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拒絕我你是不是後悔了?
隔壁床前幾天又住了個姓胡的老頭子,林未未從洗衣房回來的時候,林澤遠正和胡大爺介紹展皓。思兔閱讀sto55.com
「是未未的男朋友,現在自己做公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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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大爺說:「自己做公司,那很厲害呀。」
林澤遠擺手:「一般一般。」
兩個老頭子聊得火熱,展皓在一邊謙遜地笑。
林澤遠嘚瑟得很明顯,林未未有些無奈,又覺得好笑,過去在展皓旁邊坐下,展皓扭頭看她:「剛剛墨子期給你打電話了。」
她聞言蹙眉:「你接了?」
「他用梁曉冉的手機打的,我沒想到,就接了。」展皓的神色隱隱透著擔憂,「他說上周公司出的什麼事還要你回去處理一下,你要不要給他回個電話?」
她拿過手機看了眼來電,轉身往外走,展皓回頭看林澤遠,他還在和胡大爺聊得正歡,這會兒也沒輸液,便起身跟出去。
出去之後他特意帶上門,緊走幾步追上林未未:「你最近工作上是不是遇到什麼問題了?」
林未未腳步停住,面色如常:「沒什麼啊。」
她和林澤遠的說辭是請了長假,他從一開始就覺得詭異,KIT那種公司的CFO請長假談何容易,更別說這幾天林未未的手機一直保持靜音,多少次他看到屏幕亮起有來電,提醒她的時候她都會敷衍地說不用管。
她最近好像都不怎麼接電話了,也沒見她主動打電話說工作上的事情,這太奇怪了。
加上今天墨子期的這通電話,他基本可以確定她在公司是發生什麼事了,然而都嚴重到讓她辭職了,她也沒和他提過一個字。
他問:「墨子期說上周發生的事情要你善後,指的是什麼事?」
她把手機放回衣兜里:「不是什麼大事。」
她擺明了不肯說,他皺眉:「未未,我希望我們彼此可以坦誠一些,你不相信我嗎?」
她不自在地別開視線,有些頭疼,不知道要怎麼和他說。
展皓笑了笑,聲音變輕:「說到底,你還是拿我當外人。」
「展皓……」她語氣無奈,「我很感激你這段時間幫我,真的,以後你有什麼能用到我的地方說句話就行。但是我們之間真的不可能,我不想傷害你。」
話出口,她自己恍惚了下,忽然覺著耳熟,「不想傷害你」這句是墨子期對她說過的,她的手指無意識地縮了縮,心底猛然湧起鋪天蓋地的歉疚。
墨子期說這話的時候並不能安慰到她,只讓她覺得更難過,而她居然對展皓說了同樣的話。
展皓明明是好心幫她來的,是她在脆弱的時候沒有拒絕他的幫助,是她在那個晚上下定決心告訴他,希望他可以騙過林澤遠這最後一段時間,做她名義上的男朋友。
她也知道這個要求很荒唐,但是她沒有辦法。親眼看到李大爺被從醫院送走,那一晚她總想起李大爺的女兒說,李大爺沒能等到外孫。她不想林澤遠抱著太多遺憾走,她不想有一天她後悔到最後還不能讓林澤遠放心。
林澤遠對她的期待如今不過是讓她像尋常的姑娘家結婚生子罷了,結婚生子什麼的她是沒辦法,但她總要讓林澤遠知道她有這麼個對象,一來可以讓他安心,二來也能滿足他老人家的一點虛榮心。
那虛榮心是可笑的,但是都到這時候了,她也責怪不起這種虛榮。這段時間展皓以她男友的身份自居,林澤遠的心情像是好了很多,加上藥物作用,整個人不但水腫消退,精神也好了不少。她起初還不時地想自己的這種做法對不對,但是看到林澤遠高興了,她也就慢慢不再琢磨這個問題。
那個晚上她拿著手機看著自己發出去的信息,心懸在半空不上不下,這樣突兀的請求,她甚至做好了被拒絕的心理準備,萬一展皓不同意,她會想辦法找別的人。
但是他同意了。就像他之前允諾的,無論什麼忙,他都會幫。
其實林未未不算是多保守的人,大學不談戀愛是因為滿腦子打敗墨子期的念頭,後來成了守望墨子期,在放棄墨子期之後,她不是沒有想過以後和別的人在一起,但她確實是沒有考慮過展皓,並不是展皓不好,而是因為展皓對她的感情讓她覺得有些沉重。
沉重到要是在一起,她不能回饋給他同樣的感情,就覺得對他仿佛是一種虧欠。
她都已經想過,現在展皓要自己創業,她這兩年在KIT也已經積累了一些人脈,以後還可以幫上他的忙,現在欠的人情都是可以還的。但是現在,看著展皓失落的眼眸,她卻忽然很難受。
她好像看到她自己,縱然展皓在聽到這句話的時候不像她當初那麼無措,他甚至還自嘲地笑了笑,但是那種無法遮掩的失望卻是一樣的。
她抿唇,遲疑了幾秒,聲音放軟了點:「我要是拿你當外人,也不會讓你幫這種忙。」
展皓笑意淡淡的:「我不幫你,你還是會找別人。」
「……」
展皓還真是挺了解她的,她違心道:「不會的,就算是假男友,也不是誰都行,我信得過你才找你。」
展皓的臉上寫滿不信。
她咬咬牙,心一橫:「行吧,我告訴你,其實我從KIT辭職了。」
她辭職的事情墨子期在電話裡面已經說過,他並沒有很意外,只問:「原因呢?」
「很多……」她斟酌了下,最後還是沒有提和陳志明老婆的那檔子糟心事,也繞過了自己被貶職這件事,「其實離職也不一定就是壞事,KIT這幾年發展得太快,我之前投入的精力也太多,都沒有好好照顧我爸。而且人總是會累的,我現在就想好好照顧我爸,以後的事再做計劃。」
這個回答還是挺敷衍的,展皓睨著她:「KIT的CFO,多少人翹首以盼卻根本沒有機會的崗位,你也捨得。」
「想要好的崗位還可以再奮鬥,想要錢也還能再賺,但是人沒了就真沒了。」林未未面色倒是釋然,「別人看CFO多風光,其實我有多狼狽,是怎麼走過來的我自己最清楚。最近我時常會想值不值得,我沒有兄弟姐妹,我媽過世得早,只剩下我爸,但我這幾年全投入在KIT裡面,幾年都沒回家,就沒有關心過我爸……」
她頓了頓,笑得有些悽然:「其實人賺再多的錢,有再光鮮亮麗的頭銜有什麼用,我爸這個樣子,我什麼也做不了。KIT的CFO聽起來很了不起嗎?你看我現在不還是和垃圾一樣,什麼用也沒有。」
展皓眉心緊蹙:「未未,別這樣說,這種事情換成誰也沒有辦法。」
「我知道。」她依舊笑,眼睫低垂下去,「但是知道和接受是兩回事啊。」
她只是覺得很難接受,但又沒有辦法不接受,也沒有辦法逃避。
不論是林澤遠的事情,還是在KIT的那些事,都讓她有種深深的無力感,她什麼也做不了,只能被動地面對這一切。
展皓默了默,抬手摸了摸她的頭髮:「我就問問,你別想太多了。我只是擔心你在公司受人欺負,沒有最好,不做就不做了吧,先好好照顧叔叔,以後機會還多。要是你樂意,等我的公司做起來了你過來上班也行,我放鞭炮歡迎。」
林未未被逗笑,笑完了暗暗想,幸好沒和展皓說出她被貶職的事情,不然依展皓的性子,肯定又覺得她在KIT受了委屈。
她還想給自己留點臉,KIT這條路當初是她自己選的,讓展皓知道她遭遇的事情也只會讓她自己臉上無光,反正現在都要走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她也沒什麼傾訴的欲望。
展皓回了病房,她拿著手機到走廊盡頭翻出墨子期的電話。
墨子期還想叫她善後,她在心中爆粗口,憑什麼?
陳志明老婆的事情難道他就沒有責任嗎,他那個人好像從來都不會反省,總覺得自己沒錯,自以為是,他一直如此。
她盯著手機,忽然又是一陣難受。
其實有什麼好抱怨的,她不是第一天認識他,他一直就是這樣一個人,從來不在乎別人的感受,她早就知道的,但還是義無反顧地跟在他身邊。
她有今天怨不了任何人,只能怪她自己。
最後她沒打電話,把手機扔回衣兜里,她決定不理他,現在他說話也只能叫她難受,她都離職了,還怕他不成?
什麼見鬼的爛攤子,自己收拾去吧。
想到墨子期現在一定焦頭爛額,她的心情居然還暢快了些。帶著這種幸災樂禍的心情,她折回病房,途經護士站,被護士叫住,對方遞給她一張紙,她看清上面的字,剛來的一點點好心情瞬間又一掃而光。
這是一張催費通知單。
路通看得出,墨子期動了氣。
前些天他罵林未未的時候墨子期都沉默地聽,偶爾說得多了墨子期還會制止他。可是這幾天,他只要一提起林未未的名字,墨子期的臉色就會立刻沉下來,氣壓也低到極點,告訴他不要再提林未未。
林未未這個名字好像變成了禁忌。
申請上市並不順利,本來資質審核這一關他們都沒放在眼裡,現在因為林未未,這變成了漫長而磨人的一個關卡。證券公司那邊有很多說辭來推託,無限地延長了等待的過程,這都是拜林未未所賜,他本來一腔火氣,但現在在墨子期跟前連抱怨也不能了。
其實仔細想想,事已至此,就算林未未回來似乎也做不了什麼,但是這個態度很讓他窩火,加上那天林未未隨口撇個辭職就走,後來就發給他一封冷冰冰的辭呈,他電話打過去還沒人接,任誰遇到這種情況都不可能不氣。
氣過了之後也會想,這到底算是怎麼回事?
以前工作最投入,對KIT最忠心不二的那個林未未,現在竟不管KIT的死活了,恨不得撇清關係。
這話他沒敢和最近暴躁得跟更年期一樣的墨子期說,只是和自己的下屬聊起的時候抱怨幾句,沒想到一語成讖,幾天後,林未未再次在她人不在公司的情況下給公司扔了個炸彈。
她有意賣掉手中所持有的KIT所有股份,已經開始請人評估並放出消息。
而且她甚至沒有和墨子期或者他說一聲,這消息還是從董事會那邊傳過來的。路通找到墨子期的辦公室去,墨子期正和沈佳希說話,說的正是有關於林未未的事。
墨子期手肘抵著桌子,手扶額頭,整個辦公室的氣氛僵滯到極點,空氣像是不流通甚至是冰凍的。
沈佳希見路通進來,點頭算是打過招呼,將手裡的一份文件放辦公桌上推給墨子期:「這是之前公司和林未未簽署的分紅協議,日期已經是一年半以前了。協議我看過,原定是一年,在沒有意外的情況下可以順延一年,如果中途發生變故,在合約滿一年以後,公司的法人代表,也就是墨總你,是可以提出重新擬定分紅協議,更改分紅規則的。」
路通愣了下:「怎麼突然把這玩意翻出來了?」
沈佳希解釋:「是這樣的,林未未不是要變賣自己手中的股份嗎,她是創始人之一,手裡有十三個點,數額太大了,隨便落到外人手裡對公司不好。所以我建議,如果和她的溝通還是不順利,她堅持要賣的話,分紅協議可以成為我們的砝碼,用來和她談判。一旦墨總這一方提出重新擬定分紅協議,進入流程之後她手裡的股份至少有兩個月是不能流通的,而且我們也可以用新協議降低她的利益分配百分比來和她談,這樣我們就有主動權了。」
路通睜大眼盯著沈佳希:「你知不知道林未未是我們的合伙人,以前沒錢的時候都是她幫公司挺過來的,現在公司好起來了,突然說要少分她錢,這事是人做的嗎?」
這話刺得沈佳希的神色頓時就變了:「我這也是為了公司著想啊……我用公司座機打給她都不知道多少回了,她也不接聽,這分明是態度問題。而且我不都說了嗎,更改分紅協議只是和她談判的一種手段而已,要是她肯配合,那就不用真的改啊。」
路通反問:「那她不肯配合呢?」
沈佳希默了默,別過臉看著墨子期,聲音小了點:「你們要是公私分得清楚,就應該知道,萬一她不配合,真的要賣掉那些股份,對於公司來說將風險控制到最小的方法就是真的更改分紅協議,這相當於稀釋她手裡的股份,這樣她手裡的股份本身也會貶值,就算轉到別人手裡也好控制。」
辦公室里陷入安靜,路通覺得就連空氣都變得稀薄,墨子期一直維持著那個姿勢沒有變過,也沒有抬頭看他和沈佳希,身上那種低沉的氣壓讓人覺得像是快要窒息。
林未未先是闖禍,然後沒一點認罪的態度,現在又要徹徹底底撂攤子走人,這事換誰也受不了,路通遲疑片刻:「不然,我去找林未未談談吧,她對KIT是最忠心的,沒有理由會無緣無故做這些事,我先去問問她到底是什麼想法。」
墨子期的手指在眉心按了按,抬頭的時候臉上並沒有什麼表情,眼底有些紅血絲,整個人看起來很疲憊,他淡淡地說:「行,搞清楚是什麼原因。路通,你得讓她明白規矩,現在的KIT不是她說走就能走的,不管是離職還是賣股份都不是她一個人的事情,她要是還有點團隊意識,就該回來和大家商量。」
路通應下來,因為心急,從墨子期的辦公室離開就給林未未打電話,果不其然,那端無人接聽。他回到辦公室翻了半天,將展皓之前給的那張名片翻出來,然後打給展皓。
電話沒打完,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墨子期推門進來,見他還在講電話,在椅子上坐下等。
路通掛斷電話:「和展皓問過情況了,林未未的爸爸病得很重。這麼著,我代表公司去探望一下,然後和林未未談談。」
墨子期問:「約的什麼時候?」
「下午下班過去。」
墨子期思忖了下:「我和你一起。」
路通一愣:「你最近這麼忙,就算了吧。」
他知道墨子期最近也在活動所有關係,想要探聽一點證券公司那邊的消息,所以晚上時常有飯局,就算沒有也是在公司加班。
然而墨子期堅持:「林未未手裡的股份如果處理不好,會對公司產生很大影響……」又頓了頓說,「而且她父親重病,於情於理我是應當去看看的。」
這話讓路通有些意外,不通情達理的墨子期忽然會體恤下屬了,但他很快又在心中否定了,想到另一個原因:「你對林未未還沒死心呢?」
墨子期一記凌厲的眼刀飛過來,路通縮了縮脖子。
墨子期說:「什麼死不死心的,我去也是為了公司。」
路通沒敢再說話,下班後兩個人買了點禮盒和果籃,跑了一趟醫院。
路通要來展皓和林未未提過,但是林未未沒想到,墨子期也跟著來了。
病房裡空間不大,林未未把胡大爺那邊的椅子也借過來,墨子期和路通才都有地方坐,林未未就坐在病床邊,和林澤遠介紹了一下。
「這是……我們公司的總裁,還有產品部的總監。」
其實她要離職了,這麼介紹不太妥當,但是離職這事她沒打算讓林澤遠知道,介紹的間隙里她給路通遞眼色,視線一挪對上墨子期的眼睛,眸光卻縮了下。
墨子期深深看她一眼,目光回到林澤遠身上,對著老人笑了笑:「其實早就該來了,公司最近事情比較多,耽擱了。」
林澤遠這會兒精神還算好,靠著床頭,也笑了:「未未在公司里多虧你們照顧。」
這話讓墨子期的臉色微微發僵,他其實沒照顧過林未未,一點都沒有,但他還是笑著說:「應該的。」
接下來就有些冷場,林未未並不意外。墨子期這個人其實本身就不健談,很多的應酬場合都是逼著自己說話的,但是面對林澤遠聊不了工作,就是逼也逼不出什麼話來,路通在旁邊暖場:「我們也照顧不上林未未,她在公司里很厲害的,雖然年齡小,但是工作能力沒得挑……」
這番吹捧林未未聽著有些虛,林澤遠倒是很滿意,和路通來回幾句話說得越來越交心:「未未這孩子吃了很多苦,我這個當爸的也沒為她做什麼好事,工作上幫不上她什麼,現在還拖累她不能好好上班……」
路通忙說:「家人更重要,她在這裡安心照顧您就成,公司里的事情有我和墨總處理。」
林澤遠看一眼林未未,嘆道:「你們領導真好啊,好好跟著領導干。」
林未未擠出笑容點頭,一抬眼,發現墨子期又在看她。
他看她的時候眸底幽深,神色看起來有些複雜,她實在應付不來這種審視一樣的目光,別過臉,聽見林澤遠長噓一口氣:「這就好了,未未有個穩定的歸宿,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我也能放心了……」
墨子期覺得神經被「歸宿」那兩個字刺了下,恍惚了一瞬,後面的話聽得有些模糊,他微微低著頭,唇線緊抿,腦海里空白一片。
看這樣子,林澤遠是已經認可展皓了。
路通接著林澤遠的話聊,沒說幾句,展皓來了。
展皓進門便笑著和墨子期還有路通打招呼,將手裡的一個保溫飯桶和一個紙袋遞給林未未:「粥還是熱的,等下涼一涼讓叔叔吃一點。這是蛋白粉,聽說這種比較好,我托朋友從國外帶了一些……」
林未未接過來低頭看,從墨子期這個角度看,那兩人說話的時候腦袋都湊到一塊兒去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林未未和展皓已經這麼親密了。
他眼底的光漸漸暗淡下去,之前最後一次見面他光知道訓斥她,結果不歡而散。現在看到林澤遠蒼白的病容,他才知道她如今的處境有多艱難。他沒有好好關心她,他一直都這樣,所以現在一直陪在她身邊的展皓才會成為她的依靠。事已至此,好像也沒有什麼迴轉的餘地,林澤遠都拿展皓當女婿看了。
來的路上他明明想了很多要和林未未說的話,但他現在全都想不起來。
林澤遠和路通還在聊天:「你們也認識展皓啊。」
路通點頭:「大學校友,那時候展皓就追林未未呢。」
林澤遠說:「是未未的福氣,她媽媽過世得早,總擔心這孩子毛毛躁躁的以後找不到好對象,我也是,現在總算可以放心了。」
林未未已經將展皓拿來的東西放好,展皓也在病床邊坐下,聞言笑了笑:「叔叔,未未以前是毛毛躁躁的,現在已經沉穩多了,她在公司也是做過高管的人。」
這話林澤遠其實聽不太懂,「高管」是什麼他都不知道,但是墨子期和路通都聽懂了展皓話里的深意——做,過,高管。
現在已經不是了。
墨子期心裡有躁意絲絲縷縷地蔓延,展皓這是在含沙射影,替林未未暗諷嗎?
他的手隔著西服衣兜摸到煙盒,想起這是病房,又按捺住抽菸的念頭。
林澤遠不屑地嗤笑了聲:「還沉穩……二十多歲的人了,從家裡拿錢出去,幾年不回家的事都做得出來,要不是我病了,恐怕這輩子再見她一面都……」
「爸——」林未未不得已叫了聲,這些形同黑歷史的事情她不想提。
但是展皓聞言有些好奇,問她:「怎麼幾年不回家?」
林未未有些惱,瞪著林澤遠,不就是揭黑歷史嗎,好像他沒有似的,她回答展皓:「回去會被打死的,我那次回家,被打得渾身是傷,好幾天覺都睡不好。」說完挑釁地看林澤遠,來啊,互相傷害啊。
林澤遠說:「我打你是因為你從家裡拿錢出去!」
「那錢是我媽給我留的,都說了等我結婚的時候可以用的。」
林未未振振有詞,林澤遠翻了個白眼:「那你錢拿出去了,婚結了嗎?」
林未未:「……」
父女倆爭論起來,完全忘了旁邊還有外人。
林未未還是不服氣:「就算我拿錢出去用了,那你也不能那麼打我啊,當我是石頭做的啊,會疼的好嗎,要不是你下手那麼重,我也不至於這麼久不回去。」
「那是你該的,你拿的不是幾千塊,是二十萬,那麼大一筆錢,你不和我商量就往外拿,你讓大家評評理,你做的這事對不對……對了,我還沒問你,你沒結婚,錢上哪兒去了?」
林未未耍賴皮,沒理後面那個問題:「那你讓大家評評理,我都二十多歲了,你打我跟打小孩似的,把我的手臂打成輕微骨裂,那些瘀血一個多月都沒散,你還好……」
她本來想說,你還好意思讓大家評評理,但是觸及林澤遠冷下來的目光,她頓時又了,說著說著也說不下去了。
圍繞病床的是一陣詭異的靜默,最後林澤遠說:「讓你們見笑了……這孩子就這樣。展皓,你說她哪裡沉穩了,到現在還是這個德行。」
展皓覺得尷尬,他是覺得,無論如何林澤遠對林未未下這麼重的手都是不對的,但他畢竟是個小輩,再者林澤遠是病人,這會兒他說不出什麼責怪的話,只能努力打圓場:「都過去了,現在未未不是好好陪著您呢?未未肯定也知錯了,您為幾年前的事情生氣是不是不划算?」
林未未憋屈地撇撇嘴,臉轉一邊,又有些後悔自己沉不住氣,被林澤遠幾句話挑起鬥志,連場合都給忘了,也把林澤遠還是個病人這事給忘了。
林澤遠是個煩人的病人,就算病成這樣了,以前很多秉性也沒改掉,打人還有理了。她這麼想著,卻也不好意思繼續當眾和林澤遠叫板,她剛想轉移話題,一直沉默的墨子期忽然出了聲:「二十萬……是三年前從家裡拿出來的嗎?」
林澤遠微愣:「這事你也知道?」
路通反應過來:「原來那錢是從家裡拿來的啊……」
林未未微微擰眉:「錢我拿來的時候不就和你們說過,是我從家裡拿來的?」
她神情有些不自然,因為從家裡拿錢挨打這種事,說出來也不好聽。
路通笑得也不自然,林未未當時是說過這話,但拿來錢之後幾天一瘸一拐加上一身的藥味,搞得別人浮想聯翩,都覺得錢的來路不正,還真沒想到是因為從家裡拿錢被自己親爹給打的。
這親爹下手也太狠了。
現在知道了,他覺得必須替林未未說點話:「叔叔,您放心,那錢林未未拿來沒亂花,投到公司的運營里了,這叫入股,分紅之後拿得更多呢。」
林澤遠猶疑地問:「真的?」
路通忙打保票。
墨子期從問過那一句之後就再沒說話,一言不發地聽著路通和林澤遠聊天,面色沉鬱若有所思的樣子。
林未未的錢,原來是這樣來的。他不記得當時他有沒有問過錢的來路,他甚至沒有關心過林未未受傷的事。那時候他太忙了,聽到有錢光顧著高興,高興完了又投身工作,林未未也不會主動和他說這些事。
路通說她那時候走路都是一瘸一拐的,一定是被打得很嚴重,她一定很疼……
而且那時候因為人手不夠,她從家裡回來之後還是每天繼續跟著他沒日沒夜地加班,也沒有請假。
待了幾分鐘,他直接站起身:「你們先聊,我去抽支煙。」
墨子期本來話就少,加上氣壓低,他走了之後圍繞病床聊天的氣氛反倒更熱絡一些,不多時林未未的手機振了下,她摸出來,墨子期發來信息:「電梯間隔壁安全出口這裡,我等你。」
路通在之前的電話裡面已經提過,這一次他們來的目的其實很明顯,看林澤遠是其次,最主要的是問她轉賣股份的事情。
其實關於轉賣股份,林未未自己也有斟酌。林澤遠的病花費巨大,她確實覺得有些吃力,她不喜歡讓自己隨時處於一種馬上要沒錢的緊迫感中,真到完全沒了錢再賣股份就太緊張了,畢竟股份這東西不比別的,不是隨時想賣就能賣。她現階段主要是讓人估價,然後放出消息,如果運氣好真有合適的買主就可以交易,不然就得等待時機,要是真沒了錢,先賣掉一部分也能夠緩解她的壓力。
在KIT的這幾年,她基本上是賺到一點錢就又搭進去的狀態,其實手頭的錢還真不是很多,她覺得自己這個CFO當的實在有些丟臉。但這種捉襟見肘的事情她不想和別人說太多,展皓問她需不需要錢的時候她也是擺出一副不差錢的姿態。
她將手機收回衣兜,覺得反正人都攆到門上來了,也是跑不掉的,便起身找了個藉口出去了。
安全出口在樓梯間,推門的時候她深深吸了兩口氣。
來的路上她想了很多墨子期會問的問題,作為公司的CEO,他還很有可能會責備她,轉賣股份這麼大的事情沒有跟他和路通商量,她做好了挨罵的準備,而後扭動門把。
外面天色已暗,樓梯間的燈沒亮,光線昏暗,墨子期站在窗口一側,嘴裡叼著煙,微微低著頭看窗外,不知在想什麼,有些失神,渾身透著一種說不出的落寞感,聽見聲音側過臉睇向她。
上一次兩人吵完就沒再見過,是以這會兒氣氛並不自然,林未未綰了下頭髮掩飾窘迫,腳步很慢地走過去,門在她身後關上。
她在窗戶這一邊站住,剛想說話,墨子期取下煙,先開了口:「是不是給叔叔看病需要很多錢?」
他的嗓音有些嘶啞,她愣了下,腦子飛快地轉起來。這個問題不在她預想的問題之列,錢是個很敏感的問題,沒有人喜歡在別人面前表現出自己窮酸的一面,她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墨子期也沒等很久,從衣兜里翻出錢夾,將裡面的一張卡拿出來,遞給林未未。
林未未沒接,睜大眼:「你……什麼意思?」
墨子期將錢夾放回去,走到她跟前。林未未身上穿著寬鬆的毛衣和牛仔褲,他視線掃了一圈,最後低頭將卡往她牛仔褲兜里塞。
林未未捂著衣兜往後縮著躲:「你什麼意思啊?」
他手指還夾著煙,青白的煙霧絲絲縷縷地纏繞在兩人間,他又往前一大步,林未未退無可退,整個人縮在了牆角。
一邊衣兜被她擋住,他轉去另外一邊。林未未警惕地用另一隻手也擋住了,他就去拉她的手,她一把揮開:「你神經病吧!」
她動作很大,墨子期手裡的卡被這一揮打在地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整個空間詭異地靜了幾秒,墨子期動作定格,視線低垂不知道在想什麼,林未未看他這樣,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些了:「你……你這是幹什麼,你總得說清楚吧,我也不是故意的……」
墨子期轉身先去將卡撿起來,然後回到她跟前,又遞出卡:「給你。」
林未未還縮在牆角:「給我幹嗎?」
「你現在需要用錢。」他垂眸,並不看她,「我所有的錢都在卡里,密碼是……」
林未未打斷他:「墨子期,我沒打算借錢。」
他的手還維持著遞到半空的姿勢:「不是借,給你。」
她一愣,旋即笑了出來:「別逗了行嗎,你是不是看我現在這樣特別同情我。其實不用,我只拿我應得的那部分。我知道你和路通今天就是來問這個的,是,我有賣出我手裡股份的計劃,KIT的股份現在很值錢,我也算個隱形的富婆了,沒必要和別人拿錢用。」
她拿他的錢算是怎麼回事,她怎麼看怎麼覺得墨子期這會兒是在可憐她。
墨子期沉默了幾秒:「KIT是我們的公司。」
她微怔了下,又別開視線,唇角勾起個自嘲的弧度:「是你的公司。我知道你和路通在想什麼,我手裡股份多,怕我賣了影響董事會格局。格局是肯定會變的,不過你放心,我也不是什麼人都賣,我自己會斟酌和判斷。但是墨子期,講道理,你和路通是不能干涉我賣這部分股份的,這是我應得的。」
他抬眸,神色複雜地看著她:「如果你確定要離職,這些股份會是你和KIT之間最後的聯繫。」
現在她鐵了心要辭職,這種情況下她手中的股份如果再轉到別人手裡,那她和KIT之間就是真的沒有關係了。
林未未眼底的光暗了下:「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在做這個決定之前她就已經考慮過了,離職之前她本來就糾結過很長時間。不提她和墨子期之間的關係,她對KIT是有感情的,但是這份不舍在這段時間已經被消磨得不剩什麼了。
林未未再怎麼年輕,在熟人跟前大大咧咧、毛毛躁躁那也只是她的一面,腦子清醒的時候她理性得像個男人,腦迴路的運作就和電腦程式差不多,機械而理性,既然已經決定要離開KIT,她是不會拖泥帶水,因為感情舍不下手中的股份的。
更何況,她習慣了未雨綢繆,現在的情況她確實需要大筆現錢在手裡才能安心。
墨子期面色晦暗,安靜了好一陣,聲音幽幽的:「你真的不要KIT了?」
其實一切都已經很明白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問,他遞卡給她的手還停在半空,很尷尬,林未未完全沒有要接過去的意思,此情此景讓他有些窘迫。
林未未咬咬唇:「不是我不要,我只不過是KIT的一個員工而已,就算是創始人之一,也只是個員工。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你放心,股份我不會賣給亂七八糟的人。」
談話陷入死胡同,墨子期卻還堅持著沒有將卡收回去:「我知道你可能覺得委屈,之前陳志明還有他老婆的那些事情沒有處理好,這段時間公司的事比較多,你也要照顧叔叔,過段時間我會安排你回公司。」
「……」林未未覺得自己在對牛彈琴,「我沒打算回去。」
兩個人完全是自說自話的狀態,這就不叫溝通。她不太想繼續這場沒有意義的對話:「你和路通今天來不就是為了這事嗎,你們不用擔心,我對買家也不是沒有篩選……」
墨子期開口打斷她:「你是鐵了心要賣?」
「對。」她就連一秒的猶豫也沒有,應得極快。
墨子期拿著卡的手往回收了下,垂在身側,呼吸發沉,壓下心底那些情緒,再開口時嗓音冷了許多。
「我給你兩個選擇,一是拿走這張卡用,你跟著我做KIT這麼久,你現在需要錢我拿給你是理所應當,裡面的錢給叔叔看病應該夠用。」
林未未一蹙眉:「二呢?」
「舊的分紅協議已經一年多,我可以提出更新協議內容。你現在人不在公司,在公司里也落了些不好的風評,對股東態度又不端正,我更改對你的分紅條款也順理成章。一旦進入重新擬定協議的流程,你手裡的股份就暫時無法交易,這個流程結束之後……」
他話頭頓住,被林未未接過去了:「我手裡的股份就會貶值。」
她抬頭看著他,他覺得她的目光很刺眼,她眼眸里蘊含的情緒很複雜,帶著陌生,還有一絲麻木。
她說:「我跟你做KIT幾年了,開始的時候走了那麼多人……有的人是覺得太辛苦,有的人是覺得沒希望,還不如出去找份工作來得穩妥,還有的人,覺得跟著你沒前途,因為你這個人太以自我為中心,很少聽取別人的意見,也不在乎別人的感受。我那時候覺得他們都是錯的。」
她別開視線,唇角撩起個冷嘲的弧度:「原來錯的是我。」
「我給你選擇了。」墨子期將手裡的卡又放到她眼前,「你需要錢,我可以給你錢,這不是可憐或者同情,只是作為朋友在這個時候應該做的。」
林未未冷笑了聲:「朋友?」
墨子期不語,林未未現在說話已經越來越難聽了,他不想再聽下去,他突然搞不明白自己這麼一頭熱地來見她是為什麼。
林未未說:「你要是知道應該做什麼,你就給我應得的。我做KIT這幾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為了KIT付出多少你知不知道?」
他一言不發。
「缺錢的時候是我找的錢。」她的聲音不由自主地大了一點,胸口也因為情緒激動而起伏不定,「因為你一句話,我就去拉投資了,你說調崗我連反對一下都不能。這麼些年了,墨子期,我可以容忍你目中無人不在乎別人的感受,但你不能沒良心,就算我真的轉手隨便賣了這些股份,那也是我應得的!」
再度遞出去的卡依然在他手中,他的心口發冷發沉,這次將卡拿回來,直接塞回衣兜:「我給過你選擇,林未未。我們現在都不是當初了,我是KIT的執行長,要對整個公司負責,你擅自決定轉賣股份,我當然要考慮到你這個舉動可能引發的後果,提前做好準備。」
他後退一步側過身不看她,手抬起將煙送進嘴裡,狠狠吸了一口,腦子裡飛快盤算其他的解決辦法——他其實可以接手林未未手中的這些股份。林未未不樂意接受他的錢,這樣一來,錢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到她手裡。
但是這個想法不過幾秒就被他否決了。
他想要的不是這種結果,林未未想要將手裡的股份全都賣出去,而他來是為了阻止她,他希望這些股份留在她手裡。她不是KIT的員工了,但至少還是董事會的一員,他只能寄望於更改分紅協議這種說辭對她有震懾力。
天色更暗,樓道里已經黑沉沉一片,從林未未這個角度看男人的表情看得並不清楚,空氣里的煙氣瀰漫,她悵然地笑了:「你要真想更改協議你就改吧,我就當這幾年花些工夫買了個教訓。還好現在為時不晚,花這些錢就能和你一刀兩斷,挺好的,總比我識人不清瞎一輩子來得強。我當初,真是……真是……」
她沒說下去,鼻尖發澀,眼淚都快流出來了。
墨子期就是個白眼狼,林澤遠病成這樣在床上躺著,他這個時候來落井下石威脅她不准賣股份,又一副施捨的姿態給她錢,他讓她覺得噁心,太噁心了。
她咬唇竭力壓抑情緒,但總覺得再多站一秒就會真的哭出來。她轉身往門口走,男人涼薄的聲音在背後響起:「你當初怎麼了,說清楚。」
墨子期的心裡也有氣。
他給林未未臉了,給她錢她不要,現在那張臉一副懷了天大委屈的樣子,見著就來火,到這時候了,還堅持要賣股份!
他怎麼就拿她沒辦法了。
林未未忍眼淚忍得胸口疼,她抬手去抓門把,耳邊聽見腳步聲快速靠近。她趕緊拉門,沒拉動,抬眼看男人一隻手已經牢牢抵住了門板。
她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縮,他的胸膛都已經貼到她背上了。
「一刀兩斷?」他的話音透著譏誚,「怎麼,是不是後悔因為喜歡我扛著壓力做KIT,為此和叔叔鬧翻挨打受傷,因為我一句話就轉去拉投資放棄自己的專業……」
林未未聽不下去,轉身吼:「夠了!」
她背靠著門,呼吸急促,眼淚順著臉頰滑落下去,雙眼死死地瞪著他。
墨子期夾著煙的手還抵著門板,眼眸低垂,目光沉沉,盯著她看了幾秒,忽然就抬起另一隻手扣住她的下巴,然後低下頭吻上她的唇。
林未未腦海中的一片空白由著氣憤延續而來,隔了幾秒才錯愕地睜大眼,察覺到緊緊貼著自己的嘴唇的是什麼,唇齒間有菸草的氣味彌散,男人的氣息鋪天蓋地。他的動作有深入的企圖,她已經顧不上想緣由了,本能地拼命掙紮起來。
墨子期手中的煙不知道什麼時候掉落在了地上,林未未在門和他之間掙扎的空間有限,雙手只能抵著他的胸膛使勁推,想轉過臉躲避他的唇,卻被他的手捏著下巴動彈不得。
她連眼淚都顧不上流了,男人另一隻手順著她的後腰往下覆住,她腦子「嗡」的一聲響,慌不擇路地咬下去。
墨子期倒抽一口涼氣,離開她的唇。
她看到他唇上一抹猩紅,像刺眼妖冶的花,他舔了下唇,她呼吸凌亂,抬手一記耳光狠狠甩在他臉上。
「啪」的一聲,在空曠的樓梯間格外響亮,墨子期被打得別過了臉。
林未未這一巴掌抽得自己的手都是麻的,她氣得渾身發抖,嘴巴張張合合幾回,沒發出聲音。
嘴唇上好像還有他的觸感和氣息,她腦子亂成一團,完全無法思考,轉身拉開門就跑了。
她沒直接回病房,一路頭重腳輕地先去了一趟洗手間,然後對著鏡子發愣。鏡子裡她的唇色明艷得像是快要滴血,從耳根到臉頰滾燙。
墨子期瘋了嗎……居然吻她!莫名其妙毫無預兆地吻了她!
他們不是在吵架嗎……
她想起男人那一刻的強勢和不容抗拒的力道,心跳就亂了節奏。
墨子期不是那種對女人隨便的男人,不然也不會空窗這麼久。他不懂風情,像是一塊木頭,這幾年不是沒有女人對他示好,但他身邊沒有什麼亂七八糟的鶯鶯燕燕,沈佳希沒回來的時候,他過的是跟和尚一樣的日子,對女人的興趣好像很有限。
怎麼就突然吻她了……
她用冷水撲臉頰降溫,手指碰到自己的嘴唇就停下來,感覺要炸了。
她大學的時候滿腦子代碼,後來滿腦子工作和墨子期,所以很不幸,這是林未未的初吻,就這樣稀里糊塗地發生了,對象是她以前幻想過的,情景卻是她始料未及的,這完全是個匪夷所思的吻。
確認面色恢復正常,她暈暈乎乎地回到病房,林澤遠的病床邊還是展皓和路通。
墨子期沒回來,她打過招呼坐下,不由得就想起,他的嘴唇被她咬破了,而且她那一巴掌還挺狠的……估計是要留下痕跡的。
她暗暗祈禱,可千萬別回來了,直接走最好,她這會兒也有點怕見他。
她這麼走神著,路通接了個電話,和林澤遠還有她道歉:「老大說有點急事,可能沒法回來告別了,叫我和你們說一聲。」
林未未聞言,提著的一口氣鬆了。
林澤遠不是很高興,但也沒表現出來:「你們忙就不用來了。」
路通覺得墨子期這事做得不太厚道,只能賠著笑臉:「這段時間事情確實比較多,林未未知道的,公司那邊有些商務應酬,老大每天晚上飯局、酒局的,今天是特意抽空和我一起過來。」
林未未笑說:「我知道,你們加油。」
路通想,這話撇得真乾淨——你們加油,林未未真的沒當自己是KIT的人了。
他說:「不早了,我也該走了。」
林未未忙起身去送人,站起來的時候她發覺異常,手往下一摸,牛仔褲臀上的那個兜里已經探出一截卡片,她皺著眉拿出來看了眼,便是一愣。
是墨子期的那張卡。
她的臉騰地一下子又燒起來,難怪他那會兒手往下。她還記得他的手覆在她身體上的感覺,他居然在那個時候趁亂把卡塞進去了。
展皓也起身送人,見她發愣叫了一聲,她慌亂地將卡塞回兜里抬頭。
「怎麼心不在焉的。」展皓說,「你別去了,我送路通,順帶聊聊,你陪著叔叔就好。」
路通也說:「林未未,你陪叔叔吧,沒什麼好送的。」
林未未這會兒反應有些慢,應了聲,坐回去了。
展皓和路通前腳走,林澤遠後腳就叫累,林未未扶著他躺下。林澤遠現在身體很糟糕,很容易就會覺得累,話說多了或者坐得久了都累。
林未未在旁邊發著愣,手機一振,她摸出來,墨子期發來一條信息,「密碼」兩個字後面跟著一串數字。
她攥著手機,想了會兒,回簡訊過去:「你剛才那樣做,就是為了把卡塞給我?」
然後她握著手機等回復,心裡亂糟糟的。
那邊很快就回過來了,只有兩個字:「不是。」
她先是緊張了一下,很快又有些微妙的窩火,墨子期這種惜字如金的態度實在太令人討厭了,她不依不饒地發:「那是為什麼?」
這下那邊隔了幾分鐘才回過來:「想吻你。」
林未未有點想砸手機,可是臉又在發燙。
林澤遠在這個時候翻身,她趕忙起身幫忙,又和林澤遠說:「你休息一會兒,別睡踏實了,展皓給你帶了飯呢,一會兒吃點再睡。」
林澤遠懶得理會她,沒出聲。
林未未坐回椅子上,琢磨墨子期這話,他之前的拒絕給她的陰影實在太深了,她沒辦法往什麼樂觀的方向去想,手指有些僵硬地在手機屏幕上打字:「我不是你的發泄工具。」
墨子期回覆:「不是發泄,不是誰都可以,我想親的是你。」
他終於捨得多發幾個字,她的心跳微妙地變快,愣了會兒,腦子又後知後覺地反應起她告白之後發生的一系列事情。
墨子期很明顯是不喜歡她的,剛剛知道她心意的時候那態度甚至還好像很怕她纏著他。沈佳希和她不對盤,沈佳希一回來,墨子期就找各種藉口將她貶職,還美其名曰是為了她。沈佳希一進公司就做了他的秘書,在離他最近的位置……
種種跡象都能表明,他對沈佳希就沒死心過。
從任何角度她都找不到墨子期喜歡她的可能性,除了這個吻。但一個吻對於男人來說也不能代表什麼,甚至她衣兜里這張卡也不能代表什麼,墨子期對合伙人一向不會小氣,林澤遠重病被他看到,他出點錢接濟她也都在情理之中。
她這麼想著又頹了,剛要把手機放回去,手機又振了一下。
「我不相信你和展皓在一起。」
她盯著這條信息反覆地看了幾回,她和展皓交往是假裝的,這事只有她和展皓知道,她不知道墨子期為什麼這麼篤定。她思忖了會兒,在手機上打出:「拒絕我你是不是後悔了?」
但是沒立刻發,先給刪了,又一個字一個字再打上去。
問嗎?
這麼問是不是顯得有些自作多情?以前她有信心讓他喜歡上她的時候他讓她打臉,現在事情鬧成這樣了,她還哪裡來的自信,墨子期讓她覺得自己很糟糕,好像配不上他似的。
但她橫了橫心,問吧。
她點了發送。大不了就是老死不相往來,她早就已經做好這個心理準備了。
那邊很快回復了一個單字:「是。」
她看了一眼,將手機放柜子上,沒一會兒,又忍不住拿過來看。腦子沒法正常運轉,也說不清是什麼心情,要是擱在之前,她可能會高興,但是現在……
林澤遠在這個時候咳嗽了一聲,她連忙放下手機起身看情況。
林澤遠現在一咳嗽她就心驚肉跳,咳嗽止不住很快就會咳出血,林澤遠現在的身體就是個不定時炸彈。
幸好只是這麼一咳,她鬆了口氣,才發覺脊背出了一層冷汗。
沒有經歷過的人不會知道,陪在重症病人身邊,日子其實很煎熬。她想著想著鼻子酸了,林澤遠都這個樣子了,她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她決定還是不要想墨子期了,至少現在這個時候,不能想。
墨子期那張卡被她小心地收了起來,她當然不可能動裡面的錢,莫名其妙地花他的錢算怎麼回事?自始至終她想拿的就是她應得的部分,賣股份的決定是深思熟慮做出來的,也不可能因為墨子期的幾句話就改變。反倒是隨著時間過去,她腦子冷靜下來,又開始擔心墨子期會不會真的更改分紅協議。
甩負氣的話誰都會,但真那麼灑脫的沒幾個。林未未其實也沒那麼有出息,總惦念著手裡的股份,但又不好意思問墨子期是不是真的要改分紅協議,畢竟她大話都說出去了。
但很快,她就顧不上操心這事了。
林澤遠在隔天的夜裡病情再度惡化,吐血和腹水的症狀一併發作,當晚在做過急救措施之後被轉入重症監護室。林未未簽過病危通知,凌晨三點多,一個人在醫院的樓道里,隔著玻璃看著裡面躺著的林澤遠。
林澤遠臉色發青,那是一種極端病態的、昭示死亡的顏色。他之前吐血的時候有血濺林未未身上了,她穿著的白色毛衣上有幾個猩紅醒目的點,她在重症監護室窗外揉著眼睛。
她不想哭的,但是眼淚有些忍不住,她太害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