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醋海翻波


  魔域永遠籠罩在散不去的黑色雲霧中,所以她看不到陽光,更加不能欣賞落日的美景。思兔閱讀她唯一可以做的就是望著水中陰雲變幻莫測。

  本以為魔域是一個相當可怕的煉獄,安心養病數日,才發覺這裡還真是一個養傷的好地方。她可以不必擔心軒會突然出現,攪亂她一池春水後,笑著對她說:好巧!

  看不見陽光,她可以盡情地鄙視軒許下的承諾:「當她一無所有時,陽光只屬於她一個人。」

  陽光在哪裡?

  不遠處傳來一陣輕微的打鬥聲,打斷了她單思。她悄悄順著聲音走去,正看見夜鬽和明魂打得天昏地暗。

  鬽影飄忽不定,始終纏繞著風中飄揚的白袍。她根本看不清夜鬽怎麼出手,但明魂卻能輕鬆自如避過所有攻擊,有時還能輕易化解夜鬽的一連串暗招。

  一個突如其來的想法電光火石般在她腦海閃過:他們對彼此了如指掌。

  

  對兩個朋友來說,了解倒是沒什麼大不了,對兩個仇人來說這絕對是不合情理。除非在他們仇恨彼此之前,曾經是相交極深的朋友。那麼能讓朋友變成仇人的是什麼呢?她搜腸刮肚地想了很久,難道是明魂搶了夜鬽的心上人?

  不知何時,夜鬽數不盡的暗夜之手鋪天蓋地,源源不絕地從四面八方飛來,氣勢更盛從前數倍。明魂見狀從容不迫地微頜雙目,口中輕聲念著咒語,身上飛出無數團白色雲霧,正與夜鬽的黑手相撞。

  瑟瑟秋風之中,黑白長袍在風中飛舞,黑與白在空中相撞……

  兩聲輕微的呻吟之後,夜鬽和明魂均是退後數步。

  夜鬽一口鮮血噴在地上,緊捂住胸口。而明魂也好不了多少,鮮血順著嘴角流在潔白的長袍上。

  兩個人一動不動地站著,久久凝視著彼此。

  夜鬽最先打破死一般的沉寂,狠狠道:「你非要和我作對是不是?」

  「是!凡是你要殺的人,我就要救。怎樣?」

  「你隨便好了,反正是王的命令,他怪罪下來與我無關。」

  明魂一聽有點動容,追問道:「他是千妖洞的洞主,位高權重,王怎麼會讓你暗殺他?」

  「這你不需要知道。」

  「依我看,是你想殺他才對。誰都知道你們向來不和,他多次言語冒犯你……」

  「在你心裡我就是那麼心胸狹隘,卑鄙無恥之徒?」

  明魂沒有回答,小雲可是在心裡畫了一個深表贊成的感嘆號。

  夜鬽嗤笑一聲,「千妖洞遇襲,傷亡慘重。千魔竟然煽動手下小妖跟著他離開魔域,躲避劫難……如今魔域正是生死存亡之際,他若反叛必會導致其他一百零七洞人心惶惶。王顧及他地位頗高,不想因殺他失了人心,才會讓我暗中動手。」

  明魂無奈地揉揉被打傷的左肩,嘆了口氣,便捂住左肩步履艱難地在陰風中消失。「他在明潭,你去吧。」

  黑色籠罩下的夜鬽,在那一刻,挺直的背影顯得有點僵硬。

  「真是兩個怪人。」小雲暗自嘀咕著,「打來打去竟是為了些毫無意義的事情。王寢宮裡的地面才修整好,今天一片狼藉的庭院恐怕又要勞民傷財了。」

  忽然想起兩人方才的較量,兩敗俱傷得有些蹊蹺,兩人雖一黑一白,一個出手狠辣,一個招式悠揚。但細細品味,大同小異,如出一轍。

  正百思不得其解,六張因憤恨扭曲的美麗容顏出現在她面前。

  她就是再蠢也看出是來找茬的,趕緊賠笑道:「幾位夫人好……最近不忙吧?」

  「有你服侍王,當然不忙了。」醋意大發的是王的新寵,七夫人。

  七夫人玲瓏有致的體態在紫色薄紗長裙下盡現妖嬈,無可挑剔的容顏被塗抹得千嬌百媚,濃妝艷抹竟也顯得艷而不俗,仿佛胭脂是為她而存在的。

  小雲反觀自己不甚豐滿的身材,勉強算得美人的長相,可跟七夫人一比,簡直不是一個層次上的美女。

  「七夫人,您過慮了,憑您魔界第一美人的容貌,王怎會多看我一眼。」她是女人,當然知道是女人都喜歡消受讚美之辭。果然七夫人不自覺地理了理衣衫,撫了撫烏黑的長髮,怒氣消了兩成。

  「有自知之明就對了,憑你這姿色頂多是讓王新鮮一兩個月。等王膩了,你還不是要靠巴結我們過日子。」

  「七夫人,您真有遠見,小雲愚鈍……」

  她一邊賠禮一邊瞄著不遠處的夜鬽,一見他正捂著胸口與大夫人言語周旋,心涼如冰。好好的非要和明魂打架,弄成重傷,只能眼睜睜看著她被欺負了吧?一個個平日裡看著都聰明過人,關鍵時刻都是些廢物。

  既然求人不如求己,只能聽天由命了。希望幾位夫人今天心情不錯,給她留個全屍也好。不過再想想,要是她們心情好也不會來找自己的麻煩,估計在劫難逃了,保得住魂魄就算萬幸了。

  「其實我和王真的沒什麼,他只是偶爾來看看我的病情而已……」首要問題自然是擺明立場。

  美若天仙的六夫人接道:「沒什麼?王會把你放在自己寢宮,夜夜流連在你那兒?」

  六夫人與七夫人完全是兩種美,略顯消瘦的臉,配上尖尖的下巴,如凝脂般嬌嫩的肌膚,美得我見尤憐。即便發怒時眼裡都是沁著一汪秋水,如泣似訴。這樣的女人該被收起來好好疼愛,出來和她搶丈夫有點暴殄天物。

  「六夫人,您誤會了,王每天只是來我這坐一坐,說說話就會走的,他一般都在聖殿後面的暗室里消磨時間。」

  七夫人一聽冷笑道:「少裝模作樣,我還不了解你這隻狐狸精,憑藉幾分姿色,專門就會勾引男人的旁門左道。」

  小雲盡力壓下自己胸中的怒火,勉強擠出點笑臉,乾笑幾聲道:「七夫人見笑了,我年紀還小,勾引男人的事還沒怎麼學會。」

  「不會?別跟我裝蒜了,你前些日子不是勾搭個神仙嗎?人家不要你了,就來找王……」

  後面的話她完全聽不清了,心上的傷口被無情地撕開,痛得她呼吸都有些艱難。同是女人,就不能給彼此留點餘地,何苦!

  她無言以對,低下頭掩飾住滿面淒涼。

  「怎麼不說話了,不是伶牙俐齒嗎?」七夫人還是咄咄逼人,成功地激發了她的勇氣。

  「勾引男人的功夫我怎麼比得過你們……」

  話音未落,她頓覺臉頰一陣劇痛。反射性捂住臉頰,已經猜到自己的臉腫成什麼樣子了,估計比明魂臉上的紅印要深得多。

  這報應來得也太快了吧?

  「別仗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就目中無人,這一巴掌是警告你好自為之。」

  法力微弱不代表她懦弱,忍耐不代表好欺負。她就算打不過,也不會選擇坐以待斃。

  小雲毫不遲疑地揚起手,用盡全身力氣向七夫人揮去,可惜途中被一隻巨大的手掌抓住。

  她震驚地看向大手的主人,竟是一臉怒火的王。

  這算什麼?不想見女人為她爭風吃醋,出面調停了?可是被欺負的人是她,難道還手都不行。

  「放開!」她憤怒地扯回自己的手,根本懶得和他解釋,賭氣向房間走去。

  剛走幾步,手臂被一個巨大的力道扯住,身子一時失去平衡跌入一個如鋼鐵般結實的懷抱。

  回神時,魔王正輕撫她劇痛的臉頰,柔聲問:「你身體還很虛弱,法力也不高,不適合動手。」

  她還沒來得及消化他話中的深意,魔王的巨掌已經揮向七夫人,紅光一閃而過,不可一世的七夫人已跌倒在地,面容扭曲,似在咬牙忍著尖銳的痛苦。

  「我給你兩條路,一是現在就收拾好東西離開魔域,二是我讓人把你拖出去。」王冰冷的聲音中找不到一絲曾經有過的恩寵。

  「王,我錯了,我下次不敢了。」七夫人梨花帶雨的容顏,看來楚楚可憐,讓她都忍不住心痛起來。本想為她求情,還沒來得及開口,「來人,給我拖出去,永遠不許她踏進魔域一步。」

  看見不久之前還一臉傲氣的七夫人就這麼被幾個侍衛拖走,幾個夫人臉色驟變,悄悄退後幾步,趁著王看向小雲的時候,匆匆散去。

  「等等。」王一句話,幾個人趕緊停住腳步,低頭不語。

  「以後還有誰敢踏進我的寢宮一步,這就是下場。」

  「是。」幾個人慌忙點頭,快步退下。

  見此情景,小雲的心裡並沒有報仇後的暢快,反而隱隱有些失落,看來身為王的女人就要承受這樣的卑微。

  「還痛嗎?」王充滿疼惜和愧疚的眼光直直地望著她的臉頰。

  「不痛。」她搖搖頭。

  「夜鬽,去叫明魂過來給她敷點藥。」

  「不必了……明魂和夜鬽交手受了傷,還是不要勞煩他了。我回房休息一下就好了。」

  魔王扶著她進房,問道:「他們又打起來了?」

  「是啊,我看他們傷得都不輕。王,他們究竟是什麼深仇大恨,幾百年都化解不開?」

  「這是他們的私事,我從不過問。」

  「打成這樣都不過問……」她硬生生咽下了後面還想加的一句:你這王是怎麼當的。而只是問:「他們好像挺了解彼此的,以前是不是朋友啊?」

  魔王見她興致勃勃,自是有問必答:「是不是朋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們師出同門。」

  「同門?難怪他們總是兩敗俱傷。可是,他們的武功怎麼相差那麼大?一個只會殺人,一個就會救人。」

  「他們從不提自己師承何處,我也不便多問。不過以他們的身手來看,師父絕非一般人。」

  「他們怎麼會來魔域的。」她邊問,邊順手從桌上倒了一杯涼茶,遞個魔王,微笑道:「王,喝杯茶吧。」

  魔王受寵若驚地接過,笑意從嘴角蕩漾到眼中。見到王的樣子,她的心底泛起一絲悸動,只是一杯冷茶都能讓王感動得幾乎熱淚盈眶,她何德何能受得如此恩寵……

  曾經她想不通,擁有千年法力的王為什麼說話總和白痴一樣。如今她才明白,原來白痴的是她自己。能統領魔界對抗天庭幾百年,怎麼可能會蠢?是她無視那愚蠢背後的縱容。

  「那是幾百年前了,夜鬽來魔域請我父王收留他,父王與他密談之後,便收他為左護法。時隔不久,明魂突然來了,自稱因為受夜鬽牽連,被恩師逐出師門,也請父王收留,父王便收了他做右護法。父王被殺之後,魔域一片混亂。是他們追隨我,助我渡過難關……」他說話時,「被殺」兩個字咬得極重,眼光不自覺掃過小雲的臉。

  她心中的疑問卻越來越多,不知不覺柳眉糾結在一起。

  「怎麼?那裡不舒服嗎?」

  「沒有,我只是在想,若真是那麼輕描淡寫的仇怨,怎麼會這麼久還化解不開?再說,真的恨一個人,為什麼還要來魔域和他共事,不是該躲得遠遠的嗎?就算是為了報仇,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可是幾百年還不晚嗎?兩個人好像還不著急的樣子。」

  「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你不妨考慮一下什麼時候能嫁給我,我保證讓你做大的。」

  她信!七夫人那麼輕鬆就給趕走了,她的地位誰還敢動搖。可是能做多久?也許很快她也會被如此不堪地趕走。

  「王,今天七夫人的下場,是給她們的警示,也是給我的……」這次她不再裝傻充愣了,而是平心靜氣地回道。

  魔王瞠目結舌地放下手中的茶杯,面對她的平靜欲言又止,緩步離去。

  不及片刻,明魂便輕撫著左肩,拿著一個雕有山水花紋的精緻小瓶走進來,凝視她良久才取出瓶中透明的汁液均勻塗在她腫脹的臉頰上。

  一陣舒適的涼爽感取代了疼痛,她笑道:「這藥挺有效啊!難怪你無所畏懼,原來有備無患哦。」

  「都已經嘗到報應了,還不忘譏笑我?」

  她見明魂的笑容有點勉強,撫著左肩的手加了一些力道,即刻收起冷嘲熱諷:「你的傷沒事吧?」

  「沒事,習慣了。」明魂淡淡地回應著。語氣還是專屬於他的雲淡風輕,卻聽得小雲心底一顫。

  習慣?這樣的決鬥和痛楚都成了習慣,該是多麼可笑又可悲的事。

  「什麼仇怨化解不開,一定要這樣?」

  明魂細心地敷過藥,收起精緻的藥瓶,才回道:「不知道。」

  「你是不是搶了夜鬽的心上人?」

  明魂又是深思良久才回答:「或許吧。」

  她用心研究著明魂有點無奈的神色,發覺他的答案不像是敷衍。他該不會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有仇吧?是她腦子不靈想不出來呢,還是夜鬽和明魂兩個人精神有問題……

  明魂滿懷柔情地輕撫她的長髮,輕聲問道:「剛剛你對王說了什麼?」

  「啊?」她一愣,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問起這個問題。

  「他方才大發雷霆,聖殿裡的沒有一樣東西是完好的……」

  小雲一聽,暗中吐了吐舌頭,萬分慶幸有桌椅替她粉身碎骨。

  明魂見她調皮的表情,搖頭道:「不要再鄙視他對你的付出了,王能為你做的已經都做了……」

  「他真的為我好就該給我自由,而不是想要把我囚禁在地獄裡。」

  「他沒給過你自由嗎?他全心全意守護著你,卻換來你被欺騙,被傷害,他怎麼忍心再讓你去沉淪。小雲,華山的落日再美終究是最後的絢爛,能在你傷痛時背你回來,為你療傷的是王……」

  「他對我的好我可以體會得到,可這種愛能持續多久?一年,兩年?還是十年,八年?很快他也會像厭倦七夫人那樣厭倦我,到那時我情何以堪?」

  明魂輕壓左肩,長長舒了口氣才幽幽開口道:「你錯了,王對你的情是不同的。以前他根本不懂得情為何物,只是很隨意說句:『以後你就是我的女人』便簡單地收藏起魔界所有極品的女人。

  我以為他面對女人的眼神永遠都會波瀾不驚,直到有一天我見到他站在渺渺青山上發呆。我順著他的眼光,看見你在不停地跳,伸手想摘下樹上一個很紅的果子。

  你很特別,不試著去摘離你最近的,也不試著選一個更大的,更可笑的是你甚至不用法力,只是那樣單純可愛地跳著。很多次那個果子擦過你的指尖,很多次它看來離你非常遙遠,但你卻一如既往,不餒地努力著,臉上掛著充滿希望的笑容。

  王就那麼一直看著你,看了整整一個下午……你已經開心地抱著那個果子消失,他卻還是失魂落魄地看著。

  那天他只對我說了一句話:『記住,她就是我一直等待的女人,是魔域真正的女主人。』」

  「不會吧?那好像是幾十年前的事情了。」她好像記得很久很久以前有那麼一次,她認定了那個果子,認定了那種方式,便執意不達目的,誓不罷休。小玫總說她蠢得可笑,可她認為堅持著自己的堅持,便是一種快樂。

  「是很久了……王不是一個輕易表達自己感情的人,也不是玉清真王那種懂得詩情畫意,燈火闌珊的男人。」

  「玉清真王活得高高在上,任何事情只要他想做,都不費吹灰之力,所以他的身上飛揚著恰到好處的驕傲。王和他不同,他用鮮血換來的魔王寶座,不代表他真是可以征服一切的王者。身為魔界之王,背負的是整個魔界的罪惡,決定著魔界的生死存亡。

  所以他不得不為生存處處謹慎,時時小心地計算著,活得比任何人都要辛苦,壓抑。他沒有心情風花雪月,只會盡他所能守護著你。」

  「他對你的愛是讓夜鬽悄悄守護著你;是耐心等待著你心甘情願地點頭;是變成你心上人的模樣,哄你開心;是在你被傷害之後,餵你服下所有靈丹妙藥;是把傷害你的女人永遠驅逐……」

  明魂的長篇大論結束後,她的眼前好像出現了一個不一樣的王,不再是傻傻地對著她笑,央求她做八夫人的王。而是一個頂天立地,足以託付終身的男人。回想起那血盆大口,原來不是那麼難以忍受,還有那麼一點點懷念。

  看來明魂最高明的不是醫術,而是那個足以給女人洗腦的三寸不爛之舌,難怪可以哄得無數女人為他痴心守候。

  只可惜明魂洗不去她記憶中軒的最後一次回眸……

  明魂離開之後,寢宮中的黑色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壓抑,深深呼吸了數次,都無法緩解心中那種透不過氣的煩悶。

  回想起華山之巔軒說過的話:她註定要和魔域同生同滅……王才是她的歸宿。

  她的眼淚又悄悄滑落,宿命真是一種可怕的東西,無論怎麼不合情理,都無法抗拒,也不容抗拒。她註定是要回到原本屬於她的軌跡,留在魔域做這裡的女主人。

  不知何時,夜鬽已經站在她的面前,黑色的長袍連他的面容都遮住了,還是遮不住他陰森森的氣息。

  「什麼事?」她平靜地問。習慣也是一種可怕又可笑的東西,她早已不害怕他的鬽影,甚至對他還有一些好奇,總感覺他黑色籠罩下的是另一個夜鬽。

  「下次再讓我看見你和明魂在一起,我就掐死你。」這話從別人口中說出來是一種威脅,從夜鬽口中出來便是一種陳述了,一種對將要發生的事實的陳述。

  「是王讓他來的……」她輕巧地將責任推掉。

  「王被你迷暈了,才會這麼做。總之我告訴你,你不許再……再聽他花言巧語。」

  她好像在夜鬽短暫的停頓和重複中體會到一種不一樣的滋味,只是無法確定那是什麼。

  她忍不住問道:「你們之間究竟有什麼深仇大恨?是為了一個女人吧?」

  「你怎麼知道?」夜鬽似乎有點難以置信,「他和你說的?」

  「是啊,他還說……」她便隨口編道:「他和那個女人……其實……」

  「其實什麼?」

  小雲一聽便知自己猜對了,繼續道:「其實他也說不清楚,你也知道他和女人總是不清不楚的。不過他說……你好像對那個女人……」不是她故意吊著人家胃口,只是她實在不會編了。

  「根本就沒有什麼,是他誤會而已。」

  「哦,誤會?那你怎麼不和他解釋?」

  「我為什麼要解釋?他怎麼想是他的事,他認為是我殺的,就是我殺的好了。」

  小雲忽然覺得夜鬽像個孩子,而且是一個賭氣的孩子。原來他冰冷陰暗的外表下掩飾著一種單純的倔強。

  「這麼說不是你殺的?」

  「是她……」他好像猛然意識到自己一時激動,說得太多了。

  留下一句:「不關你的事。」便轉身離去。

  夜鬽走了之後,房間又變得空蕩蕩的,她的心也跟著空空落落。

  想不通她該不該對軒還抱著不切實際的幻想,想不通她對王的拒絕是對還是錯,想不通夜鬽和明魂是不是為了一個女人才鬥了幾百年……

  最後她決定,既然想不通就什麼都不要去想,一切就認命了。不是她的,強求也沒用,是她的,躲也躲不過。

  抬首間,屋頂懸著的夜明珠吸引了她。她跳了幾下,夜明珠都擦過她的手指。讓她又想回到幾十年前,滿載希望地笑著,愉快地去碰觸高高在上的東西……

  努力了很多次,夜明珠還是在上面,承托夜明珠的石台倒是在她的敲打下不停地晃動著。伴隨著石台的晃動,夜明珠也在裡面輕微地旋轉著……突然,對面的牆壁轟隆一聲開啟。

  逼入骨髓的奇寒從漆黑的密室中湧出,像一種無形的力量在呼喚著她,讓她一時不自覺地緩緩走了進去。

  經過一條迂迴曲折的長廊,她才在黑暗中模糊看見一個閃著微弱黃光的琉璃瓶,狀似新月,玲瓏剔透。還不斷有黑色迷霧湧出,感覺頗有些烏雲掩月的意境。

  她好奇地走近,拿起瓶子仔細端詳,琉璃瓶上的花紋很獨特,似火非火,似光非光,還有很多圓圓的圖案。

  她看了很久都看不懂,正打算放下,卻意外地發現瓶口處刻著兩個極小的字,借著一點瓶上微弱的光,她看到兩個字:「曦軒!」

  當「軒」字映入眼帘時,她的心狂亂得幾乎跳出身體。顫抖的指尖撫過熟悉的軒字,仿佛撫過軒明亮的雙眸。她輕輕把琉璃瓶放在懷中,久久不捨得放下。

  原來愛情無所謂值得不值得,明知徒勞,明知痴傻,還是無法回頭了……

  她不知道自己對著瓶子哭了多久,只知道淚水已經浸濕了她的衣袖。等她發泄完心中的苦悶,放下瓶子打算離開時,正對上一雙充滿憎恨的眼睛。

  小雲完全不能呼吸,震驚地瞪著面前扼住了她的喉嚨的王。

  她還來不及想出王怎麼會在這裡,為什麼要殺她,思緒已被黑暗湮滅了。

  原來死亡是那麼寧靜……

  她閉上眼,等待著自己的靈魂離開身體,等來的卻是扼住喉嚨的手一點點沒有了力氣。

  最後,王放開了手,「我一心一意愛著你,盡我所能保護你,你卻要背叛我。」

  「我……」她想解釋,喉嚨處因痛楚引起的劇咳,讓她無法說下去。

  「他如此對你,你還要幫他毀滅魔域?」

  「什麼?」她一定是長時間沒有呼吸,大腦遲鈍,才會聽不懂王在說什麼。

  「是他讓你來偷鏡月盞的嗎?」王惡狠狠地問道。

  「鏡月盞?什麼東西?」她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指指旁邊的琉璃瓶:「是它嗎?」

  「對,這就是可以遮天蔽日,保魔域不滅的鏡月盞,這就是他夢寐以求的東西。」

  她這回聽懂了,原來王以為她來偷這個什麼盞,才會氣得要掐死她。她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想不到這麼一個小瓶子竟然有如此魔力,難怪王要看得那麼緊。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東西這麼重要,我早知道剛才一定不會碰。」她像是無知的小孩子一樣,無辜地承認著錯。

  「你真的不知道?那你來幹什麼?」王的怒氣平息了一些,聲音也跟著小了很多。

  「我見牆上突然出現一個門,就被一種特殊魔力吸引進來。」

  「這麼簡單?」

  「是啊!」她堅定地點點頭,無辜的大眼睛一眨一眨。能有多麼複雜?她本來就不是一個複雜的小妖,不求什麼富貴,權力,單純地想活下來而已。可惜事與願違,她總是被卷進一次又一次的災難之中。

  她柔弱的身體啊,怎麼總是要經歷沒完沒了的傷痛……

  王無聲地抱起她走出密室,放在她一直寄居的床上,才開口道:「你休息一下,我讓明魂來給你看看傷勢。」

  「不必了,這點小傷不礙事的。」

  王坐在她身邊,沉吟良久,以一種不容反抗的語氣道:「明日我們就成親。」

  「什麼?」她一驚,脫口道:「不……」

  「好,那今夜我就讓你成為我的女人。」說著他冷笑一聲,握緊她掙扎的雙手,順勢將她推倒在床上……

  「不要,王……不要。」她盡全力掙扎著,可她區區幾百年的道行和那纖弱的身體,怎麼抵不過王鋼鐵一樣堅硬的手臂。她只能任由沉重的身體壓在身上,任由衣物被撕破的聲音刺穿她的靈魂,從未有過的恥辱和心寒完全包圍了她。

  「求你……我答應,我答應……」這一刻她再也找不到其他方法可以結束這種羞辱,只能流著淚水,哀求著:「王,我求你,我早晚都是你的人,你再給我留點尊嚴好不好?」

  魔王眼中跳動的火焰瞬間熄滅了,憐惜地抱緊她顫抖的身子,像是想要安慰她什麼,像是想要乞求她諒解,但最終只說了句:「記得,明天!」

  王也走了,只留她一人抱著自己的身體,低聲哭泣著。

  她不怪他,遮天蔽日的鏡月盞是關係魔界存亡的聖物,她既然發現了鏡月盞的所在,就只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條是靈魂留在魔域,另一條就是人永遠留在魔域。

  她知道自己終會有面對選擇的這麼一天,卻想不到,來得這麼快……

  天空如濃墨一般的黑色逐漸淡開時,幾名清秀的侍女捧著鳳冠霞帔走進房間,連說話的機會都沒有留給她,便快速為她打理妝容。

  經過一陣忙碌之後,小雲對著鏡中的自己啞然失笑。幾日來竟消瘦了許多,原本明艷的雙眼浸滿淚水,潔白的肌膚因施了一層淡薄的胭脂而平添了一縷柔情,完全不是最初她在溪水中見到的樣子,但美得動人心弦。

  如果禮堂上等待她的是軒,此刻她的臉上是否會有一抹萬種風情的笑,也許會美得更加真實吧……

  偌大的聖殿上,端正地站著約百名形容奇特的妖魔,估計是所謂的一百零八洞的洞主吧。她無心品評他們的長相,拖著血紅的長裙一步步,靜靜地向前走。

  王離她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她卻一直在默默問自己,我能安心接受了命運的安排嗎?我可以忘記軒,接受眼前這個男人嗎?

  當王嘴角那優雅的弧線划過她眼帘時,她頓覺天旋地轉,軒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都在她眼前旋轉著……

  愛上一個人,不論有多恨,有多怨,有多失望,思念還是不會間斷的。

  想到了軒,她下意識向後退著……她不甘心就這麼放棄,若她就這麼認命,一生都不會原諒自己的懦弱。

  思及此,她轉身向聖殿門口逃去,可惜夜鬽早已經站在那裡,擋住她的去路。

  既然無路可逃,她就只有面對,只有賭一次,賭魔王對她還有一絲憐惜,對她的情意如明魂所說的一樣深沉濃烈。

  她用力扯下頭上金燦燦的鳳釵,抵住自己的喉嚨,絕望地笑著:「王,小雲寧願選擇死,也不要嫁給你……如果你一定要我,我唯有將魂魄留在魔域了。」

  她很清楚,聖殿上站著的任何一個魔,都可以輕鬆地取走她手中那毫無威脅性的「武器」,都有無數種法術讓她不得不嫁。可誰都沒有動,沒有譁然,沒有唏噓,只是靜待著王的裁決。

  這就是魔域,沒有規則,沒有理由,就是命令和服從。

  王——這個字不僅僅是一個稱謂而已。

  她看到王的眼中跳動著比身上的衣服還要明亮的紅色,卻在他臉上找不到一點情緒的波動,就連方才的笑容都僵硬在嘴角。

  時間在那一刻被拉得漫長,無邊無際。她也沒有動,安靜地等待著……

  終於,王沉穩地坐在專屬於他的王位上,用異常平穩的音調道:「明魂。」

  簡單而熟悉的兩個字在她耳邊響起時,她才真正理解左右護法之間最大的不同。他們代表的:一個是生,一個是死。而她何其幸運,被賜予了一條生路,由明魂帶離了聖殿。

  大殿上還是死亡一般的沉靜,所有人都還是面無表情地站著。仿佛明魂帶走的不過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女人,而不是王突然說的「新王后」。

  魔域之門已經遠遠留在身後,她還不能接受自己如此輕易就能逃離的事實。因為她一點成功的快樂都感覺不到,心沉沉地墜下去。

  她太殘忍了,王對她一往情深,痴心以待。她卻將手中鳳釵狠狠地刺在他的心上,為的就是換取自己的自由。

  快到樹林時,明魂掃了一眼被她握得已經變形的金色鳳釵,終於打破一路的沉默,開口道:「我真沒想到你會這麼做……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你賭輸了會怎麼樣?」

  「想過,最慘也不過是魂魄被永遠囚禁於魔域。」

  「值得嗎?」

  「被王囚禁一個人還是一個魂有什麼區別嗎?我只能賭他僅存的惻隱之心,看他的愛是不是真如你所說那麼偉大。」她贏了,贏得那麼卑鄙,可恥。

  王竟然一句連「你走!」都沒有和她說。那種深刻的恨,她可想而知。但她還是想不通,王為什麼不殺了她,或者強迫她留下,怎麼會如此輕易放過她?

  明魂深深嘆息了一聲,道:「現在你證明了?他寧願放你自由,也不想僅僅得到一個靈魂。」

  「是證明了,我現在相信你沒有騙我了。」

  他笑了笑,笑容不似初見的溫暖,多了一絲凝重:「你真是聰明……」

  「聰明?你也在取笑我嗎?」

  明魂搖搖頭,「不是,很多人自以為聰明,步步為營,時刻對得失精心計算,過得卻不一定快樂。但你不同,你過得單純快樂,有時還有點迷糊,但你在最關鍵的時刻懂得勇敢地堅持你想要到的……只可惜,你的堅持不一定是對的。」

  她細細品味著明魂的話,終究沒有聽明白那是讚美還是諷刺,只好笑笑:「對錯並不重要,我只要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就好。」

  明魂的神色忽然變得黯然,沉默很久才道:「我有點羨慕你了。」

  「我?愛上了一個連血和淚都沒有的男人,有什麼值得羨慕的?」

  「至少你遇到了一個值得你執迷不悔的人……不是每一個人都能確定什麼是自己想要的。」

  她終於在明魂垂下眼帘的一刻,捕捉到他的失落了,想不到他總是和女人糾纏不清,到最後卻不知道哪一個是他所愛,真是可悲。

  她又壓抑不住心底蔓延的好奇了,扯了扯他的衣袖問道:「真的從來沒有遇到過一個讓你動心的女人?」

  「動心?何為動心?我對每一個女人都很好,就像對你一樣——在你需要的時候關心你,照顧你,僅此而已。」

  「那個死去的女人呢?」

  「誰?」

  小雲揉了揉額頭,心想:她怎麼忘了和明魂討論他的女人的時候,一定要說得清楚點,否則他根本無法在數不清的女人中找出她說的那個。

  「就是讓你和夜鬽產生誤會的那個女人呀。」

  「誤會?」明魂微怔,問道:「什麼誤會?」

  「對了,昨天夜鬽來找過我,他說那個女人不是他殺的。」她竟然忘了說這麼重要的事情了。

  「哦!原來你說的是洛紗。」明魂輕輕點頭,沒有再說什麼。

  小雲倒是呆住了,結結巴巴問道:「你怎麼一點都不驚訝?你對他的恨都只是誤會……你怎麼……」

  他卻淡淡地道:「你認為我該驚訝嗎?幾百年了,是不是他殺的已經不重要了。」

  「可是……」她徹底迷糊了,這人是什麼邏輯啊?誤會過了幾百年難道就可以不用解釋?

  「那你是不是還忘不了那個叫洛紗的女人?」

  「洛紗……」他念著這個名字時的語氣就和那天念著小玫名字一樣,仿佛翻閱久遠的故事,毫無刻骨銘心之感。

  「當年究竟發生過什麼事?」

  「洛紗是我七師妹,甜美可愛,很喜歡說話。不論有沒有事,她都喜歡圍著我問很多問題……」

  「你是不是喜歡她?」她插言道。

  「相處的時間久了,感情自然很好,但那種好也只是似有若無的……其實我對每個女人都是一樣,很平淡,根本沒有喜怒哀樂。」

  「那你看見她和別的男人在一起會不會生氣?」她終於了解明魂了,原來他不是風流,而是一直想要尋找刻骨銘心的感覺而已。

  他認真地想了很久,「如果說生氣也只有過一次,就是我看見夜鬽糾纏她,撕扯她的衣衫的時候。我當時怒不可遏,想都沒想便一拳打在夜鬽臉上。也就是從那次,夜鬽對我開始了憎恨。」

  「就為了這點小事?夜鬽他是不是男人啊。」她小聲嘀咕時,還不忘四處看看有沒有夜鬽的影子。

  「他從小性格就相當孤僻。雖然跟著我學法術,卻極少和我說話。說來可笑,他五百年就和我說過四句話。從那次我打了他之後,他甚至連看都不看我一眼了。」提起夜鬽,他又忍不住搖搖頭。

  「四句?五百年就說四句?」

  「是啊,第一句:閉嘴;第二句:沒有;第三句:她早該死;第四句:是。」明魂重複的時候有點淡淡的感傷。

  「真簡練!」她不得不佩服夜鬽的冷漠,四句話不超過十個字。「所以你見到洛紗死,就懷疑是他殺的?」

  「洛紗是被姦殺的……她法力不弱,能如此……做的屈指可數。加上我確實親眼見到他糾纏洛紗,還口口聲聲說:『把話說清楚……究竟喜歡誰……』」

  「那你問他了嗎?」

  「問了,他回答我的是剛剛那第三句話。」

  「其實不是他殺的。」雖然不怎麼喜歡夜鬽,但小雲還是要幫他解釋一下。

  他神色一暗道:「是不是已經無所謂了,這麼多年了,我早就已經對他的心狠手辣麻木了。」

  「麻木?我怎麼看不出來你對他的態度是麻木?」

  「你沒看出來嗎?」明魂停住腳步,很認真地道:「那你看出了什麼?」

  「仇恨啊,難道不是嗎?」她由始至終都是這麼以為的。

  明魂笑著搖搖頭,「我不恨他,我只是看不慣他毒辣的作風而已。」

  小雲詫異地看著明魂,只是為了看不慣,見面就拼得你死我活!

  有個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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