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芳草斜陽
明魂送她到了樹林,便回去了,應該是不想見到小玫,不願親眼看見因他而變得冷酷的女人。思兔sto55.com
她舒展雙臂,深吸著熟悉的氣息,久違的天,還是那麼藍;闊別的陽光還是那麼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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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回到屬於她的地方。
小玫一如既往在山洞中打坐修行。
「我回來了。」她興奮地喊著。
小玫一聽她的聲音,睜開眼,略帶喜色道:「你不是在魔域嗎?怎麼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我在魔域?」
「夜鬽來過。」
見小玫神色異常,她關切道:「你沒事吧?」
「沒事。」小玫低下頭猶豫了一下,才問:「你見到他了?」
雖然沒有說是誰,但她聽得出來,「是的。」
「他……好嗎?」
「很好,至少他不記得不開心的事情。」她坐在小玫身邊,靠在她起伏不定的肩上,幽幽嘆息:「都過去了,愛過了,恨過了,到頭來還不都是折磨自己。為了從來沒愛過我們的人,不值得。」
小玫點點頭,又閉上雙目開始修行了。這樣的平靜比恨更加可怕,像是摧毀人性的絕望。
明魂的心裡從來沒有過小玫,她不知道這個事實會不會帶給小玫又一次傷害,愛情本來就是難以預料的東西,誰又能看得出結局如何?
她抬頭面對從洞口射進的陽光,壓抑下心頭千絲萬縷的惆悵。
一種壓抑已久的情緒從心底爆發,她跑出山洞指著青天大喊道:「你不就是神仙嗎?自以為了不起嗎?呸!我才看不起你這自以為是神呢,每天悠閒自在地享受著自己的快樂,你為蒼生做過什麼?你讓我接受命運的安排,我偏不!
……
我討厭你,討厭你的軟弱無能,討厭你的無情無義,總之你身上的一切我都討厭……」
罵夠了,她深深吸氣,對著如詩如畫的美景露出動人的笑顏。天空依舊是那麼藍,陽光依舊是那麼燦爛,她也還是從前的小雲。
笑著面對一切的憂傷。
不知不覺,金色的秋季已經過去,刺骨的寒風提醒著她又一個冰天雪地的寒冬就要到來了。
陽光明媚的清晨,小雲迎著朝陽用力地吸氣,吐氣,又指著天空罵道:「神仙了不起嗎?法力無邊就可以高高在上嗎?接受萬人膜拜就可以自以為是嗎?你這個自命不凡的神才該遭天打雷劈,口口聲聲救人危難,還不是自以為了不起,蔑視眾生。沒事就躲在天上照照鏡子,別真當自己無所不能……
裝作悲天憫人,好像是慈悲心腸,其實豬狗都比你有情有義,蛇蟲鼠蟻都不如你冷血黑心……」
罵到沒有力氣了,她才坐下歇了一會,對著溪水中的自己微笑,高傲地仰起頭。
這段日子以來,她每天一起來,就會在小溪邊罵上一會,等自己忘記了所有的不愉快,就開心地面對她的生活。快樂和痛苦本來就在一念之間,開心也是一天,不開心也是一天,她的命運已經如此坎坷,又何苦為難自己?
正打算起身,一個輕飄飄的聲音從她背後響起。
「『自命不凡』你罵了八十一遍,『無情無義』你罵了九十九遍,你罵得不煩,我聽得都膩了,能不能換個有新鮮感的?」
她的心頭一顫,猛然轉身。軒的笑容一點都沒有變,還是那麼溫和,讓她總是捨不得移開目光。
「你的樣子看來有點像做錯事的小孩子。」軒淡淡地笑道。
「你都聽見了?」看來他不僅聽見了,而且還連每個詞說過幾遍都記得。完了,一定是來報復的。她怎麼忘記了這人一向心眼小,愛記仇呢?真是太失策了。
「我是神,當然什麼都能聽見。」
天下那麼多人和妖,說那麼多話,他都能聽見,豈不是要吵死了。
她深表同情道:「天庭一定很吵吧。」
「不是,我只能聽見我想聽的。」他若無其事地答道。
「想聽的?」她撇撇嘴道:「你這人一定有毛病,居然喜歡聽挨罵。」
「總是聽到世人讚美的聲音,實在太膩了,聽聽你罵人,還真有點耳目一新的感覺,不過最近你的詞語有點貧乏,說來說去都是那麼幾句,我實在聽得無趣了。」
「哼!下回我一定記得要多加一句『挑三揀四』。」
雖然她臉上還裝作一副厭惡的表情,心裡卻暖暖的,飄飄的。如果她一直這樣罵下去,而他每天都會聽,那麼即使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也仿佛不那麼遙遠。
如果他能永遠耐心地聽她說每一句話,包括咒罵,那麼她就別無所求了。
軒輕輕在她面前揮揮手,喚回她飄遠的思緒:「氣消了沒有?」
「不消又能怎麼樣?打又打不過你,罵又罵膩了,就當我自己倒霉好了。」
氣可以消,付出的感情呢,怎能說放就放?
可是說恨他,怨他又有什麼用?
傷痛不會因為訴說而減輕,更加不會因為怨恨而消失,所以她只能堅強地仰起頭,不讓眼淚流下來。
軒無言地凝視著她,那眼神中有一縷她讀不懂的朦朧。她想在那黑玉般深邃的眼神中找到什麼。軒卻輕巧地移開目光,將臉轉向了她看不見的地方。她真的很想看看他的表情,因為她似乎從他身上的某一個地方感受到淚水……
一定是錯覺,神仙不會有淚水。
突然的沉默,讓兩個人陷入一種尷尬的氣氛中。
僵持了很久,小雲堅持不住,打破沉默道:「你怎麼會出現?」
三個多月了,她經常在那條相遇過多次的路上等他,他始終沒有出現。當她以為永遠都不會再見面,他卻出現得那麼突然,又攪亂了她的心神。
「我只是請你不要再罵了,天上所有的神仙都知道我薄情寡義,始亂終棄了。」
「那你就收了我吧,也省得給你找麻煩。」
他笑了笑,笑容還是那麼炫目:「我倒是想啊,不過我還擔心其他神仙說我做賊心虛,殺人滅口。」
她也笑了,很久都沒有如此開懷大笑了。
「笑得這麼開心,看來明天不會罵我了。我走了……」
小雲心頭一熱,脫口而出:「別走……」感到自己唐突,她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很忙嗎?」
他點點頭,很認真地回答道:「是,我要回去給桃樹澆水。」
「澆水?這也叫忙?天界有你這樣不務正業的神仙,真是不幸,難怪妖孽橫行!」
「如果我告訴你我是天界最有正事,務正業的神仙,你信不信?」他問道。
「不信!」
軒收起笑容走近她,輕柔地拂開她被寒風吹在臉上的髮絲,用一種含情脈脈的目光凝視她的臉,柔聲道:「你瘦了很多。」
「啊?」她的心像被一種力量狠狠地撞擊了一下,淚水再也抑制不住了。
只好閉上眼,堵住即將流出的眼淚……
又聞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了,還是那麼清新。
但很快便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天庭
金鑾殿後的花園裡,軒將瑤池的水一滴滴澆灌在魔域帶回的桃枝上,失神地凝視著隱隱仙氣中舒展的枝葉。緩慢,沉穩的腳步聲一點點接近,他聽到了,卻沒有回頭,繼續看著晶瑩的水滴一點點順著鮮嫩的葉子滑落。
「還有時間弄花草,你最近很悠閒嗎?」話音中隱隱透著威嚴。
軒猶豫了一下,緩慢地轉身恭敬施禮道:「啟稟玉帝,如今凡間朝綱不振,亂臣賊子橫行無忌,一場戰爭恐怕在所難免。臣以為此時正逢改朝換代之際,不適宜和魔界大動干戈。」
聞言,玉帝責備神色略有緩和,「可有鏡月盞的下落?」
「魔域綿延萬里,地勢奇險,找一個小小的鏡月盞實非一朝一夕之事,請玉帝再寬限些時日,臣會儘快想到辦法的。」他稍頓,抬頭見玉帝神色憂慮,又道:「即便取不回鏡月盞,臣也會帶天兵平了魔域,決不容他們再為禍人間。」
「嗯,挑選天兵天將的事情辦得如何了?」
「臣已經物色到一批奇人異士,欲待他們在這場凡間的戰爭中建功立業,按功封神。」
玉帝滿意地點點頭,正欲離去卻被桃枝吸引了注意,難掩詫異之色道:「這可是蟠桃?」
「是,臣在魔域見到的,不忍見此聖潔之物淪落魔界,便種於天庭。」他仍舊恭敬地回話。
玉帝凝視著桃枝的眼神轉移到軒畢恭畢敬的神態上,終於忍不住嘆息道:「一定要君臣相稱?一定要刻意表現得如此疏離嗎?」
「天庭向來長幼有序,尊卑有別,臣深知陛下賞罰嚴明,不敢絲毫逾越。」
「好個尊卑有別……」玉帝的威嚴轉變成一種悵然,看著面無表情的軒,道:「軒,多少年你才可以解開心結,難道真要等著蟠桃開花結果?」
軒依舊垂首而立,仍舊面無表情,「陛下言重了,臣謹遵聖意。」
「謹遵聖意?在你眼裡我只是一個高高在上的玉皇大帝,是嗎?」
「是!」
玉帝對著軒一直冰冷低垂的臉望了很久,悵然道:「罷了,隨你吧。」
玉帝走後,軒緩緩抬起頭,蒼白的手指緊握著手中盛著瑤池之水的紫晶瓶。
是他想君臣相稱,想如此疏離嗎?當年他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時候,高坐大殿之上的玉皇大帝可曾多看他一眼。
想起那個讓他第一次知道何為恐慌的日子,他的心依然在戰慄。
回到玉清殿,軒見到太白金星正擺好棋盤等著他,不禁莞爾一笑道:「這麼有空?」
太白金星見他回來,起身笑道,「是啊,看你今天心情不錯,過來討教一下棋藝。」
「心情好?什麼時候學會讀心術了,我倒是想討教一下。」
「讀心術倒是不會,不過剛巧看見你在花園為桃樹澆水而已。」
「澆水?」他還不了解太白金星,看見他澆水會如此急切地跑來找他。「算了吧,你是不是聽見玉帝訓話了?」
「哈哈!我剛巧路過而已。」太白金星絲毫沒有謊言被拆穿的窘迫,笑容滿面道:「說實話,還很少見你像今天這麼一言不發,什麼時候學會忍耐了?」
「你要是又想來挖苦我,就請回吧,我今天心情並不怎麼太好。」
「我可沒空挖苦你,我只是很好奇,你以前可不是這個態度……」
「你到底想說什麼?請說重點。」並非他心急,只是太白金星說話向來喜歡兜圈子,要是不打斷,他能兜到開天闢地的時候,搞不好連心酸苦澀的修行歷程都能再回顧一遍。
「好吧,你是不是又去見那隻小狐狸了?」
「是。」
「既然明知沒有結果,為什麼還要招惹她,你這樣反反覆覆對她來說是更大的傷害,只會讓她越陷越深。」
軒坐下,深深嘆了口氣道:「我何嘗不想和她徹底了斷,絕了她的希望。可她總是這樣罵下去,難保哪一天不會讓玉帝和王母聽見,到時恐怕我也保不住她。」
「你既然知道王母娘娘的脾氣,就更應該收斂一下了。上次你已經激怒了她,我看她要不是對你還有三分顧忌,早就把那隻小狐狸打得魂飛魄散了。」
「你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太白金星語重心長地勸誡他當然能夠領會,只是領會容易,做起來談何容易。
既然他無法平息,就不該去吹亂那平靜的心湖。
相信時間會慢慢平息一切的……只要他永遠不出現,小雲遲早有一天會把他徹底忘記的。
魔域聖殿
「夜鬽,明魂,你們聽著,以後這個女人和魔域再無瓜葛。」說完,王站起身離開了聖殿。
夜鬽狠狠地將地上已經破爛不堪的椅子踢飛,低咒道:「這個該死的女人。」
「這是王的事情,他自己會處理。」明魂接下空中不堪入目的椅子,皺眉道。
「他已經被那個女人弄瘋了,還能處理什麼?」他想了想,忽然道:「我去殺了她,省得王再為她牽腸掛肚。」
明魂急忙上前攔住他,厲聲道:「你瘋了!王剛才不是說以後他們再無瓜葛。」
「就是無瓜葛我才可以去殺她了。」
「你不能去。」
「為什麼?」
「她只是堅持自己想要的,不要別人左右她的命運,有什麼錯?」
夜鬽冷笑道:「你以為我不知道,你也喜歡上她,才會處處護著她。」
「你胡說什麼?」
「就憑她,怎麼會想到以死相脅的方法?我看是你給她出的主意吧。」夜鬽如鬼魅般冷笑聲更為陰冷的聖殿中蒙上了一層悽厲。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明魂大怒道。
「我當然知道,她根本就是個禍水,連你也被她迷住了。你想她離開王,就可以和你在一起了是不是?」
「我……」明魂用力地拉住夜鬽的手臂,語氣緩和一些:「夜鬽,她是個好女孩,不是所有女人都和洛紗一樣,你不能把對洛紗的恨發泄到其他女人身上。」
夜鬽忽然一愣,隨即大笑道:「所有女人都是禍水,都該死。我就是恨女人,恨不得天下女人都死掉。」
「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我不可理喻?你才是處處留情,見一個愛一個。」
「我見一個愛一個好過你見一個殺一個。你到底還有沒有心?」
「我沒有?難道你有?明魂,我告訴你,我要殺她誰都阻止不了。」
說完他掙脫明魂,化作黑影消失於夜空。
軒走了,去種桃樹了。
或許種桃樹比她重要很多吧,所以他再也沒有出現……
小雲依然坐在第一次與軒相遇的地方,只是現在漂亮的臉上再無光彩,只剩下一種死亡一般的麻木,麻木地在等待著將要走進她陷阱的獵物。
小玫說:是妖就該遵守妖的本分,害人才是她的滄桑正道。
她無從反駁,唯一祈求的就是:第一個被她害的人,長得越丑越好,越老越好,最好是集天下醜惡於一身的壞人。
可惜天不從人願,一個笑容滿面,溫文爾雅的年輕人踏著朝霞匆匆趕來。
「姑娘,荒山野嶺的,你怎麼一個人坐在這裡。」
她望空長嘆道:蒼天怎麼就不能長眼睛呢?想吸人魂魄練功的時候,送我一個沒心沒肺的神仙;如今不想害人了,又送了我一個百年一遇的好人。
面對眼前找死的好人,她心不在焉地說著早已準備好的台詞:「我偷偷聽到哥哥嫂嫂想要把我賣給一個老頭子,一時心急便逃了出來,想不到扭傷了腳,不能動了……」
年輕人一聽,笑道:「沒關係,我剛好是大夫,我給你看看吧。」
「啊!」不會這麼巧吧,她呆呆地看著剛才還走來走去,完好無損的腳,咬牙切齒地想著:這老天非要和我作對是不是!
年輕的大夫見她神色異常,趕緊道:「這荒山野嶺的確多有不便,還是不看的好。」
「是啊,是啊!估計休息一下子就好了。」
「那我等姑娘休息好了,帶你下山醫治吧?」
「啊?」就這樣賴上她了,想不害他,都不給機會?她虛應著賠笑道:「公子很有時間嗎?」
「不是,治病救人是大夫應該做的,姑娘千萬莫要誤會。」
小雲見他眼中的驚艷,絲毫不影響一臉的坦誠,對他倒頗生了些好感,問道:「公子貴姓,何事經過此地?」
「免貴姓孟,一介書生,無德無能,行醫為生罷了。方才有一病人請我出診,回來行此小路,恰逢姑娘。」
書生啊,若軒如她所料是個這樣單純的書生,她或許也能和許多妖精一樣,譜寫一段纏綿的人間情愛。可惜偏偏造物弄人,讓她遇到的是一個絕情絕愛的神仙,唯有望空悲切……
「為什麼不想入朝為官,大展宏圖?」在她印象中,很多書生寒窗苦讀都是為了有朝一日官居顯赫。
「當朝天子無德無能,奸黨專權,根本無所作為。當此亂世,能救貧困眾生的也就只有懸壺濟世了。」
孟書生的答案頗有些出人意料的清高,令她不由得想起自己,這三百年活得還真可以說是一無是處,修為淺,腦子呆,還迷迷糊糊,害人不成終害己。愛她的人被她傷得心碎,不愛她的人把她傷得心死。
倒還不如眼前這活得短暫而精彩的凡人。
「姑娘的腳好些了嗎?」
「好了,應該可以走路了。」她隨口應付道。
不料書生道:「那我扶姑娘去我醫館敷些藥吧。」
「嗯……」她想了想,反正做妖精是沒有什麼前途啦,做人看看會不會有點意義。懸壺濟世,聽起來是個不錯的職業。「好吧!」
時間無聲無息流過,轉眼便已過十數日。
小雲茫然地對著眼前各種藥材發呆,完全沒有注意到面前偷偷打量她很久的病人。
雖然這位病人沒有一點怨言,醫館裡妙手回春的孟大夫可受不了她的慢吞吞了,叫道:「小雲,快點抓藥。」
「哦!」她猛然從回憶中覺醒,快速按著藥方抓了幾味藥包好,遞給等得腿可能已經麻木的病人,不停地作揖道:「對不起,對不起……」
病人不怒反笑道:「你該不會想要藥死我吧,你包給我的可是砒霜。」
小雲一聽到明魂的聲音,驀然抬頭,臉上有驚喜,也有驚慌。「你怎麼找到我的?」
「聽說的,最近過得好嗎?」
「不錯啊,做人比做妖有成就感,我已經認識很多藥材了。」
「這個工作不錯啊,前途無可限量。只是以後記住把砒霜和白芍分清。」明魂寵愛地摸摸她的頭髮,微笑道:「你比我想像的要堅強很多……」
明魂見她很忙,沒有多說什麼就離開了。
一切都忙完之後,她略整整衣衫頭髮,道:「孟大夫,我出去了。」
「又去小路?」
「是。」她說著,人已經出門了,只聽見堂里大聲地叮囑:「聽說那裡有妖精,你小心點。」
妖精?她無奈地笑笑,說的大概是她吧,這條小路也就只有她出沒了。
一個人靜靜在小路上徘徊已經成為了她的一種習慣,每天接近黃昏的時候,她就會來,一直到太陽落下,夜色清冷時她才會回去。明知道她想要等的人不會像以前一樣,突然出現對她說:「好巧!」
可她還是喜歡這樣漫步,像是祭奠她已經逝去的愛情,憑弔她緊跟著死去的心靈。
正常來說,所有的妖精都該留在專屬於自己的山林中修行的,可她卻非要特立獨行跑到醫館去抓藥,從明魂溢滿笑意的眼中,她已經知道這種境遇有多麼可笑。但她不在乎,幫人總好過害人吧。
忽然間,一陣天昏地暗,鋪天蓋地的黑影將夕陽籠罩起來。小雲還沒有弄清楚發生了什麼事,夜鬽黑色的鬽影已經將她徹底包圍起來。
她匆忙運行真氣,念著不太熟悉的咒語。可惜一切都太遲了,黑影一瞬間穿入她的身體。她的胸口仿佛被巨大的力量撕裂,五臟六腑一瞬間被掏空。
原來王終究還是不肯放過她……
當她軟軟地癱倒在地時,一種溫暖舒適的氣息將她包圍起來。
是軒,不知道為什麼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軒。
「軒……」她想大喊,聲音出口時竟是虛弱無力的。
金紅色的光芒漸漸聚集,以極快的速度向夜鬽飛去。她記得以前軒出手時,都是緩緩地,優雅的,光芒呈淡黃色。今天不同,光芒紅得如火焰,有種欲燃盡一切的戾氣,像是被憤怒和仇恨點燃的死亡之火,幾乎將世界任何角落的黑暗都照亮。
兩道光芒糾纏不久,黑影落地,一閃化作夜鬽。
夜鬽見黑色的披風已被烈焰點燃,狼狽不堪地將它丟下。
這是小雲第一次看到他的樣子,原來夜鬽的容貌並不醜陋,有一張盡顯男性魅力的臉孔,分明的稜角,剛毅的劍眉,和一雙如千年幽潭般冷寂的眼。
金紅光芒停在她身前,化作她以為永遠不能見到的人,牽動了她以為死去的魂……
頃刻間,遍地蔓延的火苗將夜鬽圍在正中,完全阻斷了他的後路。鮮紅色的烈火越燃越烈,火圈越縮越小,夜鬽身上的黑氣也跟著越來越弱,幾乎在光芒的映射下變成了紅色。
小雲看出軒有滅他之心,忽然有些不忍,匆忙撐著軟綿綿的身體站起,希望可以勸勸軒,放他一條生路。在她眼裡夜鬽不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壞蛋,不該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
沒想到有一個白影比她更快地飛落,擋在了夜鬽面前。
軒有些意外地打量著眼前白衣舞動,纖塵不染的人,收了法力淡淡道:「尊師可是找你很久了。」
明魂聞言,詫異萬分:「你怎麼知道我師承何處?」
「身在魔域還能保持如此好的修為,不染一點塵埃,難怪太乙天尊一直因你的背叛感慨萬千。」
「玉清真王果然好眼力,不愧家師對你讚不絕口。」明魂失笑道。
「如果你以為這麼說我就會放了你,那你大可不必。」
那種嚴肅冰冷的樣子小雲還是第一次看見,的確有神仙那種孤傲,讓人不得不仰視。
說話間明魂已經聚集真氣,道:「那好,我今日倒要領教一下。」
明魂已做好出手的準備,不料軒卻紋絲不動,「你根本就不是我的對手,何必徒勞?我今日並不想殺你……太乙天尊千叮萬囑要我把你交給他,我猜他是想給你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明魂不由一顫,絕美的臉上露出難以言喻的苦澀。像是羞愧、感慨,還有一點點留戀。他轉頭看了一眼捂著傷口的夜鬽,看出他傷勢極重,低聲道:「好……我跟你走,不過我也有個條件。」
「你有資格和我講條件嗎?」
明魂神色一暗,語氣轉為哀求:「我只想求你放過夜鬽。」
「他殺人無數,天理難容!不過看在太乙天尊的面上,我也交給他處置好了。」軒不屑地看看夜鬽道。
明魂猶豫很久,再次低頭看了一眼夜鬽,像是猜測太乙天尊將會如何處置他們。最終他決絕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只好領教了……」
話音未落,明魂已將真氣化作一道道白光,鋪天蓋地般襲來。
「自不量力。」軒的掌間立刻聚氣一層青光,化解了明魂的暗襲。
明魂雖修行千年,功力不弱,可他面對的對手太強大了,交手不過數招,便已呈現弱勢。化作白光的真氣越來越黯淡,速度也越來越緩慢,最終他的全身都被軒攝魂的真氣籠罩,再無逃脫的機會。
儘管小雲不明白為什麼明魂要為了一個憎恨的人,連最後一個生存的機會都放棄,但是那段最無助的日子,是明魂一直安慰她,陪伴她。今日明魂命懸一線,她絕對不能冷眼旁觀。來不及細想,她咬咬牙衝上去緊緊摟住軒,同時也抱住他剛要抬起的手,大聲喊道:「明魂,快走!」
就在那一瞬,明魂的身上已經突射出無數銀針,在陽光下閃動著清冷的寒光。
小雲感受到軒的身體一僵,身體上散發出一絲逼人的灼熱之氣,她顧不得其他,只能死死地抱住他。可是軒的力氣大得驚人,一瞬間,就將她震得飛了出去。
白霧瀰漫中,明魂和受傷的夜鬽消失得無影無蹤,軒卻俯身緊捂著心口。
她清晰地記得被震飛的一瞬間,明魂無數枚銀針刺入了軒的身體。難道他掙脫她的糾纏是不想她受傷嗎?而她僅僅想到要救明魂,居然忘記真正生死對決之時,一絲一毫的差池都會導致喪命……
這個想法讓她的血液凝固,失聲驚叫道:「軒!軒,你沒事吧?我不是有意的……」
他搖搖頭,撫著胸口沉沉地呼吸著,明亮的眼神由詫異變為憂傷,隨後又漸漸黯淡。
她以為他會憤怒,會問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可是他沒有,他只是一直看著她……
許久,他的嘴角盪起一絲酸澀的微笑,用極細微的聲音問道:「這個男人對你真那麼重要?讓你不惜一切代價救他?」
「他在我最痛苦的時候……」若說明魂一直在她身邊安慰她,照顧她,她擔心軒誤會,想了想只好說:「他……幫過我。我只是想報答他而已……」
「僅僅是為了報答嗎?我也幫過你很多次……」他的聲音顫抖著,不知道是因為劇痛還是因為憤怒。
「對不起!」她走近他身邊,想看看究竟有多少枚銀針刺入了他的身體,卻被他冷漠地推開。
「不必了。」軒靜靜地轉過身。
她記得軒每一次轉身,背影都是挺直的,高傲的。可現在她看到的竟是微微彎曲的背影,那樣的軟弱、不堪一擊。
「你能找到真愛是件好事,從今往後你我也就兩不相欠了……」他的聲音還是淡淡的,輕輕的,找不到一點她渴望的感情,讓她幾乎以為剛剛發生的事情都只是她的錯覺。
「不是的,我們真的沒有什麼。」她努力地解釋著。
「沒有什麼你會不顧一切救他?你愛上他了……」軒忽然低下身子,用力地捂緊心口,很久才顫聲道:「其實你沒有必要和我解釋,因為這,與我無關……」
說完他便突然消失在空氣中,如同幻影一般,連挽留的機會都沒有給她留下。
她呆呆地站著,任由片片雪花飄落在她身上,冰冷她的身體。如果軒罵她,打她,她都不會難過,畢竟是她一時衝動做錯了事。
他不該如此平靜,毫不在乎……
但是此刻對她來說,在乎不在乎也不那麼重要了,重要的是他傷得是不是很重?她明明看見銀針射向他全身,為什麼由始至終只捂著心口……
天界玉清殿
軒將真氣行至全身,貫通經脈,嘗試數遍都始終無法將銀針逼出。只好收了真氣,坐在桌前,將一根一根針從身體中撥出。
每撥一根,身上便傳來一陣劇痛,不知是針鋒奇寒,還是這針傷了他的心。
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他不由得苦笑,怎麼每次狼狽不堪的時候,這老頭子都要來湊熱鬧,什麼時候能讓他清靜清靜。
太白金星一進玉清殿,便大叫道:「運氣都無法逼出嗎?」
「或許能吧,可我現在無法集中心神,強行運功恐會傷了經脈。」
太白金星攤開手,掌心一枚金色圓潤的藥丸落在軒的手邊。
「這是我剛從太上老君那裡幫你要的,服了能緩解寒毒。」他見軒視若無睹地繼續一根根挑著銀針,無奈地搖搖頭,「何苦這麼折磨自己呢?」
他沒有回答,很仔細地將每一根挑出的,閃著寒光的針整齊擺在身邊的桌子上……
何苦……他也想知道這是何苦。小雲在抱緊他的那一剎,已經明確地選擇了對她更加重要的男人,已經清楚地告訴他,她的心不是痴痴地放在他這裡了。
他該為此高興的。那隻命運坎坷的小狐狸終於擺脫了魔王,擺脫了他,找到了一個她曾經憧憬過的情人:溫柔,體貼,善解人意,柔情似水,又可以給她幸福。這不正是小雲想要的,也是他一直希望給予她的……
但是真正面對這一幕,看著她為了別的男人不顧一切阻止他的時候,他的心好痛,比這千萬根寒針刺得還痛。
喜歡一個人原來是如此折磨著靈魂,他寧願讓這一根根奇寒的針折磨自己的身體,也不想承受寒毒褪去後,心中的痛楚。
想不到情慾真和傳說中的一樣可怕,可惜了他幾千年的修為,竟抵不過一個女人刻骨的柔情。
「其實你不出手,魔王也會出手。」太白金星終於看不下去,皺眉道:「就算魔王不來,明魂也會趕到的。」
「我看不到魔域的事,根本無法確定他們會怎麼做。」
太白金星氣道:「這就是在比誰更沉著,你平常不是這麼衝動的。」
「以往冷靜因為我不在乎,我輸得起。」他咬牙忍下痛楚,才道:「可是這次不同,她可能會因為我的袖手旁觀枉送了性命。我不能賭,我輸不起……」
「但這場較量你徹底敗了。」
軒嘆了口氣:「想不到那魔王有如此心機……動手的是夜鬽,出招一擊致命,毫無餘地。我沒有其他選擇。」
「你可以選擇……」
「不,就是付出再大的代價,我都不會犧牲她。」軒打斷他的話。
「軒,你變了,這不是我認識的你!」太白金星緊鎖眉頭,再也笑不出來。「你一向沉穩,怎麼會蠢到把自己致命的弱點擺出來?這還未開戰,你就已經敗了。」
「勝又如何,敗又如何?神魔之間爭戰幾千年了,神什麼時候真正勝過?」他的眼神又落在玉清殿的角落,悵然道:「我千年之前就已經敗過一次,也不在乎再輸一次,如今只希望我挑選的天兵天將能不負眾望。」
他的聲音中隱隱透著讓太白金星心寒的深意……
明魂將夜鬽放在床上,迅速取了一顆止痛的靈藥餵他服下,無言地望著他因痛苦扭曲的臉。這張稜角分明,剛毅冷酷的臉他已經許久沒有見到了。
「你為什麼救我?」夜鬽問道,他的聲音沒有因為傷痛而顫抖,還是和平常一樣剛強。
「為什麼不救?」
「我死你不就如願以償了?」
明魂苦澀一笑,「是誰說我想讓你死了?」
同門五百年,他能為夜鬽做的都已經做了,他跟夜鬽說的話將嘴唇都磨薄了,可是換來的竟是鄙視和仇恨。他為夜鬽墮入魔界,只想要挽救他的靈魂,讓夜鬽少造殺孽。可惜他的醫術高明了,但是夜鬽殺人的手段越發毒辣,幾乎一招斃命。
其實每一次因失望、憤怒出手之後,他拖著一身傷痛回去都很後悔,懊喪自己不該為了一點點小事和他動手。
他也總問自己:何苦呢?壓抑一下自己的怒氣能有多難?偏偏就是很難!
「鬽,你從來沒叫過一聲師兄,但在我的心裡始終當你是我師弟。」他頓了頓,見夜鬽還是不說話,便很習慣地自顧自說下去:「我很想知道,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讓你如此討厭我……如果當年你肯告訴我你對洛紗的感情,事情也不會落得那樣的收場……我若知道你喜歡洛紗,一定會讓給你的……」
「為什麼?」夜鬽不太自然地問著。
「因為當年師父將你交託給我,我就該對你負責,怎麼能讓一個女人毀了你的一生……」
「我沒有。」夜鬽簡短而有力地回道,見明魂不解地看著他,簡單地解釋道:「我從來沒說過我喜歡她。」
「那你為什麼……」他一直以為夜鬽是因為喜歡洛紗才會嫉恨他,如果不是為了一個女人,他實在想不通是什麼讓夜鬽恨他入骨,無視他一次次的努力示好。
「過去的事情我不想再提……剛剛他說你背叛師門是怎麼回事?你不是因為受了我的牽連,被師父逐出師門嗎?」
「有區別嗎?」
「當然有,我始終想不通,你一向最得師父青睞,豈會因為區區小事便被逐。你告訴我究竟怎麼回事?」
夜鬽因過於急切地追問,牽動了傷口,忍不住一陣呻吟。明魂見此情景不由得一陣心痛難忍,慌忙為他灼傷的傷口敷上些鎮痛的藥物。
「當年我因為洛紗之事將你逐出師門之後,追悔莫及。我受師父重託,即使你做錯事也是我管教不嚴之過,不該將你逐出了之……我想盡辦法找你,後來聽說你入了魔域,我更是後悔。」
「是我一時憤恨說錯了話,害得你五百年的苦修毀於一旦……為了彌補我的過失,我來魔域,希望可以在你身邊,挽救你。
你以為我總是救你要殺的人是和你作對嗎?不是,我是不想你犯下太多罪孽,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所以我盡我所能幫你。可你卻一再讓我失望,毒辣的手段讓我都為之動容。」
夜鬽的雙唇顫抖很久,才低低地叫了一聲:「師兄!」
這一聲師兄他等待了一千多年,但只要等到了,仿佛千年也不是那麼長。「第一次聽你這麼叫,如果當初我們的關係不是那麼糟糕,恐怕也不會落得如此下場。」
他見夜鬽又不說話,自言自語道:「我費盡心機就只讓你開口說過四句話,想來真是笨得可笑……鬽,你能不能告訴我,我究竟做錯了什麼讓你如此討厭我?」
夜鬽卻突然臉色一冷,乾脆地回道:「不能。」
轉身閉上雙眼,仿佛不願意再和他說話……
這樣的境遇明魂早就已經習慣了,尷尬的感覺都無從找起了。
見夜鬽睡去,他又無事可做,只好隨意地打量著夜鬽的房間。屋內沒有多餘的擺設,一張石玉床散發著陰冷的氣息,估計是夜鬽為了快速增長功力才會特意選了這種極不舒適的寒床。
除此之外,僅有一桌一椅,不似常人放置正中,而是落於窗邊。桌椅均為白玉所雕,剛毅的線條體現著夜鬽的風格,只是白色看來和他有點格格不入。一向喜歡黑暗的夜鬽竟選擇如此潔白純淨的桌椅,真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不想離去,獨自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的景物發呆。想不到這裡看到的竟是他最愛的庭院,怪石嶙峋,蒼柏叢生,黑暗中別有一番蒼涼的韻味。
記得他每次在魔域感到孤單時,就會在這裡的怪石上坐坐,然後他就會覺得自己不再孤獨,這些怪石就像是一個人在這裡默默陪伴著他。
想不到夜鬽比他還會享受,坐在窗前便可將一切盡收眼底……
魔域聖殿
王端坐在高高王位之上,陰冷的霸氣仿佛連這寬敞的聖殿都包裹不住。
「夜鬽,你的傷勢如何了?」
夜鬽躬身道:「好得差不多了,王還有什麼吩咐?」
「暫時沒有,你安心養傷吧。」王冷冷看了看明魂,問道:「那寒針果真刺到他了?」
「是,從他當時痛苦的表情看來,這針的確能破他的護體神功。」明魂答道。
王臉上不見一絲興奮之色,低吟道:「破他神功的不是那寒針,而是小雲……想不到他真的會出手,明知夜鬽是我的人,他還會出手……哼!神仙……」
明魂聞言渾身一震,原來這一切竟是王的一個布局,為的只是試探玉清真王對於小雲的情意是真是假,為什麼這試探連他都蒙在鼓裡。
王又問道:「他中了那寒針當真很痛苦嗎?」
「是,功力盡散。」明魂想了想,恭敬地問道:「王,這寒針怎麼會如此厲害?似乎專門克制他。」
「不錯,是我專門為他制的。能克他一身烈焰的就只有這寒冰……」
「哦,原來如此。」
王遲疑一下,忽然問道:「明魂,小雲在醫館過得還好嗎?」
「很好,若王掛念她,我這就去帶她回魔域。」
「不必了。現在正值神魔交戰之時,我不想她卷進來。還是凡間好,遠離痛苦和仇恨,即便有一天魔域毀了,也可以不受牽連……明魂,我出入魔域多有不便,你有空好好照顧她。」
「王不必擔心,在魔界她可能法力低微難以自保,但在凡間憑她的法力足以生存得很好。」
「那就好,只要她能安全就好。」王深深嘆了口氣,起身道:「你們都下去吧。」
退出聖殿,明魂問道:「鬽,是王授意你動手的?」
「是。」
「那你為什麼要說那些話?」
夜鬽深深看著他,反問道:「你自己不明白嗎?」
「我?」他忽覺一股寒意湧上心頭:「那些話也是王讓你說的?」
「我早就提醒過你,她是王的女人……王信任你的忠誠,不代表一個用情至深的男人不會對你心存芥蒂……幸好有人出手比你更快。」夜鬽說完,繞過他向自己的房間走去。
「你說她在聖殿上以死相脅的方法是我教的,這也是王讓你問的?」
「是……」夜鬽停住腳步,卻沒有回頭:「收斂一下你的風流吧,受傷害的不僅僅是女人……」
頓時,明魂感到周圍的黑暗將他包裹得透不過氣,愛一個人究竟能有多麼瘋狂?他跟隨王身經百戰,出生入死,竟然會因一個女人被懷疑。
是王太過多疑,還是他根本不了解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