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還喜歡我?

  墨子期頭天晚上休息得不好,周一的早上工作又多,一直忙到了下午開周會。思兔閱讀520官網

  他在會議室見到林未未,她看起來沒多大的精神,頂著兩個巨大的黑眼圈,也不看他。

  周圍的人都敏感地覺察氣氛有些怪異,但都沒膽子說。

  會議結束,林未未正在收拾東西,墨子期把她叫住:「林總監,你留一下。」

  林未未手裡還攥了張表格,沒說話停下動作,而後聽見他的聲音從很近的地方響起,他把人事主管也給留下來了。

  其他人離開之後門被關上,墨子期靠住椅背瞥了一直低頭的林未未一眼,然後看向人事主管:「財務長這個崗位要空出來了,儘快下一個競聘通知,把內部有意向的人匯總一下,萬一不行再找獵頭公司,原則是內部優先。你篩選過的人帶來給我,我希望在兩周內把人定下來,然後做交接。」

  人事主管瞪大眼。

  s͓͓̽̽t͓͓̽̽o͓͓̽̽5͓͓̽̽5͓͓̽̽.c͓͓̽̽o͓͓̽̽m讓您輕鬆閱讀最新小說

  林未未手裡的一張表格被她攥得皺巴巴,她還是低著頭,面色發白。

  「林總監是要……離職?」人事主管問。

  「轉崗。」墨子期回答,「研發崗,具體崗位你們可以先溝通一下,然後和我說。」

  人事主管的臉比林未未手裡那張紙皺得還嚴重。

  這崗位太難定了,定得高了必然有人不服,定得低了又對不起林未未這元老級的位置。

  墨子期將手裡的文件夾合上,最後加了一句:「財務長不要女的。」

  林未未聽見他的腳步聲遠了,然後是關門的聲音。過了會兒,人事主管有些沉不住氣:「林總監,這怎麼幹得好好的要轉崗呢……」

  林未未將手裡的紙放在桌上試圖鋪平,慘澹地笑了笑:「我還想知道呢。」

  兩人商量了會兒也沒商量出什麼結果來,林未未好像也不樂意,勉勉強強說自己再想想,順帶問了下研發崗現在的招聘要求。

  要求還挺高的,C語言和Python什麼就不說了,現在按照項目組的類別,還分別對Unity3D之類的有要求,還有些新興的平台和語言她甚至只是聽說過,並不熟悉。

  她十分挫敗地回到辦公室坐了一會兒,梁曉冉來了,聽說她要被調職,梁曉冉瞪大眼,也有點慌:「調哪裡去?你走了我怎麼辦啊,不會真的要那個沈佳希上位吧……」

  林未未想起墨子期的話,搖搖頭:「他說不要女的,應該是不會讓沈佳希來做。」

  梁曉冉還是很不安:「為什麼要調職,我跟著你都習慣了,這突然換人……」

  梁曉冉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堆,林未未聽得並不專心,手揉著眉心,心裡也是一陣一陣地煩躁。

  梁曉冉發愁了一陣,話鋒忽然一轉:「但是未未,既然墨總不是為了讓你給那個沈佳希讓出位置來,那昨晚他發那麼大的脾氣還要你調職,是不是……」

  林未未這會兒心不在焉,腦子轉得並不快:「是什麼?」

  梁曉冉將心裡的猜測說出來:「他這是為了保護你不再被投資商騷擾吧。」

  林未未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冷笑:「你想得真多。」

  她早就不做這種夢了,跟在墨子期身邊幾年,要是一直這樣心存幻想自作多情,光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就能把她打擊個半死,她說:「他是覺得我不自愛,作為高管和創始人影響不好,對證券公司那邊的調查會有影響。而且昨晚我是未經他同意宴請投資商,他覺得我擅作主張不服從管理,所以才想要讓我從這位置上滾蛋。」

  當然,也不排除沈佳希真在墨子期耳邊吹了什麼風,畢竟沈佳希從前就看她不順眼,這話她忍了沒和梁曉冉說,想起什麼又開口:「曉冉,你昨天真的不該告訴他我宴請陳總的事情。」

  梁曉冉被批了,嘟嘟嘴:「我也是怕那個陳總再騷擾你嘛,再說,他們的爛攤子憑什麼你來收拾?」

  林未未嘆口氣,不想說話了。

  梁曉冉問:「現在怎麼辦?」

  林未未一籌莫展,沒什麼辦法。

  她都拉下臉認錯了,墨子期卻沒有絲毫動容,他是真的下定了決心。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愁眉不展一陣,梁曉冉也待不下去,走了。林未未注意力無法集中,工作效率十分低下,磨蹭到快下班,還是忍不住又去了一趟墨子期的辦公室。

  墨子期在審核新項目的提案,對面坐了兩個項目組負責人,林未未敲門進去之後在旁邊的沙發上等了一會兒。

  她聽見新項目是和Unity3D有關的,大概就是想要將虛擬實境運用到網頁遊戲裡面去的一個設想,很大膽的一個想法,但是聽著聽著她就聽不太懂了。

  聽不懂的時間就分外煎熬。好久,那兩個人才走,墨子期抬眸看她:「找我有事?」

  他語氣很平很淡,看起來並不意外。

  林未未走到他對面坐下,努力挺直脊背好讓自己看起來有底氣一些:「我不想轉崗。」

  墨子期說:「決定我已經做了,廢話就不要再說了。」

  她堅持著:「我都說了我認錯,以後也服從管理,墨總還有什麼要求都可以提出來,我都服從,只要不調崗,做什麼都行。」

  不同於昨晚驚慌失措之下可憐巴巴的認錯,這會兒林未未的表情很平靜,嗓音沉穩,這番話似乎是經過思忖才出口的。

  他微微擰眉注視她,但並不做回應。

  林未未又開口:「我就直說了吧……我和人事那邊溝通過了,我們的想法是一樣的,現在我去研發部門,做管理大概沒人能服我,做基層……」她停了停,沒說下去。

  墨子期就算再粗心不顧忌她的感受,再不通人情世故,她覺得說到這一步也已經足夠了。

  他沒回答,反倒忽然問:「剛才那個新項目的提案,你都聽到了,覺得怎麼樣?」

  她愣了下:「……挺好啊。」

  「路通去國外學習Unity3D應用有半年多了吧,也是時候回來了,我叫他回來成立項目組,他來帶你。」

  路通也是KIT元老級的人物,團隊最初十五個人到現在剩下三個,除卻林未未和墨子期之外就是路通。大學時期路通和墨子期同班,林未未曾經改得面目全非的那個代碼,就是出自路通之手。

  林未未的腦袋低下去,她那時候還有修改路通代碼的水準,現在居然要靠路通帶她了。

  墨子期說:「你說的我都明白,路通和你我是一批,又是你的學長,他帶你你的壓力不會太大,我知道你以前比他強……」他頓了頓,「現在屈居於他之下是一時的,我相信以你的能力,超越他不過是時間問題。」

  林未未並不相信自己,找著藉口:「但是路通原本的學習計劃不是要八個月嗎,現在時間都還沒到……」

  墨子期說:「沒到就沒到吧,公司里的事情要緊。」

  她低著頭,心口發涼,毫無迴轉餘地。其實來之前就想到了,但是現在她心裡還是難受。

  儘管墨子期難得這樣體貼一回,叫路通來帶她,但從任何角度看,這還是貶職。

  墨子期想了想,又道:「你要是還覺得無法接受,可以和路通一樣,到國外參加培訓。」

  話出口,他卻又有些後悔了,改口道:「其實也沒必要去國外,晉城也有很多培訓機構可以選,雖然技術沒有那麼高端,但對你也會有提升。」

  如果把林未未送國外去,這代表她要從他眼前消失至少半年之久,他怎麼想都覺得放心不下。她雖說身負重任,但其實年齡還是太小了,又帶著一身的臭脾氣,不放在他視線範圍內他是沒法放心的。

  林未未掙扎到盡頭,沒了話說,很安靜,面如土色地微微低著頭。他知道她心裡還是不舒服,竭力軟了聲調:「這件事慢慢來,你有什麼想法和要求也可以提,除了調崗的事情,我都會儘量滿足你。等上市的事情忙過之後,我會選重點項目自己來帶組,到時候你再進組,跟著我也行,沒有人會說你什麼。」

  他停了下,說:「林未未,自信一點,你是KIT的創始人。」

  她不知道要如何自信,付諸這麼多努力的工作在昨晚已經被他否定了,他說KIT離了她也不是沒法過,就算她明白這地球離開誰都會照樣轉,但她還是會覺得自己很失敗。

  她扯扯唇角笑了笑,再抬頭時臉上恢復淡漠無謂的表情:「別麻煩路通了……我再考慮考慮,和人事商量一下。」

  墨子期說:「你們商量過後和我說,不能太隨便了。」

  林未未畢竟是KIT的創始人,要完全打回基層去別人會怎麼看她?他也於心不忍。

  林未未很敷衍地「嗯」了聲,覺得自己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能說的不能說的也都說完了,正準備和墨子期告別,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這次進來的人,是沈佳希。

  沈佳希一見林未未便是一愣,但很快換了明媚的笑:「林未未你也在,昨晚沒事吧?」

  林未未瞳仁縮了縮,她不知道沈佳希是不是故意,提到昨晚的事情讓她很難堪,她勉強笑著:「沒事。」

  沈佳希看墨子期一眼:「子期,你們是不是還有話要說,我打擾到你們了?」

  「沒有。」林未未站起身,「說一點工作上的事情,已經結束了,我就走。」

  她可沒那個受虐傾向,看著沈佳希跟墨子期在她眼前秀恩愛。

  墨子期沒說話,眸色沉沉地睨著林未未的背影,直到門被關上,他才抬眼看沈佳希。

  她在對面坐下:「你們剛剛說了什麼?我看她的臉色不是很好。」

  「調崗的事情,我讓她離開財務部門。」

  沈佳希一愣:「她可是CFO啊。」

  「她更適合技術崗。」

  沈佳希眼珠轉了下,想到什麼:「那現在CFO的崗位豈不是空出來了?」

  墨子期身子往後靠住椅背,腦子裡還是林未未失落的那雙眼,心緒便有些亂,回答沈佳希:「內部會競聘選人。」

  沈佳希猶豫了幾秒:「不然,我……」

  墨子期直接打斷了她:「這個崗位不會聘用女員工。」

  沈佳希話都沒說完就被他無情拒絕,臉上有點掛不住:「我是說,我也可以去財務部門那邊幫忙嘛。」

  墨子期十分獨斷地說:「你還是考慮行政崗吧,比較適合你。」

  沈佳希有點不高興,噘著嘴:「你不讓我去財務部門,是覺得我無法勝任,還是不信任我。」

  財務部門掌握著公司的命脈,自然要交給信得過的人,林未未都坐過最高層了,她卻連部門都進不去,她心裡不服氣。

  墨子期這會兒並不大有耐心,聲音沉了一度:「佳希,不要無理取鬧。」

  話音落,兩人不約而同地怔了下。

  原因是,兩人都覺得這個情景似曾相識。上一回墨子期這樣叫她不要無理取鬧的時候,是她衝到工作室去找他,非要他將林未未趕出KIT團隊。

  那不是什麼愉快的回憶,墨子期告訴她不要鬧,她鬧得更厲害,吵架過後她出門就遭遇了車禍。

  詭異的沉默在辦公室蔓延,良久,沈佳希淺淺地笑,低下頭手綰了下頭髮掩飾情緒,聲音小了許多:「知道了,你說得對,我還是去行政部吧。」

  墨子期隔了幾秒才「嗯」了一聲:「具體想做什麼你也可以和人事溝通。」

  沈佳希乾巴巴地笑著點頭,很快轉移話題:「你要下班了吧,一起吃飯吧?」

  墨子期沒什麼興致,但還是要給沈佳希面子,點頭應了。

  冤家果然路窄。

  看到墨子期和沈佳希走過來的時候,林未未如是想。

  下班之後她特意請梁曉冉吃飯,就近選了公司樓下的中餐館,由於她已經確定要調崗,這頓飯其實多少帶了點散夥飯的性質。兩人的心情本來已經不好,還這麼不巧地遇上墨子期和沈佳希。

  儘管林未未和梁曉冉都在心中罵街,但是表面工作還是都做得很到位,笑著跟墨子期和沈佳希打了招呼。

  沈佳希虛情假意地問要不要一起吃,梁曉冉趕緊說:「這不好吧,我和未未不好做電燈泡。」

  墨子期微微皺了下眉頭。

  林未未沒太大反應,話音淡淡的:「曉冉說得對。」

  墨子期說還沒和沈佳希複合,但是她估計也就是個時間問題,現在這兩個人成天出雙入對的,她這次回來也不是沒有聽過別人議論這些八卦。

  不知道是真的不在乎了,疼得多了麻木了,還是因為被貶職的事情占據了心神,她這會兒倒是真的沒有什麼太明顯的感覺。

  墨子期的視線凝在她面具一樣的那張臉上,唇動了動,但最終也沒有解釋,而是說:「那你們慢慢吃。」

  目送墨子期和沈佳希走遠,梁曉冉壓低聲音吐出一句心裡話:「狗男女。」

  林未未說:「別罵了,有意思嗎?」

  梁曉冉十分憂愁:「你走了我可怎麼辦呀……」

  林未未問:「要不你跟我去研發崗?」

  「拉倒吧。」梁曉冉恨恨的,「我看個C語言就跟看天書一樣,去那種地方還不是讓人瞧不起?」

  林未未想,她去了八成也是要被人瞧不起的。

  可能資歷好一點的新員工還會說,瞧瞧,這就是KIT創始人的水平,不過如此。

  她想到就覺得頭痛欲裂,墨子期真是要把她往絕路上逼,她不得不認真考慮一下要不要乾脆真和路通一樣出國學習算了,遠離這一切。

  梁曉冉要了幾瓶啤酒,林未未心情不好,兩個人都喝得有點多,出門的時候已經暈暈乎乎。

  盛夏過去大半,晚風依舊燥熱,微醺狀態下的林未未只想睡覺。兩人都喝了酒也沒法開車,她跟著梁曉冉在馬路邊打車,半天沒打到,她頭暈得厲害,在路邊綠化帶的椅子上面坐下。不一會兒,上半身一倒,幾乎半躺在上面,梁曉冉還站在路邊晃晃悠悠地招著手。

  林未未轉過臉望向天空,在樹叢間隙里看到天空,月朗星稀,她慢慢閉上眼,手蓋住了半張臉,夜風吹拂在她臉上和身體上,她竭力放空腦袋,想讓心沉下來。

  哭或者消沉,都不能解決問題。這段時間她沒少花工夫流眼淚和難過,墨子期是CEO,她胳膊擰不過大腿,註定只能服從他的安排,這種情況下,像路通一樣跑出去的確是個不錯的選擇。

  她深吸一口氣,拿開手睜眼,便是一愣。

  跟前站了個人,嚇得她心口一抽,一下子坐起來,才看清是墨子期。

  他手插褲兜,睨著她:「清醒嗎?」

  神經病吧,在這裡嚇人!

  她把想罵的話咽下去,說:「找我有事?」

  「我送你和梁曉冉回去。」說話間他轉身,幾步走到路邊,去叫梁曉冉。

  林未未酒勁兒被剛才那一驚嚇走了大半,從長椅上下來,回頭望了一眼,見墨子期帶著梁曉冉過來,她問:「沈佳希呢?」

  墨子期沒看她:「回去了。」

  「你不送她?」

  「她沒喝酒。」

  他剛才一直留意看,就覺得林未未和梁曉冉八成是要喝多,兩個女孩子也不知道心怎麼那麼大,他出來一看,一個癱在椅子上毫無形象,另一個在路燈下晃晃悠悠……

  他本來想數落林未未,畢竟她是個做領導的,但最後還是沒說她,她喝酒估計也是因為調崗的事情,心情不好。

  梁曉冉湊到林未未身邊,站不穩,抱住林未未的手臂,林未未沒辦法地扶住她,又對墨子期說:「沒事,我挺清醒的,我打車送曉冉回去。」

  墨子期說:「廢話那麼多,想我押著你們上車?」

  林未未想了下:「那麻煩墨總把曉冉送回家,我自己打車就可以。」

  墨子期沒說話,林未未以為這是默認了。她扶著梁曉冉把人送到墨子期車上,安頓在后座躺下,然後要下車,被墨子期擋了道。

  地下停車場的白熾燈光線慘白,將男人修長的影子完整地投下來,她被籠罩在裡面。他靠著車門低頭注視著她:「還因為調崗的事情鬧情緒?」

  她平靜地回:「沒有。」

  梁曉冉躺在后座上揮了一下手:「調什麼崗啊,調了我怎麼辦,我怎麼辦……」

  林未未黑了臉,扭頭一巴掌拍在梁曉冉的腿上:「閉嘴,睡覺!」

  「疼!」梁曉冉叫了一聲,但還沒清醒過來,氣憤地嚷嚷,「你有留在KIT被那些新進來的研發部精英擠兌的工夫,還不如帶我一起跳槽呢,非要死心塌地地留在墨總身邊,人家都有女朋友了,又不看你……」

  林未未第二巴掌拍得更狠了,「啪」的一聲格外響亮。梁曉冉穿著短裙,大腿上被拍出個紅印,叫了聲,一下子翻身坐起來就要拍回去,林未未趕緊下車,一把將車門關上了。

  墨子期靠車門很近,因為梁曉冉的話還有些愣怔。林未未甩上車門,轉身一抬頭,因為距離太近而他低著頭,兩人四目相對,呼吸交融在一起。

  她覺得胸腔里的氧氣快要被抽空,背後是車門,梁曉冉在拍車窗玻璃,一下又一下,那種缺氧的感覺越來越厲害。

  這個距離,墨子期都能聞見她身上淡淡的酒氣,混著她身上的一點香氣,那味道讓他有一瞬的恍惚,喉結滾了下,唇剛動了動沒來得及發出聲音,林未未就開口了。

  「麻煩讓讓。」

  她身子竭力往後仰著要逃避男人極具攻擊性的氣息,姿勢有些奇怪。

  他本來是打算要讓開的,但是她這麼一說,他沒動。

  兩人僵持了幾秒,林未未的耳根燒起來,她的面頰都能感覺到他的呼吸,這是個很危險的距離,她說:「曉冉喝醉了胡說八道……」

  「我知道。」他打斷她的話,嗓音低沉地說,「你捨不得離開KIT的。」

  那麼多困難、艱苦乃至絕望的時候,她都陪著KIT走過來了,不可能會在KIT如今前景一片光明的時候走。

  林未未愣了下,聽到這話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努力扯出個笑容來:「那麻煩墨總送曉冉……」

  他再次打斷她:「你記得我第一次找你談KIT的事情時嗎?」

  她怔住了。

  怎麼可能不記得,就連那時候學校食堂的油煙氣她都沒忘掉。他告訴她KIT的這個設想,那時候他在她眼眸里簡直像是會發光,在那之前她只會悶頭寫代碼,因為他才有了一個遠大的方向。

  他說:「你本來就該做研發,如果我沒有找你,你沒有進入KIT,你註定是要做程序的,不出意外應該已經到中層研發崗位了。」

  她呆呆愣愣,只看到他那雙幽深的眼,像是要吸蝕人的心神。

  「我那時候找你,也不是因為想要你去陪人喝酒拉投資,而是看中你的編程能力,你明白嗎?」

  她沒說話。他看著她,忽然笑了。

  這個笑容帶著些無奈和寵溺,他柔聲說了句:「一臉呆相。」

  她別過臉,眼角抽抽:「……你才呆呢。」

  他又去揉她的頭髮,她躲來躲去躲不過,一頭短髮被他揉得亂糟糟,氣得抬起手一把抓住他的手。

  他任由她抓下來,看著她氣呼呼的,他斂了笑意。

  「KIT的建立最初是為了能讓團隊成員的履歷好看點,發展到現在是我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是我的初衷沒有變。KIT應該是要讓大家更有底氣地在IT這個行業立足,所以你……」他頓了頓,嘴裡的稱謂換了,話音也更慢,「未未……你不要想太多,你是元老級員工,我堅持要你轉崗,是因為想要你回到屬於你的軌道上去,不要本末倒置,為了KIT而偏離了自己的方向。」他很快又補充一句,「也不要因為我而偏離你的方向。」

  雖然酒勁兒過去了,但是酒精麻痹過的腦子轉得並不十分快,墨子期這番話林未未聽後,來回想了兩遍,他叫她「未未」。

  那麼親昵的一個稱呼。

  她心跳有些快,那種微醺的感覺又上來了,她知道這是不對的,但是心動不是那麼好控制的東西,她這會兒就有些失控。

  她甚至忘了她還拉著墨子期的手。

  墨子期想說的話說完,垂眸睇向兩人的手,她兩隻手將他抓得緊緊的,他能感覺到她皮膚的溫度。

  他的呼吸頓了兩秒,她的手好小……

  兩人都在走神。先回神的是墨子期,他的思緒在任由她繼續拉著還是提醒一下她之間搖擺了幾回,最後反握住她的手腕,把人塞到副駕駛座位上去了。

  后座上耍過酒瘋的梁曉冉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呼呼大睡,他回到駕駛座掛了擋。

  林未未後知後覺,發愣了一陣子才反應過來,視線落在車窗外飛掠過去的景色,腦子在慢慢回味他剛才的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他在解釋給她調崗的原因。

  那解釋的語氣,那種稱呼……就像是在哄她。

  可能是沒想到這輩子還能聽到墨子期這樣對她說話,直到把梁曉冉送回去,她的臉都還在發燙。

  車子繼續行駛,往她的住處去。下車的時候她還是有一點暈,剛拉開車門,墨子期就在後面說了句話:「關於你的崗位你有什麼想法要告訴我,我們要溝通。」

  她動作停了下,但並未回話,很快就下了車,小步飛快地走了。

  翌日一大早,林未未就去了墨子期的辦公室。

  墨子期正在處理文件,她等了十幾分鐘,他才忙完看向她。

  她在桌子對面坐得板正,精神狀態看起來好了一些,黑眼圈也沒那麼重了,她將昨夜思忖很久的決定說出來:「路通在美國的學習不是還沒有結束嗎?我過去吧,和他一起。」

  墨子期正松領帶的手停住了,蹙眉看她。

  「這幾天我會把工作交接報告寫好,我希望培訓的事情可以儘快安排,路通還有兩個月時間在那邊,這樣他能帶我熟悉一下環境,另外……」她吸了口氣,「他用八個月,我用的時間可能要更長,具體的等我過去了再確定吧。」

  昨晚她被墨子期哄完,是暈頭轉向了一會兒,暈得她都不太為失去CFO這個崗位而難過了。但是回去之後她冷靜了一點,想了很多,出國培訓是她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一方面她的確是需要提升的,另一方面,如果留在晉城,意味著還要看墨子期和沈佳希繼續秀恩愛,她尋思出去躲個一年半載的,多少也給自己一些空間和時間,徹底放下這段感情。在技術層面上能夠達到她理想的水準,才好漂亮地翻身回到KIT來。

  見墨子期沉默,她皺眉:「墨總?」

  他臉色沉沉的:「培訓可以安排,但是就在晉城。」

  她一愣:「為什麼?」

  「你手裡需要交接的工作太多,別人接手之後你還要從旁協助,隨時都可能問你一些問題。」

  她說:「可以打電話給我啊。」

  「……」

  墨子期心裡一陣煩躁,林未未一點都不成熟,這樣子出去他根本不放心。但是這話他說不出來,他不是她的誰,他把她當好朋友,而她一口一個「墨總」恨不得和他劃出涇渭分明的一道線。

  最後他找了個生硬的藉口:「有時差。」

  她說:「沒關係,我手機會一直開機,這邊什麼時候想打電話都可以。」

  墨子期的手摸到煙,又放回去,低頭想了想:「你和路通不同,年輕女孩子,一個人跑到國外去,在那邊生活什麼的很不方便。」

  「墨總你太小看我了,我從家出來很久了,一直一個人生活,也沒有什麼不方便的,我能照顧好自己。」

  墨子期沒話了。

  他總覺得林未未傻乎乎的,沒心沒肺,也沒什麼頭腦,又大大咧咧,跟個壞脾氣的小孩似的,卻忘了,她在單親的家庭里成長,被酗酒的父親打出家門,已經獨自生活很久,其實她怎麼會照顧不好自己?

  可能是以前林未未在他面前表現的多半是她幼稚的一面,給他那種孩子氣的印象太過於深刻,他總會看不清,她其實是多麼自立自強的一個姑娘。

  他不知道還有什麼好擔心的,但他就是放心不下。

  林未未叫了他一聲:「墨總?」

  他用手按了一下眉心:「萬一你沒有及時接電話,可能會耽誤工作,就算要出去也要等這邊新人上任交接完全結束再說。」

  林未未有些喪氣:「我會接電話的……」

  「別說了,就這麼定了。」

  林未未很鬱悶地離開了墨子期的辦公室。

  墨子期很獨斷,一直如此,他這種強硬的行事風格在團隊建立之初就被不少人詬病,那時候她不以為意,在她眼裡技術是天,技術是地,誰技術好誰說了算。但是現在她的技術差他很遠,她反倒覺得不服氣了。

  哪裡有這樣做管理的,跟暴君似的……

  回到自己的辦公室,她的手機正在桌上振。

  她過去瞥了一眼,號碼很陌生,接起來的動作就慢吞吞的,剛放耳邊,那邊已經傳來聲音:「可算是接了,林小姐是嗎?這裡是市立醫院,你父親病重,你快些過來吧……」

  從公司里出來的時候有點慌張沒顧得上,上了車之後,林未未到紅燈的路口停車才抽空給墨子期發了條簡訊請假。發完後她握著方向盤直直盯著前方的交通燈,腦子裡還是剛才電話里護士的那一席話。

  林澤遠肝硬化加腎衰竭,住院不到一個月,錢就已經花完了。如今借不到錢,醫院覺得是個已經救不了的病人也不想留,但不知道要怎麼趕一個重病的老人出去,最後是在入院時候填寫的緊急聯繫人那一欄找到的林未未的電話號碼。

  她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

  從她很小的時候起,林澤遠給她的印象多半就是喝醉的,幾乎每天都在喝酒,喝多了就罵人,偶爾還打人。這種情況在林媽媽病逝之後變本加厲,青春期正叛逆的時候她挨著林澤遠的打,心裡詛咒過林澤遠遲早喝出問題來。

  從家裡出來快三年,不是沒有想過回去看看林澤遠,然而那種被打的恐懼種在骨頭裡,她把媽媽的私房錢拿走了,林澤遠一定氣壞了,她回去也要挨打,她不敢。

  現在,林澤遠真的喝出問題來,她卻怕了。

  林澤遠再怎麼糟糕也是她的親生父親,是她在這世界上僅剩的一個親人,她開始後悔自己為什麼沒能早一點回家看看。

  林未未沒直接去病房,先去找了醫生,然後挨了一頓罵。

  緊急聯繫人那一欄的關係填寫的是父女,但是林澤遠住院這一段時間,林未未這個女兒一次都沒有出現過,醫生問林澤遠的時候,林澤遠還笑說林未未工作很忙顧不上。

  林未未低著頭宛如受訓的小學生,什麼話也沒說,鼻尖有些發澀。

  醫生把林澤遠入院以來的檢查結果和拍的片子之類的都給林未未看了下,說了說情況,林未未不懂醫,越聽心越沉。

  林澤遠是因為吐血被送進來的,當時已經經歷過一次搶救,雖然救過來了,但是身體的情況已經很糟糕,多臟器受損,肝臟在長期的酒精摧殘下無法正常工作,造血功能也受到了影響……

  醫生說了很多,大意就是林澤遠時日無多,叫她做好準備,最後和她詢問是否繼續治療。

  現階段的治療只是儘可能地延長生命,醫生說實際幫助不大,主要是為了減少疾病帶來的痛苦,儘量提高病人的生存質量,而且花費相當大,很多進口藥物也不在醫保範圍內,說白了就是搭進去很多錢,但也不見得能夠讓林澤遠多活多久。

  林未未面色晦暗,說了句「當然治」。

  簽過病危通知書,她去樓下的繳費處交錢。

  林澤遠醫院的一卡通上已經欠費幾百,停藥有一天了,她拿著單子粗略看了下,每天的花費都上千。類似那種昂貴的人血白蛋白的藥物現在每天都要用,加上輸血小板什麼的,最多的一天光藥物花費就有六千多,加上檢查費用近萬元。

  她上樓回到病房,推門的手有些發抖。

  她不知道林澤遠這一段時間是怎麼堅持過來的,而且他沒給她打過電話。她還記得兩年多以前那天下午,她一瘸一拐跑著從家裡出來的時候林澤遠紅了眼,在她身後吼她。

  他讓她再也別回家,她就真的再沒回去了。

  她推開門,病房裡有說話聲,是護士已經接到交費的通知,在給林澤遠扎針輸液。

  林未未慢慢走進去,看到林澤遠躺在病床上。

  快三年沒有見過,林澤遠已經瘦成了一把骨頭,蒼白而虛弱的一張臉孔簡直陌生。在林未未的印象里,他總是拿著酒瓶紅光滿面,一身揮之不去的酒氣。

  林澤遠看到她,也沒說話。

  輸液輸得多了血管不好,有些地方瘀血,有些地方腫著,護士花了一點時間,最後扎在林澤遠腳上。

  護士走了之後,林未未本來想去病床旁邊坐,不知道為什麼又有點害怕,站在床尾猶猶豫豫。

  林澤遠有氣無力地瞥她一眼,眼睛合上了。

  林未未在原地站了幾分鐘,隔壁病床的老大爺笑道:「你爸還生氣呢,這麼久才來,閨女養大了一嫁人就成別人的了,都不知道關心親爹……」

  林未未十分慚愧,也不好意思說自己其實還沒結婚,訕訕地笑了下,還是走過去在病床旁邊坐下了。

  林澤遠沒睜眼,她想了想,說:「我會儘量多抽時間過來。」又糾結了一下,改口說,「我這兩天就請假,暫時不上班了。」

  林澤遠還是不說話,隔壁老大爺卻又問:「閨女啊,你老公呢,也叫過來幫幫忙,老林都病得這麼重了,也不見人,這說不過去啊。」

  林未未頓時覺得隔壁床的這個老頭子煩死了,但又不知道有什麼辦法可以讓對方閉嘴,她乾巴巴道:「叔叔,我沒結婚,我照顧我爸就可以了。」

  那老大爺這回就笑得不屑了:「那就好,前些天光聽老林說自己有個女兒,一直不見人,我當不是結婚就是死了呢。」

  林澤遠這時候睜眼,對隔壁床出了聲:「老李,算了。」

  林未未臉上的表情掛不住,接下來就不說話了。她打開床頭柜子整理了下,這段時間都是林澤遠自己住院,柜子很亂,雜七雜八的日用品扔在裡面,柜子上甚至還有吃過沒扔的塑料飯盒。

  她把垃圾扔掉,回到病床旁邊守著林澤遠看點滴。

  藥很多,到中午輸液也沒結束,她看了一眼手錶,問林澤遠想吃什麼。

  林澤遠這會兒側面對她躺著,聽見了也沒動靜,她看一眼瓶子裡的藥還多,就說:「那我先下去給你買飯。」

  外面用的塑料飯盒她覺得不好,先去買了個保溫飯盒,洗乾淨之後在醫院食堂打了飯,很家常的燴麵片,以前林澤遠喜歡吃。

  拿上樓,她叫了幾回,林澤遠才慢吞吞地坐起身來吃飯。

  林未未心裡鬆了口氣。

  外人看父女倆是有些奇怪的,林澤遠一直一張冷臉不說話,林未未的話也很少。

  午後林未未接了個電話,是墨子期打來的。

  「我早上在開會,剛剛看到信息,你請假什麼事?」

  她拿著手機出門到樓道去,然後回答墨子期:「一點私事,我接下來還要請假一段時間,可能很久。」

  「什麼私事?」

  她不太想和他說這些事:「家裡有事,我回家一趟。」

  「你爸不是對你不好嗎,回去做什麼?」

  她語氣硬了些:「再不好那也是我爸。」

  那邊默了默:「我開車送你……」

  「不用。」

  她回絕得太乾脆,墨子期又靜了幾秒:「有什麼需要幫忙的,要和我說。」

  她「嗯」了一聲:「我可能要請假一兩個月……」

  她回想著醫生的話,其實醫生也不是很確定,她忽然一陣心悸,靠住了牆壁,視線朦朧起來。

  其實直到剛才,這種感覺都一直不真實。

  她唯一的親人奄奄一息,快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她母親十多年前病逝,也是在她面前,她不知道為什麼這種事情要再來第二遍。

  墨子期在那邊喊了聲她的名字,喚回她的思緒,她聽見他說:「你做好安排,這邊還需要你交接,電話保持暢通,家裡的事情如果需要幫忙,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掛斷電話之後她靠著牆壁使勁做深呼吸,來回幾遍,才靜下來,揉了揉眼角,回到病房裡。

  接下來的幾天,林未未就一直陪在林澤遠身邊,氣氛極為詭異,林澤遠和病友說話,和醫生護士說話,就是不和她說話。

  林未未思忖再三之後還是雇了個陪護,好和她換班。她開始回家給林澤遠做飯,醫院家裡兩頭跑。一周很快過去,醫生拿著林澤遠最新的血檢結果告訴她,老頭子身體竟好了一點。

  她很高興地去和林澤遠說,林澤遠還是沒理她。

  她有點挫敗地在旁邊坐著不吭聲了。

  過了好久,一瓶點滴見底,護士來換過走了以後,病房裡靜悄悄的,隔壁床正在睡覺,她聽見了林澤遠的聲音:「怎麼沒找對象呢?」

  她愣了一下,指著自己:「問我?」

  林澤遠瞪她一眼:「不然呢,這房裡就剩個七十多歲的老頭,我問他對象?」

  林未未咬咬唇,訥訥道:「……沒合適的。」

  「挑。」林澤遠說,「再挑就不好嫁了。」

  「我還年輕呢。」

  林澤遠不屑地哼哼了一聲。

  林未未心口的鬱氣散了不少,笑說:「我才二十五歲,你著急什麼。」

  林澤遠有一陣沒說話,最後翻了個身,聲音有些啞:「我都這樣了,能不著急嗎。」

  林未未不說話,眼眶發酸,她使勁把眼淚忍回去了。

  隔天,林未未回公司了一趟,新的CFO還沒有著落,她先寫了一份工作交接報告,儘量挑重點工作交代了一下。

  她敲鍵盤時,梁曉冉就在旁邊看,又問她請假是為什麼。

  她如實說了,梁曉冉不擅長安慰人,最後按了按她的肩膀:「那你好好照顧叔叔,我有空了去看你們。」

  林未未點頭,梁曉冉又說:「對了,你知道嗎,那個沈佳希進了行政部。我本來以為她會做管理,結果她最後做了墨總的行政秘書,原來的秘書被調走了。這兩人真是沒節操,搞什麼總裁小秘的……」

  林未未只是笑笑沒說話。

  梁曉冉看出她興致不高,沒再說,也認命地沒有再提起林未未調崗的事情,而林未未則是根本顧不上想這茬兒。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林澤遠那些要命的事情。

  林澤遠早期在單位的那種職工醫保每年的報銷額度有限制,一年最多十五萬,早就已經用完,這一周多的時間醫院讓她對「花錢如流水」有了一個非常具體的認識。在醫院裡,錢真的只是一個數字,嘩啦啦地往外流。

  作為KIT的創始人,林未未雖然每年拿分紅,但是分到手的又被她投進新項目去,沒投進去的也被她以各種看不到的方式零零碎碎地貼進去,例如宴請客戶、給投資商送禮品什麼的,最後她身上其實沒有多少現錢,這就導致她現在有些心慌。

  說出來可能都沒人相信,作為KIT的CFO,在家人重病的時候也要面對很大的經濟壓力,她盤算過自己手頭的錢,堅持一段時間是沒太大問題,但是時間長了就不好說了。

  這是很矛盾的事,既然要治療自然就希望時間長點。林澤遠最近的身體有好轉,他要是能再好好活一段時間,她就可以多陪陪他,所以她需要錢。

  她寫好交接報告列印出來,去找了一趟墨子期,敲門進去,發現沈佳希也在。

  沈佳希今天穿得很職業化,一身OL風格的套裙。林未未腳步慢了一下,掃一眼自己的牛仔短褲和休閒T恤,扯著唇角低頭笑了笑。

  好像也沒什麼好比較的,無論她穿什麼,墨子期不喜歡的是她這個人。

  她和沈佳希打了個招呼,沈佳希拿起墨子期簽過字的文件離開。

  林未未在墨子期對面坐下,隨意說了一句:「我以為她會做管理。」

  別的部門不好說,行政部門空降一個中級管理人員對墨子期來說還是輕而易舉的。

  墨子期回道:「佳希自己想從基層做。」

  林未未想,一上來就是總裁秘書,也談不上基層。但她當然不會說出來,她把交接報告放桌上推過去。

  「這是一個初步的交接報告,可能不是很完善,我最近幾天還會繼續補漏,這個先放墨總這裡,要是新人入職可以先看。」

  墨子期拿起來翻了翻,但是心思不在報告上。

  林未未實在反常,以前是公司勞模,如今年假休完緊接著請長假,他又問了一遍:「家裡有什麼事情,還需要很久嗎?」

  林未未正要和他說這個:「我是這麼想的,墨總,既然我被調到研發崗,我想申請在家辦公。」

  墨子期眉心一蹙:「你想在家辦公?」

  「對。」

  「原因呢?」

  「家裡有些事,我沒辦法按照朝九晚五的時間上班。我在家可以寫代碼什麼的,在線需要溝通的也能及時回應,有重要的事情我會到公司來,這樣我就可以繼續工作了。」

  繼續工作,每個月還能有薪水進帳,要是請長假,就只能光花錢,KIT的分紅還要等年底結算,她不想讓自己那麼緊張。

  她是算過的,雖然工資八成跟不上林澤遠花錢的速度,但聊勝於無,總好過坐吃山空,只要林澤遠好起來,哪怕砸鍋賣鐵她肯定也要繼續治下去。

  墨子期一言不發地盯著她,盯得她有點發毛,她叫了聲:「墨總?」

  他別開視線:「你是不是還在生氣。」

  那天晚上他是花了心思哄她的,他就沒那麼哄過誰,他以為一切說開了就好了,她看起來也像是接受了,但是現在她忽然提出要在家辦公。

  在家辦公是什麼意思,意味著他就連見她一面都要靠運氣了。

  習慣是一種可怕的東西,這一兩周沒怎麼見著她的時間裡,他過得很不習慣。

  「沒有,我沒什麼好生氣的,作為員工要麼服從安排,要麼離職,墨總很清楚,我是不會離職的,所以對於轉崗我已經接受。」她很平靜地道,「我現在是確實有事不能在公司辦公,但是必要情況下我肯定會來。」

  他視線直勾勾地看著手裡的交接報告,又放回桌上,抬眸睇向她,她的臉色看起來還是不好,好像還瘦了一些,他失神了幾秒,問她:「那你是沒法和佳希共處?」

  她一怔,笑了下:「她是墨總的秘書,我八成會被分在哪個研發小組,我們在工作上沒有交集,墨總想得太多了。」

  「我想得太多?」他也笑了,但是笑意不達眼底,「林未未,是你什麼都不肯和我說,你一直都是這樣。」

  她抿唇:「我……」

  「你可能覺得沒必要,但是你給我的感覺很糟糕,以前你拉投資遇到的那些麻煩事、你家裡的事,還有……」

  他頓了頓,沒法繼續說出林未未暗戀他的事,說出來只會讓彼此難堪,他停了會兒才繼續說:「我以為我們是朋友。」

  林未未避開他的視線:「朋友也分各種各樣的,而且說出來不能解決什麼問題,我覺得沒必要。」

  男人墨色的瞳仁里有微光浮動,似隱忍。

  林未未現在怎麼就那麼擅長惹火他?

  「你不說怎麼知道我無法幫你解決?」他的語氣沉了沉,「那你告訴我,我算是你的什麼朋友?」

  她好像恨不得躲他遠遠的,他不知道這算是哪門子朋友。

  林未未愣了愣,不知道怎麼從請假的事情說到這裡來了。

  墨子期還注視著她,沒什麼表情。她被這目光盯得不舒服,頭微微低著,腦子一團混亂,墨子期問的這是什麼問題,叫她怎麼回答?

  這尷尬的沉默持續了有幾分鐘,林未未額角滲出汗來,男人忽地冷笑了一聲:「林未未,你到底什麼時候能不演?」

  她像是被刺了一下,手指無措地蜷縮了下,聽見他又問:「你還喜歡我?」

  她聞言抬頭看著他,目光從不能置信變得有些受傷。

  他問得淡定從容,好像絲毫沒有覺察到這個問題讓她有多窘迫。

  她當作秘密一樣珍藏多年的心意,他居然就這麼輕描淡寫地問出來了。

  她捏著拳,覺得難堪,十分難堪,最後低下頭,兩個字艱難地從齒關擠出來:「……沒有。」

  「沒有最好。」他接得很快,「我沒工夫猜你在想什麼,我已經問過,是你自己不肯說。我給你一周的時間處理家裡的事情,下周我要是在公司見不到你正常出勤,就算是曠工。你是KIT的創始人,如果不能做一個好的表率,其他員工會怎麼想?而且畢竟你有很久沒接觸過代碼,不在公司里溝通上也不方便,很多工作你做不了。」

  林未未腦子是木的,回想著自己聽到的話——沒有最好。

  他說沒有最好。

  原來她珍而重之的心意,對他來說是一種麻煩、一種困擾,讓他覺得沒有最好。

  她面色微微發白,喉嚨里仿佛哽了一團棉花,找不到自己的聲音了。

  但她並不想哭,一點要流淚的衝動都沒有。

  原來不論過去多少年,不論她有多努力,又或者付出多少,他都只是她的一廂情願和痴心妄想。

  她覺得他這話說得太完美了,以後不論他和沈佳希有沒有複合,她都再也不可能做夢了。

  她忽然不想再和他廢話下去,說什麼做表率,沈佳希連崗位都能隨意挑,而她作為創始人,居然連請假都要受制於人,墨子期這雙標的嘴臉叫她十分噁心。

  「我想請假是因為我父親病了。」她站起了身,話音低低淡淡,「墨總的話我記著了,下周我會回來上班。」

  說完她沒再看他是什麼表情,直接轉身走了。

  曠工要扣錢,時間長了會被停職,還有可能被開除,她不知道林澤遠的病還需要多少錢,但她萬萬不能在這個時候被開除。

  回醫院的路上她算了算,如果不加班,朝九晚五的話,那她和陪護換著來也是可以的。

  她安慰自己,在公司上班也有好處,畢竟現在她的技術生疏太多,有的時候可能有些東西還要問同事。

  包裡面的手機振動起來,她拿出來看到墨子期的來電,想了想還是沒有接,按下靜音扔回包里。

  墨子期打了好半天電話,那頭沒人接,他煩躁地把手機扔到桌上,心裡將林未未翻來覆去地罵。

  那個死丫頭……那麼倔。

  一開始好好說父親生病了不行嗎?非要先給他添堵,堵到他沒法對她維持一張好臉,最後才告訴他理由。

  他本來覺得自己占理,這下子也不確定了。

  他點了支煙,一邊抽一邊想,林未未這個姑娘是真難溝通,以前她暗戀他,成天和他抬槓,現在不喜歡他了,分分鐘讓他抓狂。

  青白的煙霧在眼前彌散,他心口沉了下。

  她不再喜歡他了……

  其實也不是什麼很意外的事情,他的話說得那麼明白,她當然堅持不下去。過去她悶聲不響地堅持等待幾年在他眼裡已經匪夷所思,但這世上怎麼會有林未未這麼奇怪的女人,以往喜歡他的女人大都和沈佳希一樣,會對他很好,獻殷勤什麼的不說,最起碼不能成天和他抬槓吧。

  他真沒看出來林未未哪裡喜歡他了,而當他剛知道,她就已經不喜歡了。

  他恨恨地想,這算哪門子的喜歡。

  下午快下班時,墨子期拿了杯子去茶水間。端茶倒水本來是秘書的工作,但是他的秘書如今是沈佳希,使喚起來不是那麼得心應手。

  沈佳希見他拿著杯子就趕緊跟過去,在茶水間裡搶過杯子:「這現在是我的工作,你可以給我打內線呀。」

  他沒說話,靠住桌子看她煮咖啡。

  咖啡機工作時發出輕微的聲響,沈佳希回頭看著他冷峻的側臉,小聲問:「你心情不好?」

  他搖搖頭算是作答。

  沈佳希敏感地覺察打從林未未走了之後他的狀態就一直不太好,她心裡不大舒服,男人這態度實在是有些冷淡,她瞥他一眼:「領帶鬆了。」

  他剛抬手,她已經走過來,伸出手為他整理。

  面對面,兩個人站得很近,沈佳希仰頭看著他,手裡動作嫻熟,又問一句:「林未未來,說什麼了?」

  她話問得隨意,腦子裡想的是另一件事。早上出門之前,沈父語重心長地告訴她,和墨子期一定要搞好關係,沈家自己有公司,是做電商的,沈父從半年前開始就琢磨著和KIT合作進行GG投放的事,如今想要通過KIT這個平台做GG的人太多,沈父想靠沈佳希這層關係。

  但是這件事說起來又有些尷尬,KIT還是小團隊的時候,沈佳希想給KIT投資這件事和沈父商量過,那時候沈氏已經有些基礎,不過是幾十萬的投資,對他們來說不是大數目,沈父也就答應了。但是後來她和墨子期吵架之後出了車禍,沈家所有人包括她的意見就都很一致,不可能給KIT一分錢。

  彼時KIT有多難,她其實很清楚,沒有那筆錢KIT很有可能會夭折。她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憤恨地想,KIT徹底完蛋最好不過,那會兒她是真恨。

  恨著林未未,也恨著天性涼薄的墨子期。

  已經達成協議的投資最後因為私人恩怨臨時撤資,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沈氏的錯,如今KIT發達了,沈氏又想合作,換誰都不太好意思拉下臉面談,所以沈父叫她想法子。

  進入KIT有幾天,她還沒琢磨出要怎麼說才能自然一些,又不會讓墨子期反感,畢竟車禍之後她處在憤怒之中,直接切斷了與KIT所有人的聯繫,包括墨子期,她現在也很後悔不該把事情做得那麼絕。

  她整理好領帶微微抬頭,對上墨子期深邃的眸子,心跳忽然漏掉一拍,嗓音軟軟糯糯:「問你呢……她和你說什麼,惹得你不高興了嗎?」

  他搖頭:「沒有。」

  她沒有後退也沒有離開,手隔著白襯衣單薄的衣料,輕輕按在他的胸膛,能夠感覺到他胸膛的熱度。

  不得不說,過去幾年,沒有哪個男人能像墨子期這樣吸引她,從長相、身材到頭腦,除卻待人冷淡和不通人情外,他幾乎無可挑剔。

  她後來也交過男朋友,但是潛意識裡總會拿來和墨子期做比較,越比較就越後悔。

  再次見到他,那種征服欲又被勾起來了,她想要這個男人,且遠勝於從前。

  他現在是KIT的CEO,多少女人趨之若鶩的對象,金錢、權利、地位一樣不缺,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是完美的,只要他們複合,沈父哪裡還需要頭疼合作的事。

  「子期……」她的手摩挲他的胸口,凝視他的眼,「過去幾年,你想我嗎……」

  墨子期蹙眉垂眸看她,有人推門進來。

  梁曉冉一隻腳剛邁進茶水間,睜大眼看著眼前的一幕,愣了幾秒,才把腳收回去,轉身要走,墨子期出了聲:「梁曉冉,等一下。」

  他拉開沈佳希的手,轉身向梁曉冉走過去。

  沈佳希被晾在原地,怔住,旋即難以置信地扭頭看向男人的背影,聽見他在問梁曉冉話。

  「你知道林未未的父親病了嗎?」

  梁曉冉沒能跑掉,硬著頭皮回答:「知道。」

  雖然林未未已經給她打過預防針,但是親眼看到這對她口中的狗男女公然在公司的茶水間調情,她還是覺得火氣很大,她總覺得林未未被調崗這事八成有沈佳希這個狐狸精推波助瀾。

  林未未被調崗,她也不知道自己以後會面對一個怎麼樣的領導,但是像林未未這麼好說話又沒領導架子的領導畢竟不多,所以她很為自己的前途擔憂。這都是墨子期造成的,再聯想到黯然出局的林未未,她同情心膨脹,連話都不想和墨子期多說一句。

  但是墨子期繼續問:「什麼病,嚴重嗎,哪家醫院你知不知道?」

  墨子期一口氣問那麼多,梁曉冉一個也不想回答:「應該還好吧,未未沒有多說,我也不太清楚是哪個醫院。」

  墨子期眉頭皺得很緊,梁曉冉這答了跟沒答差不多。

  但最後他還是沒有為難梁曉冉,讓人走了。

  梁曉冉走了之後,茶水間氣氛怪異。

  墨子期回頭看到沈佳希已經煮好咖啡,這才想起梁曉冉來之前她問他的那個問題。

  他怎麼可能沒想過沈佳希,只是想起也不過是後悔那一天不該在吵架之後任由她自己跑出去,發生了車禍後他想過彌補,想過道歉,其他的好像都已經很模糊。這幾年他太忙了,哪裡有傷春悲秋懷念前任的時候。

  他緩步走回去,沈佳希將咖啡倒在杯子裡,空氣里彌散著馥郁的咖啡香氣,她端給他:「好了。」

  她聲音很小,不復之前的嬌軟。

  本來她還不清楚他這一陣子為什麼心不在焉,直到梁曉冉出現,她才察覺,墨子期那麼關心林未未。

  儘管他一口否認他喜歡林未未,但那算不得什麼保障,他也從沒說過喜歡她。墨子期這個人在感情方面簡直天生缺根弦,她覺得這麼冷的人這輩子也不可能坦白說喜歡誰,她甚至懷疑他知不知道什麼叫喜歡,又懂不懂什麼是愛。

  她當初追他花了那麼大的工夫,可後來在一起了,他也不是個多麼貼心的男友,雖然在別人面前給她留足面子好像對她很好,但她很清楚她在他心裡還沒他成天操心的那些代碼重要。

  墨子期先開了口:「佳希……」

  她直接打斷他:「子期,你不想複合嗎?」

  他一怔。

  她轉身,微微仰頭看他,說:「我想。」

  茶水間很安靜,安靜到她覺得都可以分辨出墨子期呼吸的頻率。

  上天對人是公平的,給了墨子期寫代碼的腦子,卻沒給他戀愛的情商,對付他這樣的男人,端姿態是行不通的,這一點她大學的時候就知道,所以一直是她主動,最後也是她贏了。

  本來她想慢一點,但是她現在很明顯地感覺到,林未未在墨子期心裡占據著很重要的位置,也許他自己都還沒有察覺,所以她不能再慢悠悠地等下去。

  墨子期沉默了片刻,剛準備說話,沈佳希又開口了:「你不要急著給我答案,可以先考慮一下。」她微笑著,「你之前說的很有道理,如果你希望,我們可以從頭開始認識彼此,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心意從來沒有改變過。」

  沈佳希扔了顆炸彈,然後轉身離開,墨子期在原地愣怔了有一陣子。

  這個突如其來的告白讓他覺得沈佳希好像沒變,擺脫了車禍的陰影,像從前一樣美麗而自信,目標明確,想要什麼就會勇敢說出來。

  而林未未是不一樣的。

  林未未看起來沒心沒肺大大咧咧,但她的感情是內斂的,偽裝得那樣好,幾年來讓他渾然不覺。

  她不說也許是害怕被拒絕,在這事上她根本沒有在代碼上的自信和張揚,但他很快想起,其實現在的林未未身上已經沒有那種囂張的勁頭了。

  原因顯而易見,為了KIT她已經很久沒有寫過代碼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