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你現在,就那麼討厭我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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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未未花了三四天的時間抱著筆記本電腦在病房繼續整理交接報告。思兔閱讀520官網這段時間林澤遠和她的關係算是緩和了一些,但話說得還是不多,她也婉轉提起過下周要回公司上班的事。

  林澤遠問她,是不是沒錢了。

  林未未正彎著身子給林澤遠清理尿袋,聞言抬頭笑:「怎麼可能呢,我現在可是KIT的CFO,不在乎這點小錢。」

  雖然就快不是了,但她必須在林澤遠面前營造出一種不差錢的假象。

  林澤遠沒什麼文化,那堆字母他聽不懂:「什麼玩意?」

  林未未說:「你知道我是有錢人就行了。」

  林澤遠冷嗤:「有錢人有豪宅豪車,你有什麼?」

  林未未把尿袋清乾淨,去洗手間洗完手回來才回答這個問題:「爸,你太膚淺了,我是低調的有錢人。」

  林澤遠不屑地哼哼一聲,看著林未未甩手上的水珠,說:「我這個病多少錢都治不了,不求你有錢。有個對象帶來給我看看,好好成個家,我也好放心地走。」

  林未未的手頓住,笑容里透出幾分僵硬。

  「爸,說什麼呢,醫生說了現在你的所有指數都有進步,越來越好了,這麼下去下個月就能出去曬太陽了。」

  林澤遠偏過頭看窗外的艷陽天,他躺上病床之後就沒出去過了。

  他的聲音低了點:「曬太陽啊……」他笑了一下,「以前你和你媽老說叫我不要喝酒,我沒聽。」

  這句話沒頭沒尾,卻讓林未未心裡一下子難受得不行。

  林澤遠突然又說:「我想吃涼拌豬耳朵了,下酒最好。」

  林未未:「……」

  他回過頭笑著說:「不喝酒,就吃豬耳朵。」

  林未未說:「那東西沒多大營養,我給你燉雞吧。」

  「我就吃一點。」

  林未未瞅著林澤遠眼巴巴的樣子,老了跟個小孩似的,她沒了脾氣,伸手拿錢包:「你看著點藥,我去給你買。」

  她剛轉身,林澤遠又加一句:「對象那事你別不當回事,隔壁老李都說你這麼大的姑娘了,連個男朋友都沒有,我臉上都跟著沒光。」

  林未未很煩躁,隔壁病床這個李大爺也是縣城過來看病的,有個二十多歲的女兒,比她還小一點但是已經結婚,現在還懷孕了,所以女婿常來照顧他。李大爺沒事就在病房裡把自個兒女婿使喚來使喚去,又老說自己快要抱上外孫了,誇耀似的,這會兒又讓女婿推著輪椅帶他下樓去了。

  林未未心裡不屑,告訴林澤遠:「爸,結婚生孩子算什麼,那麼多女人都能結婚生孩子,像我這樣做上KIT的CFO的可沒幾個,下回你就這樣和李大爺說。」

  林澤遠說:「你那什麼玩意我都聽不懂,老李更聽不懂。」

  林未未解釋:「CFO就是財務長,而KIT是網際網路業內如今最……」

  林澤遠都沒聽完,就揮揮手:「讓你找個對象怎麼廢話那麼多呢,快去買豬耳朵。」

  林未未鬱悶地去買豬耳朵了。

  她的年齡其實不大,放在城市裡三十歲還單身的人也有不少,然而林澤遠和身邊這些病友大半都是縣城那些地方的,思想也更老一些,好像她這年齡沒對象是什麼十惡不赦的大罪似的。

  以前她因為墨子期一直就沒想過找對象這事,現在林澤遠病成這樣,她更沒這個心思了。

  一份涼拌豬耳朵在去掉那些不能吃的調味料之後看起來白花花的,並不怎麼讓人有食慾。林未未拿飯盒帶回病房,剛進門,就看到病房裡人多了兩個。

  是她的姑姑和姑父。

  裡面的人還沒留意到她,在和林澤遠說話:「我們也是沒辦法,最近孩子要出國了,一下子就要十幾萬呢……」

  她走過去,姑姑的話音停住,抬頭一看:「未未來了啊。」

  林未未笑了笑,打過招呼將飯盒放在床頭,幾個人寒暄了幾句,林澤遠一直沉著臉沒有說話,氣氛有些詭異,說著說著就有些冷場。

  林未未拿了洗好的水果給姑姑讓了下,想要打破僵局,姑姑拿了個蘋果,打量著她:「有幾年沒見了吧,未未都長這麼大了,對象找了沒有啊?」

  真是分分鐘把天聊死,林未未笑得假惺惺:「沒有,我還年輕呢。」

  姑姑說:「你看看你爸身體都這樣了,你得趕緊啊。再說你要一結婚,這喜事沖一下,說不定你爸還能好起來。」

  林未未想把手裡的水果全砸姑姑臉上去,什麼歪理邪說!

  「未未來照顧就好……」姑姑手裡那蘋果沒往嘴邊放,嘆了聲,也繞不下去了,直接說:「是這樣的,未未,你爸這個病也有一段時間了。前一段不是你工作忙嗎,也顧不上,我和你姑父把你爸送到醫院來的,當時進的急診,費用也沒法報,我們就墊了些。住院後剛開始我們也交了一些,你在大公司上班,肯定也不差那些錢,你堂弟現在要出國了,我們這……」

  林未未打斷了她,笑著問:「多少?」

  姑姑愣了一下,趕緊答:「四萬多,抹了零頭,你給我四萬就成。」

  林未未說:「知道了,你給我個帳號,我這就轉過去。」

  林未未打開電腦轉帳,藥輸完了護士過來把針給拔掉,帳也轉完了。

  目的達到之後姑姑和姑父並沒坐多久,主要是林澤遠的臉色太難看,而且一言不發,他們坐不下去,很快就告別走了。

  林未未回到病房,林澤遠的臉還是黑沉沉的,她說:「你至於嗎,不就人家來要個錢。」

  林澤遠冷哼了一聲沒說話。

  林未未打開飯盒,又把順路買的白米粥也打開,支起病床上的簡易桌子,給林澤遠都放好了,哄著林澤遠:「這家的豬耳朵很出名的,我剛剛去還排隊呢,快嘗嘗。」

  林澤遠被她扶著慢慢坐起來,用筷子夾豬耳朵吃了兩口,皺皺眉頭:「還出名呢,都沒味。」

  林未未說:「口味重的不健康。」

  林澤遠自然也知道現在他是吃不了口味重的,認命地沒再糾結這個問題,低頭繼續吃,林未未又把粥推過去一點:「你也喝點粥。」

  白米粥和豬耳朵的搭配其實她也覺得不對,但是林澤遠現在食欲不振,她得抓緊所有他願意張口的機會讓他多吃一點東西。

  林澤遠拿著勺子舀起粥,吹了吹,剛喝一口,喉嚨就不舒服,似乎被嗆了一下,咳嗽了起來。

  林未未趕緊去抽紙,再回頭,愣住了。

  白米粥裡面一點一點醒目的紅,林澤遠捂住了嘴巴,還在不住地咳嗽,有血順著他的指縫溢出來。

  林未未怔了幾秒,才手忙腳亂地按了床頭的呼叫鈴。

  她拿著抽紙想給林澤遠擦嘴,又想遞水給他喝,但他咳嗽得停不下來,臉漲得通紅,更多的血順著他的手臂流下來。林未未腦袋是空的,無措到極點,手胡亂地撫到他的背,一遍一遍地給他順氣,但是沒有一點用。

  護士很快過來,一看林澤遠這樣,一邊趕緊採取急救措施,一邊叫林未未快去醫生辦公室找醫生。

  林未未跑出病房,在樓道拐角處冷不防撞到了別人身上,她摸著額頭一邊說「對不起」一邊抬頭,一下子愣住。

  展皓蹙眉低頭盯著她:「未未?」

  她眼眶泛紅,淚光盈盈:「我要去找醫生,我要趕緊……」

  她也顧不上驚訝展皓為什麼在這裡,很快繞過展皓往前走。

  林澤遠這一次出血來勢洶洶,醫生和護士在病房裡面圍了病床一圈,林未未在旁邊看著,手一直在發抖。

  之前一次林澤遠出血搶救的情況林未未是聽醫生說了個大概,她到醫院照顧林澤遠的這段時間,他的狀況一直很穩定,雖然說不上多好,但這麼嚴重的情況,她是第一次看見。

  林澤遠吐了很多血。

  她眼前好像一直都是紅的,那種無力和無措的感覺很可怕,心臟宛如被無形的手攫緊,就連呼吸都不通暢。

  展皓隔了一段距離跟著林未未,在病房門口站了一會兒,視線垂下去,看到她攥得很緊依舊在發抖的手。

  病房裡是咳嗽聲和醫生說話的聲音,護士推來心電監測儀器給病床上的人接上。

  他看了一會兒,走進去,來到林未未身邊。她沒有看他,他在她耳邊說:「沒事的,醫生都來了,很快就沒事了。」

  林未未沒反應,他的視線透過護士之間看向病床上那個蒼白的老人,被面上都是血,他心口一緊,扭頭看林未未。

  她小臉慘白,唇抿成一條線,眼淚順著眼角流下來。

  展皓心口一揪,想也沒想,手按住她的肩頭。

  林未未慢慢側過臉看他,他又說:「會沒事的。」

  他按著她肩頭的手微微用了一點力氣,想要給她一些勇氣。

  林未未沉默著點了下頭,抬手擦眼淚。

  展皓那隻手沒有拿下來,就一直放在她的肩頭。林未未的肩膀很小,他都能感覺到她的骨頭,忽然就心疼得厲害。

  他沒見過她這個樣子,驚慌的,無措的,不同於往日裡那個強硬的她,她現在看起來柔弱極了。

  這一次搶救持續了兩個多小時,出血止住了,林澤遠卻陷入昏迷,被建立了兩個輸氧通道,又是鼻管又是面罩,輸液通道則有四個,手上腳上都是,有輸血的,輸止血藥的……再加上心電監測儀,林澤遠身上林林總總一大堆線和管子。

  病房留了一個護士一直在看心電儀,林未未被展皓按著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

  隔壁床的李大爺回來,看到這情景,嘆口氣到自己的病床上躺下了。

  房間裡安安靜靜,只有儀器的聲響,林未未一動不動地看著林澤遠蒼白的臉,心裡的恐懼鋪天蓋地。

  就這麼過了好幾個小時,林澤遠輸血結束,護士拔了針,還要繼續輸液,兩隻手上的針都沒拔,血氧穩定後護士把吸氧面罩給取掉了,留了鼻管,然後叮囑林未未要注意心電儀上的一些指數。

  林未未反應還有些慢,展皓都牢牢記住,對護士道謝。

  護士走了之後,外面的天色暗下來,展皓在林未未身邊已經站了好幾個小時,他彎下身問她:「未未,要不你先下去吃點東西?」

  她搖搖頭,艱澀地發聲:「我不餓,你去吧。」

  展皓說:「我去給你買飯,你吃什麼?」

  她想起什麼,抬頭問他:「你怎麼會在這裡?」

  「有個遠房親戚病了,在這層住院,我過來看看。」

  「哦……」她點點頭,「那你去忙吧,我沒事了。」

  展皓愣了下:「你不吃飯不行的。不吃飯你身體也好不了,還怎麼照顧病人?」

  林未未鼻尖發澀,低下頭。

  她這會兒很脆弱,她得承認,她被林澤遠嚇到了。

  醫生說,這種大出血對林澤遠的身體是一種嚴重的消耗,這一次出血等於把他入院至今的治療打回原形了,還有可能更糟糕。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她從來沒有這麼慌張過。她本來以為林澤遠的身體在往好的方向發展,這幾天她甚至還越來越有信心,想著只要努力賺錢就好了,但是過去幾個小時可怕的情景讓她明白她有多無力,她什麼也做不了。

  展皓繼續彎著身子問:「是你父親?」

  她點頭。

  和他猜的一樣,他說:「我先給你們買飯,他要是醒了也要想辦法吃點東西的,你想吃什麼?」

  最後,林未未要了白米粥,她沒有食慾,而林澤遠只能吃這個。

  林澤遠身邊得一直有人看著。林未未把剩的豬耳朵和染了血的粥收在垃圾袋裡,等到展皓回來才去樓道垃圾箱扔了,她看著垃圾箱中塑膠袋裡的豬耳朵,忍不住哭了。

  她太難受了。

  林澤遠接下來幾天都只能吃流食,那麼喜歡的豬耳朵,買了卻沒吃上幾口。

  她沒哭多長時間,很快就把眼淚擦乾,回到病房。展皓給她把粥在桌子上放好,叫她吃飯。

  她說:「展皓,謝謝你,你回去吧,都晚上了。」

  他盯著她紅紅的眼:「叔叔旁邊一直要有人,我和你換著來,這樣晚上你還能休息一會兒。」

  林未未說:「但是……」

  他直接打斷她:「別說了未未,你拿我還當朋友嗎?」

  她說不出話。

  他攥著她的手腕,把她按著坐在桌子跟前,面對著粥,說:「聽話,好好吃飯,我去看著叔叔。」

  她被按在椅子上,對著粥發了一會兒愣,回頭看到展皓坐在病床旁邊,他正微微仰頭看點滴。她的眼眶又濕了,慌慌張張地收回視線,然後拿著勺子低下頭喝粥。

  這一晚上,展皓就一直在病房裡陪著,到凌晨一點多的時候,林澤遠總算醒過來,但是精神狀態很糟糕,人也犯迷糊,不多時就又睡過去。

  林未未找值班醫生過來看了一下,醫生說問題不大,算是暫時脫離了危險,林未未和展皓聞言都鬆了口氣。醫生走了之後,兩人換著休息,就這麼到了天明。

  林澤遠還是迷迷糊糊的,連口飯都沒吃上,早上十點多的時候,林未未被展皓勸著,回了一趟家。

  主要是回去換衣服洗澡,她在路上給林澤遠買了一套換洗的睡衣,然後買了一點菠菜,想回去給林澤遠煮粥的時候放一點。

  進門後她先洗過手用電飯煲把粥煲上,然後把新睡衣放到洗衣機里設置好定時,一轉身險些撞上個人。

  她一驚,嚇得險些叫出聲,瞪大眼,看清跟前站著的人。

  墨子期低頭睨著她,他看起來很睏倦,手揉著後頸,頭髮有一點凌亂,那張俊臉透著幾分慵懶散漫,他開口,嗓音沙啞:「你昨晚怎麼沒回來?」

  林未未驚魂未定,聞見男人身上的一點酒氣,語氣就發沖:「你怎麼會在這裡?」

  她視線落下去,男人身上的白襯衫和西褲都有褶皺。平日裡墨子期沒有這麼邋遢,這明顯是宿醉。

  墨子期往後退了一步,靠住牆,手挪到前面揉著太陽穴:「我昨晚就過來了。」

  「昨晚?」

  她琢磨了一下,聽見他說:「對,等你一夜,給你打了電話,但是沒人接,後來關機了。」

  昨天她壓根就沒顧得上看手機,後來沒電自動關機,她也懶得解釋,直接問:「找我什麼事?」

  他昨晚喝得太多,現在反應並不快,聞言怔了會兒,眼眸黯了黯:「沒事不能找你嗎?」

  她以前對他不是這樣的,雖然會和他抬槓叫板,但不是這樣冷漠。一切都變了,從他拒絕她開始,她現在走得越來越遠,他很討厭這種感覺。

  林未未已經邁步往客廳走,面色不悅,語氣也很冷:「這裡是我租的房子,你說來就來,有沒有想過別人的私人空間也是需要尊重的?」

  墨子期跟著她的步子微微慢了慢。

  她走進客廳,想起什麼,疾步往臥室去,果然看到一張凌亂的床。她轉身,墨子期已經跟過來了,她指著床:「你睡我的床?」

  「這裡只有這一張床。」

  話說完,他從她臉上辨析出一種微妙的憤怒。

  「什麼事情難道不能等下周我上班再說?」她的嗓音無意識地變大,「而且這裡是我的房子,你不打一聲招呼就過來在這裡一夜,還睡我的床!」

  他怔了幾秒,完全沒有想到她會這麼生氣,也很不理解她生氣的點,重複了一遍:「這裡只有這一張床,我昨晚喝得有點多,所以……」

  「不是還有沙發嗎?」她仰著臉反問,盯著他的視線犀利而尖銳,刺得他心口疼。

  他沉默下來。

  以前林未未不是這樣的,這裡還是工作室的時候,他病了,她寧可自己沒有地方睡,也要把自己的床讓給他。

  「這樣不行。」她抬手撫了一下額頭,再抬頭,眼圈泛紅,「你把鑰匙還給我,我說最後一次,你要不給,行,我今天就搬出去。」

  他的唇動了動,愣怔之際一種極度陌生的無措感席捲他的心。

  他的視線凝著她紅紅的眼:「我只是有事想問你。」

  「什麼事你現在問,問完就走。」

  「……」

  他已經不想問了,他不明白他們之間怎麼就變成這樣了,她這種拒他於千里之外的態度讓他覺得心驚。

  「不管什麼事,你打不通電話可以發簡訊給我,可以微信留言給我,你擅自到我住處待一個晚上,這樣讓我覺得很困擾。」她不知道為什麼,情緒越來越激動,眼淚都快要流出來,幾乎要吼出來,「這是我的房子,你以為你是我的誰,你憑什麼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這種突如其來的洶湧怒意令他覺得茫然又困惑,但看到她眼眸的淚光,他卻沒法問。她很激動也很生氣,他往前一步抬起手,本想揉揉她的頭髮安撫她,但她狠狠地推開他的手。

  「別碰我!」

  她呼吸急促,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下來,胡亂地用手背擦了擦,又後退了幾步,眼淚卻越來越多。

  他的視線從她身上落到自己在半空中不尷不尬的那隻手,最後將手收回來,手指動了動,再握緊:「我不碰你……別哭了。」

  她還在哭。

  他心口壓抑得厲害:「我沒有惡意,只是想問你一件事……也不是什麼大事。昨晚過來睡你的床是我不對,下次我會提前和你打招呼。」

  「沒下次。」她喉嚨哽著,並不看他,「今天你要是不能把鑰匙還給我,我就找地方搬出去。」

  她的眼淚源源不絕。他安靜片刻,從衣兜里把房子的鑰匙拿出來,慢慢地放在旁邊的桌子上:「鑰匙還給你,你別哭了。」

  她哭得他心疼。

  她哭得話也說不出,桌上的鑰匙折射出一道光,透過淚水在她眼底變成模糊的一片白。

  他問她:「發生什麼事了?」

  她這樣歇斯底里根本不正常,他不知道她怎麼了。

  淚水決堤,她捂住臉,蹲下身去,壓抑著聲音,身體一抽一抽的。

  他的嗓音有些嘶啞:「你現在,就那麼討厭我嗎?」

  厭惡到他擅自留在她房間休息就能這樣大發雷霆,她方才看他的眼神,就如同看著一個入侵者。

  林未未沒有回答,這個小小的空間讓他覺得快要窒息,她哭得很厲害,他想安慰她但是做不到,他想抱抱她,但是就連伸手對她都是一種驚擾,她那麼抗拒他的觸碰。

  「你別哭了。」他又說了一遍,語氣帶著幾分落寞,「你不想看到我,我走就是了。」

  他最後深深地看她一眼,轉身走了。

  外面的門被合上發出聲響,林未未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哭出聲來。

  她快要崩潰了,腦袋裡好像是空白的,又好像有很多東西雜糅在一起鬧哄哄的。

  她知道不該在墨子期面前這樣,但是她失控了,眼淚根本停不下來。她抖著手從抽屜里把自己所有的卡都翻出來,一邊算錢一邊哭。林澤遠昨天吐血被搶救的那一幕幕噩夢一般在她腦海里不斷反覆,她給醫院交了那麼多錢……

  那麼多錢,都救不了林澤遠。

  墨子期下樓之後有些茫然,走得沒方向,最後停在十字路口,看著紅綠燈愣了會兒。

  快到秋天了,陰天裡的風帶著絲絲涼意,他緩緩轉過身,距離林未未的住處已經走出很遠,他遠遠地望著,這一片是老城區,錯落的建築毫無層次感,他望不到林未未的那棟樓,心像是空了一片,漏著風。

  昨天路通回來,他本想叫林未未一起為路通接風,但是電話打不通,路通打也一樣沒人接。

  當時他並沒有特別在意,叫上公司幾個高管就一起去跟路通吃飯了。

  他再三考慮之後還是特意將路通叫了回來,畢竟他現在不帶項目,林未未進了研發部他照顧不上,有路通在他會放心很多,林未未跟著路通壓力就不會太大,在研發部也不會出現無法融入團體的問題,就算是去參加培訓,路通還是可以幫助她做規劃。

  路通自己本身不是很樂意中斷培訓回國,但是聽說了墨子期口中這個和Unity3D有關的新項目,最後還是同意了。飯局結束之後人四散,他們兩個很久沒見,就在包廂多聊了一陣子,路通聽到墨子期要他帶林未未,一愣:「你開什麼玩笑,我能帶她?」

  墨子期解釋:「公司要忙上市,我現在帶不了項目組,沒法帶她,要是交給新進來的員工,她心裡可能會不舒服。」

  路通換位想了下,的確,擱在誰身上也受不了,在公司辛辛苦苦這麼久,先貶職然後又被新人壓頭上。

  「為什麼這個時候要她回到技術崗?」路通不解,「她現在技術肯定是生疏了,可是她在業務崗位不是做得很好嗎,也很熟練了,這種變相貶職她願意?」

  林未未並不願意,是他強迫的。

  這話他沒說,他也不想和路通解釋有關投資商的那些事,只淡淡道:「你不覺得她去做業務很可惜嗎,以她的能力,在研發崗也能大展宏圖。」

  路通茫然:「剛開始不是你讓她去拉投資的嗎?」

  墨子期正在端酒喝,動作停了一下,他擰眉問路通:「我讓她去拉投資?」

  路通笑了:「你肯定是忘了,也是,那時候你太忙了。林未未去拉投資這件事最初就是你說的,你在飯桌上說她是咱們幾個裡面性格最開朗的一個,比較擅長和人打交道,不像咱們都是技術宅,還社恐,要真拉投資也只能是她了。你說完這話,第二天她就決定要去拉投資了……」

  路通頓了頓,摸出煙來給墨子期讓了一支,然後給自己也點了一支,看墨子期眉心深鎖,又說:「那時候我還想得特簡單,以為拉投資弄來點錢渡過最難的那段時間就行,結果工作室做大後一直需要錢,她也就真成了個拉投資的,挺可惜的,以前代碼寫得比我都好。」

  墨子期就著路通的打火機點了煙,抽了兩口。

  他想不起他曾經說過這話,就算說也可能只是隨口,自己都沒太在意,但是她把他的話聽進去了,因為他而決定去拉投資。

  這件事換作以前聽到也許他不會有太多感觸,但是現在他知道那些日子裡她的心意,他的心就無法靜下來。

  以前他不曾想過,現在回頭看,一切都有跡可循。

  她走到這一步,都是因為他。

  路通又說:「不過其實你說得也沒錯,換成咱倆這種只會寫代碼,酒桌上漂亮話、場面話都說不好的人,拉投資肯定是不如林未未的,她真的很厲害。」

  墨子期偏過臉,輕輕「嗯」了一聲。

  厲害嗎……以前那麼多次缺錢的當口,工作室成員翹首以盼的錢,都是林未未找來的,也難怪路通會說她厲害。

  她在酒桌上也許被欺負了,委屈都自己吞了,從未在他們面前提起過。

  她讓團隊所有人,包括他,都覺得那些錢來得並不是很難。

  路通彈著菸灰,想起什麼又嘆道:「回頭想想,以前幾乎每次缺錢都是林未未給解決的,她正式拉投資之前也是。你還記得那回嗎,沈佳希不聲不響地跑到國外,擺了我們一道,KIT差點做不下去了,那會兒我掉發都嚴重了,以為自己要謝頂,最後還是林未未拿了二十萬來,說是她自己投的,咱們才渡過難關。」

  這件事墨子期記得,他唇角勾起一抹笑,就聽路通又道:「不過當時有人覺得她這錢來路不正。」

  他眉頭皺了下:「來路不正?」

  「嗯。」路通說,「你對於代碼之外的事情都比較粗心,可能沒注意,林未未那時候受傷了。」

  他回想了一下,記憶里一片空白,關於那一段他只記得自己黑白顛倒地工作。

  路通深深吸了一口煙:「那幾天大家都忙瘋了,每個人都當牲口用,每天二十多個小時地工作。林未未本來是工作狂,那時候忽然請假,我本來還覺得她可能也要放棄KIT走了,結果她回來就說有錢了,而且一瘸一拐的,那幾天都是,身上一股子藥味,大夏天的穿著長袖長褲,說真的……」路通的聲音壓低了一點,「我們幾個當時還八卦過,她這是賣身去了還是和人搶錢了……」

  墨子期沒說話,神色微微凝重,路通趕緊說:「不過也就是那麼一說,當時不了解她,現在回想起來……」路通感慨,「只覺得她挺不容易的,受傷了也堅持工作。很多男人都沒堅持下來,但是她堅持下來了,還為KIT丟掉了自己那麼喜歡的專業。她這麼努力,好不容易做了CFO……」路通瞥墨子期一眼,「結果又被你貶職了。」

  墨子期:「……」

  他不太想給路通解釋那麼多,只說:「你都說了她喜歡自己的專業,那我讓她回到研發崗有什麼錯。」

  路通說:「錯也談不上,反正你的管理一直就是這麼獨斷強硬,她跟了你幾年也不會不清楚。」

  墨子期眯了眯眼,總覺得這是在罵人。

  路通喝了口酒:「我不愛管別人的閒事,但畢竟是一路一起走過來的同伴,林未未這個轉崗,既然不是她自己想回到研發崗,你這時候把她從財務部調走,真讓我有些看不透,你這是防著她還是怎麼回事?」

  畢竟同為聯合創始人,路通問話的時候心裡也犯嘀咕,墨子期要是連林未未都防,對他以後也好不到哪裡去。

  墨子期說:「你真的想多了,我只是想讓她回到研發崗,我……」他停了下,聲音低了一度,「她為KIT付出這麼多,我只是想讓她回到她原本的軌道。」

  她是為了KIT嗎?他不確定了,他忽然有種感覺,她做這些不僅僅是為了KIT。她那麼喜歡寫代碼,以她的能力,畢業那會兒明明可以找個合適的平台做程式設計師之類的,但是因為他隨隨便便的一句話,她放棄自己的專業,變成了個拉投資的。

  其實那時候的KIT算什麼,在艱難的時候就是個半死不活的小網頁,沒幾個人看好,走掉的人那麼多,他都沒有想到她會留下來,還堅持到現在。

  他不知道她當時是懷抱著什麼心情主動說要去拉投資的,他那時候還很高興,有人主動請纓來解決這個難題了,他都沒有想過她到底是不是真的願意。

  他為什麼沒能早一些讓她回到研發崗,做她自己想做的事情?他害得她浪費了那麼多時間,卻還自以為對她不曾有任何虧欠。

  路通放心了一點,旋即又八卦地問了一句:「那林未未調崗這事,和沈佳希有沒有關係?我記得她倆以前不和。」

  墨子期蹙眉:「當然沒有。」

  路通扯扯唇角:「沒有最好。那個沈佳希,你還是防著點,以前她差點害得KIT死翹翹你又不是不知道。感情的事情別人不好說,你喜歡沈佳希我這個做兄弟的也不能攔著你,反正我說了你也不會聽。但我有句話放這兒,做你的秘書打雜什麼的無所謂,但她要是做什麼核心崗位,我第一個反對。」

  墨子期隔了幾秒才說:「佳希是因為我出的車禍,我想彌補她。」

  路通的臉色不大好看:「你別什麼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攬,情侶之間吵架的多了去了,出車禍的有幾個?是她自己的問題。」

  墨子期不太想說話了,路通是沒法理解他的。

  他還記得當年車禍之後去醫院探望沈佳希,她不願意見他,他被她家人擋在門口,只遠遠瞥過一眼,病床上的人被白紗布裹住臉,縫隙里露出的眼看著他,含著那樣刺目的恨意。

  他再怎麼冷情,那也曾是關係親密的人,最後落得這種局面,他心裡並不好受。

  接風宴徹底結束時,兩個人都喝得有些多,路通被助理送走,而墨子期打了一輛計程車。

  司機問他去哪裡,鬼使神差地,他報了老工作室的地址。

  敲門的時候他還有些緊張,他想了很多——想和林未未確認,她當時去拉投資是不是因為他的話?想問問她,那筆當初將KIT從生死一線上拯救回來的錢到底是怎麼來的,她為什麼會受傷?

  他很想和她好好聊聊這幾年,明明幾年來她一直在他身邊,但是他發覺他從來都不知道她到底是怎麼過來的。

  他想知道。

  他很想她,很想見她。

  酒精未散的熱度好像在催化那種洶湧而來的想念,但那扇門很久也敲不開,最後他只得自己用鑰匙打開門,對上的是空蕩蕩的房間。

  他給林未未打了許多電話,但聽到的是關機,最後他躺在她的床上,又嗅見她的氣息,那種味道令他特別懷念。

  微醺里,他合上眼眸,眼前好像出現曾經的林未未,囂張、自信又張揚,她有那樣一雙靈動的眼,卻因為他而變得暗淡。

  他睡前最後迷迷糊糊想到的是,拒絕她,是不是他做錯了……

  當然,那只是醉酒狀態下腦子混沌的想法,之後清醒過來,他剛起來就被林未未從房子裡不由分說地趕出來,他只覺得茫然。

  想問的問題沒能問出口,他不過擅自進門在她床上休息了一晚,她就那麼憤怒,這種情況下他實在沒有底氣問她當初所做的種種是不是為了他。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想起林未未一把揮開他的那個動作。

  她說,你以為你是我的誰。

  他沒想到,她竟然已經這麼牴觸他了。

  林未未回到醫院,林澤遠還在昏睡,她想了想,把熬了一宿的展皓給打發走了。

  下午林澤遠終於睜眼,先迷瞪了好半天,醫生和護士過來又圍了一圈,林未未站在外圍等了會兒,最後被醫生叫到樓道里去。

  醫生說,目前是可以放心了,但就算繼續治療,最多也就兩個月,很有可能還沒有那麼長的時間,又問她一次還要不要繼續治療。

  林未未說繼續治。

  醫生嘆口氣,欲言又止。

  林未未眼圈紅紅的,快哭出來:「大夫,你不要放棄他好不好,前幾天不是都好點了嗎……」

  醫生沒辦法,說:「我們會盡力。」

  醫生離開之後她在樓道里又站了幾分鐘,使勁揉了揉眼睛,回到病房,林澤遠已經清醒過來,正和隔壁床的李大爺聊天。

  見她進來,李大爺兩眼放光,對林澤遠說:「你問問你閨女,是不是有那麼個小伙子,昨天到今天一直守著你,這才剛走沒多久!」

  顯而易見說的是展皓,林未未有些尷尬地在病床旁邊坐下,林澤遠扭頭看她:「有這回事?」

  她點頭:「是我大學校友。」

  李大爺說:「多好的小伙子,對你也好,對你爸也好。」

  林未未乾巴巴地呵呵了兩聲。

  老人並未理解這兩個字的內涵,林澤遠儘管虛弱,還是不滿道:「也不多待一會兒等我醒來,這心不誠。」

  林未未忍不住了:「爸,誠心什麼啊,我都說是大學校友了。」

  林澤遠扯扯嘴角:「你大學校友會守我一宿?」

  林未未說:「正好碰上了,也不是專程來守著你。」

  林澤遠臉色發黑,李大爺在笑,林未未不好意思了,這些老頭子怎麼就那麼會想當然。

  李大爺說:「小林,我看那小伙子挺好,你就別挑了。你早些有個歸宿,你爸也放心些。」

  林澤遠偏過臉不看林未未,對李大爺道:「她記仇呢,以前挨了我的打,就是要叫我死都不瞑目。」

  林未未:「……」

  別鬧了好嗎,剛從生死線上回來,操心的就這點破事。

  她這兩天被嚇得眼淚都不知道流了多少,林澤遠自己跟個沒事人似的。

  當然這話她沒膽子說出來,她戳了一下林澤遠的手,待對方回頭看自己,她小聲說:「你再說我以後都不給你買豬耳朵了。」

  林澤遠冷哼了一聲:「那我以後不吃豬耳朵,你能找個對象嗎?」

  林未未無語,這怎麼還談上條件了呢。

  「就這麼著,我不吃了,你趕緊找個對象。」林澤遠自說自話地決定,「反正我也沒幾頓吃了。」

  林未未心裡一陣難受:「爸……」

  「你看我還有幾頓。」林澤遠看她,「我還有幾天?」

  她低下頭,視線霧蒙蒙的。

  「別老拿我的話當玩笑,好好找個對象,讓我省點心。」

  聒噪的李大爺附和著說對呀對呀,林未未沒理。

  林澤遠的精神不是很好,聊了沒幾句,又閉上眼休息了。林未未放心了一點,終於顧上把充好電的手機開機。

  未接電話里有一大堆是墨子期的,她看著有點麻木,手指繼續往下,看到路通的名字。

  她想了想,還是給路通回了個電話。

  聽說路通回來,她有些驚訝,路通解釋說:「是老大叫我回來的。我學習的不是Unity3D做頁游的這個方向嗎,他有意向做這方面的項目了,所以叫我回來……」停了幾秒又說,「你那事我都聽說了,你也別太難受了。老大昨晚跟我喝酒,他就是想讓你回到自己的專業去,覺得因為公司讓你偏離個人發展方向有些對不住你。往後咱們在一個項目組,你也不用操心公司里別人怎麼看你,我罩著你呢,咱們好好做項目就行,和以前一樣。」

  路通和墨子期一樣是技術宅,以前滿腦子都是代碼,沒比墨子期強多少,如今出國半年多,連說話都比以前圓滑了,就算是場面話,也讓林未未的心情好了許多。林未未對於轉崗後的憂慮淡化了一些,笑著應了個好。

  掛了電話之後她細細回味了一番,從中拿出幾個字來重點咀嚼——對不住你。

  難怪墨子期這段時間有些反常,吃錯了藥一般好心,田螺姑娘似的偷偷跑她家給她冰箱裡面塞吃的,之前那個晚上又溫言軟語跟哄小孩似的,今天她對著他吼他也沒發火,原來是覺得內疚了。

  她想,真是諷刺又搞笑,墨子期這人有個毛病就是愛把事都往自己肩上攬,也難怪他老是覺得對不起這個對不起那個的。

  沈佳希是和他吵架之後出的車禍,這事就成了他的心病,好像不為沈佳希做點什麼他就對不住自己的良心,哪怕沈佳希臨時撤資搞得KIT差點夭折他也沒有一點怨言。

  但很快她又想到,她和沈佳希哪能一樣呢。

  他和沈佳希在一起過,他喜歡沈佳希。

  坐在這裡胡思亂想都能往自己心口戳一刀子,她揉了揉頭髮,又煩躁起來。

  在藥物作用下林澤遠非常能睡,一覺到晚上,病床邊有個陌生人,正是他說心不誠的那個展皓。

  林未未其實也沒想到展皓會再來,人來了總不能推出去,她決定物盡其用,於是讓展皓留守,自己則去洗衣房給林澤遠洗衣服了。

  結果留下林澤遠和展皓兩人沉默地對視。

  最後展皓先開口:「叔叔,需不需要我叫護士或者醫生?」

  林澤遠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西裝革履、眉目清秀的年輕人:「不用,你誰?」

  林澤遠年輕的時候是個酒鬼,老了是老酒鬼,身上有股子橫勁兒,哪怕現在成了個病懨懨的老頭子,還是不輸陣,眉梢挑著,目光犀利。

  展皓的態度十分謙遜有禮:「我是未未的朋友,我叫展皓,您叫我小展就可以。」

  展皓長得白淨,一表人才,人又有禮貌,林澤遠是很吃這套的,神色里的戒備散了一點:「昨晚在病房的是你?」

  展皓點點頭。

  「你在追未未?」

  展皓愣了一下,沒想到對方這麼直接,他遲疑了幾秒,笑容不大自然:「未未不給追。」

  是的,別說接受他,就連追都不給追,他回國之後就見了她那一面,還沒說幾句話就碰了個冷釘子。

  林澤遠忽然問:「你喝酒嗎?」

  展皓反應了幾秒沒明白,但如實答:「喝得不多。」

  「打人嗎?」

  展皓:「……」

  林澤遠聲音低了些:「我以前喝酒,喝多了老打未未。」

  展皓愣住。

  林澤遠沉默下來,展皓腦子裡亂糟糟的,如坐針氈。

  他覺得應該說點什麼,但是又不知道說什麼,他能從林澤遠那句話裡面感受到,林澤遠非常後悔。

  不多時,林澤遠又開口了:「你說說,你是個什麼情況。」

  展皓鬆了口氣:「我父親是做傳媒公司的,母親自己開甜品店。我和未未是大學校友,我大三的時候接受家裡的安排去國外留學了,剛回來不久,現在計劃自己創業,做金融方面的……」

  林澤遠不太懂什麼叫金融,打斷了他:「自己做老闆?」

  展皓想了想:「算是吧。」

  「那你不行。」林澤遠說,「當老闆的沒幾個好人,還容易搞婚外戀。」

  「……」展皓哭笑不得,「我不是那種人,未未知道我的。」

  林澤遠眼裡的戒備又回來了:「你不要覺得我快不行了,未未這會兒比較脆弱就有機會了。」

  展皓真誠道:「我沒那意思,我也不可能勉強未未。但是現在您需要照顧,未未一個女孩子太辛苦了,我就是作為朋友能幫就幫一些。」

  林澤遠臉上寫滿不信,哼了一聲,別過了臉。

  展皓:「……」

  氣氛再次陷入僵滯,李大爺笑著對林澤遠說:「小心把人嚇跑了。」

  展昭頓時更加無語,好在沒幾分鐘林未未就回來了。

  接下來的兩天,展皓頻繁地出現在病房裡。林未未不好意思趕,畢竟展皓是好心,有展皓在,用到陪護的地方就少了很多。展皓照顧病人也很細心周到,就連針對久臥病床病人的按摩他都很熟練,這一點林未未很驚訝。

  展皓對她解釋:「我爺爺臨終之前我一直在醫院陪著,所以照顧過。」

  儘管如此,在看到展皓幫林澤遠清尿袋的時候,林未未還是覺得有些過了,她一抬頭對上林澤遠的眼睛,林澤遠明顯也是抗拒的,對她使眼色。

  林未未趕緊湊過去:「我來吧。」

  展皓沒讓,也沒說話,沉默而堅持地做完了。

  展皓去洗手,林未未和林澤遠聽著洗手間嘩啦啦的水聲,都不約而同地有些愣。

  李大爺在旁邊聲音小小地說了句:「老林,這小伙子不錯了,我女婿也沒幹過這事。」

  林澤遠臉色黑沉沉的,沒說話,林未未非常焦慮地想,要怎麼趕走展皓。

  她不習慣欠著別人的,展皓做到這個份上,她覺得已經欠他的了,如果再繼續下去,她都不知道要怎麼還了。

  上班的頭天晚上,林未未把展皓送到電梯間,說:「展皓,很感謝你,有空我請你吃飯,但是你別再來了。」

  展皓手插褲兜看著電梯指示燈,偏過臉睨著她,一語洞穿她的想法:「怕欠著我的?」

  她沉默了幾秒,點了點頭。

  一班電梯下來,他沒走,待電梯門合上,他說:「未未,擔子都壓自己身上,不累嗎?」

  林未未平日裡再怎麼強悍,也不過是個年輕姑娘,他看不下去她一個人來扛這些。

  她眼眶酸澀,小聲說:「習慣也就好了。」

  「對墨子期還沒死心?」

  她微怔,很快搖頭:「不是。」

  他欲言又止,最後還是沒提起墨子期在校友聚會那天撇下她直接走掉的事情,太傷人了,他說:「那你現在這樣,拒人千里之外的,難道是打算一輩子單身?」

  她搖頭:「也沒有。」

  生活還是要過的,有沒有墨子期都一樣,她很清楚。

  「那為什麼對我就這樣?」

  那一班電梯下去之後兩人都沒有重新按,電梯指示燈又上來了,林未未直勾勾地看著,而展皓看著她的側臉。

  她這兩天憔悴得很厲害。

  他也不是沒有和她聊過,林澤遠睡著的時候兩個人小聲說話,他知道林澤遠時日無多,也知道她現在背負的壓力。

  林未未想了會兒,說:「和你太熟了,有些害怕。」

  「怕什麼?」

  「萬一最後沒有在一起,就連朋友都做不了,怕對不起你,也怕耽擱了你。」

  展皓的手指在褲兜里無意識地動了動,聽見她又說:「而且你知道得太多了,我和墨子期的事情……我不想讓你覺得你是個備胎,沒理由他看不上我我就找你。」

  電梯上去了,眼看又要下來,林未未抬手要去按,展皓抓住了她的手。

  她心口一緊,他的手掌很大,完完全全罩住她的手,男人體溫略高,她有種被燙到的感覺,側過臉看他。

  他注視著她的眼:「我不在乎。」

  電梯間晚上這會兒很安靜,也沒有其他人,他的聲音沉穩而緩慢:「我不想瞻前顧後的,是不是備胎我不在乎,我也不著急成家,不存在你說的耽擱。選擇權在你,我不會強迫你做什麼決定,但是現在我只是想要幫忙,幫你也是幫叔叔。我說過我在醫院陪著我爺爺到他臨終,我知道那有多難受,未未,讓我陪著你,也是陪著叔叔。」

  她抿唇,喉嚨里哽得厲害。

  他握著她的手緊了緊:「別趕我走。」

  她的唇動了動,最後低下頭,聲音小了很多:「清理尿袋那些……以後還是我來。」

  他沒堅持:「好。」

  林未未要上班,展皓也要工作,經過商量,林未未把陪護的班排了個時間。她晚上基本不回家,在病房裡支一張小的陪護床睡,多半時間都是公司、醫院兩頭跑。

  展皓每天都會來待幾個小時,幾天過去也和林澤遠漸漸熟絡,話談不上多,但是林澤遠也沒法對個肯這樣不辭辛勞照顧他的人擺冷臉,所以態度逐漸軟化了許多。

  正式的調職令下來之後,林未未轉入研發崗的消息很快就傳開了,大概是為了給她留點面子,最後給她的崗位是中級軟體工程師,對於這個頭銜她哭笑不得,反正進入項目組之後還是一樣會原形畢露。

  那一天她在梁曉冉的幫助下,從頂層墨子期隔壁的CFO辦公室收拾了自己的東西搬了下去,路通很貼心地在研發部給她安排了一個獨立辦公室,儘管如此,貶職還是貶職。

  以前公司里總盛傳她和墨子期的謠言,現在換成了墨子期和沈佳希的,而她又在這個時候被貶職,所有人看她的目光都有些複雜,背地裡的議論帶著些同情,都覺得墨子期和陳世美差不多。

  林未未也不是沒聽梁曉冉說到這些傳言,權當笑話聽了。墨子期還是和以前一樣,就算遇到有人調侃他和沈佳希,也不解釋什麼,他一向如此。

  加上沈佳希成天和他出雙入對,他們幾乎已經成為公認的一對。

  林未未是沒太多心思去思考這些的,她眼前現實的難題太多了,除卻林澤遠的病,她還要想辦法適應研發崗。

  IT這個行業本身有些特殊,更新換代的速度比其他行業更快,幾年前她去拉投資的時候,智慧型手機還是個概念,如今人手一部,很多平台都從PC端轉到了手機端,類似Unity3D這種新的引擎她更是完全沒有接觸過,這導致第一天項目組開會的時候,她大半時間過得宛如聽天書。

  聽不懂不免就有些沮喪,散會後路通叫住她聊了聊,先問的是接風宴那天怎麼不見她人。

  會議室的門被關上了,就他們兩個人,林未未也放鬆很多:「家裡有點事,不好意思,回頭我請你吃飯。」

  路通笑笑:「說定了啊。」

  兩人聊了會兒路通在國外的情況,然後又說到林未未以後的發展計劃。

  上大學那會兒她的計劃就是要做網頁、做軟體的,後來因為墨子期,她什麼計劃都沒了,只剩下跟著他這一條,他要她做什麼她就去做,結果她成了個拉投資的。

  現在他又要讓她寫代碼,她是回來了,但是腦子裡的代碼都是幾年前的,而且還忘了不少東西。

  她也很慚愧,項目組第一次會議就讓她覺得特別挫敗,旁邊坐著的全都是比她進入KIT晚很多的同事,但是他們在說到新平台和引擎的時候都能侃侃而談,而她格格不入。

  之前她想過參加培訓,甚至還想出國培訓,林澤遠一病,她徹底打消了這個想法。按照公司的規定,在職培訓雖然不用交錢,但是也沒錢可賺,林澤遠如今花錢如流水,她不能不賺錢。

  她說到以後也很發愁。

  路通好意安慰:「你慢慢來,只不過是生疏了而已,底子還在,需要一個適應過程。這樣吧,你自己先熟悉一下KIT現有網頁的基礎代碼。」

  路通的確很照顧她,簡直太照顧她了,她在研發部看了幾天的代碼,項目組其他人如火如荼地討論新項目,做新的程序。不過幾天大家都知道路通這一組養了個吃閒飯的林未未,但沒人敢多說什麼,大家背地裡討論起來偶爾會加一句酸酸的話,誰讓她是聯合創始人呢。

  由於不用參與新項目,她的工作量很小,也不用加班,她從最初的難受到自我調節之後,覺得可以接受這種安排——這樣,她就有更多的時間照顧林澤遠,又能保障基本收入。

  工位搬了之後她就很少見到墨子期了,見面也就是偶爾在電梯間遇到,她會禮節性地微微點頭,一聲「墨總」叫得和別的員工毫無二致,他也只是微微頷首,沒人再提起那天在她住處發生的事情,好像她的歇斯底里和他的黯然離開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看著他的背影,她想,其實死心還真的挺容易的。

  她這個人,真的挺容易放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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