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他和她,也許是真的不可能了
展皓最近在忙公司註冊的事情,其實在醫院的時間也很有限。思兔閱讀sto55.com翌日早上林未未想了想,先打電話把陪護叫來了。
林澤遠現在身邊一刻都不能離人,陪護守在重症監護室外面,林未未趕緊拿著催費單去繳費。
急救和在重症監護室的花費都很大,這一回折騰下來,眼看她手中的現錢真的快要見底了,她繳完費在電梯裡碰到林澤遠的主治醫生。
醫生十分憂慮地勸了勸她。
林澤遠現在的身體已經消耗得很厲害,血象和各項指數全都離標準差得遠,每天打血象針作用還是不大,而且耐藥力越來越強,治療已經陷入一個很尷尬的局面,輸液也就是維持最基本的身體機能,人虛弱得動都動不了。
醫生已經不建議繼續治療,並告訴她,儘快準備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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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家在縣城,從醫院過去要兩個多小時的車程,醫生問她要不要儘快安排好車,讓老人最後在自己的家裡度過。林未未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喉嚨澀得厲害。
她沒法做這個決定,從醫院出去,就代表徹底放棄治療了。
雖然現在的種種跡象都表明,繼續治療也沒有多大的意義,但是放棄的決定對她來說還是很難做。
林澤遠現在迷迷糊糊的,她也沒法商量,退一步說,就算林澤遠清醒,也很難商量。
她要怎麼說?說醫生建議不要繼續治了?
醫生看她面色蒼白不說話,也沒有再催她,最後說讓她自己考慮考慮便走了。
她身體虛軟,出了電梯之後靠著電梯間的窗戶,難受得厲害。她做不到,她沒法在林澤遠不知道的情況下擅自做出這個沉重的決定,也沒法告訴林澤遠醫生已經放棄他。
她只有這一個親人了,就算現實逼迫她放棄,她也沒法放棄,就算知道沒有意義,她也沒辦法停止。
展皓中午來了一趟,林澤遠還沒從ICU出來,他把手裡給林澤遠帶的粥給了林未未,然後又問林未未手裡錢的情況。
林澤遠的醫保額度早已經沒有了,林家是普通家庭,林未未雖然說之前在公司是個高管,但他也不知道墨子期給她的待遇具體如何。這樣的疾病隨隨便便就能將一個中產家庭壓垮,更別說她是一個人扛。
林未未不是很想和展皓聊這些,她看得出展皓是想要幫忙,但她不喜歡和人借錢,不喜歡欠著別人的,展皓肯幫忙她已經很感激了,再說她手裡的股份在她眼裡就是錢,自己有錢還問別人借錢算怎麼回事。
所以她依然和展皓表示,不差錢。
到下午展皓連續接了幾個電話,明顯坐立難安。新公司註冊這一系列流程有很多手續要辦理,也有很多關係要疏通,林未未不好意思拖著他,催著他走了。
如今展皓留在這裡也起不了什麼作用,但是林未未這會兒有些脆弱,其實心裡很怕只剩下自己一個人,最後她拉上陪護阿姨一起,兩個人守在ICU外面,這才稍微安心一點。
從昨夜開始,她整個人就像是陷入一個醒不來的噩夢,腦袋始終有些眩暈的感覺。下午的時候她接到一個電話,之前她委託了人為她手裡的股份做評估,對方告訴她,有個意向買主誠意十足,問她要不要見。
幾乎是本能一般,她立刻就答應了見面。
林澤遠總共在ICU待了兩天一夜,這段時間對林未未來說十分漫長,也格外煎熬,之後終於被送回普通病房,生命體徵算是暫時性地穩住了,但是人還在昏迷中。
現在的林澤遠別說打她罵她,就連睜眼看她的力氣都沒有了。
儘管有陪護,林未未也不敢離開醫院太遠,通過中間人和那個意向買主最後約定的面談地點是醫院斜對面的一家咖啡廳,這樣就算有什麼狀況,陪護一打電話她也可以立刻趕回去。
她去包廂的時候人已經都在裡面,推門時她聽見個女音過分耳熟,抬眼一眼,腳步頓時停在原地。
裡面坐著的除了一個中年男人外,還有一個她不算陌生的人,沈佳希。
沈佳希自然也看到了她,笑得很從容,主動起身:「林未未,我介紹一下,這位是我父親,沈氏的董事長沈傑,你之前應該聽說過。我們是代表沈氏來和你商量一下購買你手中那部分KIT股份的……」
林未未聽覺都不太好了,朦朧得聽不太清楚後面的話,中間人是說過沈傑這個名字,但是沈這個姓氏也不算少見,她就沒有問太多,怎麼也想不到沈佳希身上去。
沈父也起身,笑著對林未未打招呼。
林未未的表情十分僵硬,當年沈佳希和沈父答應了墨子期給尚在襁褓中的KIT注資,幾十萬對於沈父和沈佳希來說根本就不是什麼事,後來卻因為沈佳希出車禍將火氣都撒在KIT的身上,臨時撤資,KIT險些折在那個時候。
現在KIT發達了,他們想來買KIT的股份。
她站在包廂門口,腳步邁不出去。她很討厭沈佳希,這裡面有KIT的原因,也有私人感情作祟。她雖然缺錢,但也沒缺到非要和厭惡的人做交易的程度,事實上她就連裝模作樣的心情都沒有,站了幾秒之後,找了個藉口:「是這樣的,我父親生病,醫院裡有一些事,不如我們改天……」
沈父打斷她的話:「我們不是提前約好的嗎?」
林未未扯出個不自然的笑,沈父畢竟是長輩,她說話也有些顧忌:「是我沒計劃好,今天醫院裡需要做檢查,事情確實比較多。」
沈佳希插話道:「林未未,你不會是因為看到是我,所以就想走吧?」
林未未皮笑肉不笑:「你想多了。」
沈佳希說:「如果你確實要賣,我建議你儘快出手,不要再拖,畢竟再拖下去,你手裡的股份就沒有那麼值錢了。」
林未未一愣。
沈佳希笑了笑:「子期應該也已經和你說過,會在近期更改針對你那部分股份的分紅協議。你之前在公司闖禍後離開丟下個爛攤子讓大家收拾,你覺得現在更改協議給你開的條件難不成還會比以前好?」
林未未身體僵硬,手無意識地攥成拳。
沈父皺眉對沈佳希使眼色:「別說了。」
沈佳希不太高興地噘嘴,沈父覺得她不懂事,這時候說話帶刺可能會惹惱林未未。
主意其實都是沈佳希出的,在聽到林未未要轉賣股份的時候她一下子就想到了,他們其實也不需要拿到林未未手中所有的股份,只要幾個點就成,股份本身會升值,另一方面沈氏一直想要和KIT的網頁部門進行GG合作,一旦沈父或者她成為KIT的股東之一,這個渠道就妥妥地通了,後續的合作會很好談。
沈父也覺得可行,但出於買家常有的心態,父女倆都想將價格壓低。
作為墨子期的秘書,沈佳希要看之前的分紅協議輕而易舉,當時計劃就在她腦海中成形,墨子期再怎麼寵林未未也要顧全大局,作為執行長他再怎麼公私不分,也不可能事事順著林未未的意思來,他是肯定要阻止林未未賣股份的,她給出的那個以更改分紅協議做說辭去和林未未談的建議順理成章,墨子期果然採納了。
到底改不改協議其實並不重要,她也不在乎,只要製造出一種要改的假象就足以讓林未未心慌。林未未的父親病了,會轉賣股份肯定是因為缺錢,已經握在手裡的股份要是突然被稀釋貶值,換誰也受不了,所以林未未一定會因此更急於將股份出手,這樣他們談判的時候也就比較好壓低價格了。
林未未攥著門把的手緊了緊,她以為墨子期和她說要更改分紅協議,不過是想要威脅和牽制她,不讓她轉賣股份,但是沈佳希這麼說,她就不確定了。
那話可能不是隨便說說,不然沈佳希也不會知道,很有可能這是墨子期和沈佳希商量之後做出的決定——萬一她真的要賣掉股份,那份分紅協議很可能真的要改。
他和沈佳希做了這個決定。
她覺得神經被什麼刺得突突跳,有短暫的恍惚,仿佛看不清眼前的人,就連沈父和沈佳希的話也聽不太清楚,身體裡所剩無幾的力氣好像也在流失。
她渾身發冷,面色晦暗說不出話,隔了一陣,木然地轉身要走。
沈父見狀連忙挽留:「林小姐,既然來都來了,就坐下談一談吧,我們會盡力給出最好的條件,你聽過先考慮一下。」
沈佳希的視線有些不屑地盯著林未未,但礙於沈父先前的提醒,她忍著沒再插話。
林未未小臉蒼白,有些失神,也無心應付沈父,淡淡地說:「我今天真的有事,算了吧。」
這次,她沒用改天做推辭,直接說「算了吧」,這讓沈父有些不滿:「我們畢竟也是提前預約過的,林小姐才來就說算了,不妥吧。」
林未未抬眼看沈父:「當年你本來答應要給KIT注資,那時候要是不撤資,現在還用得著買股份?」
她的話音很淡很輕,絲毫沒有對待長輩的尊敬,讓沈父和沈佳希都變了臉色。
沈佳希忍不住了:「說到底你就是記恨當年的事情吧,你現在逞口舌之快有意思嗎?你需要錢,我們需要股份,我們是你最合適的買家,子期要更改那部分股份的分紅協議這事,目前還屬於內部消息,只有我們幾個人知道,要是這個消息走漏出去,你手裡的股份就不值錢了,你覺得還能有幾個意向買家供你選?價格可能還不如我們給你的。」
林未未氣得渾身都是僵硬的,呼吸急促:「你和墨子期……你們憑什麼?如果不是我拉投資,就不會有今天的KIT,你們憑什麼……」
她痛恨自己這會兒空白一片的腦子,就連想要反駁也沒什麼有力的說辭,她語無倫次道:「股份是我應得的,你和墨子期……你們不能這樣。」
沈父不滿林未未的態度,這會兒也不攔著沈佳希了,沈佳希更肆無忌憚:「你現在最好的選擇就是在子期更改分紅協議之前趕緊出手這些股份,這樣可能還能拿到一個相對比較好的價格,我建議你最好先聽聽我們沈氏給的條件,不然……」她頓了頓說,「即將更改協議這個消息傳出去也不是什麼很困難的事情,你要是真不考慮沈氏,我會告訴別人這事,到時候這些股份可就沒那麼搶手了,你不願意低價賣出,就只能等著手裡的股份被稀釋。林未未,我想你應該不至於蠢到那一步。」
三個人卡在包廂門口的位置,林未未有種頭重腳輕的眩暈感,沈佳希就這樣盛氣凌人、傲慢無比地威脅著她,而她竟想不出要如何反駁。
因為沈佳希說的都是對的。
墨子期是真的做好了準備要更改協議,這個消息一旦傳出去,她手裡的股份就會變得廉價,她為KIT辛苦打拼幾年,最後留在手裡的只有這些股份,墨子期就這樣對她。
他還告訴了沈佳希,叫這個她最討厭的人來看她的好戲,讓這個她最討厭的人在這個時候趁火打劫一般地來做個高姿態的買主,買她手裡的股份。
她如墜冰窖,呼吸都不順暢了,喉嚨有些哽,想到一個可能:「是墨子期叫你來買的?」
沈佳希微微一愣,很快道:「股份在我手裡,其實是最好控制的,都是自己人,不用擔心董事會其他人有什麼不滿,子期也就不用頭疼,而你也拿到了錢,這叫共贏。」
她很巧妙地沒有正面回答,但是這樣一說,林未未心裡就有了數。
對於墨子期來說,股份落到沈佳希手裡的確是最穩妥的,但是——她呢?
沈佳希和他是自己人,那她呢,她算什麼?
難為他之前還裝模作樣地給了她一張卡,其實他早就想好了萬全的後路,這些股份她無論怎麼折騰也還在他的掌控之中。她又想到那個吻,他在簡訊里說的那些話,怒火在胸腔中翻湧。
他一邊打著低價從她這裡拿走她所有股份的主意,一邊假惺惺給她一張卡,還對她說那種話……
他寧可讓這些股份便宜了曾經險些害死KIT的沈佳希和沈父,也不願意讓這筆本該屬於她的錢順利落到她手裡。
她腦海空白,完全失去思考能力,因為過度的氣憤腿軟得厲害,也不想和沈佳希繼續這場無意義的對話,邁步往外走,最後甩了一句:「墨子期真想要我手裡的股份,不如他自己來買。你告訴他,價錢合適我會賣給他,不必繞這麼大的彎子要你們來。」
沈父皺眉看著林未未的背影,又扭頭看沈佳希:「你怎麼這麼沉不住氣,我都告訴過你我是真打算要買,你一上來就用那口氣擺明著要和林未未吵架,早知道這樣還不如不帶你!」
沈佳希噘著嘴,瞪著林未未離去的方向,心底也有火氣,她都還沒說夠。
她也知道自己有些失控,只是見到林未未,她不由自主地就有怨氣,忍不住想要發泄出來。
幾年前就是林未未總借著工作的機會纏在墨子期身邊,如果不是因為林未未,她和墨子期當初不會吵架,她也就不會因此而出車禍。她那時候臉上留下痕跡,絕望得想要去死,這一切都是林未未造成的。
在國外看到墨子期在她KIT頁面上的留言,她知道KIT不但沒有倒閉,反而發展成了國內首屈一指的社交平台,墨子期的身價今非昔比,她也很想念他,以為自己還有機會,畢竟他主動聯繫她了,沒有想到回來面對的是這樣的局面——林未未居然成了KIT的CFO。
好不容易看到墨子期將林未未貶職,卻又發現墨子期不知道什麼時候心思已經都到了林未未身上。
墨子期本來是她的。
她越想越不舒服,乾脆不理會沈父喋喋不休的斥責,直接邁步快步往外走,最後在咖啡廳外的街角截住林未未。
她有些話憋在心裡不吐不快,見著林未未面色慘白,心裡方才舒服了些,手擋著林未未的去路:「你什麼意思?我們今天是專程來和你談,你就擺這個臭臉給我們,你這股份到底還賣不賣了?」
林未未咬唇,怒極反笑:「我賣誰都不賣給你們!你聾?墨子期要買讓他自己來,別一邊紅臉一邊白臉地拿我當傻子!」
林未未的音量和怒意不加掩飾,路邊有行人投過好奇的目光,沈佳希冷笑:「你也真是什麼都敢說,就不怕更改協議的事情被我說出去。」
「你去說啊。」林未未火氣上涌,無法保持理智,也有些破釜沉舟,「你以為我會怕?KIT的股份現在再怎麼低也比我當時投入的多,就算被稀釋也有一定範圍,用這個嚇唬我,你幼不幼稚。」
沈佳希漂亮的臉氣得變形:「我看你也別賣了,乾脆明天我就讓子期直接申請進入更改協議的流程,你就等著手裡那些股份貶值好了!」
林未未氣得說不出話,沈佳希想起什麼,語氣忽然變了,語速也慢下來:「說起來……你可能還不知道吧?」
她的故弄玄虛林未未並不買帳,想要走,卻被她後面一句話定在原地。
「更改對你的分紅協議這個主意,是我給子期出的,他採納了,你說你這幾年這麼辛苦地纏著他,有什麼用?」
林未未紅了眼,盯著沈佳希。
看到她眼底的淚光,沈佳希心底湧起報復的快意,勾著唇角輕慢地道:「我早就勸你離開KIT,是你自己不聽。你現在這樣真是活該,還當真以為他會喜歡你?」
林未未手都抬起來了,怒意抵達頂點的時候,是沒有什麼理智可言的,她現在真想撕爛沈佳希這張嘴,但最後,她的手還是慢慢落了下去。
街頭人來人往,她不想讓自己輸得更難看。
沈佳希被她這一揮手嚇得後退了兩步,底氣也不若之前:「你,你……你難不成還想打人啊……」
林未未別過臉不再看她,邁步從她身側走了過去。
回到醫院,林未未先去確認了一下林澤遠的狀況。
林澤遠依舊昏迷不醒,護士要給他打針,連續叫了幾聲也叫不醒人。
林未未叫了幾聲爸,林澤遠迷迷糊糊地,眼睛睜開一道縫,但很快又閉上了。
林未未說:「爸,打針了。」
林澤遠沒反應,也不知聽沒聽到,林未未對護士說:「打吧。」
針頭刺進手臂,林澤遠都未曾睜眼,他的身體如今對外界的刺激就連這一點點反應都沒有了。
針打完,林未未叫陪護看著,自己離開病房,最後去了樓梯間。關上門,她渾身抖得像篩糠,靠住牆壁蹲下,眼淚大顆大顆地砸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音,只是不斷地大口大口吸氣再呼氣,很不講究地用毛衣袖子去抹眼淚,越擦越多,越擦越多。
最後她抱住自己的雙膝,閉上眼,前額輕輕地在膝蓋上碰了碰,眼淚滴落在牛仔褲上,暈開一片深色的水漬。
她縮了一會兒,蹲得腿發麻,發顫的手拿出手機,找到墨子期的號碼看了一陣。
她沒撥出去,她剛哭過一定帶著鼻音,想罵他但不想在這種情況下給他打電話,最後她發了條信息。
「墨子期,你就是個渾蛋,王八蛋,沒良心的白眼狼。」
她把句號刪除,加了三個感嘆號,發送出去。
但很快,她覺得這條信息還是有些弱,她現在最想做的是當面指著墨子期的鼻尖質問他,好好罵他一頓,再抽他,狠狠抽他幾巴掌。
然而這很難實現,她又不想見他,更不想讓他看到她這會兒的落魄樣子。她揉了揉眼睛,最後將他的號碼直接拉黑。
這樣他想罵回來也不行。
屏幕上信息顯示框裡面除卻她罵人的那一條,前面還是之前的幾條簡訊。
——拒絕我你是不是後悔了?
——是。
她的眼淚又湧出來,喉嚨哽得厲害,墨子期就是個騙子。
與此同時,墨子期也在辦公室里盯著手機看簡訊。
之前他在簡訊里說得很明白,林未未當時沒有再回復,他也沒有催太緊,原因是,他和林未未現在都不適合談這事,公司里事情很多,林未未那邊還要照顧林澤遠,其實不是個告白的好時機。
但是她問了,他也就說了。
儘管別人都說她和展皓在一起了,他就是不相信,沒有從她這裡聽到什麼拒絕的話,他就很難死心,一個「是」字發送出去很簡單,但是之後他過得不可謂不煎熬。
他心裡也盤算過可能收到的回覆,最糟糕的一種,就是林未未親口告訴他,她確實和展皓在一起了。
他又想,如果真是那樣,還不如不要回復了,只要她不回復,他就總覺得還有其他可能。她沒有明白地拒絕他,也許是還在考慮,他願意給她時間靜下心想。
結果幾天過去,他等來一條罵人的簡訊……
簡直莫名其妙,簡訊指名道姓地罵他,也不可能是她發錯了。他沒耐心慢悠悠地發信息了,直接撥通她的電話,那端卻是暫時無法接通。
他連著打了四五通電話,結果都一樣,也來了些火氣,發簡訊給她:「我招你惹你了?」
等了半天也不見回復,工作還堆了一堆,他鬱悶地撇下手機忙工作去了。
但是一整天的狀態都不怎麼好,開會的時候也頻頻走神,隔一會兒看看手機,一直不見她的消息,他心底的火氣噌噌的,林未未這脾氣來得毫無預兆,難道是生氣他那天情不自禁吻了她?
他一巴掌都挨了,還被她咬了,難道還不夠嗎?
他的胡思亂想沒什麼結果,下午的時候再打電話過去依舊無法接通,基本上可以確定,他是被她拉黑了。
其實也可以借別人的手機再嘗試著打一打,但是他沒有,不是只有林未未有脾氣,他也氣,罵完人就拉黑這種操作實在太缺德了。
電話是沒再打,但他心底的躁意不斷擴大。快下班時,新入職的CFO來了他辦公室一趟,將一沓財務報表交給他,猶豫著和他商量:「是這樣的墨總,這段時間林總不是不接電話嗎,我有些事也問不上她,所以我想問下您。」
一提到林未未,墨子期本來陰沉的臉就更臭了:「什麼事?」
KIT的員工年齡普遍不是很大,新入職的CFO也就是個小伙子,見他這樣有些怯,打開財務報表說:「我是想問,給財務部批的一些常規報銷和維護客情之類的費用,為什麼這麼少啊……」
墨子期蹙眉,將報表拿過來看。
都是林未未在任期間的一些報銷,上面的名目和費用一目了然,他以前沒仔細看過這些東西,林未未拿來的文件他從來沒有過目這一說,都是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簽字。
在工作上面,他對林未未的信任是無條件的。
但現在他仔細一看,才發現這些帳目確實有問題,很詭異地,報銷名目對比費用看,費用少得可憐。
普通的商務宴請,在晉城沒有小一千是下不來的,但是報表上全都是三四百,還有一些維繫客情的活動和禮物,最後報銷的費用也遠遠小於實際所需。
墨子期有點愣,不明白這是什麼情況,其實這種相對而言比較靈活的業務崗,有時也確實有一些無法報銷的費用,一般會以其他名目找票據報銷,帳目上就會存在細微的差異,但是他一目十行地翻了幾頁,這種情況很多,大部分都出在林未未那裡。
對面的人小心翼翼地說話了:「我看了一下……大部分是出在林總這裡,所以就想問問,您是給她定了報銷的範圍嗎,例如維護客情不能超過多少之類的?」
墨子期垂眸,還盯著報表:「沒有。」
他根本就沒關注過林未未怎麼花公司的錢,並不擔心她會亂花。雖然她看起來挺不靠譜,但工作上不需要他操心,這幾年來都是KIT的持家小能手,很會為公司摳錢,這個工作習慣延續到她的生活中。她自己的日子也過得很摳門,其他部門的報銷她也審核,但她審核過後他從來都不認真看就簽字,想到這裡,他問:「其他部門有這問題嗎?」
小伙子搖搖頭:「只有財務部,而且主要集中在林總這裡。其實我也和梁曉冉聊過,她那裡也有這種情況,她和我說,林總以前有給公司墊錢的毛……」後面的「病」字沒出口,趕緊換了,「習慣,梁曉冉這裡有些費用也是林總墊的,有些費用直接沒有體現在報表里,林總墊了之後找不到票就連票也不貼,也不報……我知道林總這是為了給公司省錢,但是她這樣,我們接手的人很難辦啊,有些費用是必須的……」
墨子期有點走神,聽得不太清楚,不知道為什麼,這一刻腦海里又浮現出林未未流著淚的臉。
他並不知道她給公司墊了多少錢,再加上不斷投入到新項目里去的,也難怪她父親生病了她壓力大到想轉賣股份,她之前對KIT真的是全身心地投入,毫無保留。
他覺得心疼,但也更氣,林未未很多事情都是擅作主張,這些事情他根本不知道。如果她繼續做CFO,這樣的事情很可能還在繼續,而他渾然不覺。
這天下班之後他有個商務應酬,心情不好的緣故,多喝了幾杯,離開飯店的時候頭重腳輕,車是肯定沒法開了,他攔了一輛計程車,上車後司機問他去哪裡。
鬼使神差地,他報出老工作室的地址。
腦子在酒精作用下轉得很慢很慢,下車的時候他忽然想起,林未未這會兒是肯定不在的,她大概在醫院。
他糾結了一下要不要打車去醫院,但旋即又想到,展皓很有可能也在。
林未未是真的和展皓在一起了嗎?如果是,上回展皓在病房待著,他就在樓道里強吻了林未未,他也確實是個渾蛋。
他一邊想一邊上樓,站在門前,手往衣兜里摸了兩回,才意識到一件事——這房子的鑰匙他已經還給林未未了,他現在就連門都進不去。
他背靠住門,手扶著額頭,以前沒有過這種感覺,想見一個人,想得撓心撓肺。他也想多去醫院陪陪她,幫忙照看林澤遠,但是展皓在那裡,他就顯得十分多餘。
他不得不面對這個現實——無論他做什麼,可能都沒有用了。
他和她,也許是真的不可能了。
下午四點多,林澤遠睜眼,短暫地清醒了一會兒。
林澤遠現在完全無法進食,連喝水的力氣也沒有,林未未用棉簽給他潤嘴唇,潤完了,林澤遠抬起沉重的手揮動,林未未趕緊一把按住,害怕滾針,她提醒林澤遠:「在吊針呢。」
林澤遠的手指又動了動,緩慢而嘶啞地發聲:「不吊了……」
林未未的眼睛又紅了:「不吊病怎麼好?」
其實吊了病也好不了,現在吊針不過是吊命,她不敢往深了想,她害怕。
林澤遠要是走了,這世上就只剩她一個人了。
她什麼都沒幹成,為了KIT和林澤遠鬧翻了一直沒回去,但他是她唯一的親人。
林澤遠很虛弱,說話太吃力,聽了她這句話沒吭聲。
儘管她按著,林澤遠的手還是滾針了,手背高高腫起來一大塊。她按了下呼叫鈴,不多時護士過來拔針重扎。
這段時間因為一直在輸液,林澤遠的手背上的瘀血和腫的地方很多,血管也沒以前好,護士重扎失敗了兩回,額頭出了汗:「不然紮腳上吧。」
林未未還沒說話,林澤遠的呼吸重了:「不……不紮腳。」
林未未微怔,心裡難受得跟有刀子剮似的,說話有些鼻音,哄著小孩似的林澤遠:「手上不好扎,再扎不進去你還要疼一回,紮腳上吧?肯定一次就能紮好。」
林澤遠搖著頭:「不……不扎針……」
林未未手攥成拳,指甲掐在掌心,想要將眼淚忍回去,但眼淚還是溢了出來,她趕緊抬手抹了一下,聽見林澤遠還在喃喃說話:「不扎針……不扎針……」
她揉了下眼睛,對護士歉意地笑笑:「不然……先不扎了吧,讓他休息一會兒,等會看情況好點再扎。」
護士離開後,林未未坐在床邊和林澤遠說:「不扎針了,你休息一下。」
林澤遠的視線沒有焦距,氣若遊絲地又出聲:「也……也不打針。」
「嗯,不打針。」
林未未拉著林澤遠的手,老人手背上青一塊紫一塊,都是這段時間輸液折騰的。
每天打血象針,那個藥副作用很厲害,渾身疼,有時候晚上都疼得睡不著。醫院這種地方,人不光花錢還受了很多罪,她想起醫生的話,猶豫起要不要問問林澤遠的意願。
是應該讓林澤遠自己做決定的,現在他清醒著,是最好的時機。他很難一直保持清醒,現在不問,下一回他意識清楚就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
她咬咬唇,剛張嘴,又閉上了,怎麼說……
醫生已經放棄了他,現在要問他是不是要放棄自己?
在醫院也是等死,但有輸液吊命,出去後時間會更短。
她腦子亂成一團,林澤遠又忽然出聲:「未未……」
她低頭,林澤遠的視線這會兒集中了一點,一隻手被她拉著,另一隻手慢慢抬起,扯了一下輸送氧氣的鼻管:「取了……」他皺眉,看起來很痛苦,「取掉……」
這個林未未是不敢取的,他現在血氧濃度很低,醫生說要是不建立氧氣通道輔助呼吸,隨時都有可能呼吸衰竭。
「不能取,取掉會難受。」林未未耐著性子勸。
林澤遠的眉心皺得更緊了:「戴著,難受……更難受……」
林未未手足無措,林澤遠現在像個不懂事的小孩子,她不得不按住他的手避免他自己扯下鼻管,她說:「再戴一會兒,過一陣給你取掉。」
她只能先哄著他。
林澤遠聞言安靜了會兒,也不掙扎著摘鼻管了,目光呆滯地落在天花板,呼吸也變慢,事實上,慢得有些過分了,好像每吸一口氣,每吐一口氣都需要用很大的力氣。
林未未放開他的手,聽見他說:「想回家了……」
她一怔。
林澤遠緩緩側過臉,這會兒他的目光有了焦距,落在她臉上:「回家吧?」
她沒回答,咬著嘴唇不說話,都把自己咬疼了,但眼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掉落,砸在手背上。
「不要哭了……」林澤遠長噓一口氣,這回語氣沉了點,似乎是做了決定,「回家吧。」
林未未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哽得厲害,她說不出話,因為壓抑聲音,肩頭一抽一抽的。她的視線完全模糊掉,就連林澤遠的臉也看不清,點了點頭:「嗯,回家,我們回家……」
像林澤遠這種家住在縣區的重症病人,出院的情況醫生已經有經驗,給林未未的建議是找救護車送,雖然費用高昂,但車上有吸氧設備以及心電監護儀器,還能配上醫生,路上也可以輸液,有什麼突發情況可以處理,這一切主要是為了保障病人能夠堅持到家中。
林未未的腦子這會兒木木的,醫生說什麼就是什麼。她拿著醫生給的一個電話號碼聯繫了救護車,等車的時間裡給展皓打了個電話,告訴展皓林澤遠要出院了。
展皓那邊也沒了話,這個情況下出院,大家都心知肚明是要放棄治療了。
過了會兒,展皓說:「我馬上過去。」
林未未掛了電話,還是感覺像是在做噩夢,腳下都是輕飄飄的,踩不到地上。
林澤遠又陷入昏迷,護士趁著這個機會來給他扎了針,那些源源不斷輸進他身體的液體其實已經沒有太大的作用,更像是個形式。林未未難受得厲害,眼淚總是不受控制地流出來,擦乾了眼前也總是霧蒙蒙的。
媽媽過世的時候她年齡不大,當時就覺得死亡很可怕,同樣的事情她現在要再經歷一次。
她在病房收拾東西。不久前,李大爺也是這樣走的,抱著看病的希望來的,最後奄奄一息地回去等死,這太讓人絕望了。她一邊流淚,一邊將柜子里的很多東西都扔進了垃圾箱。
要回縣城去,有一段時間肯定是回不來的,還要辦後事,她必須得回住處一趟,除了要取東西之外,還得將水電、天然氣閥門都關掉。展皓很快來到病房,兩個人商量了一下,展皓對她的住處不熟悉,這一趟還是得她自己跑。
林未未就這麼暈暈乎乎地下樓,想了想沒開自己的車,以極快的速度打計程車回到住處,上樓的時候心悸得厲害,直到踩上最後一級台階方才抬頭,對上門口男人的視線,她微微怔了一下。
但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反應,她甚至沒問墨子期為什麼來了,從包里摸出鑰匙走過去要開門。
樓道的聲控燈還沒修好,一閃一閃的,墨子期側身讓到一旁,借著這不穩定的光線看她。
林未未眼睛紅腫,面容蒼白,看起來有氣無力。他心口堵得厲害,有些心疼,見她開門進去,也跟了進去:「醫院那邊什麼情況?」
見她這樣,他心頭有不祥的預感,但想起幾天之前他見到林澤遠時,林澤遠雖然病重但還算是有精神,他存著僥倖,應該不會這麼快吧……
林未未根本沒理會他,走進去依次關掉水閘、電閘、天然氣閥門,然後走進臥室里收拾自己的東西。
那種不祥的壓抑的感覺越來越重,他蹙眉站在臥室里,沉默片刻才再度開口:「你等下去醫院嗎,我跟你……」
他想說,他跟她一起過去,但話音被她突如其來的一個動作截停。
她從床頭柜子里拿出他給的那張銀行卡,轉身一把甩在他臉上,卡片輕飄飄地砸在他下巴上,又掉落在地上。
其實這東西能有什麼攻擊力,紙片一樣,但他心口尖銳地抽痛了下。
她扔完,抬眸對上他的雙眼,面無表情,而眼底淚光盈盈:「我不要你的錢。」
她聲音啞得厲害,眼帘垂下去,話說得很慢:「滾,我不想再看見你。」說完,轉身繼續收拾東西。
墨子期站在原地有一陣沒動,腦子是空的,酒勁兒算是徹底過去了,說不清是什麼感覺。他只是想對她好,只是想幫她一點,她就連這點安心都不給他,那張卡在地上,沒人去撿。
林未未要收拾的東西也不是很多,救護車上空間有限,她也不是回家度假什麼的,只拿了必需的東西,就急著回醫院。但墨子期還站在原地沒動,她不得不催他:「我要走了。」
他是看著她收拾東西的,心裡思忖出個大概,沉默幾秒,轉身往外走,但走到客廳又停住了,回頭看到她背著包,站在臥室門口看他。
他說:「一起走,我和你去醫院。」
她沒動:「你是聽不懂人話?」
他默了幾秒:「其他的事以後再說,現在你一個人應付不來。」
「有展皓幫忙。」
他眉心皺得很緊:「多一個人多一份力。」
她別開目光:「少假惺惺。」
「你就當我假惺惺吧。」他沉了口氣,「自己開車恐怕不行,你聯繫車了沒有?」
聞言,林未未的眼淚又快湧出來,她唇角抽動著,過了幾秒,手捂住半邊臉,深深吸口氣:「我不想讓他出院……」
她聲音抖得厲害,出院就完了,什麼希望都沒了。
雖然這一回再次見到林澤遠,聽醫生說診斷結果的時候她就知道遲早有一天是這個結局,但當事實擺在眼前,她還是覺得接受不了。她花那麼多錢在醫院是為什麼,到頭來只是讓林澤遠受罪,一直受罪到了最後。現在就這樣從醫院離開,她不甘心。
墨子期面色黯然,他很想幫她、安撫她,但這是生老病死,並不由任何人掌控,他也不知道他還能為她做什麼。
他慢慢走近她,抬手想要摸摸她的頭髮,結果她受驚一般往後縮了縮。
她盯著他,臉上滿是淚痕,咬著自己的唇瓣,忽然抬起手,像是要打他,卻沒落下來。
他沒動,掃了一眼她停在半空的手:「想打就打吧。」
林未未的手垂下來,微微低頭,後退了一步,收回來的手在手提包帶子上蹭了兩下,動作有些無措,又揉了揉眼睛,胡亂地擦掉眼角的淚水:「你走吧,我不需要……」
他沒等她說完,往前一步拉過她的手臂將人抱在懷裡。
她一愣,旋即掙紮起來,他沒有放手,反而抱得更緊,一隻手在她背上輕輕拍。
他在她耳邊說話,嗓音低沉:「會過去的,沒事……我陪著你,我會陪著你。」
她有些脫力,嗚咽出聲,他的手一下一下地在她背上很輕很輕地拍,她抽噎著說:「我不想出院……」
「嗯,我知道。」
他的心臟似被什麼攫緊,有種要窒息的感覺,手揉了下她的頭髮,聽見她哭出聲來。
林未未最後也沒有哭多久,畢竟時間有限,她趕不走墨子期,最後兩個人一起打車去了醫院。
展皓看到墨子期,明顯有些驚訝,但這個時候也沒有多問,等到救護車來了之後,幾個人合力將昏迷中的林澤遠抬上擔架床。
救護車本身空間有限,擔架床占據大半,醫生還要在後面照看林澤遠,林未未坐上去,旁邊只餘下一個人的空間。
跟車的醫生沒太猶豫,讓展皓上車。
墨子期微微皺眉,剛想說什麼,林未未對著他開了口:「你別去了,一身酒氣。」
他才從酒場上下來不久,自己未曾留意,這時見幾個人都盯著他,神色有些黯然:「我開車跟……」但他沒說完就想起,因為喝酒,他並沒有開車過來。
展皓說:「總不能酒駕吧,你別去了,我去就行。」
醫生開始催促,墨子期眉心擰得更緊:「林未未,你把我從黑名單里放出來。」
展皓聞言,不由得側目,多看了墨子期一眼。
林未未木然地點頭,但注意力都在林澤遠身上,也沒看他。
墨子期皺眉,還想說什麼,醫生又催起來。他深深看一眼林未未,目光又落在林澤遠身上,慢慢往後退了兩步,視線很快被關上的車門隔絕。
晉城深秋的夜晚很冷,墨子期站在街燈昏黃的光下,看救護車漸行漸遠,呼吸凝成的白氣讓視線有些模糊,路燈將他孑然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
他抬手湊近了聞聞自己的衣袖,但喝了酒的人自己怎麼能聞到自己身上的酒氣,心中又有些惱,這個晚上為什麼要去應酬,如果沒喝酒,他現在應該在車上和林未未一起。
過去她需要幫助的時候他沒能關心她陪伴在她身邊,他不能讓自己落下更多遺憾。他打車回到住處,喝過解酒藥之後洗澡換衣服,然後打開電腦迅速整理最近的工作內容,揀著比較重要的寫了個簡單的交接。
翌日早上不到六點,他開車去路通家把路通叫起來,將手裡列印好的工作交接給路通:「我要去林未未家,至少幾天沒法回來,公司產品線的事情你得操心,行政部你也管著點,業務那邊我早上和業務部的人交代一下。」
路通穿著睡衣,人本來還犯著迷糊,聞言一個激靈,頓時清醒了:「幾天?」
墨子期說:「我也說不上,有事你們可以給我打電話。」
路通傻眼:「證券公司那邊上市資料準備得都還沒著落呢,你這個大領導跑了,我們怎麼辦?」
墨子期拍拍他的肩頭:「靠你了。」
路通:「……」
路通洗漱的時候越想越不對,從浴室出來跟著墨子期下樓,坐上墨子期的車,他瞥見后座上放著一個體積略大的包,攥著手裡的交接報告傻眼了:「你認真的?」
墨子期正在開車,也沒看他:「你在夢遊嗎,我剛才說得不夠清楚?林未未家太遠了,每天來回不現實,她家最近的事情可能也很多。等下去公司我給你們幾個開會,把該說的說清楚,然後我先走,具體你們遇到什麼問題再給我打電話。你是產品總監,也是元老級員工,大局還是要你穩。」
路通想到那些難纏的董事,十分抗拒:「我不要!」
作為一個滿腦子代碼的技術宅,那些複雜的人際關係他一點都不想接觸,墨子期也理解,他們都一樣,但理解有什麼用,他是肯定要走的,他解釋:「林未未的父親情況不太好,可能沒多長時間了,人已經出院,昨晚送回家了,我本來昨晚應該過去的,因為喝酒耽擱了。路通,你我肯定是要有人去的,我不去你就得去,哪怕代表公司也得走這趟。」
路通想了想:「那我去林未未家。」
「……」墨子期覺得路通很難溝通,「為了表示公司對林未未的重視,還是我去比較合適。」
「你去才不合適,你是總裁,公司里那麼多事呢!」
「不是有你們?」墨子期說,「我連夜寫的交接報告,你總不能讓我白寫。」
路通無語:「你就是對林未未沒死心吧。」
墨子期沒肯定也沒否認,話鋒一轉:「你也知道,當初沈佳希和她爸答應給KIT注資,這件事當時是我談的,我本來很有信心,以為這筆錢不會有問題……」
一談到這個,他的心情變得更沉重:「KIT當時的情況有多危險你也清楚,那時候我壓力很大,沈佳希是我女朋友,又因為和我吵架出事而決定撤資,我也沒什麼門路弄來那麼多錢,走了很多人……我留不住他們,雖然心有不甘,但那時我也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最後是林未未拿來的錢。」
路通沉默下來,墨子期一般不和他說這些,他當然知道墨子期身上壓力很大,但是因為墨子期從不表現出來,這些都被大家選擇性地忽視掉了。
「這筆錢是她母親留給她以後用的,她因為將這筆錢投入KIT而挨打受傷。那時候我知道有了錢,只覺得高興,你也知道我這個人,不會關心別人,也不留意別人的事,我連她受傷都沒注意……」
遇上紅燈,車子停在十字路口,墨子期直視前方的交通燈,手指在方向盤上輕叩兩下:「後來她也給公司貼過不少錢,這些我都不太清楚,這筆帳很難算。但是路通,KIT之所以還活著,都是因為有林未未,那時候是她救了KIT,是她……」
他頓了頓:「她救了我。」
別人只看到他們創業成功後的光鮮,曾經那些困窘到幾乎陷入絕境的時刻只有他們自己記得,他想,無論多少光環加身,其實他也只是一個普通人,他也清楚這個關頭離開公司不妥當,但是有些事情並不是由著人來選擇時機的,而一旦錯過,可能就沒有機會再去彌補了。
他已經一而再再而三錯過,不論他和林未未之間最後的結果如何,他都不想再缺席她需要幫助的時候。
路通沉默了幾秒:「行,你去吧,手機保持開機,我可能要打電話的。」
公司里一大堆事,執行長這個時候要跑了,路通想著就腦仁疼。但墨子期話都說到這一步了,他也不好再攔著,林未未對KIT做出的貢獻他不是不知道,墨子期跑這一趟也是在情理之中。
公司的事情太多,墨子期總覺得交接報告不夠全面,和路通又口頭上交代了一大堆事情,路通聽得頭疼。兩人到公司時間很早,上班的員工都還沒幾個,整個公司靜悄悄的。外面的天才蒙蒙亮,墨子期將一些需要交接的文件翻出來放桌上先給路通看,自己則拿著手機去了茶水間。
沖咖啡的空當里,他攥著手機想了想,給林未未打了個電話。
時間還很早,剛七點,這個電話其實他從昨夜就在打,一直無法接聽,這一次得到了同樣的答案。
他基本能確定自己還在黑名單里,林未未不知道是忘了還是刻意的,將他的話當成了耳旁風。
上班後他先召集高管層最核心的幾個人開會,沈佳希在他旁邊做會議記錄,聽到他說要請假幾天的時候瞪大眼睛,除路通外的其他幾個人也無一例外。
墨子期沒提原因,只說有一些私人的事情需要處理,儘管多數高管表示並不理解,但他還是堅持請了這個假。會議結束之後沈佳希跟著他回到辦公室,他也和沈佳希交代了一些工作。
沈佳希一一記下,最後提出自己的疑問:「現在保薦的證券公司那邊資料都還沒準備好,公司里事情也很多,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請假?」
墨子期沒有和她說太多的心思,敷衍道:「是一些私事急需處理。」
沈佳希皺著眉頭:「我以為在你眼裡工作才是第一位的。」
墨子期話音很淡:「工作自然很重要,但也總有些事情比工作更重要。」
沈佳希猶豫幾秒:「和林未未有關係?」
墨子期不太想和沈佳希說太多有關於林未未的事情,只交代道:「行政部這邊你多操心一點,有什麼問題及時給我打電話。」
自己的問題被避重就輕地繞過去,沈佳希心裡自然是不舒服的:「子期,我現在覺得你很陌生,你嘴上說無所謂,但是我覺得你一直在計較幾年前我臨時撤資的事情,你就沒有原諒過我。」
墨子期默了默,抬眸睨著她的臉:「我也覺得你很陌生。」
不光這張臉,沈佳希這個人現在給他的整體感覺都很陌生,陌生到他無法回想幾年前,原來他們也曾那麼親密。這種感覺從重逢之後就出現了,所以那時他想,複合什麼的還是隨緣吧。
他之所以願意等沈佳希回來,是因為他覺得幾年前的事情自己有過錯想要彌補,但現在沈佳希想要的他給不了,也無力去思考要怎麼給。現在除了林未未還有KIT的事情,他無暇他顧。
沈佳希心裡很難受,在林未未跟前逞口舌之快也沒能消弭這種委屈。她滿懷信心來到KIT,是想留在距離墨子期最近的位置,想和他回到從前的,她想要在KIT有所作為,現在這個結果不是她想要的,但是她又不知道要怎麼去改變,她問:「就算我們回不去,難道我們不能從頭開始嗎?」
他幾乎未加猶豫:「我不想耽誤你。」
他的回答快到讓她覺得失望,他如今拒絕她似乎也不琢磨措辭了,她問:「你覺得林未未會接受你嗎?」
「我不知道……」他頓了頓,「不接受就不接受吧,那也是我自己活該。」
「等她不要你了你再回頭,我可不會接受你。」
她以開玩笑的語氣說出這句,心口卻發沉。她也有她的驕傲,她曾經為了墨子期放下過這種驕傲,她不能容許自己重蹈覆轍。
墨子期淡淡地笑了:「這世上哪有什麼回頭路。」
沈佳希走了之後,他進入公司系統,在人事部的檔案裡面找到林未未的資料,記下她的家庭住址,然後下樓開車,去往林未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