候摸索他的底線。她輕輕嘆口氣，聲音軟了許多：「我才剛回來呀……我們一定要這樣說話？」
那種半帶著撒嬌和嗔怪的口吻讓他微微一愣。
她這樣倒像是回到了從前，他唇角微微勾了下：「來不來KIT是你的選擇，我和你聯繫也不是為了將你招安，這件事隨你高興。」
沈佳希也笑，心口卻發涼。
嘴裡說隨她高興，說白了，還是不打算將林未未趕走。
為了緩和氣氛，她以茶代酒，和他碰了個杯。
沈佳希在公司待了一天，下午墨子期忙起來，她就在他的辦公室里拿著平板電腦看KIT的一些介紹，中間梁曉冉進來過一回。
由於林未未不在，梁曉冉有些事情必須直接和墨子期請示，這其中就包括了原定在這周的一個應酬，是針對一個固定投資商的客情維護。
這個投資商叫陳志明，是晉城前幾年靠開礦發家的一個暴發戶，林未未大約是在兩年以前通過關係認識了對方。當時KIT正好在轉型期，林未未瘋狂地拉投資，前後足足花了一個月才將陳志明拿下，並維護為一個長期做定向注資的投資商，KIT很多項目都有陳志明的資金支持。
針對這種比較重要的投資商，林未未一般都會做好計劃定期維護，但是現在她休假了，梁曉冉就來問墨子期，是延遲還是找其他人代為應酬。
梁曉冉問話的時候是存了點小心思的，那個陳總其實不是什麼善茬，她覺得墨子期應該親自去會會，那樣他就會知道林未未為了拉投資應對的都是些什麼。但是墨子期本就不是個多麼擅長交際的人，思忖片刻說了句：「等林總監回來吧。」
梁曉冉還未發話，一旁的沈佳希起身走過來：「不然我去吧。」
梁曉冉和墨子期不約而同地看向她。
她巧笑嫣然：「林未未能做的，我肯定能做，現在她不在，我當然要分擔一些。投資商對公司來說很重要，我也想去會會。」
梁曉冉心裡問了句：你誰啊？！
墨子期抬手微微鬆了下領帶，俊顏帶著幾分無奈：「佳希，你才剛來……」
沈佳希不樂意了，噘著嘴：「剛來嗎？我可是從KIT寫第一行代碼的時候就在了，你不能因為我中間這幾年不在，就拿我當個新人看吧。」
梁曉冉聞言心下有些詫異，她早前就知道KIT創立之初走了一些成員，現在看來眼前這女人大概也是其中的一個，難怪會和墨子期這麼熟，又認識林未未。
墨子期想了想：「但是投資商的維護屬於林未未的工作範疇。」
他是很歡迎沈佳希回到KIT，但並不想這兩個姑娘的工作攪和到一起去。沈佳希學的是漢語言文學，之前他就想過，如果她過來了做文職更合適，也很好安排，現在跑去維護投資商算怎麼回事？
男人這句話落入沈佳希耳中則帶了另一層含義，聽起來仿佛是在維護林未未在KIT的位置，他越是這樣，她心裡就越不舒服，她聲音嬌嬌軟軟地說：「讓我去吧……林未未不是休假了嗎？總不能因為這個就延遲本來要做的工作，正好有我這個閒人代勞。還是，你不相信我的工作能力？」
她話音拖得很慢，觀察著墨子期的表情。
話說到這一步，他拿她沒辦法，淡笑一聲：「隨你吧。」
而後他對梁曉冉介紹：「這是沈佳希，也是KIT最老的員工之一，林總監回來之前，陳總這邊就她來負責。你以前跟著林總監應該接觸過陳總，有需要注意的你可以和她說。」
他又扭頭告訴沈佳希：「這是梁曉冉，林未未的助理，你要是有什麼需要了解的，可以問她。」
沈佳希對著梁曉冉露出個燦爛的笑，梁曉冉硬著頭皮回以微笑。
從墨子期的辦公室出來，梁曉冉的心情十分複雜，跑衛生間拿著手機給林未未打電話。
「沈佳希是誰啊？婊里婊氣的！」
林未未在那頭愣了幾秒：「她已經到公司了？」
「你知道她要來？」
林未未的聲音小了點：「……我沒想到這麼快。」
畢竟墨子期頭天才和她說。
「你還真沉得住氣，既然知道她要來，還在這個時候休年假？我感覺她來者不善，一來就搶你的業務，該不是想要替代你吧？」
林未未一頭霧水：「搶我的業務？」
「原定這周不是要和陳總吃飯嗎，順便說說下一個季度的注資問題。我今天去問墨總，他說讓那個沈佳希來負責。你想想，這可是你拉來的投資商，一直都是你負責的，她一來就要摻和進來，不是搶你的業務是什麼？」
「……」
梁曉冉還在那頭說，林未未沉默下來。
周圍嘈雜得很，她正跟著團在候機廳等飛機。她背了個雙肩包靠在椅子上，無意識地用手扯了扯包的帶子，安靜地聽梁曉冉發完牢騷，然後說：「曉冉，沈佳希以後可能會是KIT的老闆娘，別說她要搶我的業務，就算她要搶我的職位，墨總也有可能會給她。」
梁曉冉被這一捧涼水潑得沉默了幾秒才又出聲：「那你難道甘心？」
她都替林未未覺得心酸，林未未一路跟著墨子期付出多少才將KIT做到現在這樣，如今公司發達了，卻被一個半路殺出來的女人威脅到位置。
更別說——那還是林未未的情敵。
說情敵也不恰當，林未未已經出局了，這更讓她為林未未難受，感情的博弈裡面已經不占據上風，要是職場上再被對方打壓，那也太憋屈了。
林未未低著頭，在人來人往的候機廳里，忽然覺得有些茫然。
隔了許久，她慘澹地笑笑：「這和我甘心不甘心沒有關係，曉冉……這世界上，不是什麼事情都能順我心的，有些事情，我努力也沒有用。」
這件事她看得透，其實說到底，都在墨子期的一句話。要是墨子期不縱容沈佳希，沈佳希一個才到KIT的人，又有什麼權利選擇自己的工作。
墨子期從前和沈佳希在一起的時候就挺慣著沈佳希的，沈佳希家庭背景好又是獨生女，本來就是嬌滴滴的性子，和墨子期在一起之後變本加厲，墨子期對沈佳希一直都格外包容。
她都知道的，他這個人其實有細心的時候、體貼的時候、溫柔的時候……
只是這些，都不屬於她。以後，她也不會再奢望這些某天能夠屬於她。
這下子，梁曉冉也沒了話。
林未未深吸口氣抬頭，對電話那端又道：「曉冉，我要過安檢了，不能和你說了。」
梁曉冉不情不願地說：「你出去注意安全……還有……」她頓了頓，「你把墨總忘了吧，男人還是要找對自己好的，他對你又不好。」
林未未笑了：「嗯，我已經在忘了。」
掛斷電話，她跟著旅行團走，心想，怎麼可能忘得了。
她暗戀墨子期的時間太長了。
但就算不能……就算不能，她也要努力，很努力地忘了他。她已經決定好了，再也不要為他流眼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