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什麼樣子你都不喜歡

  和陳志明的應酬定在了翌日晚上。思兔sto55.com

  這個陳總之前墨子期只在簽合同的時候在公司見過幾次,平日裡都是林未未聯絡,到最後他還是不太放心把這個擔子全扔給沈佳希,和沈佳希還有梁曉冉一起去了。

  有些關於陳總的事情,梁曉冉本來是想給沈佳希提個醒的,見墨子期一起來了,乾脆閉嘴不說了。

  墨子期不擅交際,也不喜歡參與應酬,林未未以前的應酬不到萬不得已墨子期根本不會陪著,這待遇差別也太大了。梁曉冉一直沉默著,開車將墨子期和沈佳希送到地方。

  訂的是一家高檔中餐館,包廂里人不多,除卻KIT一行三人,餘下的便是陳志明和他的秘書。

  陳志明的面相格外油膩,生得肥頭大耳,和墨子期打過招呼之後便問起林未未。

  這個問題沈佳希搶著答了:「林總監在休年假,所以我和墨總來了。」

  陳總面色猶疑:「你是……」

  「我是墨總的朋友,以後也會在KIT任職,現在就算是個機動崗吧。很高興認識陳總,來,我敬您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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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佳希說著,已經抬手舉起酒杯。墨子期眉心蹙了蹙,瞥見陳志明的視線頗為猥瑣地在沈佳希臉上、身上打量了一圈。

  陳志明很利索地喝了酒,眼底露出些許讚賞:「小沈是吧?還挺上道。」

  墨子期不善言辭,沈佳希作為應酬的主力,已經坐在陳志明的身邊自來熟地和他聊起來,聊公司,聊業務,聊項目,也聊一些愛好之類的問題,一邊聊一邊喝酒。墨子期本就話少,這種情況下更沉默,只是偶爾被問到的時候說幾句。

  陳志明是真的海量,一杯又一杯沒個完,墨子期看不下去會代酒幾杯,儘管如此,沈佳希漸漸也有些撐不住,再次舉杯的時候臉頰發燙,泛著酡紅,冷不防地,攥著酒杯的手被人摸了下。

  她有些呆,後知後覺地,竟又被身邊的人摸了一把手。

  陳志明笑著,手在她手背上摩挲了兩下:「小沈,你皮膚挺白。」

  她手裡的酒杯抖了抖,再開口已經有些火氣:「你放開我。」

  她這麼大的人,商務應酬里的一些齷齪事不是不知道,但畢竟年輕,家境好,以前工作時沒受過這個氣,羞惱之下連敬語也不用了。

  陳志明沒放,笑著張嘴,沒來得及說話,墨子期出聲了,嗓音森冷:「陳總,佳希是我的朋友,你能把手收回去嗎?」

  他坐在沈佳希另外一邊,盯著陳志明的目光宛如刀子一般。

  陳志明面色微變,是那種被駁了面子的不舒服:「墨總什麼意思,既然帶來喝酒了,還動不得?再說了,我這也叫碰?我看墨總真是……和你們林總說的一樣,寫代碼寫得都不通人情世故了。」

  沈佳希的面色有些僵硬,陳志明收手的同時她的手也趕緊收回來了,中途還因為動作太急一下子碰倒了桌上的一瓶酒,酒流到桌面上,她手忙腳亂地扶起酒瓶趕緊抽紙巾擦。

  墨子期渾身散發著陣陣冷冽的寒意,輕輕「哦」了一聲,問陳志明:「林總監是這麼說我的?」

  陳志明自然不會感覺不到他的不悅,但畢竟要面子,冷眼看著沈佳希擦桌子,笑了聲:「我看還是林總比較懂事,KIT多半也是靠她撐……」

  「那請問……」墨子期是在笑的,笑意卻不達眼底,「林總監平時是怎麼和陳總吃飯的,難道非要上手才能談生意?」

  這下子陳志明的臉徹底黑了。

  「你覺得我這是占了多大的便宜?你可別忘了,我每年往你們KIT投多少錢呢!」

  梁曉冉一驚,眼看墨子期和沈佳希是要把這個固定投資商得罪了,趕緊勸:「陳總,您消消氣,大家都別吵了……」

  沒人理會她,墨子期的嗓音森冷:「你投錢是沒錯,但是按照合約,你的投資產生的利潤KIT也會和你分成。怎麼,你是覺得我們占了便宜?」

  陳志明氣急敗壞,站起身拍了一把桌子:「沒有我這個投資商,你以為KIT發展能有這麼快?墨總,你也太瞧得起自己了,網頁再好沒人投錢做運營維護就不可能發展下去,我看你是不清楚這個道理!」

  墨子期坐得很穩,語氣十分涼薄:「我是不懂,我只知道這是合作,大家是平等的,我的員工是來和你談生意,但是沒有必要討好巴結你。既然我們意見不合,我看合作也就到這個季度為止了。」

  陳志明氣得險些掀桌子:「我看你再去哪裡找一直給你們投資的人!」說罷摔門走人。

  桌上一片狼藉,沈佳希咬著唇,神情帶著些委屈,向墨子期抱怨:「我沒想到他會是這樣一個人,算了,這種人……我們不和他合作了……」

  墨子期「嗯」了一聲,起身往外走。

  沈佳希一怔,她被那男人摸手的硌硬感都還沒散盡,本以為他多少會安慰她幾句。

  他的反應讓她微微有些失落,也看不透,他到底是作為一個領導看不慣這種酒桌上的騷擾,還是在意她被別的男人摸了手?

  他是主動聯繫她了,她也回來了,但是到目前為止兩個人的話題還沒有深入地講到以後,兩年前他們最後的結局是分開了,但是那句「分手」其實彼此都沒有明確說過。

  現在他們之間的關係,也是有些微妙的。

  墨子期人已經走到門口,忽然側過臉看梁曉冉。

  梁曉冉觸到他的目光,就縮著腦袋低了頭。

  墨子期眼底一片沉鬱散不開,手從門把上回來,吩咐梁曉冉:「叫個代駕,送佳希回家。」

  這是梁曉冉常做的事,駕輕就熟地叫了代駕來。

  送沈佳希上車,墨子期想起什麼,這才隔著車窗問沈佳希:「佳希,你沒事吧?」

  沈佳希擠出一個笑:「沒事。」

  「今天抱歉,讓你遇到這種事。」

  沈佳希搖了搖頭,又重複一遍:「我沒事。」

  車子開走之後,梁曉冉很想逃,但也不敢,主動先開口:「墨總,你不是喝了酒,我給你也叫個代駕吧?」

  墨子期扭頭瞥她,目光帶著冷芒:「你不是沒喝?」

  梁曉冉:「……」

  兩人上了墨子期的車,梁曉冉開車開得如坐針氈,一想到墨子期在后座,竟有些發怵。

  車廂空間小,墨子期沉沉的男低音一響起,像帶了一點回音:「以前這種應酬,都是你跟著林總監負責?」

  梁曉冉怯生生地「嗯」了一聲。

  「林總……」他頓了下,換了稱謂,「林未未是怎麼對付陳總的?」

  梁曉冉硬著頭皮道:「就是喝酒啊。」

  「沒被占便宜?」

  梁曉冉不說話了。

  墨子期心裡有了數,表情很冷,只覺得心驚。

  林未未一個字沒和他提過,他還記得林未未第一次說到拉了陳總這個投資商的時候,她的臉上只有興奮。他當時也高興,卡在需要資金的當口上,這個消息讓他鬆了口氣,也沒想過問別的。

  他不問,她就不說。

  旋即他又想起,就算他問了,她也未必會說。

  投資是林未未這樣拉來的,她在外面受了委屈被別人欺負,回來對他隻字不提,報喜不報憂,他無意識地攥了攥拳。

  林未未如果現在在他跟前,他可能要動手了,火氣打從心口往上翻湧,他竭力壓抑著,又問梁曉冉:「你說清楚,林未未跟投資商都做什麼了。」

  「其實也沒……」梁曉冉頭皮發麻,她和墨子期接觸不多,但畢竟是大領導,往那裡一坐氣勢自成,她還是害怕,「最多也就摸摸手揩一點油什麼的。陳總喜歡喝酒,未未一般和他見面都是儘快把他灌醉,他這個人喝高了之後就特別好說話,也就顧不上騷擾未未了。」

  他又沉默了幾秒,拳頭攥得更緊:「林未未酒量好像不怎麼樣吧。」

  大學那次林未未幾杯酒下去把自己整到了醫院,畢業之後也不是沒有一起喝酒的時候,但她都喝得很少,他一直以為她酒量很糟糕。

  「剛開始是不太好。」梁曉冉回憶著,「醫生給過她建議,說如果工作需要非要喝酒,可以慢慢鍛鍊對酒精的耐受力。有段時間她還自己每天喝酒,逐漸加量來讓身體適應,所以後來好了一點,但還是很吃力,然後她就琢磨出一點投機的方法。」

  「投機?」他的眉頭皺得更緊。

  梁曉冉從車內的後視鏡打量了一眼他的神色,說:「對,例如用餐巾擦嘴的時候,可以把喝到嘴裡的酒吐一點出去,這樣下來就能減少很多量。」

  后座上的男人不說話了。

  梁曉冉卻有些停不下來:「是不是……聽著有點噁心……」

  她剛開始知道的時候,又是噁心,又有點為林未未感到心酸。

  沒有得到回應,她還是繼續說:「所以她在需要喝酒的應酬之前,都會叫我多準備一些餐巾備用。偶爾我也會代酒,但我要保持清醒善後什麼的不能喝太多,她偶爾還是會有喝多的時候,每次應酬之前我還要準備好胃藥……未未的胃是真不好,有時候疼得厲害,為了應酬都去過好幾回醫院了。不過像是陳總這樣的長期投資商,在維護一段時間以後對她比較認可,也就沒有那麼難纏,接觸時間長了會比較好說話。」

  她將心裡的話吐了個暢快,不時從後視鏡里看墨子期,心裡暗暗想,林未未憋屈總不能她也憋屈,有些事情她覺得應該讓墨子期知道。

  墨子期的臉側著,視線落在車窗外。

  他是見過林未未胃疼的,疼得厲害的時候她面色慘白,渾身冒冷汗,以前在工作室那麼丁點大的地方,他不想看見也不行。他合上眼,想起她那張臉。

  隔了幾秒,他輕輕問:「她和人說我不通人情世故?」

  梁曉冉心說這不是廢話嗎!但還是繞著彎子答:「是……但是墨總,她也和我說過,你是公司研發部門的主力,不該分神來想應酬的事情。她這樣一推託,很多需要你去的應酬你就可以抽身了。」

  話說完她有些惴惴的,其實當初林未未的原話不止這些,她只說了一半。

  當時,林未未喝得半醉,被她送回家,躺在車后座上四仰八叉,後半句是:「墨子期那個木頭樁子,滿腦子都是代碼,要是真讓他來應酬,搞不好會搞成學術研討,哪個投資商在飯桌上愛聽他講課啊!」

  林未未覺得墨子期談不好投資,如今墨子期實力印證了林未未的話。以往就算墨子期必須和投資商見面,也都是有林未未陪同的,現在沒了林未未,他第一次就徹底搞砸了。

  墨子期冷嗤一聲:「難怪她總找各種法子不讓我在公司以外的地方見投資商……」頓了頓,他直接說出來,「她不就是怕我來了就談不成了。」

  要是讓他看到有油膩的男人藉機摸林未未的手,這合作早就被他叫停了。

  梁曉冉訕訕的,對著墨子期這句實話很違心地說:「未未真的是不想讓你操心這些事,她說她希望你專心做網頁,那樣的……」

  她話頭一下子停住,剎得很危險。

  林未未曾說專心做網頁的墨子期才是他,那樣的他自由自在,很有魅力。

  現在林未未都已經被他拒絕了,林未未努力地想要給自己留點臉,她不能這時候拖了林未未的後腿,這些代表著林未未對他的迷戀的話,她是不能說的。

  墨子期等不到下文,問:「什麼?」

  梁曉冉的聲音更小:「沒什麼……反正,未未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公司,她在這個崗位上真的很盡責,付出了很多,墨總你……你不要換掉她好不好。」

  她還是斗膽將這話說出來了,一方面是為林未未捍衛在KIT的地位,另一方面也有些她自己的考量——職場上大多都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林未未怎麼說也是她的領導,萬一沈佳希真的將林未未換掉,那以後她的日子好不好過就很難說了,而且她還很不喜歡沈佳希……

  墨子期沒有回答她這個問題,轉了話鋒:「其他的投資商也有這種情況嗎?」

  她先愣了下,很快回答:「墨總放心,這種人其實不是很多,就那麼幾個,未未很聰明,都能想辦法應付,不至於讓自己太吃虧。」

  墨子期沒再說話,靠著椅背,陷入沉思。

  不知道林未未在哪裡,但是此刻,他很想見她,想狠狠教訓她,想告訴她KIT不需要她這樣,他不需要她靠這些「本事」來拉投資。

  那麼多人調侃說林未未是他成功背後的女人,他一直不以為然,但如今他顯然得面對這樣一個讓他覺得很糟糕的事實——再好的網頁產品也不能光靠研發過活,沒有資金就沒有辦法發展。

  如果不是林未未,KIT不會有今天,他也不會有今天。

  為了方便工作,墨子期的房子買在高新區的公司附近,梁曉冉將他送到之後便走了,他回到房子,打開門面對一室冷清,一邊扯著領帶在沙發上坐下,一邊摸出手機。

  林未未的號碼很快就翻到,他盯著看了會兒,最後將手機扔到一旁,靠住沙發,疲倦地合了眼。

  他不知道打通了要說什麼,從飯店離開的時候,他其實很想直接打電話罵她一頓,和梁曉冉聊過之後,卻是連罵都罵不出了。

  這一夜他在床上輾轉許久,腦海里總是林未未。

  是她曾經大大咧咧的笑,和他針鋒相對的頂撞,又是她失望的眼神,她滑落臉頰的淚……

  是她對著展皓說,她願意等他一輩子。

  一輩子那麼長,她也真的敢說。

  他閉上眼,夢裡也是她,夢境帶著陳舊的色調,是曾經——那還是在KIT工作室成立後不久,他生過一次病。

  當時網頁出了bug,需要修復和重新測試,忙得天昏地暗,感冒他是知道的,只是顧不上,本以為扛一扛就會過去,卻不料那一次感冒來得格外兇猛。

  連續加班兩天之後,他終於體力不支地發起高燒。

  他在工作室林未未住的那個房間裡睡了一天一夜,她叫來醫生給他輸液,然後抱著筆記本電腦在旁邊工作。他每次睜眼,模糊的視線里都是她,她總是會很快注意到他醒過來,為他端水,問他有沒有哪裡不舒服。

  他占了林未未的床一夜,翌日燒退了醒過來,倒是神清氣爽了,鼻息間都是被單上的一點點馨香,那是屬於林未未的獨特氣息。他恍惚了下,竟有幾分不自覺的沉溺,幾分鐘後清醒過來,自己覺得尷尬到極點,禁慾很久的男人身體當真是沒什麼節操,他居然對林未未的味道有了反應。

  他鬱悶地扭頭,床邊便是顆腦袋,細看去,林未未不知道頭天夜裡什麼時候趴在床邊睡著了。

  這樣不舒服的姿勢,她竟睡了一夜,旁邊還放著筆記本電腦。

  其實那時候他看著她的睡顏,心裡很軟很軟。他想,她跟著他做KIT,這樣辛苦,他就應該給她回報。他所能想到的回報就是將工作室做大做好,讓她以後可以不用這麼憋屈地擠在小小的工作室里,像這樣有點事就連睡的地方都沒了。

  他一直沒有覺得虧欠她也是因為,他做到了。

  林未未本科畢業才三年,二十多歲的年紀,同齡的女孩子頂多也就混到初級管理層,她已經是KIT的CFO,過得很省是她自己的選擇,他在分紅還有待遇上從不差她一分。

  但是他從沒有想過,他病了她陪在他身邊,然而多少次林未未胃痛的時候,他即便看到了也只是很敷衍地問一句,他很忙,忙得顧不上自己,也從來顧不上她。

  她並沒有什麼貼心的男朋友照顧她,如今他知道那是因為她一直在等他。

  這麼多無望等待的、辛苦的日子,她就這樣,一個人熬過來了。

  翌日。

  墨子期還沒來得及罵林未未,林未未倒是自己找上門來。

  十一點的時候墨子期結束了一個會議,回到辦公室沒有坐穩電話就響起來,屏幕上「林未未」那三個字讓他微微一怔。

  攥著手機的手指無意識地動了動,心跳竟莫名快了幾分,他按下接聽,林未未甚至沒等他說話,就問:「我聽說你和沈佳希跟陳總談崩了?」

  她語氣很沖,像是來問罪的,他也想到是梁曉冉和她說了,默了默道:「那種投資商我們不需要。」

  林未未火氣一下子爆發出來了:「不就是摸了一下你心上人的手,你們搞不定不會告訴我嗎?大不了我去和陳總說,以後絕對不碰沈佳希一根頭髮!你知不知道一個可以長期穩定注資的投資商對於公司來說有多重要,我當初拉這個人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差點喝到胃出血!你覺得我拉個投資商很容易嗎?!」

  頭天到了三亞之後,林未未有一陣沒顧上看手機,深夜裡看到微信上樑曉冉的留言,鑑於太晚了,她到今天早上給梁曉冉打過電話才知道墨子期頭天的「壯舉」。

  她一再安慰自己,公司是墨子期的,他都不在意她有什麼好在意的,但是沒用,她還是生氣。

  過去她是拿KIT當作自己家的,每一個投資商,尤其是這種穩定長期的投資商,對她來說都是不可多得的珍貴資源,她維護得很用心也很盡力,她還要在這個崗位上做下去,維護投資商依然是她的職責。墨子期和沈佳希一時興起去見人,然後一個不高興就徹底和對方鬧翻臉,她回去很有可能還得善後。

  陳志明這個人是有些猥瑣,但無非就是稍微揩個油,而且喝多了也很好說話,她都已經熟悉了,有什麼狀況也能應對,要再找一個固定的投資商談何容易?

  墨子期是一點也不懂做業務的苦,所以站著說話不腰疼,然而他們的爛攤子憑什麼要她來收拾?!

  林未未氣得不行,今天早上沒有跟團出去,留在酒店房間裡,思來想去還是憋屈,最後忍不住撥通了墨子期的電話,結果他只有輕描淡寫的一句不需要。

  她吼完,電話那端一片詭異的安靜。

  打從被拒絕之後,這段時間她在他跟前一直乖到沒什麼脾氣,就連一句頂撞也不曾有,這忽然間,就像是所有情緒找到了一個缺口,傾瀉而出。

  墨子期被她喊得有些蒙,他沒想到安靜了一段時間的林未未一發火會這麼厲害。

  良久,他開口,嗓音很輕:「不,就,是,摸了一下手?」他一字一頓地強調,又問,「怎麼,你覺得摸一下無所謂?」

  林未未冷笑,她就知道,果然是為了沈佳希,她立馬反駁:「我被摸過那麼多次手,我說什麼了嗎?為了公司難道就不能忍一忍?而且她不過是這一次而已,我回去之後陳總那邊還是會維護的,她不用再……」

  「林未未。」他打斷她的話,「你怎麼變成了這樣?」

  話音落,兩邊都安靜下來。

  她嘴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

  而他則是在想,大學的時候,林未未明明是個心高氣傲的姑娘,因為自己是個學霸,自我感覺格外良好,倔強又不認輸……

  現在呢,這種騷擾她居然都習慣了。

  辦公室外有人敲門,他皺眉抬頭,剛想讓外面等,結果林未未將電話給掛斷了。

  林未未在酒店的房間裡對著落地窗又氣又委屈。

  墨子期那個問題簡直像是一柄尖銳的刀——刺進她心裡。

  她會變成這樣,不都是為了KIT,為了他嗎?他居然還問為什麼。

  一開始團隊就沒幾個人,大家都要忙著做程序、寫代碼、做測試,抽個人去拉投資已經很不容易,她擔了這麼重的擔子,每一次去見投資商的時候都提心弔膽,生怕自己搞砸了,回去之後沒臉見團隊成員,尤其是他。

  所以她每次去談投資,抱的都是背水一戰破釜沉舟的心,覺得談不成就不能回去。

  起初她也很噁心那些油膩的男人,被揩油也會覺得想吐,但是想起網頁需要投資,她都忍了。

  到後來,她已經學會應對那些騷擾,最大限度保護自己的同時和對方周旋並要到資金。她自然也知道這沒有多光彩,可這就是職場,不是只有光鮮亮麗的華服,裡面包裹著的骯髒和黑暗她也不能逃避。

  他那個問題,讓她覺得他仿佛是在鄙夷她。

  好像是在說,她錯了。

  她攥緊拳頭低著頭,眼淚又快流下來,她拼命地忍了回去。

  墨子期對著電話失神了一會兒,又聽見敲門聲才回神。

  來的是沈佳希。

  他有些意外,見她在對面坐下,先開了口:「怎麼就來了,我不是讓你休息幾天?」

  他以為昨天的事讓她受到驚嚇,所以沒想著讓她這幾天來公司。他本來也沒打算讓沈佳希在公司做多少事,等她和聯繫她都是因為他想要彌補她,她提出要回到KIT他自然沒有異議,但現在看,她對這事很積極。

  沈佳希說:「我沒事,也沒那麼脆弱。倒是陳總這事我想了想,也是我太沉不住氣,聽說他還是長期的投資商?」

  墨子期並不想提這個人,神情懨懨:「KIT現在又不是從前,缺一個投資商也不至於餓死。」

  沈佳希猶豫了下:「那……我把林未未的投資商給得罪了,她那邊……」

  墨子期的眼帘低垂下去,靠住椅背,想到林未未就心煩意亂:「我會和她說,你不用擔心。」

  她的視線落在他臉上,畢竟曾經在一起過,她拿捏他的情緒還是很準,敏感地覺察到他此刻心情很糟糕,她想了想,嘆口氣:「雖說我承認我衝動了,但林未未也是,真是沒下限,什麼樣的人都能發展成合作商,這不是降低KIT的檔次嗎?真不知道她是不是被那男人潛規則了……」

  她話沒說完,耳邊冷不丁「砰」的一聲響,震得她一個激靈,話頭也頓住了。

  墨子期不知道什麼時候將自己掌心的手機扔在辦公桌上,那一下子扔得很重,她抬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張俊顏毫無表情,眼神卻有些尖銳,她被刺得心口發慌。

  他說:「林未未是為了公司,佳希。KIT先是小團隊,然後是工作室,最後才是公司,是你看到的這樣,這些東西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KIT也遇到過找不到融資無法啟動新項目的情況,也有過沒錢沒人力的時候,那些時候我們根本沒有資格和條件去挑選投資商,有人注資,哪怕是幾萬我們都高興……如果不是林未未,就沒有今天的KIT,你明白嗎?」

  他話音很淡,淡得聽不出情緒,她卻從字裡行間分辨出一種微妙的……憤怒。

  是因為她說了林未未嗎?

  她抿唇,精緻的小臉上表情變得有些僵硬:「子期,你還在怪我,是不是?」

  KIT最初的小團隊裡,她是唯一一個根本不懂代碼的,但是她家境好,她承諾會資助KIT,然而和他爭吵後,那場突如其來的車禍讓她未能履約。

  她知道那時KIT正要做一個完備的測試系統,需要人力和設備,就等她承諾的那筆錢,但是她沒有給。

  墨子期當然也不會找她要,他白手起家做KIT,裡面多少磨難是常人想像不到的,但他是個男人,他有自己的尊嚴。

  偌大的辦公室里,聽得見空調輕微的嗡嗡聲響,墨子期睨著她,搖頭:「不,你出了車禍我也有責任,是我沒有照顧好你,你有理由拒絕注資。」

  他頓了頓,說:「但是佳希,關於林未未,關於『潛規則』,有些話不能胡亂說,你懂嗎?」

  他的話音強勢得好似命令,目光森冷,她頭低下去:「算了……我不說了。」

  這句話說完就有些冷場,因為他也不說話了。

  墨子期腦子有些亂,本來他沒想太多,但是沈佳希的「潛規則」三個字宛如在他腦海中敲了一記警鐘,震得他有點躁。他本來覺得林未未肯定不會做到那一步,梁曉冉也說了,但現在他不是很確定了,畢竟那傢伙什麼事都壓著不和他說,他甚至疑心梁曉冉到底清不清楚林未未都在做什麼。

  聽林未未那口氣,還一副被摸了手沒什麼了不起的樣子!

  他想著她心裡又冒火氣。

  沈佳希見他走神,喚他:「子期……」

  她嗓音軟綿綿的,他回神,便聽她問:「你在想林未未嗎?」

  他怔住。

  過了幾秒,他說:「我建議你還是考慮行政內勤類的崗位,在現有的編制上可以擴充,要做主管也可以很快安排。」

  他沒回答她的問題,她忽然笑了:「我問你是不是在想林未未。」

  他不語。

  「幾年了……」她的語氣有些慨嘆,「她一直在你身邊,還為KIT出了這麼多力,你現在這樣維護她,你喜歡她?」

  「沒有。」他答得很快,如果喜歡,怎麼可能拒絕。

  可他的回答快到讓她覺得那像是心虛使然。

  她問他:「你聯繫我是為什麼?」

  他默了默,其實原本有很多話想說,最後開口卻換了很簡短的一句:「我希望能彌補你。」

  「呵……」她笑了聲,咀嚼這個詞,「彌補。」

  她說:「我本來以為你想和我複合的。」

  他倒也坦白:「我不否認,我有過這種想法。」

  「現在想法變了?」

  他端詳她那張有些陌生的臉:「時間過去很久,我們都不是當初的樣子,在沒有了解的情況下盲目念著從前而複合,結果未必會好。」

  這話很有墨子期的風格,她覺得他一點也沒有變。

  大學的時候她追了他很久,到最後他雖然接受了她,但她並不怎麼確定那是不是因為喜歡,更別說愛情……

  年輕的女孩怎麼能不嚮往愛情,她那麼喜歡他,但哪怕是在交往的時候,也從來沒有在他身上感受到那種熱忱。他一貫冷靜自持到極點,生活中所有的一切都好似是經過衡量的,他心裡似乎有一桿秤,什麼值得什麼不值得,什麼應該去嘗試去努力,他都有自己的方向,就連感情的事情也是。

  像當初,他覺得KIT更重要,而KIT當時缺人他不可能趕走林未未,吵架的時候她曾經試圖以分手要挾,他竟然也就一句「那就分吧」。

  KIT比她重要,連帶著KIT裡面不可或缺的林未未,好像也比她重要了。

  墨子期這個人,簡直像是沒有心,除了網頁代碼,好像就沒有什麼會讓他特別關心。

  她輕輕笑出聲來,笑容違心,話也說得違心:「也對……現在的我們,彼此甚至都不了解。」

  他沒說話,她又問:「我們這算什麼……從頭開始?」

  他還是沉默,許久才答:「我們現在是朋友,我希望盡我所能可以幫助到你,至於以後的事情,順其自然。」

  沈佳希明白了,眼眸低垂著,唇角勾著僵硬的弧度,笑意不達眼底:「關於崗位的事情我會想想,然後給你答覆。」

  墨子期「嗯」了一聲:「不著急,你回國的時間不長,可以自己慢慢安排。」

  他的話說得好像還是很包容,這感覺像是從前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時常表現得體貼而寬容,但她覺得那更像是一種形式。

  如今這種形式在延續,她卻感受不到一點溫情。

  沈佳希這次離開,墨子期沒有去送。

  他很煩,和沈佳希的對話全程他看似冷靜,但是思緒繁雜而混亂,他得承認,沈佳希口中的「潛規則」讓他坐立難安。

  午後他給林未未打了個電話。

  電話接通之後那邊半天沒聲音,他無奈地開口問:「你在哪裡?」

  林未未氣鼓鼓地回道:「要你管!」

  他愣了幾秒,忽然就笑了。

  好像這一段時間以來,她都沒有這麼鮮活的情緒,之前很長一段時間她在他面前跟塊木頭似的,他都快忘了她其實很愛耍小性子,鬧起脾氣來的時候,跟刺蝟似的。

  聽見他笑她更鬱悶了:「你笑什麼?!」

  「林未未。」他叫她的名字,嗓音不自覺地軟了幾分,重複那個問題,「你在哪裡?」

  她還在生氣:「我要掛了……」

  「不管在哪裡。」他打斷她,「回來好嗎?」

  林未未在酒店的自助餐廳里,墨子期話音輕柔得像是幻覺,她在一片嘈雜中愣了神,聽見他輕輕地繼續道:「見個面吧,我們談談。」

  三亞的夏天很熱很熱,林未未報了五天的團,結果第二天就藉口太熱了自己受不了,和導遊溝通過後便坐上了回晉城的飛機,回去的路途全程在忐忑和矛盾中度過。

  墨子期叫她回去那話的口氣太溫柔了,記憶里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對她說話,所以她腦子一熱就答應了,甚至把之前的爭執,還有沈佳希全都給忘了。

  等上了飛機,腦子緩慢地轉起來,她才覺得自己真傻。

  明明說好不喜歡他了,可好像還是被他牽著鼻子走,他才不過是說了一句話!

  他對沈佳希一定溫柔得多,她是見過的,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墨子期的態度一直很溫和,而她居然因為他軟言軟語幾句就有點找不到東南西北,腦子也不轉了。

  一點一點接近晉城,她血液裡面洶湧的那些東西慢慢冷卻下來,到下飛機的時候興奮勁兒消散了大半。她已經被墨子期拒絕了,作為死要面子的林未未,該有的姿態還是要有的,所以她回到住處,在墨子期再次打電話來的時候明確表示,休假期間她是不會去公司的。

  她過去幾年就沒幾天休假,不是在公司加班就是在外面加班,憑什麼?

  墨子期難得配合了她一回,在下班之後與她約見在她住處附近的一家咖啡廳。

  去之前,林未未先被梁曉冉恐嚇了一番。

  梁曉冉現在重度懷疑墨子期是想讓沈佳希換掉林未未,她如同推理一般從墨子期最近的話裡面舉證。最明顯的一條,就是應酬那晚她送墨子期回家的時候,問過墨子期能不能不要換掉林未未,墨子期始終沒有給出一個答覆。

  本來林未未沒想那麼多,畢竟墨子期承諾過她KIT永遠有她的一席之地,但是梁曉冉這麼一說,她心裡就有點沒底了。

  這導致她在走進咖啡廳看到墨子期的時候,心裡有些忐忑,她也想到他肯定是要說陳志明這件事的,所以決定先發制人,坐下來還沒點單就先開了口。

  「我知道你可能瞧不起我用這種方法拉投資,但是你有沒有想過,在和陳總合作的時候KIT根本就沒有挑選投資商的餘地,如果不是陳總注資公司也不會有今天,我做這些都是為了公司,我不覺得我有什麼錯,墨總也不能有了今天就忘了本。」

  墨子期怔然,隔幾秒笑了聲:「你打招呼的方式還挺奇特的。」一上來就劈頭蓋臉一大段,他還反應了一下。

  林未未身子使勁往後,抵著沙發靠墊,仿佛是要和他拉開距離,小臉上沒什麼表情:「我只是覺得有些話必須要說清楚。」

  「那好。」他盯著她,「我也有話要問清楚,你為了拉投資應酬的次數也很多了,陳總是個例,還是普遍現象?」

  他已經在梁曉冉那裡問過,但是他想確定一下,更重要的是——他想從林未未嘴裡撬出實話來。

  林未未也不瞞著:「有那麼幾個吧,也不多,我都能應付。」

  「都能讓人家摸?」

  他這話一出,她面色變了,一下子抬眸對上他的視線,說:「你就是瞧不起我是不是?我告訴你,不是我讓人家摸,你以為會有那麼多注資?」

  墨子期的表情也很冷:「所以你覺得我如果不是靠著你被別人摸手,就沒今天?」

  她反問:「你覺得沒有那些投資你有今天嗎?」

  他冷笑:「如果今天是這樣得來的,那我不要今天也罷。」

  她面色發白,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她覺得墨子期這話說得沒良心,好像都是她一廂情願……

  也對,是她一廂情願來著。

  她面色晦暗地低頭側過臉,手無意識地捻了捻衣角,眼底透出些許無措,想說什麼,但是什麼也說不出,喉嚨里像是被棉花哽住了,又咬咬唇。

  墨子期繼續問:「你和那些投資商私下還有沒有別的接觸?」

  這個疑問在他心裡憋了很久,必須要儘快確定。

  林未未低著頭不出聲,他叫她:「林未未,回答我的問題,只有桌上那些應酬,還是私下裡有別的接觸?」

  她不想說話,她覺得她這一刻開始討厭墨子期了。

  兩人僵持了有幾分鐘,最後林未未說:「我要走了……」

  她起身走了沒幾步,就被追過來的墨子期抓住了手腕:「不能心平氣和地好好說話?」

  她沒回頭,因為眼淚已經掉下來了。她用空的手胡亂地擦眼角,卻控制不住,越擦越多。

  過去幾年的付出和努力全盤被人否定,而且這個人是墨子期,她心裡的委屈壓抑不住。

  墨子期愣了幾秒才覺察不對,眼見咖啡廳的吧檯有人投過來意味複雜的表情,他臉上也掛不住了,拽著林未未的手腕:「喂,你該不是又要哭吧……」

  他骨子裡有理工科男的通病,對於女人的眼淚毫無辦法並且覺得麻煩。

  他不說還好,一說林未未更難受,一把甩開了他的手,很快衝出咖啡廳。

  林未未一氣之下無法思考,腳下的步伐很快就往住處回。但她上回忘記了將老工作室的鑰匙從墨子期那裡要回來,結果她前腳進門,坐在沙發上擦乾眼淚發呆沒兩分鐘,墨子期就堂而皇之地拿著鑰匙將門打開了。

  她火氣更大:「你把鑰匙還給我!」

  男人關上門,走過去,在一旁的沙發上剛坐下,林未未就對著他攤開手。

  他動作很穩,將鑰匙放回到自己的褲兜里,她氣得撲過去就往他褲兜里摸。

  夏天,西褲料子單薄,她手伸進去的時候就後悔了。

  墨子期也沒想到她會來這一手,阻攔她的手攥著她的手腕,反倒將她的手禁錮在褲兜里。

  於是她的手指很快感覺到他的體溫,他的呼吸頓了幾秒,攥著她的手腕將她的手往外拉,她反應過來,手指拼命往裡面摸索鑰匙。

  墨子期眼眸暗下去,呼吸發沉,沒了耐心,嗓音有些嘶啞:「別鬧了,想挨打嗎?」

  她手指隔著一層單薄的料子在他大腿上蹭,他可是個男人!

  她抬頭,說:「那你給我。」

  他呼吸更沉了,現在這個姿勢很微妙。她身體傾向他,一抬頭說話,氣息拂過他的臉,他垂眸睇見她T恤的領口,因為姿勢原因而顯現的曲線。

  他喉結滾了下,林未未催道:「快給我……」

  「給我」兩個字變成催化劑,他咬牙將林未未的手硬是拽了出來。他攥得很緊,她疼得倒抽了口氣:「你發什麼瘋……」

  他鬆手的時候動作也狠,扔什麼東西似的,她咬著唇看見自己手腕上被他攥出一圈紅印。

  他努力平復呼吸:「你好好回答我的問題,我考慮還你鑰匙。」

  她摸著手腕憤憤地別過臉。

  他也看到那一圈紅色的痕跡,眼眸微微縮了下,心下有些後悔。

  動手的時候沒輕沒重,但很快他又想,那也是她鬧的,剛才有那麼一瞬他差點就忍不住……這種衝動嚇了他自己一大跳。

  「你和陳總……」

  「沒接觸。」她煩躁地打斷他,「能有什麼接觸?那種人在飯桌上看看已經足夠倒人胃口了,我有那麼重的口味還跟他私下接觸?你問這麼多做什麼啊!」

  他問:「真的?」

  林未未這張嘴裡的話他一直不太能確信。

  她回頭看他:「你覺得會有什麼接觸……」尾音拖了拖,她自己也想到一個可能,睜大眼,「你該不會是以為我和他……」

  她沒說下去。

  他問:「有沒有?」

  她難以置信,被氣得笑了:「你想得真多!你以為我林未未是那麼有奉獻精神的人嗎,我才不會為了工作和我不喜歡的人……」話頭又突兀地頓住,她咬著唇別過臉,想抽自己的嘴巴。

  怎麼什麼話都說,他現在都已經知道她喜歡他了,她還說這種話……

  氣氛陷入尷尬,墨子期腦子轉得沒有那麼快,只是見她這種反應鬆了口氣。

  看來是真的沒有,萬幸沒有。

  這個壓在他心頭兩天的問題解決了,他的態度也好了一點:「我只是確定一下,沒有最好。但是以後類似摸手什麼的也不能再有了,我是這麼想的……」他頓了頓,「你回研發崗位吧。」

  林未未一愣。

  「你的專業基礎很好,一直在業務崗太可惜了,之前是因為公司人員緊缺,現在不存在這個問題。」

  她回頭看他,眸底的情緒瞬息間千變萬化。

  這要是擱在從前,她毫無疑問是想要回去的。她本來就喜歡做網頁,當初要不是因為公司太缺錢,要不是因為墨子期那句話,她也不會轉而拉投資。

  但是現在……她多久沒有接觸代碼,如果回到研發崗位,水平估計和應屆畢業生差不多,她自己都不確信自己能到什麼好崗位。更別說,還卡在沈佳希要回到KIT的這個關頭。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得像是在飄:「你是想用沈佳希換掉我?」

  墨子期眉心蹙起,不知道沈佳希的名字為何會突然冒出來:「這和佳希沒有關係。」

  林未未看著他,心口一陣一陣地發涼,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著。

  墨子期這句話並不能讓她信服。他以前對沈佳希就很好,而沈佳希之前就視她為眼中釘,沈佳希因為墨子期而出事毀容,他一直內疚,如今失而復得,應該會變本加厲地對沈佳希好,就算現在沒說要換掉她,但是她不做CFO了,這個位置有了空缺,沈佳希想要,還不是一句話的事。

  見她不說話,墨子期又道:「這幾年一直委屈你做業務,對你個人發展來說也有限制,偏離了你本來的軌道,這件事是我的錯……」

  林未未打斷他:「沒有。」

  他一怔。

  她努力扯出個笑:「現在這個崗位我覺得挺好的,真的,我已經習慣了。」

  「……」墨子期默了默,「你以前,很喜歡做編程。」

  她臉上淡淡的笑意透著明晰的疏離感:「你也說是以前了。」

  墨子期沒接話,詭異的沉默在不大的空間裡面蔓延。

  他不懂,林未未以前對寫代碼做網頁那麼狂熱,曾經還一心視他為目標,想要打敗他,他以為讓她回到研發崗位,她一定會很高興。

  但是她現在笑得假惺惺,說她在業務崗做得挺好。

  她如今在他面前演戲演得不走心,那面具一樣的笑容礙眼到極點,讓他心口一窒,堵得慌。他恍然察覺,原來在不知不覺中,他和她之間的距離已經這麼遠,遠到他一點也看不透她了。

  時間一長,林未未覺得不能再這麼繼續大眼瞪小眼地坐下去,於是委婉地下了逐客令:「墨總還有事嗎?」

  墨子期還在做最後的堅持:「你的專業基礎好,回到研發崗會比在業務崗更好。」

  「墨總。」林未未的語氣沉了沉,「我沒有轉崗的意願,希望你能尊重我。」

  財務上所有進出渠道全都是她建立並維護到成熟的,她不甘心就這樣拱手讓人,更何況那個對象還是沈佳希。

  她打定主意不為別人作嫁衣,賴著這個位置不走。

  墨子期拿她沒辦法:「我不勉強你,你慢慢考慮。」

  「謝墨總好意,我不用考慮。」

  「……」墨子期睨著她的眼,隔了幾秒,忽然冷笑一聲,「墨總墨總的,還叫上癮了?」

  林未未沒什麼表情,垂眸躲避他犀利的目光。

  他壓抑著心底的煩躁,再開口時語氣冷了許多:「你要鬧脾氣到什麼時候?」

  她低著頭不看他,只是聽見他的話心裡火氣騰騰的。

  他居然說她鬧脾氣,難不成在他用那種方式拒絕過她之後,還指望她和從前一樣嗎?

  林未未不說話,他眉心緊鎖,心裡更躁:「差不多行了,我沒有哄你的義務,大家一個公司,你非要鬧到這麼難看?」

  林未未聽不下去,抬眸對上他的目光:「怎麼難看?」

  他靠住沙發:「我不喜歡你現在這樣。」

  「我什麼樣子你都不喜歡。」她很平靜地說道,「以前你就說我虛偽說我假,現在我不演了,你還是不滿意。墨總,這世界不是圍著你轉的,我也沒有討好你讓你喜歡的義務。」

  她的話音很淡,淡到聽不出情緒。他盯著她的眼眸,企圖從裡面洞悉她內心的想法,但他什麼也看不到。

  只是這伶牙俐齒,叫他竟一時失語,無法反駁。

  這樣的林未未,對他來說很陌生。

  林未未說:「你都問完了,鑰匙能還給我了嗎?」

  他睨著她,隔了幾秒收回視線,起身往外走,林未未急了,起身追他到門口:「鑰匙你還沒給我呢。」

  他看著橫在他面前的那隻手,手腕上還有被他之前攥出的痕跡。他心口壓抑得厲害,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徑直往外繼續走。

  林未未是決意要拿到鑰匙的,再不要回來,下次他還能隨便開門,她簡直沒有隱私可言,於是她直接擋在門前。

  「讓開。」他說。

  她的手還對他攤著:「鑰匙給我,我就讓你走。」

  兩人僵持片刻,他唇角扯出譏誚的弧度:「你不讓開,我今晚就住在這裡。」

  她一下子瞪大眼。

  「讓不讓?」

  她本來想說「你還要不要臉」,但話到嘴邊換了句:「講不講道理?這房子現在不是工作室了,是我在租!」

  墨子期冷眼瞥她,好似沒有聽見她的話:「讓不讓?」

  「……」這男人的無賴讓她沒了辦法,她胡亂地找理由,「沈佳希知道你拿著我房子的鑰匙嗎?」

  他還在問:「讓不讓?」

  林未未雙手叉腰,氣呼呼道:「不讓!」

  男人一言不發地轉身,折回沙發上去了。

  林未未本來是不相信墨子期真會住在這裡的。

  然而……一個小時過去,沙發上的男人坐得非常穩,已經打開電視看起來。

  她還說了幾句「鑰匙你拿著也沒有用」之類的話,根本沒有得到任何回應,墨子期完全拿她當空氣。

  牆上的掛鍾指針走了一圈又一圈,眼看快到九點,林未未開始後悔非要堅持要鑰匙了,反正他也不經常來,比起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用到的鑰匙,他現在賴著不走問題更嚴重。她試探性地問:「你晚上還沒吃飯吧?」

  這次墨子期有了反應,側過臉睇向她:「你餓?」

  她點點頭:「我請你去樓下吃飯吧。」

  墨子期拿出手機:「吃什麼?我叫外賣。」

  林未未眼角抽搐:「我想下去吃。」

  墨子期將手機收回去:「行,那你下去吧,幫我帶飯。」

  「……」

  林未未坐了會兒,憋憋屈屈地起身到廚房燒水準備泡麵。

  她背靠桌子站著,咬著筷子憤恨地想,怎麼會有這麼無賴的人。

  想著想著又黯然,沈佳希回來了,已經威脅到她的位置,沈佳希幾年前就想要將她從KIT趕出去。雖然早就知道在墨子期心裡她和沈佳希沒法比,但他這種態度還是讓她難過,她這些年為KIT付出了多少,沈佳希回國才幾天,她就得提心弔膽守著自己好不容易得來的崗位。

  墨子期長腿邁步至廚房門口,看到的便是陷入沉思的林未未。

  他步子頓住,從這個角度打量她的側臉。她微微低著頭,沒有表情,眼睫低垂,視線毫無焦距,她很安靜,看起來不開心。

  他不知道要怎麼樣才能讓她開心,讓她和從前一樣。他忽然有些後悔,他不該應承別人給她和展皓牽紅線,那樣他也不會聽到那些話,聽不到是不是就可以和從前一樣……

  思緒被水壺自動斷電發出的聲音打斷,林未未深吸口氣抬頭,餘光才留意到身邊多出個人來。

  墨子期的視線指了指桌上的方便麵:「沒我的?」

  她懶得理會他,動手開始泡麵。

  他也不惱,靠住門框站著,雙手抱臂,話音不無抱怨:「以前你都會給我泡。」

  說的是很久之前了。那時候在這個小小的工作室里,時間緊張,資金也緊張,有時候就連伙食都是問題,林未未囤了很多泡麵,加班到天昏地暗的時候,大家就靠這東西果腹。

  林未未每一回泡麵都會順帶給他泡一份,那時候他未曾留意,只是這一刻忽然想起,最初的合伙人里有人曾調侃林未未偏心,畢竟別人都沒這個待遇。

  現在,他也沒有了。

  林未未手中的動作停下,她不想聽他說這些:「很晚了,你快走吧,萬一讓沈佳希知道這麼晚你還在我這裡,你們說不定又要吵架了。」

  聽不到回應,她泡好了面,回頭看他:「鑰匙我不要了,隨你,反正我也不可能一直住在這裡。」

  「我和佳希沒有複合。」他不知道為什麼要解釋,但還是說了,隔了幾秒繼續道,「轉崗的事你自己考慮,林未未……」他沉了口氣,「你說過要打敗我的代碼的。」

  林未未腦袋裡還在思忖他們怎麼還沒複合,又被墨子期緊跟著的那一句刺中心口,她刻意維持的冷靜無法繼續,倉皇地別過臉,面色隱隱發白。

  是了,這是她曾經說過的話,就連她自己都快要忘了。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幾年前她本來以為這輩子這雙手就是要在鍵盤上躍動打代碼的,但是現在,她更多的時間花費在了端起酒杯上,就算碰電腦,多半也是在做數據和報表。

  墨子期說:「我等著你。」

  她靠著桌子低著頭一直沒動,直至聽見外面的門被關上,才緩緩抬頭。

  澀意從心底蔓延到鼻尖,她愣了會兒,在心裡罵。

  這渾蛋,到頭來還是沒有把鑰匙還給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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