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墨子期,我不幹了
又到周五,CFO的人選最終確定下來,是內部競聘上去的一個男員工,林未未一大早被叫去頂層做交接,電梯門開的一瞬,她恍惚了一下。思兔閱讀520官網
電梯裡站著兩個人,墨子期和沈佳希。
兩個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都落到了她身上。
幾秒詭異的靜默後,電梯門緩緩移動,墨子期抬手攔了一把,看著林未未說:「不是要上去?」
她擠出個笑:「你們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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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進來吧。」
她沒動,僵持了有幾十秒,最後認命地走進去,在心裡安慰自己,上樓就這麼短短的一段時間,沒什麼好怕的。
電梯空間不大,林未未走進去後站在靠近門的位置,電梯門像鏡子一樣反射著狹小空間裡的一切。
沈佳希抬手在墨子期側臉劃了一下,他擰眉睇向她,她手指捻了兩下,笑說:「沾到東西了。」
林未未的視線從電梯門上收回,低著頭,眼觀鼻鼻觀心。
沈佳希嗓音軟軟糯糯地繼續道:「上次電影都沒看成,這周末去看好不好?」
墨子期收回視線:「周末我可能要加班。」
「工作狂。」沈佳希笑了聲,「算了,那我陪你加班好了……」
電梯抵達頂層,「叮」的一聲響,這段磨難總算告一段落。門一開,林未未也顧不得職位尊卑和禮讓了,邁步率先走出去。
在CFO辦公室門口,林未未和梁曉冉打過招呼後寒暄了兩句,梁曉冉依舊因為換了領導而忐忑,擔憂地訴苦,林未未聽得不太專心,靠住梁曉冉的辦公桌,才察覺身體的僵硬。
她虛虛握了握拳又鬆開,掌心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自己掐出了一道紅痕。
沈佳希一路尾隨墨子期進入總裁辦公室,墨子期的反常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視線一直跟著林未未,看不到那人之後神色就黯淡下去,進入辦公室後顯得更煩躁,手習慣性地扯領帶,剛坐在椅子上就伸手摸煙。
辦公室里很安靜,打火機「咔嗒」的一聲也格外響亮,他深深吸過幾口才說:「你沒必要加班,想看電影就去吧。」
真是典型的低情商工科男,她心裡冒火氣,誰想一個人看電影?
她問:「你心情不好?」
他說:「沒有。」
這兩個字說得有點急躁。
她在對面坐下:「為什麼心情不好?」
他眸子眯了眯,腦海中又是林未未。林未未現在就是個魔障,成天給他添堵,看不到她他會著急,看到了她又覺得煩躁。
男人不說話,沈佳希自顧自地提建議:「心情不好更應該放鬆一下,上市的事情也不是你著急就能解決的。現在證券公司那邊還要考察公司的情況準備資料,咱們只能等,倒不如放寬心,周末的時候出去走走或者找些娛樂,不要繃得那麼緊。」
他垂眸,還在想林未未剛才的表情。他一直在看電梯門,自然也看到林未未低著頭面無表情,林未未現在怎麼就那麼呆,以前在他面前跟個表情包似的,如今死氣沉沉。
沈佳希看他走神,連叫幾聲他的名字,問他:「不然去我家坐坐?我爸還說有機會想和你聊聊,他當年也是自己創業,你們應該會有很多共同……」
「佳希。」他打斷她,「謝謝你的好意,我不需要。」
沈佳希的笑容卡在臉上,隔了幾秒,斂了笑意:「子期,你現在拿我當什麼?」
他彈菸灰的手頓了下。
「我以為最不濟我也算是你一個可以交心的朋友,但你現在好像什麼都不和我說。」她神情失落,「那天我在樓下見到路通了,他連話都不願意和我多說……你們都還在怪我是不是?」
墨子期說:「路通那人就那樣,你不要太在意。」
路通對於沈佳希進入KIT這件事是相當反對的,原因不言而喻,沈佳希自己也很清楚。接風宴墨子期沒有叫她一起,就是覺得兩人碰面不好。那天她見到路通,他連招呼也沒和她打一個,她自然不會自討沒趣地主動搭話,但心裡多少還是不舒服的。
畢竟在一個公司,路通也是KIT的創始人之一,這早早就算是被她得罪透了。
墨子期這句非常敷衍的安慰並不起作用,她默了幾秒,悵然問:「我那天說的話,你後來考慮過嗎?」
墨子期叼著煙剛按了電腦的開機鍵,聞言怔了一下,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她在問什麼。
他這些天哪還顧得上這些,上市的事情就足夠他忙,加上一個添堵的林未未,沈佳希那個複合的建議他早忘了個乾淨。
他遲疑了下,將煙取下來:「佳希,你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我不夠體貼,也不會關心人,你生氣的時候不會哄你,工作在我眼裡永遠是第一位的,我給不了你想要的。」
這些話再怎麼委婉表達也無法做到不刺耳,他說完心下又覺得不忍,抬眸看沈佳希。
她對上他視線的一瞬就偏過了臉,這麼直白的拒絕讓她覺得難堪。
在男人身上,她是沒怎麼碰過壁的,因為先天條件好,多數時候都是男人追著她,她主動追過的就墨子期這一個。幾年前她追到了,她以為幾年後也一樣,不過是需要時間而已。
但是他對林未未的過分關注打亂了她的步調,讓她有些慌亂,所以才會不經由思考地在重逢不久的時候就對他告白,又心急地想和他要個答案。
她也知道,太快了。
但她心裡始終存有僥倖,畢竟他們在一起過,她對他來說跟其他那些圍繞他的女人理當是不一樣的,她沒有想到到頭來沒什麼差別,他拒絕得這麼果斷,絲毫不拖泥帶水,仿佛對他們的過去沒有一絲留戀。
尷尬的沉默蔓延,墨子期低眸,手指間的香菸蓄了很長一截菸灰,他手一動便撲簌簌落下去,他不合時宜地又在想林未未——那個盛夏的晚上,在馬路邊,她對著展皓說,樂意等他一輩子。
他甚至沒有像和沈佳希談的這樣給她一個像樣的答覆,他轉身走了,那時她一定很難過。
他不知道為什麼還要想這些,她都已經不喜歡他了。
這種詭異的靜默讓沈佳希無法堅持下去,她面色蒼白地站起身:「我先出去忙了。」
墨子期的唇動了動。
她以為他還會說什麼,最後聽見他說:「去吧。」
她不能相信一切就這樣結束,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你是不是從來就沒有喜歡過我?」
墨子期已經將煙按滅在菸灰缸里,他思忖了下:「我這個人不會敷衍自己,要是對你完全沒感覺,當初不可能在一起。」
「你說你給不了我想要的。」沈佳希自嘲地扯著唇角,「你知道我想要什麼?」
他眉心緊鎖,沒來得及開口,她又說:「我一直清楚你不體貼,不會關心人,但我幾年前選的是你,現在還是你,幾年前你最起碼還會給個機會慢慢了解彼此,現在你連想都不想就說這些話……你真的變了。」
他並沒有反駁:「人都會變。」
她也變了,變的不光是那張臉,她現在讓他覺得很陌生。一切都不一樣了,他們沒法回到過去。
過去近三年的時間像是一條無法逾越的鴻溝,就橫在他和她之間。但事已至此,他的性子也不會糾結那些過去,現在他只剩下彌補她這麼單純的一個想法。
她想要進入KIT,那就進,但有些事情是沒法勉強的。感情這事和寫代碼不一樣,不在他的掌控之中。他猶記得分手時她崩潰的模樣,他不想因為自己的一念之差再讓悲劇重演。
沈佳希自嘲地笑了笑,沒再說話,轉身離開了。
下午下班後,林未未在電梯間遇到路通,就一起下樓。路通問了問她最近熟悉代碼的情況,然後頗有領導風範地告訴她不用著急,可以慢慢來。
林未未還真不急,要是真開始做項目,她哪裡能按時上下班。
兩人一邊聊一邊走出一樓大廳,路邊停著一輛挺招搖的車,路通的視線先看過去,愣住了:「展皓?」
林未未抬頭,還真是展皓。
展皓平日裡玩遊戲玩得多,車上面漆的都是遊戲LOGO,看起來格外花哨。他穿了一身休閒裝,笑著打招呼的時候像還活在大學回憶里的那個陽光大男孩。
展皓大學時候追林未未追得太過於轟轟烈烈,所以路通也認識他,只是不怎麼熟。兩人打了招呼,路通瞭然地笑:「來接林未未?」
展皓點了點頭。
路通和林未未告別:「趕緊去吧,別讓人等了,記得你還欠我一頓接風宴啊。」
林未未笑著點頭,展皓聽到插話說:「接風宴?」
林未未解釋:「路通剛從國外培訓回來,接風宴那天我沒去成,要補上的。」
展皓「哦」了聲:「那我也從國外回來的,怎麼沒見你給我接風。」
林未未說:「別鬧。」
路通被逗笑,展皓想起什麼,又說:「要不今天一起吃個飯?我請客,就算未未給你接風,我正好也有點事想請教你們一下。」
路通很爽快地應:「行啊。」
兩人達成共識,林未未也沒法反對,幾句話決定了去附近一家海鮮酒樓吃飯。展皓走到一邊拿著手機打電話預約,路通對著林未未擠眉弄眼地詭笑,壓低聲音說:「怎麼沒聽你說你倆在一起了……」
林未未剛張口就被打斷了,路通的視線直勾勾往她身後去,對著大廳出口方向揮手喊了一聲:「老大,下班了?」
林未未脊背有一瞬的僵硬,很快調整好回頭。
墨子期和沈佳希又是一起出現的,沈佳希約莫是因為看到路通瞪著她,和墨子期揮揮手離開了,臨走前深深看了林未未一眼。
而墨子期向著路通走過來。
林未未不動聲色,往側面挪了幾步,最後靠在展皓的那輛車上,扭頭看展皓打電話。
墨子期對路通打過招呼,抬眸看到林未未直勾勾地盯著展皓,從頭到尾沒看他一眼,他心口一窒,竭力壓抑這種不適的感覺。
他也搞不清這個展皓怎麼又出現了,隨口問路通:「怎麼,晚上有活動?」
路通回答:「林未未接風宴那天沒來,欠著我一頓,她男朋友今天請客,一起來?」
墨子期愣了幾秒,他聽到一個很詭異的詞。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像是在飄:「男朋友?」
「就是展皓。」路通說,「你應該也認識,追林未未好幾年了,跟馬拉松似的,真不容易。」
林未未實在聽不下去:「路通,其實……」
這時展皓掛了電話,打斷了林未未的話:「我讓他們留了個包廂,不過得快點過去,這會兒人多,留不了多久。」
路通說:「那趕緊的啊。」
展皓的視線對上墨子期,點個頭算是打招呼。
墨子期反應有點慢,整個人處於呆怔的狀態,被路通又叫了一聲:「老大,一起來吧?」
他總算反應過來,深深看了展皓一眼,後知後覺地微微頷首,感覺臉部的肌肉都是僵硬的,扯不出一個得體的笑容。
路通問展皓:「我們老大一起,沒問題吧?」
展皓眉心蹙了下,看向林未未:「未未,你說了算。」
林未未內心十分抗拒,但路通很興奮,她沒法說出口,只能笑笑:「我沒意見。」
路通自說自話地做了決定:「老大你別開車了,坐我的車。」
墨子期這會兒腦子一直不太能跟得上這些人說話的節奏,就這麼跟著路通上了車,表情還是木木的,抬眼看到前面是展皓那輛騷包的車,他不屑地想,什麼品位。
他當初腦子到底是進了什麼水,要為展皓和林未未牽線,展皓就跟個沒過青春期的小男孩似的,這種人怎麼能照顧好林未未?
他又有些微妙的憤怒,說不清道不明,林未未和展皓在一起了?
這太不真實了,這麼大的事,他都沒聽說。
這種氣憤沒有隨著時間過去而平息,反而愈演愈烈,延續至抵達飯店,他胸腔里火氣翻湧,特別想把林未未從展皓身邊拉過來問個清楚。
包廂四座,路通和墨子期坐一邊,林未未和展皓毫無懸念地坐在另一邊。
點菜這個環節墨子期沒有發表任何意見,路通跟展皓商量著來的。路通本來還問了句要不要女士優先點,展皓說不用,又加一句:「她想吃什麼我都知道,我給她點就好。」
林未未沒反對,這些天在醫院兩人經常一起吃飯,展皓確實清楚她的口味。
這狗糧來勢兇猛,令人猝不及防,路通笑著調侃:「夠了啊,這裡還有倆單身狗呢……」
展皓很健談,和路通很快從程式設計師難找女朋友的問題談開,又繞到了軟體開發上面去。
林未未在旁邊聽了一會兒,算是聽明白了,展皓自己想做金融公司,目前有個意向要做手機終端的理財軟體,這是提前做些功課。
難怪那麼殷勤地主動請客。
展皓請客卻以她給人接風的名義,也難怪路通會誤會她和展皓的關係。她兩次要解釋都被打斷,現在也懶得說了,展皓和路通都很健談,聊起來她連話都插不上。
桌上的氣氛談不上好不好,路通和展皓討論得如火如荼,墨子期攥著水杯,在路通和他說話的時候偶爾會說幾句與軟體相關的,大多時候都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
好在他平日裡就是沉默寡言的,也沒人在意。
而林未未低著頭玩手機,誰也不看。
周五的晚上飯館人非常多,上菜也很慢,眼看戰線要拉長,林未未拿著手機扯了一下展皓的衣角,展皓側過臉看她。
她聲音不大地說:「我給陪護打個電話去,讓她多待一會兒,咱們過去會遲點。」
展皓點了下頭。
路通之前從林未未那裡也聽說了一點,問她:「你父親還沒出院?」
林未未「嗯」了一聲:「我先出去打個電話。」
林未未起身走了,路通問展皓:「病得很嚴重嗎?」
展皓的笑意淡了:「是不太好。」
墨子期心不在焉,這時站起身道:「你們聊,我去抽支煙。」
林未未在走廊盡頭打電話,和陪護那邊交代完,陪護應了之後告訴她,林澤遠的四肢出現了浮腫。
她掛斷電話對著窗外發著愣。
林澤遠腎衰竭,浮腫是很常見的,醫生早就說過,很多併發症都會陸陸續續地出現。
外面華燈初上,城市的燈紅酒綠在她視線里變成五彩的光斑流動著,這個世界這樣生機盎然,但是有人躺在病床上等死。
她連著做了幾個深呼吸,轉過身,幾米開外的安全出口門旁邊,斜斜靠著一個人。
墨子期唇間叼著一支未點燃的煙,凝視著她。
他垂在身側的手把玩著打火機,一聲又一聲響,咔嗒咔嗒的像是有什麼砸在她的心口。
走廊的燈光從他身後投過來,逆著光,他的輪廓顯得更冷峻,他睨著她的眼神諱莫如深。
她其實不大想搭理他,但想了想,畢竟人家還是公司的大領導,於是很不走心問了句:「墨總怎麼出來了?」
男人將手中的打火機扔回衣兜,另一隻手把煙取下來。
「你不喜歡展皓。」
這句話沒頭沒腦,林未未花了幾秒才反應過來,他這是和路通一樣,誤會了。
她懶得解釋,說實話很想嗆他一句,她喜不喜歡和他有什麼關係,但話到嘴邊還是換了句:「展皓人很好。」
「可你不喜歡他。」他嗓音低沉,透著幾分執拗地重複。
她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些生氣,他憑什麼來對她的感情生活指手畫腳,她說:「喜歡這種事也不是絕對的,喜歡不代表能夠喜歡一輩子,不喜歡也不代表永遠不會心動。」
墨子期手捻著煙,身子微微一動,笑:「也是,你的喜歡就這麼膚淺,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
林未未雙手抱臂,反唇相譏:「那是,不比墨總專一痴情,就算人家害得你網頁差點夭折,團隊快散架也無怨無悔地等人家三年,現在人回來了,你倒是趕緊的啊,不快點八抬大轎娶進門,等什麼呢?」
墨子期皺眉,林未未和路通一樣,對於三年前沈佳希臨時撤資的事情怨念都很深。
他說:「我等佳希是因為我覺得車禍是我的責任。」
林未未實在不知道該如何評價他這句話,也許就連他自己都忘了,他在拒絕她的時候曾用他在等沈佳希做理由。
現在看來,更像是一個藉口,畢竟為了解決她這麼個困擾,信口胡謅也不為過。
她笑著說:「那你趕緊負起責任把人娶回家吧。」
他抿唇不語,心口如有針刺,一點尖銳的痛。
林未未見他不語,以為反諷見了成效,邁開步子要回包廂,在經過男人身側的時候被人抓住手腕。
她扭頭對上他的眼。
「說實話……真和展皓在一起了?」他聲線緊繃,似是咬牙切齒。
她平靜地道:「這和你沒關係,放開我。」
他掌心施力,她疼得倒抽一口氣,覺得骨頭快要被他捏碎:「放手……」
不遠處的包廂門有聲響,她扭動手腕:「再不放手我喊救命了。」
「喊。」
他撇給她一個單字,一手扔了煙,推開安全出口的門,一把將人拽進去了。
動作狠而重,林未未都沒反應過來,人已經被甩到靠著樓梯扶手的位置。
樓梯間的燈是壞的,她睜大眼,墨子期把那扇門給摔上,光源從眼前消失,她真喊出來了:「救……」
墨子期一把捂住她的嘴。
後面一個字悶悶地從他掌心之下傳出,音量不大,她的唇擦著他的掌心,溫熱的氣流在掌心的紋理之間流竄。
他動作僵硬,呼吸頓住幾秒,感覺到她的唇在他掌心又擦了下。
一片黑暗中,她看到他的眼眸還是亮的。她不自覺地緊張起來,她沒見過墨子期這樣,也不知道他發什麼瘋,但是他這樣真有點嚇人。
兩人僵持了有幾十秒,林未未不敢呼吸,他的手還貼著她的唇,她快窒息了,只能抬手去扳他的手。
林未未的攻擊十分低級,力氣比不過男人,指甲就在他手背上劃。
墨子期「嘶」的一聲:「屬貓的?」
他的手是放開了,只是人往前一步,站在她面前不能更近的位置,她還沒來得及好好感受通暢呼吸的自由,面頰就微微一熱。
她機械地抬頭,黑暗裡對上墨子期深邃的眸子。
他微微低著頭,她能感覺到他的呼吸,明明輕輕淺淺,卻又仿佛重重衝撞在她的臉頰上,伴隨著他身上那種強勢的荷爾蒙氣息,她的腦袋陷入空白。
彼此之間的距離以毫釐計算,呼吸纏繞在一起。
他垂眸,在昏暗到極點的空間裡辨析她的輪廓,鼻息間她身上的那種馨香讓他覺得懷念,他視線往下,落在她的唇上。
近在咫尺,他再低頭,就能碰到了。
於是他也真的繼續低頭了。
幾乎同時,林未未偏過臉,身子往後仰著,一個很彆扭的姿勢,手本來推到他的胸膛,結果又像被燙到一樣縮回來,聲音顫巍巍的:「你你你……你離我遠點。」
她看起來極為抗拒他的靠近。
他安靜了幾秒,後退一步解除對她的禁錮,結果她立刻慌不擇路地轉身要從樓梯上下去,腳還沒落在第一級台階上,腰間橫過來一隻手,她徹底被抱在他的懷裡。
她的心跳得厲害,剛要掙扎,聽見身後的男人喑啞的聲音。
「別鬧……我只是和你說說話。」
林未未咬咬唇:「那你先放開我。」
「你不跑我就放手。」
男人的胸膛緊貼她的後背,單薄的衣料無法隔絕的熱度傳遞過來,她都能感覺到他說話時胸腔微微的振動,她緊張得呼吸都是急促的。
「我不跑。」
他低頭,唇擦過她的發頂,不太想放手。
林未未的腰很細,身形嬌小,這樣摟著感覺像是沒有骨頭,他的手臂緊了緊。
「我會信你才怪,你這個騙子。」
林未未還是蒙的,重點立刻被帶偏:「我騙你什麼了?」
「你說你留在公司是為了KIT,為了賺錢。」
她心口驟然緊縮了下,很快就聽見他說下一句:「你是為了我。」
她按在樓梯扶手上的手動了動。
「我才不會信你和展皓在一起了。」他說,「你明明告訴過他你樂意等我一輩子。」
她低頭,手攥緊,她當然記得她對展皓吼的那些話,她不知道這個時候他為什麼要提起這個,只會讓她覺得難堪。隔了幾秒,她用手扯他的衣袖,將他的手拉開。
「我現在不樂意等了。」她的話音帶著一點鼻音,往旁邊挪了幾步拉開距離轉身,並不看他,「你信不信對我來說不重要,我承認過去因為喜歡你做過很多蠢事,但是我已經改了。你的話說得那麼明白,我也不會再不自量力地自作多情,我留在KIT也不完全是因為你……」
她頓了頓,忽然笑了下,像是釋然了:「也許有一天我找到合適的去處,會離開KIT。你說得對,其實KIT沒有我也一樣。」
她說完,往前幾步拉開門走了出去。
走廊的燈光斜進一道,但很快,隨著她的離開,門合上,樓梯間又恢復了一片黑暗。
墨子期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墨子期回到包廂的時候身上帶著濃重的煙味,剛坐下,路通就留意到他拿筷子的那隻手背上有一道劃痕滲著血,問:「手怎麼了?」
他淡淡瞥了眼:「貓抓的。」
「飯店有貓?」路通不可思議地問。
林未未說:「趕緊吃飯吧。」
菜已經上齊,展皓一邊主動地戴起塑料手套為林未未剝蝦,一邊繼續和路通聊有關於理財軟體開發的問題。
飯局過半,展皓對路通道謝,又說:「留個電話吧,我和合伙人商量一下,到時候如果真要做,我再找你。」
路通也爽快,遞出一張名片:「成。」
展皓摘掉手套將名片收好,也給了路通一張他的名片:「我本來還在想去哪裡提前了解一下做軟體的細節,以前的話還可以問未未……」他嘆了一聲,「現在未未做了CFO,方向都變了。」
這句話讓在座的其他三個人面色微變,十分尷尬。
林未未的筷子停住,面色訕訕的,嘴巴動了動,不知道要說什麼。
她已經不是CFO了,她沒有告訴展皓,原因也很微妙,被貶職的事情讓她覺得有些丟臉,她不想讓別人知道。
路通瞥了一眼林未未,最後沒說話,墨子期更不可能主動說這事,他低下頭戴著手套和蝦較勁。他這雙手敲鍵盤可以,剝蝦實在不怎麼樣。展皓動作嫻熟,剝出來的蝦仁飽滿漂亮,他磕磕絆絆剝了幾個都覺得不好看,終於剝出他自認為很完美的一個,他端詳了幾秒,抬手把蝦仁放到林未未碗裡。
林未未愣住,抬眸看對面,他並不看她,繼續剝下一個。
她今晚吃了不少蝦,展皓好心剝了她不可能不領情,就都給吃了,但她沒想到墨子期跟吃錯藥一樣也給她剝蝦。
展皓和路通自然也看到了,只是都沒說話,飯桌上的氣氛開始變得有些詭異。
飯局在奇怪的氛圍里結束,墨子期手很笨拙,總共只給林未未剝出三個比較好看的蝦仁,展皓叫服務員結帳的時候他抬頭往對面掃過一眼,沒有表情地起了身。
那三個蝦仁都被林未未從碗裡夾了出來,放在旁邊的小盤子裡。
她一個也沒有吃。
林未未很自然地上了展皓的車。
路通上車後看到墨子期正在點菸,叫了聲:「別在我車裡抽菸!」
墨子期降下車窗,壓根沒理,自顧自地把煙點上了。
路通皺著眉頭靠住駕駛座椅背:「算了,你抽完咱們散散氣再走。」
車裡安靜了一陣,路通說:「你和林未未算是怎麼回事?」
他再怎麼遲鈍也感覺出來了,今天這頓飯墨子期表現得太反常。
墨子期還是不說話,路通忍不住道:「她都有男朋友了,展皓追了她幾年呢。」
墨子期冷笑了一聲:「她和你介紹那是她男朋友了?」
「……」路通想了想,是沒有,但是他覺得這就有點死鑽牛角尖了,「不都默認了嗎?」
「她在我面前拒絕過展皓。」墨子期又深深吸了一口煙,「再說她也不喜歡展皓。」
「但也不喜歡你啊……哎不是,你不是有沈佳希嗎,你們到底是什麼情況?」路通一頭霧水,「我這才走了半年,你們發展出多角關係來了?」
墨子期說:「誰說她不喜歡我了。」
路通無語:「拉倒吧,成天和你抬槓。」
「……」墨子期的臉色很不好看,「你以為誰都和你一樣那麼蠢,在KIT快要做不下去的時候還樂意相信跟著我有前途?林未未留到現在是為了我,她為了我寧可放棄自己的專業轉去拉投資也不放棄KIT,她比你我對KIT的付出都多。」
其實這麼說挺不要臉的,但是哪怕不要臉,他還是想說。他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林未未已經為他付出了那麼多,不可能說不喜歡就不喜歡了。
他不信,他不願意相信。
路通想了想:「她可能比較慧眼識珠,和我一樣,知道KIT早晚會飛黃騰達。」
「……」
墨子期想抽路通兩下,路通打擊他的時候表情特別認真。
「那時候都快活不下去了,談什麼飛黃騰達,要不是林未未找來錢,KIT早就死了。」墨子期說,「而且她喜歡自己的專業,她一直想打敗我的代碼,她一定也捨不得放棄,都是因為我。」
路通沒話了,發呆了一會兒:「你確定你不是自作多情?」
其實不太確定,現在林未未看起來很牴觸他,但他死撐著:「確定。」
路通嘆道:「加上沈佳希和展皓……你們好亂啊。」
「有什麼亂的,佳希的事情都過去了。」他把煙按滅在菸灰缸里,「現在我想清楚了。」
路通還是覺得墨子期在自作多情:「她和展皓好像挺好的,她爸爸生病,展皓這幾天還陪床呢,這都見家長了……」
「廢話那麼多。」墨子期蹙眉,「開車。」
路通撇撇嘴掛擋,聽見墨子期又問了一句:「她爸到底什麼病?」
「我沒問那麼多,不過好像情況確實不太好。」
墨子期若有所思。
也難怪林未未現在這麼反感他,他一直就不夠關心她,對她沒有溫柔過,拒絕她的時候頭也不回,對她說了很多很難聽的話……
天道好輪迴,林未未拿他當初說的話還給他,他說KIT離開她也不是沒法過,而她說要是找到合適的平台也許會跳槽。
林未未會離開KIT嗎?他無法想像。
沒有林未未的KIT是什麼樣,他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離開KIT等同於離開他,他在那一瞬才看清,無論他在心裡否認多少回,無論他多麼抗拒這種念頭,到頭來他其實只是想把她留在自己身邊。
希望每天可以看到她,因為不見面就會想念。
希望她能快樂,因為她哭泣他會心疼。
他不知道他對她的感覺是在什麼時候發生變化的,他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已經遲了……
她在展皓身邊那副乖巧安靜的樣子刺傷了他的眼。
他從沒這樣嫉妒過一個人。
儘管輸液治療,但林澤遠的身體還是迅速水腫得更厲害。
就一夜的時間,臉都腫了,四肢笨重,呼吸仿佛也有些吃力。
林未未跑了幾趟醫生辦公室,醫生也愁眉不展,林澤遠的身體對藥物的吸收很有限,所以治療的效果不理想,過多地輸液反而會加劇水腫。
這個早上病房另一頭鬧哄哄的,隔壁床李大爺得的是肺癌,要做化療,女兒女婿都來了,加上幾個護士圍著,襯得林澤遠這邊更安靜。
林澤遠有些犯迷糊,不想說話,林未未在旁邊發著呆,有時抬頭看一眼,李大爺的女兒挺著很大的肚子,被安頓在病房一角的座位上,視線與她相撞,友好地笑笑,她也笑了笑算是打招呼。
午後林澤遠拔了針,林未未問了幾回吃飯的事,林澤遠光搖頭,目光還是渙散的,精神狀態很糟糕,說話的氣音格外弱:「我剛做夢了……」
他抬起手繞了一下,林未未趕緊抓住,眼圈就紅了:「夢見什麼了?」
「你結婚……我和你媽,都在,還有好多人……」
林未未笑著,視線模糊:「我和誰結婚了?」
「展皓。」林澤遠吃力地吐口氣,「你媽說展皓挺好的,我說不好,她就和我爭……」
林澤遠的手很涼,林未未焐在掌心裡,眼淚就流出來了。
幸好林澤遠不是很清醒,也沒留意,她低頭迅速將臉在自己的衣袖上蹭了蹭。
「不過也對,你脾氣不好……」林澤遠喃喃道,「展皓脾氣好,這樣才能照顧你……」
說著說著沒了聲音,林未未一看,他又睡著了。
她把林澤遠的手放回被子裡,抽紙巾擦了把臉。隔壁床這會兒化療結束輸的是普通液體,李大爺瞅著林未未叫了聲:「小林。」
林未未抬頭看過去,李大爺說:「老林可一直操心你沒歸宿呢,都病成這樣了,你可不能讓人帶著遺憾走啊。」
李大爺說話也不避著了,林澤遠現在一睡著,迷迷糊糊的根本就聽不到別人說話。
林未未一直不喜歡這個李大爺,也不愛聽他說話,但礙於年齡不可能直接頂撞,只應了聲:「我知道。」
「你應付我沒關係。」李大爺話很多,也不在乎她的冷淡,繼續道,「我們這些人還有幾天活頭?我好歹還在盼外孫呢,老李連女婿也沒有……」
他又絮絮叨叨說到展皓,說展皓人挺好,說林未未挑剔,林未未聽得煩不勝煩,好在說了會兒,展皓來了,李大爺終於放過她,安靜下來。
病房裡很壓抑,展皓以前話多,這會兒不知道要說什麼,也變得很安靜,許久才說讓林未未先去吃飯。
林未未其實沒食慾,但有點受不了病房的氣氛,逃難一樣下樓去食堂要了一碗粥,喝到最後手都是抖的。
周末的第一天就這樣過去,入夜之後林澤遠反倒精神了一點,睡不著了,睜著眼看隔壁床。
李大爺晚上開始出現化療之後的一系列不良反應,噁心嘔吐之類的,林澤遠看了會兒,被林未未叫著吃飯。
儘管林未未哄了半天,林澤遠實在難受得吃不下,一碗大米粥他就喝了上面的一點點湯,林未未好說歹說他也不肯再喝。
林未未沒辦法,收拾完了在旁邊拉開陪護床躺下。
陪護床很窄小,又硬,林未未躺上去拿著手機看,裡面有幾個未接電話來自墨子期。她想不起電話響沒響過,也不是很想回電,她現在實在不想和他說話。林澤遠腦袋轉過來看了看,忽然問:「展皓呢?」
「早回去了。」林未未身心疲倦,打著哈欠放下手機,「他白天來的時候你迷迷糊糊的,他和你說話你也沒理。」
林澤遠安靜了一會兒,幽幽問:「你覺得展皓怎麼樣。」
這問題一出,林未未瞬間清醒了點:「什麼怎麼樣?」
林澤遠說:「你就裝,你知道我問的是什麼。」
這下輪到林未未沉默,隔了好一陣子,林澤遠按捺不住:「睡著了?」
「沒。」林未未不太有精神,「你都病了還想那麼多做什麼,現在首要的是給你看病。」
林澤遠哼哼一聲:「又看不好。」
林未未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好像是有些麻木了。醫生說林澤遠沒救了,李大爺說他們這種人沒幾了天,林澤遠也覺得自己命不久矣。
林澤遠又說:「其實展皓挺好的,這麼有耐心又能細心照顧人的年輕小伙子不多,對我這個老頭子都這麼好,對你會更好。」
林澤遠會這樣直白地誇獎一個人,林未未還是第一次聽到,她睜開眼:「確實挺好的。」
林澤遠來了點勁兒,拖著水腫的身體笨重地翻身,面對林未未:「我聽展皓說你們認識好多年了。」
林未未點頭:「大學時候就認識,有好些年了。」
林澤遠問:「你對他有什麼不滿意的?」
林未未皺眉:「沒有不滿意。」
「那還不樂意和他好?」
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老一輩的人對找對象這事的態度和現在的人不一樣,她想了想:「我現在顧不上。」
林澤遠說:「意思是我拖累你了?」
「沒。」
「那你怎麼就顧不上了?」
「……」林未未算是把自己給繞進去了。
林澤遠說:「少跟我打馬虎眼,我看展皓挺好的。」
林未未的腦袋往被子裡縮了縮:「你白天還說不好。」
「什麼時候?」
「你說你做夢夢見我和展皓結婚,你和我媽說他不好。」
林澤遠眯著眼睛細細回想,但腦子不是很夠用:「……我沒說。」
林未未十分無語:「我媽在夢裡把你說服了?」
「我現在覺得挺好的。」林澤遠說,「這要是過去那年代,我看過就算,押著你結婚,你不樂意也得結。」
「……」
林澤遠嘆了一聲:「還是過去好。」
隔著帘子又聽到隔壁病床李大爺的呻吟聲,林未未的身子動了動:「你有這胡思亂想的工夫,不如吃東西,要不要再喝點粥?」
林澤遠悻悻地垂了眼:「嘴裡都沒味,吃什麼。」
林未未撇撇嘴閉上眼,卻睡不著了。
找對象這事她一直沒太往心上放,因為覺得自己還年輕。從前林澤遠也沒太關注這事,畢竟之前她回家拿錢的時候大學都還沒畢業。這一別幾年過去了,林澤遠又重病,現在成天將這事掛在嘴邊,讓她覺得壓力很大。
林未未覺得慚愧,她知道這個時候應該儘量滿足老人的願望,但是要她胡亂找個對象,一來找不到,二來她也不願意。
以前她一直沒有發覺,現在才意識到她過去幾年的行為有多可笑。墨子期在等沈佳希她明明很清楚,但她一直不肯死心,花了幾年的時間在死胡同里徘徊。
本來以為自己至少還有KIT的CFO崗位,結果現在也沒了。墨子期太過於獨斷,在貶職的時候絲毫沒有顧慮過她的感受。
她越想越難受,也開始覺得後悔,曾經肆無忌憚揮霍的那些時光,投入了所有的精力,也付出了很多,如今落得一無所有。
她甚至還因為偷偷從家裡把錢拿出來而和林澤遠徹底決裂,這三年的時間都沒能照顧林澤遠。
這一夜她在這些紛繁雜亂的思緒中輾轉了很久,才迷迷糊糊睡著了。
整個周末林未未過得很焦慮,截至周一,林澤遠的症狀沒有任何好轉,她回到公司上班的時候都心神不寧。
她死死盯著代碼看,從前她對這些很熟悉,但是現在這樣久久盯著,那些字母反而越來越陌生。
這一段時間她總算看清,她現在的水準還不如新入職的那些員工。
周一的大半天她是在發呆中度過的,而項目組的其他人忙忙碌碌。以前她坐在電腦前覺得自己簡直天下無敵,可現在她坐在電腦前覺得自己宛如廢人,這種挫敗的感覺折磨著她,她想不起自己這幾年來都做了些什麼,一會兒又想到林澤遠的病,窩在辦公室覺得自己快要透不過氣。
午後樓下的前台打來內線,大廳有人找她。
渾渾噩噩地過了一早上,加上早上到中午沒吃飯,她站起來的時候暈暈乎乎,在電梯裡才恍惚想起,她現在都不是CFO了,什麼人會特意到公司來找她。
直到看到對方,她都還一頭霧水。
來人是一個中年婦女,微胖的身體將裙子繃得很緊,頭髮盤起,臉上厚厚的一層粉,抹著大紅唇,面色有些凶,見她先問:「你就是林總監?」
她愣了幾秒:「請問你是……」
中年婦女不由分說地往前幾步,揚起手給了她一耳光,「啪」的一聲格外響亮,整個大廳的人都訝異地看過來。
林未未捂著臉怔住,對方沒等她反應過來就先開口叫罵了:「我是陳志明的老婆,今天是來給你個教訓,不要以為自己年輕有幾分姿色就了不起,做第三者是會遭天譴的你知道嗎!不都混成總監了嗎,做什麼不好做小三……」
林未未震驚過後一臉錯愕,難以置信地叫出來:「誰做小三了,我和陳志明沒關係!」
「沒關係?沒關係他為了你和人打架?」對方不依不饒,「我早就懷疑有問題了,要不是有人告訴我,我還真想不到會是你們KIT的人,堂堂KIT總監級的人物,都不知道要點臉嗎,陳志明家裡的孩子都那麼大了你知道嗎……」
「我都說了我沒有……」林未未又急又氣,腦袋發蒙。
這簡直是莫名其妙的天降橫禍,她的臉漲得通紅,大廳里來來往往不少人都在駐足觀望。她的聲音不大,而陳志明的老婆破鑼一樣的嗓門嘹亮地迴響在整個大廳里,她甚至聽不見自己在說什麼,只感覺到周圍一道又一道視線,刀子一樣刺在她的身上、臉上。
任她窘迫、慌亂、委屈,周遭都是些看熱鬧的目光。
「你聾了嗎,我說我沒有!」她嘶啞地吼了一聲,破了音。
大廳詭異地安靜了幾秒,陳志明的老婆忽然就撲上來抓她的臉,抓她的頭髮。
這時候終於有人叫保安了。
「你少裝模作樣了,都有人告訴我了,陳志明那天在飯局和人打架還受了傷,都是因為你這個狐狸精……你自己說是不是……」陳志明的老婆一邊胡亂地打她,一邊叫嚷。
林未未過去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是沒有經歷過這種事的,她在慌亂和無措中顯得十分被動,抬手抵擋對方的攻擊,又往後躲避。
保安趕來拉開陳志明的老婆是幾分鐘後的事情,林未未抱著腦袋還在後退,背重重地撞在什麼上,她腳下一頓,又踩到什麼,腿一軟,險些摔倒在地上,被身後的人抓著手臂扶了一下。
她氣息不勻地側過臉抬頭,對上墨子期沒有情緒的臉。
他瞥一眼對面的人,陳志明的老婆被保安抓著還在大喊大叫地罵林未未是小三。
他問:「怎麼回事?」
林未未自己都沒搞清楚,她驚魂未定地挪了一步要甩開他的手,沒能成功,他抓緊她的手臂又問了一遍:「怎麼回事?」
陳志明的老婆喊:「別攔著我,我要撕了這個小三的臉,她自己都不要臉了,你們KIT培養的就是這樣的人,這種人還當總監……」
林未未身體發抖,髮絲凌亂,臉頰被抓出兩道血痕,攥緊了拳頭:「我再說一遍……我和陳志明沒關係,你從哪裡聽說的,你叫人來和我對峙!」
陳志明的老婆愣了愣。
林未未用力推開墨子期的手,站穩了,深吸口氣:「你說我和陳志明有曖昧關係,你拿出證據來。我和他之間是有合作,但每次見面都有人在,你去找那些人問問,你搞清楚了嗎就到這裡來撒潑?!」
林未未聲音一大,對方明顯氣弱了一點。
墨子期眼神複雜地看著林未未和對方理論,又扭頭蹙眉冷冷掃一眼圍觀的員工,於是那些員工很快地訕訕四散,不遠處站著沈佳希和幾個西裝革履的男人,他沖沈佳希使眼色。
沈佳希會意地帶著身邊駐足的一行人往電梯去。
陳志明的老婆被保安往外拉,不甘心地又回頭叫:「你自己說陳志明前些天是不是在酒局上因為你和人打架!臉都腫了!你自己說是不是……」距離漸遠,聲音漸漸變得含混。
林未未手指正擦自己的臉,聞言動作頓了一下,很快就繼續,碰到傷口她倒抽了口氣。
陳志明因為她和人打架她不記得,挨打這回事她倒是有印象,那天在包廂,墨子期對陳志明大打出手。
「手別碰傷口。」墨子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她身側擋住她的手,他抬起她的下巴打量著她臉上的那兩道血痕。
倒不是很深,但畢竟傷在臉上,他說:「去醫院處理一下。」
林未未沒說話,因為覺得冤枉,也因為氣,手還有些發抖,一把打開了墨子期的手,又往後退了一步:「不用。」
大廳的氣氛登時尷尬,雖然圍觀的員工散了,前台那些還在,都偷偷地瞄著這個方向。
墨子期看著自己被打開的手,眉心緊鎖,抬眸睇向林未未:「你不解釋?」
「我有什麼好解釋的。」她說話氣沖沖的,「你不都看到了?」
「怎麼讓人鬧到公司來的?」
「我還想問呢!」
她這一句就更沖了,聲音也大,對上他的視線並沒有收斂,而是瞪著他。
陳志明的老婆之所以找上門,就是因為墨子期那天打了陳志明,結果現在他好像沒事人一樣,反倒來問她!
兩人僵持了片刻,林未未的手機響了。
她摸出來,看到是林澤遠陪護的電話,瞬時提了一口氣,剛要接,被墨子期擋住。
他抓著她的手腕把人往電梯帶,大廳實在不是什麼說話的好地方,而且她現在還氣呼呼的。
林未未使勁地掙扎:「你讓我接電話!」
路過的員工不由得側目,本來公司里關於墨子期和林未未還有沈佳希這三人關係的猜測就已經有諸多版本,今天這齣戲讓大家更是浮想聯翩,現在墨子期和林未未又當眾掐起來,那些看熱鬧的就更興奮了。
墨子期硬是把林未未帶進電梯裡,外面幾個員工不敢進,他直接按了關門。
林未未的手機還在響,她著急接電話,沖他吼:「你放手行不行!」
電梯往上,他嗓音冷硬地說:「你知不知道剛才跟我和佳希到大廳的那些是什麼人?」
林未未扭著手腕:「我管他什麼人……」
「證券公司的人,今天是來給公司做評估的。」
她動作停了一下。
他低頭盯著她的雙眼:「去我辦公室把事情交代清楚,然後寫檢討,這件事我可以不和你計較。」
她咬著唇不說話,手中的手機安靜下去。她心頭有不祥的預感,在電梯抵達頂層開門的時候又掙紮起來:「我不去,我今天還有事!」
墨子期沒理會她,強硬地拖著她到辦公室,然後單手鎖上了門,依舊沒有鬆開她:「話說清楚,檢討寫完,我放你走。」
她腦子裡都是陪護的那通電話,又急又氣:「我都說了我今天還有事,什麼事情不能回頭再說……」
他攥著她手腕的手更緊,她疼得面容扭曲,話音頓住。
他冷笑道:「你有事,你覺得我就沒事?證券公司的人今天看到這一出鬧劇會怎麼想,會怎麼看待KIT,你有沒有想過?全公司多少人為了上市努力,我確定保薦的證券公司也花了不少工夫,這一切很有可能因為你今天的所作所為而白費力氣,你現在和我說,你有事?」
「我真的有事……」
他真的用了力氣,攥得太緊,她覺得骨頭快要被捏碎,手一松,手機一下子掉在地上。
「林未未,你不要臉公司還要臉,我早告訴過你女孩子要潔身自愛,要不是你當初不聽我的勸告也不會惹禍上身。你作為聯合創始人鬧出這種事,有沒有想過以後這公司里的人會怎麼看你……」
「我不在乎!」她咆哮一樣地沖他喊,「你以為你是誰,墨子期,你都把我貶職了,你覺得我還會在乎別人怎麼看我嗎?你以為陳志明的老婆為什麼來的,還不是因為你打了陳志明!你以為你那是幫我嗎?你永遠都這麼自以為是,你讓我覺得噁心!」
她情緒激動,眼淚一下子湧出來:「缺錢的時候我去拉投資,現在有錢了你一句話把我打回原形,我連反對一下都不能,我算什麼創始人?這公司是你一個人說了算,我算什麼?!」
他怔住,手中的力氣稍一鬆懈,她迅速甩開他的手。
她抬手胡亂地擦了一下眼淚:「就連當初臨時撤資險些害死KIT的沈佳希,現在都能進入KIT自己選擇崗位了,我這個所謂的創始人連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你有多雙標你自己不清楚嗎……」
她捂住了臉,喉嚨哽得厲害:「我當初就不該聽你的建議加入KIT,我後悔了……」
如果沒有進入KIT,她也不會為了從家裡拿出那二十萬而和自己唯一的親人徹底決裂,現在她就連這唯一的親人也快要失去了。
她哭出聲來。
他看著她崩潰的模樣,一時間竟不知道要說什麼。
明明是在責怪她,他怎麼可能不生氣,證券公司的人看到今天這一場鬧劇,不知道會對他們申請上市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但是聽到她說她後悔進入KIT,他整個人都愣住了,腦海是空白的。
林未未哭的時間不長,很快就擦乾了眼淚,她深深吸了口氣,彎身從地上將手機撿起,抬眸看向擋在門口的男人,聲音嘶啞:「讓開。」
他看著她,語氣無意識地變輕,卻又很低:「陳志明的事情還需要搞清楚,這件事影響不好,必須做出說明……」
「要說明是吧?」她打斷他的話,勾著唇角笑,眼睛還是紅的,「我給你一個,我引咎辭職。」
他的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墨子期。」她盯著他,「我不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