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羅帶輕解


  軒邁著沉重的步伐走回到醫館,已是第二天黃昏了。思兔閱讀

  見到坐在門前痴痴發呆的小雲,他的心中湧起濃濃的眷戀,下定決心的別離再也難以啟齒。

  為什麼玉帝連一個選擇的機會都不能給他,縱然他肯放棄一切,換來的也不過是這十幾天的快樂。

  「你回來了?我知道你會回來的。」小雲一見到他,笑著跑到他身邊。

  他裝作沒有看見她眼中未乾的淚水,壓下心中的苦楚,淡淡笑著:「我讓你等,就一定會回來。你何必心急?」

  「軒,不管到什麼時候,你只要讓我等你,我就會等……只要你說!不管多久我都會等你。」

  小雲臉上的焦慮和憂愁讓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不顧街上的人來人往,緊緊將她抱在懷中:「我答應你,永遠不會突然消失。你也要答應我,不論如何都要活著……」

  第一時間獲取最新章節,請訪問𝕤𝕥𝕠𝟝𝟝.𝕔𝕠𝕞

  「我不要!」她急切地抓著他的手道:「我要和你一起,生死相隨!」

  「別傻了,我帶你去看日落吧。」屬於他們兩個的時間不多了,他可不想回醫館對著那個總在不該出現時出現的孟大夫。

  兩個人望著雲霧在變幻莫測的色彩絢爛後,漸漸飄散,相顧無言。

  話太多,便不知如何開口;

  苦太深,便不願輕易道出;

  情太真,便無法說出「離別」。

  所以他們默默地坐著,等待著繁星滿天,新月如鉤,等待離別的時刻。

  天空已經有了曙光時,小雲打破了沉默:「這裡好冷。」

  軒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無言地轉過頭。

  她尷尬地笑笑:「我們聊聊天吧。」

  「有什麼好聊的?」

  「那我們下幾盤棋吧。」

  他思考了很久,才笑著說:「你的棋藝太差。」

  他明白小雲說什麼,可惜一樣的對白,不一樣的心境了。

  他如今除了心甘情願地回去,已經沒有選擇。既然要結束這短暫而美好的夢境,何必給她留下一個無法癒合的傷口。

  小雲鄙視地看了他一眼,起身道:「這可是你說的,不要後悔!」

  可惜還沒走幾步,竟撞入軒溫暖的懷中。

  他修長的手指輕撫著小雲因消瘦而變尖的下頜,深黑色的眼睛再不掩飾自己的深情,專注地將她的一切永久地銘刻在心裡。

  情慾究竟是什麼他不了解,他只知道她期待的眼神像火焰一樣焚燒了他的靈魂,擊潰了他幾千年的無欲無求。明知優曇縱然再美只有一現,他也無法在柔軟的身軀中尋回喪失的自製,明知這一番雲雨過後,幾千年的正道滄桑付之一炬,他還是只想擁有她,一刻,永遠……

  一種帶著恐懼的期待讓她不由自主地閉上眼,戰慄地等待著他貼近的唇……

  他的吻不是第一次那種溫柔,纏綿的,而是帶著狂亂和激情的占有。越吻越深,也越吻越烈……

  漸漸地他的唇開始向下移,如火焰般灼燒著她的肌膚。

  她一直以為神仙沒有血淚,該是冰冷的,此刻她才發現軒的身體一如他指掌間常常閃爍的光芒,能燃燒到靈魂深處。

  他的手輕巧地穿過她的衣襟,游移於她緊繃的身體,點燃她青澀的熱情。

  「軒……」她柔軟乾澀的呼喚,恰如在火焰中加入乾柴,軒灼熱的手移至她的腰間,將她摟得更緊,令兩具同樣燃燒的身體毫無縫隙地貼在一起。

  「小雲……」他輕吻她的耳側時,溫潤的氣息挑撥著她敏感的神經:「這句話我只說一次,你一定要記得:我愛你!」

  他終於說出口了,為了這句話她堅持了多久,等待了多久,一個痴傻的心浮浮沉沉得完全疲憊了。真正爭取到了,她才發覺一句話是那麼微不足道。她更想要的是他的人留在她身邊,而不是留給她一句話……

  驀然間,天空飄灑起白茫茫的花瓣雨。

  頃刻間,地上鋪滿了雪白的芙蓉花瓣。

  在她沉浸於聖潔的唯美時,軒緩緩將她的身體放在柔軟的花瓣之上,輕顫的十指解開她腰間的絲帶……

  層層疊疊厚重的白雲將他們團團包圍起來,阻斷了所有好奇的視線。

  山間的蒼柏被雲霧中傳來的對白笑彎了腰。

  女人抱怨道:「你到底會不會?」

  「你說呢?」

  ……

  「你會不會呀?」

  男人咬牙道:「我以前可是做神仙的,又不是妖精……這種事情,我三千年來,連想都沒想過。」

  「妖精怎麼了?著你惹你了!」

  「勾引我了……」

  「我什麼時候勾引你了?」女人不滿地反駁。

  「第一次見面。」

  「有嗎?……我是給你看我的裙子……」

  「可我看到的不是。」

  「那是什麼?」

  「妖精,一個活色生香的女人……」男人嘆息不已。

  接下來,蒼柏再怎麼努力也只能隱約聽見兩人的呢喃和細微呻吟,持續了很久,很久,直到東方升起玫瑰色的朝陽。

  當激情燃燒後漸漸褪去,軒才看到小雲流血的唇和眼中飽含的淚水。

  「小雲,我……」他見小雲默默地起身,一件件穿好自己的衣服,竟不知該說些什麼,將要出口的對不起,又生生咽了回去。

  「決定了要走,就什麼都不用說了……」她轉過身背對他,低聲哽咽著說:「我只求你一件事,永遠不要在我面前出現。」

  「好。」

  小雲聽到他毫不猶豫地回答,猛然轉身,質疑和心碎的淚水一滴滴落在他心上。他記得每一次相見,她都是笑的。很多次他已經心酸得擠不出一點笑容,小雲還是會笑著對他說:沒關係!今天他的「好」字該是傷她太重了。

  一句他很多次想說,卻不敢說的話衝出口:「哭出來吧,靠在我的肩上把你所有的委屈都哭出來。」

  小雲聽到他的話,愣了很久,才哭著撲到他的懷中:「你只要說一句讓我等你,哪怕是一千年一萬年我都會等的,你就算騙我一次,許下一個永遠無法兌現的承諾也好……至少我還可以自欺欺人地等下去。」

  「對不起!」

  「我不要聽對不起,我要聽你說:你會回來,會回來…….」她沾滿淚水的臉緊緊貼著他的臉,那一陣陣的冰冷順著臉頰流過身體。這就是眼淚的感覺嗎?讓他無法低下頭裝作堅強和冷漠,無法掩飾自己的不舍和眷戀。

  他捧起小雲的臉,為她擦去淚水:「小雲,我不能騙你。今日我觸犯了天條,將會被永生囚禁了……我們再沒有重逢之日了。」

  「那你還要回去?」

  「我也不想回去,來抓我的人很快就會到了……你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我們一起逃吧!」

  他笑著看看她天真的眼神:「逃?哪裡沒有天地?趁著現在來得及,你快去魔域,永遠別再出來……」

  「不,我不走……除非你答應我會來找我,不然我寧願在這裡粉身碎骨!」

  「小雲……」一陣陰冷的風停吹過,滿地潔白的花瓣隨風飛起,散落到塵土之中……

  「小雲,快走!」他慌張地推著小雲道:「再不走真的來不及了。」

  「我不走!」

  突然間,天地一片陰暗,電閃雷鳴,風雨交加。身著銀色盔甲的紫微真君在閃電中從天而降,腳步過處,地上清晰可見裂痕,雄壯的華山好似都承受不住他的力量。

  「玉清!你觸犯天條,玉帝已經震怒。速速讓開,待我滅了這小妖,跟我回去領罪。」紫微真君的聲音就像「轟隆隆」的雷聲,震耳欲聾,餘音不止。

  軒堅定地擋在小雲的身前,大聲道:「此事與她無關,何必為難她一個小妖。」

  紫微真君完全不給他面子,從腰間取出紫微寶劍,手執寶劍,面無表情道:「別跟我說這些廢話,我是奉旨辦事,你若再不閃開,就休怪我了。」

  他早已聽聞過紫微真君手中寶劍既能斬妖除魔,還能誅仙滅神。從未想到有一天他也會有機會領教。

  他聚集真氣護住心神,悄聲對身後的小雲道:「快點走。」

  「你會不會回來?」小雲仍舊扯著他的衣袖不肯鬆開,她的意思很明顯,在生離和死別之間,她選擇了後者。

  他忽然也不想反抗,閉上了雙眼。生離和死別他也寧願選擇後者,若是這一劍真可以結束他幾千年來靈魂上的折磨,倒也算是紫微真君的一件功德了。

  可惜,奇寒的劍鋒割開風雨,割開閃電,也割開了他身體燃起的火焰,最終還是在他身前停下。

  以他對紫微真君的了解,這個性格怪僻的神絕對沒有關鍵時刻手下留情的習慣,睜開眼才知是太白金星的拂塵纏住了他的劍。

  「曦軒,你閃開吧!」太白金星飛落他身邊勸道。

  「太白,我可以跟你們回去,你放過小雲吧。」

  「太遲了,剛剛玉帝已經下旨,要滅她元神。而且特意吩咐:誰若阻擋,殺無赦!」

  軒身體一顫,驚道:「他真這麼做?他明知道……」

  太白金星壓低聲音道:「玉帝若是不顧及你,也不會留她到今天。她已經誘你犯了天條,玉帝不殺她何以服眾?何以救你!」

  紫微真君倒是不管他們說些什麼,巨掌中聚集真氣,將他們籠罩在青光之下。

  剛才的一劍雖未滅了軒的元神,卻傷了他真身,一時間他無法聚集真氣,無能為力地看著小雲的身體飛向了天空,看著她笑得還是那麼燦爛,久違的羞愧再次侵蝕他的靈魂。

  他至高無上的父王沒有騙他,果然要他眼睜睜看著心愛的女人為他而死,讓他永遠記住他的狂傲帶來的不幸後果。

  「不!」軒欲飛身相救,手臂卻被太白金星牢牢抓住:「你該了解紫微真君的脾氣,他眼裡只有聖旨!」

  軒無論怎麼用力都無法掙脫太白金星的鉗制,怒道:「放開!太白,在這個時候,連你也不念舊情了嗎?」

  「軒,這個時候我若放手就是害了你。」

  他憤怒地看著太白金星,在他的生命中,經歷過太多次心痛,本以為自己承受的已經夠多,今天看著三千年的朋友絕情至此,除了憤怒,他找不到任何感覺了。

  忽然之間,一陣天旋地轉,飛沙走石,一黑一白光芒在陰暗的天空乍現,無數雙黑白之手伸向太白金星。

  軒趁著太白金星閃避之際,掙脫他的鉗制,飛向天空。用盡他最後一絲元氣將小雲推下萬丈深淵:「去魔域等我……」

  他看著心愛的人墮入黑暗的深淵,自己飛上雲霄,才明白什麼叫天意,什麼叫宿命。

  縱然用情再深,到底也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一個明亮,一個陰暗。

  天界金鑾殿

  金鑾寶殿上那光芒萬丈的寶座分外刺眼,上面正襟危坐的人一如三千年前一樣冷酷,而他已不再是那個以為乞求有用的曦軒了。

  「罪臣,叩見陛下!」他跪在殿前,叩首道。

  玉帝面色深灰地看著他:「你可知罪!」

  「臣知罪!」

  「可知該受何處罰?」

  他強忍著身體的劇痛,裝作很平靜地回著:「永生囚禁。」

  果然,玉帝大怒,吼聲震碎面前的書案:「明知故犯!你當真視天條於無物嗎?拖下去,將他永生囚禁於千年冰川之下。」

  「謝玉帝。」他坦然地叩首謝恩。對他來說一次卑微的哀求已經足夠了,就算要魂飛魄散,他都不會再去寄希望於他狠心的父母了。

  眾神均是一驚,就連最平和的觀世音菩薩都停下默念的咒語,睜開明眸環視眾神。

  太白金星最先打破沉靜,上前跪拜道:「玉帝息怒,玉清真王元神大傷,以那潭水之寒,莫說是永生,恐怕百日他也未必熬得過。」

  太上道君連連附和,點頭稱:「是!」

  「都不要說了,熬不過,也是他咎由自取。」

  太白金星沉思片刻,欲言又止,轉身看向太上道君。

  太上道君會意道:「如今神魔大戰之際,廢了玉清真王恐怕正中了那些妖魔的計策。」

  太乙天尊見玉帝垂下眼瞼,也上前開口求情:「此言有理,除了玉清真王,恐怕天界無人能當此重任,陛下不如就給他一個機會將功補過吧。」

  觀世音菩薩緩緩道:「情慾本就是難以掌控之物,既然玉清真王知錯,就給他一個改過的機會吧。」

  軒見眾神急切地為他求情,暗中搖了搖頭。這就是天庭,上面的不想殺他的人惺惺作態,故作義正辭嚴。下面看得穿世事的神偏偏裝作不懂,求得感天動地。而他竟不知是誰掌控著他的生死。

  太上道君見玉帝沉默,向太白金星點頭示意。

  太白金星立刻接到:「臣以為,待魔域剷除,再將他功罪並論也不遲。」

  玉帝終於長舒了口氣,露出「怒火」平息的表情:「好吧,玉清,既然眾神極力為你求情,我就給你一次機會,罰你在冰川下囚禁九九八十一天,能否熬得過就看你的宿命了。」

  玉帝想了想,又問:「那隻狐狸精可滅了?」

  由始至終皺著眉,閉口不言的紫微真君剛要回話,太白金星搶言道:「跌下華山了,應該已經摔得粉身碎骨了。」

  「哦?紫微真君,真的跌下萬丈深淵了?」

  紫微真君瞥了一眼太白金星,才躬身道:「是跌下去了。」

  軒被囚禁於寒潭之中。

  冰水寒潭中,軒第一次嘗試到寒冷的滋味,火焰無法燃燒,真氣無法運行,任由冰冷吞噬他每一寸肌膚,折磨他每一根神經,體驗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無奈。

  幾天之後,他的真身失去了知覺,飄忽的靈魂好似清醒又好似朦朧,隱約中感覺到一陣陣細碎的腳步聲,但已無力去思考是誰在走來走去……

  不知過了多久,恍惚中聽到有人在叫他:「曦軒……」

  他身體無力得連眼睛都無法睜開,更何況講話。想起太白金星說過他熬不出百日,不由得想笑。太白金星太高估他了,別說百日,恐怕他十日都很難熬過去。

  「軒!我在等你,軒!你聽得到我在叫你嗎?」小雲的聲音將他從昏沉中驚醒。

  那個痴痴坐在地上等著他的身影喚起他求生的欲望。他不能就這麼死去,小雲一定還在魔域等著他。

  回憶起那美麗的夜和銷魂的身體,他的心禁不住泛起一絲漣漪。不知道什麼時候能再擁抱那軟玉溫香,想著想著,他的胸口一熱,周圍不再冰冷。

  閉上眼,軒沒有再睡去,開始認真思考著他很久沒有想通的問題:小雲究竟喜歡他什麼呢?

  長相嗎?自從被她罵過之後,他認真地研究過,的確不是他想像中的那麼超凡脫俗,頂多也只是比凡人少了點缺陷,多了點氣質而已。

  法力嗎?也就比妖魔高那麼一點,但連自己愛的人都保護不了,要來何用。想到性格,他自己都不敢恭維。自以為是,我行我素,軟弱無能還狂傲自負,小雲一句都沒有罵錯。

  真情?就更不要提了,甜言蜜語不會,柔情蜜意不懂,除了逃避和壓抑他好像什麼都沒做過。想不通,他怎麼也想不通什麼地方就能讓小雲至死不渝,生死相隨。

  他正決定換一個簡單的問題想想,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傳來:「曦軒……」

  他以為太白金星又是來確定一下他是否還活著,寒潭的水突然如簾幕一般分開。

  他虛弱的身體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托起,平穩地落在仙氣渺渺的雲層之上。他睜開眼,對著太白金星勉強牽動了一下嘴角,便失去了意識。

  王母娘娘俯身輕撫著軒冰冷的臉,再也無法掩飾她的心痛和愧疚,失聲呼喚道:「軒兒,早知會把你害成這種性子,娘就不該事事都由你……」

  看著自己最後一點血脈被折磨得虛弱不堪,她的心比任何人都要痛。誰會不疼愛著自己的兒子,可她畢竟不是普通的母親,她是天地之母,在很多時候就是再怎麼心痛也只能悄悄藏在心底。

  玉帝伸手扶起她,也是愁眉不展:「現在說這些還有何用?還是想想怎麼能幫他度過這個劫數吧。」

  他轉頭看向太白金星,「太白金星,那個魔界之王會出手救那個小妖嗎?」

  「應該是,曦軒做事向來謹慎,他若不能肯定魔王會來,絕對不會忍心將心愛之人推入萬丈懸崖。」

  「一個什麼樣的女人竟然讓神魔爭得你死我活?」玉帝哀嘆著搖頭道:「軒做事一向有分寸,怎會為她落得如此地步!」

  太白金星更是感慨萬千:「那小狐狸明知愛上神仙便會萬劫不復,還至死不悔,這份執著和痴心的確不多見……唉!能讓曦軒如此痴迷,又豈會是一般女子。」

  玉帝低頭對著軒面無血色的臉深思良久,才道:「既然是個特別的女人,就試試特別的方法吧。太白金星,這事也就只能就交給你了。」

  王母娘娘待太白金星離去,有些不滿地問道:「為什麼不殺了她?留著她早晚都會害得軒一無所有。」

  「你看看他現在的樣子,若我們真的殺了那個妖精,你認為軒還會剩下什麼?這幾千年他經歷的傷痛已經夠多了,難道真要他看著至親至愛一個個遠離他,背棄他?」

  說完,玉帝俯身抱起軒的身體,一步步向玉清殿走去。

  魔域

  直到軒越飛越高,在她的視線中消失,小雲才靜靜地閉上眼睛。她曾經說過:「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在這裡粉身碎骨,魂飛魄散,我一定會感謝上蒼,感謝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

  原來話真是不能亂說的……

  好長一段時間,她感到自己的靈魂在各種各樣的情景中穿梭。一會是溪水邊,一會是華山,一會是醫官……面前的人換來換去,卻沒有軒的身影。她很想問問自己是生是死,可是沒有一個人停住腳步看她一眼。

  不知過了多久,她又站在一條陌生的長街上,周圍人來人往,只有她傻傻地站著,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令她迷失了方向。

  這時,一隻溫暖的手為她拭去眼淚,牽起她的冰冷的手,輕輕地說:「別哭。」

  她想知道是不是軒回來了,所以努力地睜開眼想看得更清楚,眼睛卻被一道強烈的光刺痛。

  「你醒了?」

  一聽到那略帶興奮的聲音,她緊緊閉上眼睛。

  是王,那個她最怕見到的人。

  自從那場驚心動魄的婚禮之後,她一直沒有見過魔王,她很想王能原諒自己的自私,又希望他永遠別原諒自己,徹底把她這個不值得愛的女人忘記。

  「你就那麼討厭我嗎?」王見她已經醒了還是不肯睜開眼睛,嘆道。

  「不是!我只是沒臉再見你。」她坐起身,低著頭小聲解釋著:「你對我那麼好,我卻一再傷你的心,我……」

  魔王忽然緊緊將她抱在懷中,「是我不好,我沒有用。」

  「王……」她用力推了推他如鋼筋鐵骨般的身軀,發覺自己是徒勞之後,便不再掙扎。聽著魔王沉重的心跳聲,她感覺到一種很熟悉的安全感。

  曾經,她被欺負的時候,是多麼希望能有一雙這樣剛強的臂膀,強壯的身軀可以讓她倚靠。如今,她已經不需要了,卻被困在其中。

  「小雲,我再也不會讓你離開魔域,我一定要好好保護你,不讓任何人傷害你。」他將她摟得更緊,幾乎要將她揉進他的身體。

  「王,我不值得。」她努力地呼吸著僅有的一點空氣,「你了解我嗎?我沒有什麼地方值得你如此痴情。也許你只是因為得不到我,所以才會把我幻想得太美好……」

  「不是。」魔王放開她,輕柔地掬起她的手,放在唇邊,一滴晶瑩的水珠落在她的指間:「小雲,我對你才是真正的愛,只有我才是真心為你好。」

  她怔怔地看著魔王閃爍著淚光的眼,那是眼淚嗎?剛毅的王也為她流淚嗎?他的愛如此真實,就如淚水一樣,可以觸摸和感受。

  「我在你心裡那麼重要嗎?」她顫聲問道。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他的眼神漸漸迷離,像是看向了遙遠的過去:「一切要從五百年前說起,我的父王被殺,我的一切都被顛覆。魔界眾妖為了王位爭鬥不斷,死傷無數。而我為了保住父王一手創建的魔域,縱然再不情願也要強迫自己捲入廝殺之中。

  大約在三百年前,我在一次爭鬥中受了重傷,生命之火在雪地中逐漸微弱,即將熄滅。我不想死,我還有血海深仇未報,我還要守住魔域,否則我無顏面對我死去的父王。我好渴望溫暖,哪怕只有一點點可以讓我留住生命之火也好。就在那個時候,有一隻雪白的小狐狸趴在我身邊,不停地舔著我的傷口,舔去我的痛苦,我的絕望。她見我凍得僵硬,便幫我把身邊的雪都推開,用很多很多樹枝把我蓋起來……

  那一夜,她睡在我身邊,緊緊依偎在我的懷中。她的溫暖,柔軟,陪著我遠離了死亡。

  第二天我醒來的時候,她已經離開了。她的樣子我已經記不清了,只在朦朧中記得她有雙晶瑩剔透的眼眸。

  經過了漫長的一百多年,經歷了無數次血腥的廝殺,一百零八洞的洞主終於向我臣服,我成了魔域新的王,而她就只能是我午夜夢回時的深深的遺憾……

  我原以為自己已經錯過了生命中唯一的溫暖,直到我意外地見到你。

  你知道我在青山上見到你時有多麼開心嗎?即使經過了三百年,我仍能一眼就認出你的眼神。你是狐也好,妖也好,只要你還活著就是我最大的欣慰。

  從那一刻開始,我就告訴自己你就是伴我永生永世的女人,我願意不惜一切保護你,給你快樂。你喜歡自由自在,我就給你自由;喜歡我變成什麼樣子,我就變成什麼樣子,我什麼都無所謂,只要你開心就好。」

  小雲聽完他的話,百般滋味湧上心頭。想不到三百年過去了,他還能一眼就認出她,而她若不是聽到這個故事,幾乎已經忘記了雪地中那個燃著淡藍色火苗的怪獸。

  「為什麼不早點說?也許……」她沒有再說下去,也許?一切已經發生,也許還有什麼意義?

  「小雲,如果他可以讓你快樂,我情願退出。可是他什麼都給不了你,在你最危急的時候,他根本無力救你……我才是真正能保護你,能給你幸福的男人,只要你給我機會,我保證會好好照顧你,再也不讓任何人傷害你。」

  「太遲了。」她抱著自己的膝蓋,低聲抽泣著。她真的好傻,一顆真心擺在她身邊,默默守候著她,而她棄若敝屣,一次次鄙視他的付出。

  「不遲。時間可以改變一切,只要你留在魔域,我相信總有一天可以忘記他。」

  「王……我忘不了他,就算明知沒有結果,我還是忘不了他。」

  「你……」他的表情和婚禮時一樣僵硬,看不出是怒還是悲。過了很久,他才站起身,衝進了黑暗,融入了黑暗。

  她又一次傷了他的心,他如鋼鐵般堅硬的心不知道還能經受多少次的傷害。

  將第八十一顆石子放入瓶中,小雲獨倚窗前,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輕柔的風帶著一點點芳草的氣息吹拂著她的長髮,提醒她該是春暖花開的日子了,那個帶著酸澀的甜蜜寒冬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所有能離開魔域的方法她都試過。

  懇求用過了,王說:「除非我死,否則你休想踏出魔域。」

  威脅她用了,王說:「你要是不想等他來,就去死吧。」

  逃走她也用過,只證明了,夜鬽的鬽影的確是無處不在。

  ……

  她一遍遍細心地數著瓶子中的小石子,軒回天界已經八十一日了,不知他怎麼樣了,是否受到了懲罰,想到他說過,他是神,就算犯了錯也不會把他如何,只會用她的毀滅換他的永生,她的心裡寬慰了很多。

  走出房間,踩著她快要踏平的青石路,觀賞著早已厭倦的風景,除了這樣數著日子,在等待中煎熬,她找不到其他方法了。

  不知不覺走到一處怪石嶙峋的幽谷,不遠處的怪石上,一襲白衫在風中舞動,輕靈飄逸。

  「明魂?」她開心地跑過去,兩個多月來明魂從未出現過,有時候她甚至懷疑夜鬽已經把明魂殺了。

  「好久不見!」明魂轉身對她笑笑,笑容還是第一次見面的溫和,只是語氣生疏了很多。

  「每次問夜鬽,他都說你有事,你很忙嗎?」

  明魂看向遠方的叢林,幽幽道:「不是,我是有很多事情想不通。」

  「有什麼想不通?」她爬上明魂站著的石頭,真誠地問道。

  不知為什麼,她總是覺得明魂的光芒可以照亮黑暗的魔域。

  明魂還是像以前一樣笑著撫了撫她的頭,可是她卻發覺他的笑意不再出現在眼中,而是和軒一樣只在嘴角處有那一抹似微笑的弧線。

  「小雲,你為什麼不能接受王對你的愛?」

  「因為我的心給了另一個人。」見明魂若有所思地看著她,她接著笑道:「你沒愛過,當然不會懂!」

  「你是在諷刺我嗎?」

  她笑著吐吐舌頭,在魔域悶了這麼久,好不容易找到明魂發泄一下自己的苦悶,她豈會錯過。

  「小雲,王究竟有什麼地方不好?那個神有什麼地方好呢?」

  明魂的問題讓她的心頭湧起異樣的惆悵,這個問題她想過很多次:「王是我見過的最好的男人。有寬闊的肩膀可以倚靠,那懾人的霸氣可以讓我感到安全,鋼筋鐵骨又不失婉轉柔情,三百年情深不移,這正是我曾經憧憬過的情人。

  說實話,軒是我見過的最差勁兒的男人,一見面就會取笑我。他總是有情看似無情,每次出現,明知我心如刀割,他還裝作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每次分別,他明知我戀戀不捨,還是會突然間消失。

  開始是敢愛不敢言,後來是敢愛不能愛,好像這段感情從頭至尾都是我一個人的故事……」

  「那你為什麼會選擇他?」

  她抬頭對著天空笑笑,想讓眼淚不要流下來。發覺這個方法已經沒有用了,她才低下頭,用衣袖抹了抹臉上的淚滴,「在一條陌生的長街上,我一個人傻傻地站著,正似我茫然地活在毫無意義的命運中。那一刻,他牽起我的手說:『走吧。』」

  「就這麼簡單?」明魂詫異地看著她。

  「是啊,也許你會覺得我傻。可我相信,一個能夠壓下怒氣,寧願做一頭豬,都要牽著你的手走下去的男人,不管他有多麼糟糕,都是值得愛的。」

  明魂沒有說話,轉過頭看向叢林的方向。

  因為小雲的視線被淚水模糊,所以她沒有發現,明魂看的方向有一個孤獨,憂傷的身影久久凝望著她。

  傍晚,小雲正坐在桌邊一遍遍數著石子,魔王突然衝進來揮手將所有的石子打落在地,「就是你數到一萬、十萬他都不會來。」

  她聽著石子叮叮噹噹的落地聲,默默地坐著,不驚也不慌。因為每次王摔過之後,還是會一顆顆給她撿回來的,而且一個都不會少。

  「小雲,我不需要苦苦的等待,辛苦的堅持……我就站在你的面前,隨時都可以陪伴著你。」

  她抬起頭,看著他痛苦的表情,心中一陣抽痛。「我知道!但你不是他。」

  魔王退後數步,跌坐在床上,張口結舌半晌,才問道:「如果這個世界沒有他,你會不會愛上我?」

  「會!假如沒有他,我會認命地嫁給你。當我真正了解你的時候,我會很慶幸自己遇到了你這樣的王,值得託付終身的好男人。」她只知道命運沒有假如,想不到命運是會有轉折的,轉過之後一切便完全脫離了軌跡。

  魔王沉重地呼吸著,像是在努力壓抑自己的憤怒或者是痛楚。當他的呼吸平穩之後,他俯身拾起地上每一顆石子,擺在她的面前,「不是我不讓你離開魔域,是天界的神不容你存在。」

  「我不怕,只要還能見他一面我什麼都無所謂。」

  「什麼都無所謂嗎?」魔王盯著她的眼神黑暗得深不可測,令她產生一種莫名的恐慌:「不論你見到他會有什麼樣的結果,你都無怨無悔嗎?」

  「是!」她堅定地回答。

  她以為魔王又會很傷心,憤憤地離開,可他竟然沒有,他露出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容。

  「好,既然是你自己選的,我也無話可說……從明天開始你每天可以離開魔域一個時辰,我會讓夜鬽和明魂暗中保護你的。」

  她一時怔住了,王怎麼會突然轉變的,難道是明魂和他說了什麼?

  不過,只要她還能看見夕陽,不管王為什麼會改變,她都無所謂。

  芳草青青的溪水邊,她笑著等待著夕陽西斜,終於又可以見到屬於她的陽光了。

  她相信軒會來的,他說過讓她等,就一定會來。

  一陣冷風吹過,吹亂了她的髮絲,也吹亂了她的心神。她總覺得背後有一種很特別,很憂傷的目光戀戀不捨地看著她。

  驀然回首,身後除了一陣陰風,什麼都沒有……

  她不會想到,一個時辰之前,軒調息之後,發覺真氣已經可以暢通無阻,便向南天門走去。

  正欲下凡,太白金星的拂塵將他攔住。

  「難道這寒潭之水八十一天都沒能讓你冷靜嗎?」他見軒沒有說話,重重嘆了口氣:「你還在怪我當時攔住你?」

  軒淡淡地搖搖頭,微笑道:「太白,當你阻攔我時我的確很痛心,以為每一個我在乎的人都會在最後背棄我。但當我看到天空黑白兩道光芒的時候,我就明白你的目的了。你只是想證明,我最致命的弱點也是魔王的死穴。」

  「你總算沒有讓我失望。」

  「但我一定要去,她在等我……」他推開太白金星的拂塵,繼續向前走。

  「見了又如何?你能給她什麼?你能和她長相廝守還是能和她榮辱與共?你能讓她快樂還是能讓她滿足?你能像凡間男子那樣娶她,還是能讓她做天地之母?」

  「不能!」軒痛苦地捂住心口,不久前還通行無阻的真氣,突然聚集心口,痛楚難當。

  「曦軒,你還記不記得三千年前我要阻止你的時候,你說過什麼?」

  「我說過……我不會後悔,就算有一天我要放棄一段天定姻緣,我也永不後悔!」他渾身無力地退後一步,當年他若知道女媧娘娘為他安排的是這樣一段刻骨銘心的情愛,怎會將「永不後悔」四個字說得那麼輕鬆。

  「既然當初選擇了放棄,說過自己永不後悔,今日你就該斬斷情絲,以免害人害己。」

  「你以為我不想放棄嗎?我沒試過嗎?如果我想害人害己,怎麼會天天偷偷地看著她,怎麼會每一次離別,都選擇用法術隱身,讓她以為我走得毫無留戀。」

  小雲說他總是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從來沒有想過她的感受。

  其實,他哪裡有那麼灑脫。每一次她哭泣的時候,呆呆望著夕陽想念他的時候,他都在她身邊靜靜地看著。每一次別離,小雲以為他是突然消失,實際上,他僅僅是消失在她的視線中。

  他從來沒有離去,只是小雲看不到而已。

  多少次他在醫館裡看著她忙來忙去,幫她把拿錯的藥換成對的;多少次他站在他們相遇的小路上陪著她看夕陽;多少次他想要對她說,靠在我的肩上把你的委屈都哭出來。究竟多少次,他自己都不記得了。

  他一念之差受此苦楚,心甘情願。即使後來他狠下心離開天庭,和她朝朝暮暮,換來懲罰,他也都無怨無悔……

  只可惜他做的這些,根本毫無意義,小雲依然不快樂……

  他搖晃著站起身,懇切地抓著太白金星的手道:「是朋友,就讓我去吧,她在等我。」

  太白金星退後一步,為他閃開了一條路:「千萬小心……」

  熟悉的小溪邊,還是那熟悉的身影在微風中佇立。

  他知道小雲是在等他。只要他說要她等,即使千年萬年她都會這樣等下去。

  那一瞬間幸福的感覺充滿他整個心靈,八十一天的折磨算什麼,刺骨的寒冷算什麼,只要他們還能見面,還能相擁,一切已不再重要。

  他笑著走向她,腦海中想像著小雲突然間被他抱住時,笑容會是怎樣的燦爛……

  她是會和他說:「好巧!」

  還是會和他說:「你終於來了。」

  ……

  忽然他的心上傳來一陣的冰冷的劇痛,他停住腳步,詫異地低頭……

  竟看見自己的心被一把水晶般透明的箭穿透。

  他咬緊牙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因為他擔心再微弱的呻吟聲,都會驚動小雲。這樣的慘烈的一幕,他實在不忍心讓深愛他的人親眼見到。

  若是他逃不過這死亡之箭,那麼他寧願小雲永遠都不知道,帶著希望永遠等下去。可能她會恨他,怨他,但時間是最好的療傷藥,終有一天小雲會忘記他,找到真正的幸福。

  她的背影好美,讓他很想最後擁抱一次。他努力將手伸向她,明知徒勞,還是想幫她理好被風吹亂的髮絲,可惜這一切,那個痴痴等他的女人沒有看到。

  軒絕望地閉上眼,心上的冰冷將他的記憶帶回三千年前。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