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往事隨風


  他是玉皇之子,天地精魂,光與熱與生俱來。思兔閱讀sto55.com

  他是人間仰望的那一輪紅日,註定擁有世人無法企及的輝煌。

  他是天定的三界未來的主宰,也就必須承受別人不必承受的傷痛。

  三千年前一段最快樂的歲月,一直被曦軒鎖在記憶深處,不願回顧……

  那時他還年少,真身無法脫離原形而存在,每隔十日他便要去天上將光和熱無私地送給大地萬物。

  那時候的他,無知但滿足地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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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時候的他,喜歡跟著九個寵他的哥哥修煉法術,神采飛揚地討論著凡間的奇聞趣事,暢談著凡人常說的「兄弟」情意。

  雖然他們每天要輪流去天上,相聚的時候不是很多。但他相信世間萬物都可能改變,他們之間割不斷的骨肉親情是亘古不變的……

  那時候的他,還很喜歡聽女媧娘娘講故事。女媧娘娘講的什麼鳳凰涅盤,因果宿命,他聽得似懂非懂,可他還是喜歡聽,總是沉醉在她能容納一切悲哀的笑容中。

  那時候的他,還有一隻火麒麟日日為伴。無論他走到哪裡,火麟都會寸步不離地陪伴著他。他無聊時,火麟會趴在他膝上陪著他發呆。他修煉法術時,火麟會趴在不遠處的角落裡靜靜地望著他。

  其實,曦軒最開心,最企盼的日子,是每個月的初一和十五。因為每逢這個日子玉帝和王母便會叫他和幾個哥哥去問話。每次他都盡心盡力討他們的歡心,甚至無論說什麼話,都會關注著他們的神色,因為他很愛他的父母,在他的心中,是他們給予他生命,給予他一切。

  每次見到父母冷漠的表情時,他會對自己說:他們不是普通的父母,不會像凡間的父母那樣悉心呵護著自己的孩子,總是坐在金燦燦的位置上,臉上極少見到笑容,但是他們冷漠後面隱藏的一定是深深的愛。

  他本以為父母這種似有若無的愛也會是永遠不變的……

  後來他才知道,那些他自以為永久的東西是那麼的脆弱。

  最先離曦軒而去的是女媧娘娘。臨別時,她送了他兩顆閃著白光的仙丹,對他說:「曦軒,這兩顆仙丹是天地間唯一的兩粒,你一定要妥善保管。」

  「這仙丹可以增長功力嗎?」他不明白這種隨處可見的仙丹有什麼稀奇。

  「不能,這仙丹凡人服用一顆可長生不死,兩顆……便可脫胎換骨,入主月宮。」

  女媧娘娘將「月宮」兩個字強調得很重,卻沒有多做解釋。

  她走的那天曦軒抱著火麒麟,無聲地坐在自己的宮殿裡。望著七彩色的天空,他的身體像是突然被掏空,又像是被什麼東西漲滿,無法宣洩的情緒讓他第一次羨慕凡人的眼淚。

  想不到,在他漸漸習慣不聽女媧娘娘講故事的時候,等待著他的是一場殘酷的骨肉分離。

  悲劇僅僅源於幾個微不足道的蟠桃。

  那日本該是他當值,他的幾個哥哥沒有聽人勸阻,相繼來了凡間。他們也知道一同出現在凡間是有違天規的,但他們認為只要在王母壽辰之前找到蟠桃,王母一定會很開心。那麼他們即使因此受到一點責罰,也是無所謂的。

  只是他們永遠都想不到,等待著他們的是形神俱滅。

  那是一個美麗的黃昏,也是王母娘娘的壽辰,當他們因為千辛萬苦找到的幾個蟠桃興高采烈時,一支接著一支的寒箭刺穿了他們熱切的心。

  「大哥!」曦軒緊緊抱住擋在他身前的哥哥,絕望的恐懼將他徹底包圍。

  「曦軒!快去天庭請父王和母后救他們……快去!」

  他不及細想,以最快的速度飛回天庭。

  「父王,母后,哥哥他們……」他一進大殿便顫聲大叫著。

  端坐在大殿之上的王母娘娘打斷他的話:「我們都知道了。」

  「知道?」他見高貴無比的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平靜如常地坐著,慌亂地喊著:「我是說,他們被箭刺中了……」

  「不必說了,他們私自下凡,生靈塗炭,有此下場是天譴!」王母娘娘冷冷地說著,就像是說著與她毫無關係的人。

  他懵了,茫然無助地看向眾神,他們都和他的父母一樣,嚴肅冰冷地站著。

  「母后!」他跪地叩首:「父王,兒臣知錯了,再也不敢了。求您救救哥哥吧,大哥已經中箭了,他會魂飛魄散的。」

  「你母后已經說了,這是天譴,什麼都再說了。」回答他的是玉帝。

  他爬到父母腳下,不停地、用力地磕著頭,苦苦哀求著:「父王,母后,我們是您的親生骨肉,就給我們一次改過的機會吧,我們真的知道錯了……我們真的知道錯了。」

  「知道錯了,就該接受懲罰,下去吧。」

  那一刻曦軒才明白自己有多麼好笑,他竟然以為他們冷漠的外表後有一份真摯的愛,原來他錯了,他們冷漠的背後也是無情無義。

  他笑著叩首,踉蹌著起身後退道:「那孩兒去了……」

  他不恨他們,只恨自己天真。也許死對他來說是最好的解脫,可以讓心痛和絕望隨他而去。

  可他怎麼也想不到,他連死的權利都沒有,當他被紫微真君拖著離開的時候,他真的恨他那心狠絕情的父母了。

  「放開,我要去救哥哥……你們不救為什麼不讓我去救?為什麼?」

  玉帝厲聲道:「以你的法力,出去就是送死。」

  「父王,您讓我去吧,與其苟且偷生,我寧願和他們一起去死……父王,我求求您,讓我去吧……」

  任他怎麼懇求,金鑾大殿上都是沉默,眾神都是充耳不聞,視而不見。

  他終於憤怒了,放棄了愚蠢的哀求,質問那高高在上的玉皇大帝:「父王,您怎麼可以如此心狠?您是三界的主宰,就不能寬恕自己的兒子嗎?」

  「就是因為我主宰三界,更不能徇私。我今日縱容包庇他們,他日如何執法?」

  「就是為了樹立您的威信,就要犧牲親生骨肉?難道這至高無上的權利比我們還要重要,難道面對危難時,我們便是您的犧牲品嗎?」

  曦軒看到玉帝的身體微微動了動,以為玉帝終於醒悟,可是他聽到的卻是:「你要怎麼想都可以,紫微真君,把他鎖在曦軒殿!」

  那一夜他抱著火麟,汲取他僅剩的一點溫暖。他想喊叫,喉嚨早已喊得沙啞了;他想哭泣,卻沒有一滴淚水;他想死,卻沒有選擇死亡的權利。九個哥哥悽厲的叫聲不停在他耳邊盤旋,父王和母后冷漠的臉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想起哥哥傻得為了幾個蟠桃葬送了性命,他忽然很想笑,嘲笑整個世界。

  不知道過了多久,玉帝推開房門走進來,深深嘆息道:「曦軒,我知道你怪父王心狠,我這也是為了你好。」

  「您要是為我好就讓我去吧,活著對我來說比死還痛苦。」

  「這是你必須承受的。曦軒!不到萬不得已,誰會眼睜睜看著骨肉分離?我們有我們的苦衷。」

  聽到這可笑的推託之辭,他忍不住笑了出來,「別用什麼『萬不得已』做藉口,你主宰一切,說一句話誰能反駁?你為的就是那金色的寶座,在你的心裡我們的命不如那寶座重要……」

  「你可知道父王和母后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為我?今日回來的若不是我,而是大哥,或者二哥,您一樣會這麼做對不對?」

  玉帝面色大變,低下頭沉聲道:「不論回來的是誰,都只能說是天意。」

  「對,天意!所以就算我死了,您也一樣會如此冷漠地看著。」他看著玉帝,看到心寒如冰:「何必跟我說什麼為我?」

  「曦軒!你是我的兒子,我的骨肉……」

  「別說了!」他悽然一笑:「從今天起,曦軒已經死了,你我只是君臣,再不是父子。」

  第二天,他跪在九個哥哥死去的地方,捧起地上僅剩的殘骸,無淚地哭泣著……

  他知道那箭再快都不可能讓九個哥哥無一逃脫,能讓他們全部形神俱滅的理由只可能有兩個:一個是他們以為父王和母后會來救他們;另一個是他們寧願同生共死也不想丟下兄弟獨自逃脫。

  而他逃了,過著別人看似輝煌的日子,活在永生永世的怨恨和愧疚之中。

  一陣劇烈的疼痛,將曦軒從塵封已久的夢幻中帶回現實。他的目光掃過面前的魔王和魔域的一明一暗的左右護法,便已猜到自己身在何處。

  「不敢相信吧?千年前本該屬於你的一隻箭,今天我送給你。」魔王陰冷笑地對他道。

  「是……后羿的箭?」他撫摸著透著寒光的箭頭,苦笑著:「想不到…….我還是躲不過。」

  「我可是費盡心機才為你找來的。聽說這箭是元始天尊用萬年寒冰所鑄,專門用來懲戒你們這些不可一世的天帝之子。」

  「原來這樣……」他終於明白為什麼他的哥哥會形神俱滅了,為什麼他的父母會說這是天意,原來元始天尊早有滅他們之心。

  「滋味好受嗎?」

  他輕輕點點頭:「好受,比當年活下來好受。」

  「那你就好好享受吧。」

  曦軒見魔王狂笑著離去,忍著胸口的劇痛,大喊道:「等等……我要見火麟,讓他來見我……」

  魔王猛然轉身,眼神變得比魔域還要陰森恐怖:「火麟?你還記得他?」

  「哼!我怎麼會忘記那個孽障,讓他馬上來見我。」

  「好,我帶你見他!」說完,魔王便拖著他漸漸冰冷的身體走進聖殿後面的密室,將他丟在巨獸的畫像之前,吼道:「這就是!」

  曦軒詫異地望著畫像前的靈位,「他…死了?」

  魔王聞言狠狠地踩住他的傷口,在聽到他口中痛苦的呻吟時,咬牙切齒道:「他已經被你打死了,你滿意了嗎?」

  「他死了!想不到他已經死了。」曦軒痛苦地呻吟著,不是因為心上的箭,而是因為心上看不見傷口的痛。

  「還裝,明明是你殺了他。」

  「我沒有……」曦軒無力地搖搖頭。

  「五百年前……難道你忘了?」魔王悲憤地將曦軒從地上拉起,用力地將他撞在畫像上。在看到曦軒虛弱無力地跪在畫像前,心中的仇恨才平息了一些。「父王,我終於把他帶到您面前了,我為您報仇了,您可以安息了……」

  「我沒殺他!我堂堂一個神還會騙你一個妖魔?」

  魔王盯著他的眼睛,當碰到正氣凜然的眼神時,心中微微一驚:「那他為什麼臨死的時候,反覆喊著你的名字?當年他為了和你講和,希望魔界和神界可以共存,去華山找你……」

  曦軒怔怔地看著聖殿上火麟的畫像,緊撫著胸口喃喃自語:「他……他臨死還叫著我的名字?為什麼?火麟,你究竟為了什麼?」

  「是我在問你為什麼?」魔王狂叫道。

  曦軒抬頭看著他,問道:「他可跟你說過我們的關係?」

  「你們有關係嗎?」

  「火麟是我的坐騎,在我很小的時候他就一直陪伴著我……兩千年,我視他為知己,親人,傾心相交。卻萬萬沒有想到在我和千年之前的魔界之王決戰時,他偷了我的鏡月盞逃下凡間,建了這魔域。

  五百年前他的確來華山之巔找過我,懇求我念在主僕一場,原諒他,讓他重返天庭。我沒有殺他,也沒有抓他回天庭,不管他怎麼對我,我都不忍心看他受到天譴……」

  提起這段往事,他心上的傷疤再次被扯開。一千年前,火麟的背叛讓他在和魔界的戰爭中一敗塗地,他也因為遺失仙界至寶被他心狠無比的父母囚禁在冰水寒潭思過。可在他看來,最冷的莫過於兩千年僅剩的倚靠,無情地背棄了他,讓他徹底一無所有。

  「你真的沒有殺他?」

  軒閉上雙目,輕輕地搖搖頭:「我說過,我還不需要對你一個妖魔撒謊。」

  他感到心口的疼痛停止了,身體變得輕飄飄了。他自知魂魄就要離開真身了,若是十二個時辰之內,魂魄無所依託將會消散。而在這魔域,他是不可能見到太陽了。

  魔王見他如此淡定,忍不住動容。「為什麼不求我放了你?」

  「你會嗎?神魔兩界素來無法水火不容,你為了殺我費盡心機,會輕易放過我嗎?」他微微牽動著嘴角,露出優雅的微笑:「幫我好好照顧小雲,我欠她太多了……」

  魔王離去了,將他留在黑暗的密室中,回首他漫長的一生。

  他幾乎想不出自己還擁有什麼,或許也僅僅剩下一個在溪水邊痴痴等著他的女人了。

  想起小雲,他的嘴角湧起一絲甜意。她真傻,明知道他不該愛,不能愛,還要苦苦地堅持著。不過這個世界有多少人面對情愛時是聰明的?有誰懂得什麼時候該堅持,什麼時候該放手?他若聰明,又怎麼會明知是陷阱還往下跳。

  慢慢地他的意識開始彌散,已經在纏綿悱惻的記憶中模糊。這時,輕緩的腳步聲喚回他的神志。

  「小雲……」他睜開眼急切地搜尋著小雲的身影,見到的只有黑暗。

  小雲的聲音從牆壁後傳來:「王!我回來了。」

  他用盡氣力爬到牆壁處,倚著牆壁傾聽著他懷念的柔聲細語。

  「等到了嗎?」

  「沒有……」小雲的聲音停頓了很久,才接著道:「我想他不會來了,我不用再等了……」

  「你終於想通了,肯放棄了?」

  「是的!」

  曦軒聽到此處,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也好,這樣他也可以放心去了。

  「王,我記得您說過:只要我願意嫁給您,您什麼都可以為我做。」

  「是啊!」魔王毫不猶豫地回答著,那聲音中儘是歡喜。

  「好,那我嫁!」

  「你說的是真的?」

  小雲堅定地回答:「是真的。」

  曦軒很想為小雲高興,為她選擇了真正的幸福而心滿意足。可是他實在高興不起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親耳聽到心愛的女人嫁給別人,誰還能笑得出來。

  他開始懷疑,她是那個口口聲聲對他說生死相隨的女人嗎?是那個對他說寧願粉身碎骨都要好好愛一次的女人嗎?是他的天真又一次愚弄他,還是他把愛情想像得太執著。

  這就是他的命運嗎?女媧娘娘永遠離去了,哥哥們形神俱滅了,父母的愛沒有了,火麟也死了,現在就連他最愛的女人也要成為別人的妻子。而他就只剩下刺在心口的箭。

  心上已經停止的痛又開始繼續……

  他本以為魔王會很大聲歡呼,可是他竟然沒有聽到。長時間的沉默後,他聽到魔王低沉地問道:「為什麼突然要嫁給我?你……想讓我為你做什麼?」

  「我要見他,我要見他最後一面。」小雲的話讓他的手不停地顫抖,從魔王的沉默中,他也感覺到了一樣的顫抖。這個傻女人,她究竟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你是說……」

  「那個將死的神。」

  魔王大怒:「誰告訴你的?」

  「這你不用知道,我再問你最後一次:是不是我若肯嫁給你,你什麼都願意為我做。」

  長時間的無聲無息讓曦軒幾乎窒息,他緊握著蒼白而冰冷的手,等待著魔王的答案。

  「是!」

  他聽到這個答案時,渾身癱軟倒在了冰冷的石地上。一句是就意味著他可以見到小雲最後一面,也意味著小雲用她自己做了交換的條件。他是該高興還是該哀傷。

  牆壁移動的轟隆聲很刺耳,讓他每一個神經都被牽動,接著他感覺到一隻溫熱的手撫摸著他冰冷的臉。

  他用盡氣力勉強支撐著身體坐起,微笑著。「你該慶幸我現在一點力氣都沒有,否則我真想掐死你。」

  「你是不是覺得我很傻?」

  「不是傻,是愚蠢,我活了三千年都沒見過比你更蠢的女人。」他淡淡地回道。

  「是嗎?你不說,我都不知道你比我大那麼多。」小雲笑了笑,儘管笑得很勉強,但她還是在笑著:「難怪我們不太合適,原來你年紀太大了!」

  「是啊,的確太老了,所以死不是什麼壞事。」他笑著看看身邊緊盯著他們的魔王,「嫁給他挺不錯的,我早說過,能做魔界之王的八夫人已經很幸運了……」

  他正說著,小雲突然吻上他的唇。那一刻他再也不能裝作鎮靜了,他緊緊將她擁在懷中,充滿激情的深吻,唇舌難捨難分地糾纏著,用整個靈魂吻著她。

  ……

  當小雲離去之後,他才發覺自己臉上都是淚痕,口中多了一顆熾熱的仙丹。

  一牆之隔外,小雲揉著手臂,咬牙忍著手臂上隱隱的痛楚。與房間裡被砸得粉碎的東西,和牆上脫落的碎石相比,她手臂上一點點淤青好像不算什麼。

  她悄悄瞄了一眼魔王劇烈起伏的胸膛,不得不佩服它的寬闊,若是她親眼看到軒吻別的女人,是絕對不會給他留全屍的。

  「看著我!」魔王的聲音震得她耳朵有點麻,連房間都跟著晃動了。「我對你的感情已經被你利用得足夠了吧?你給我記住,這是最後一次!」

  她乖乖地抬起頭,竊竊地看著他悲憤交加的臉。

  「記住了!」

  「好,三天後舉行婚禮……希望你不要等到那時候才反悔!」他說完轉身踢飛腳邊的無法辨認是何物的東西,踢碎了房門,走進黑暗。

  她深深吸了一口氣,如果說一點都不怕是不可能的。不過愧疚比恐懼更加讓她難受,她對王的傷害足夠了,王為她做的也足夠了,也是她將這一切彌補回來的時候了。她仰望著魔域的天空,淚水再也無法壓抑,她將永遠見不到明媚的陽光,也無須羨慕那輪皎潔的月,她與軒真正地永別了……

  突然,一雙冰冷的手擦去模糊了她視線的淚水,在她還沒有從呆滯中清醒時將她緊緊抱在懷中。

  「你還可以傻到什麼地步,我都想像不出來了……」有點輕飄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軒!?你怎麼還不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她忘情地依偎在他身上,雙臂環著他的頸項,雖然他的懷抱不似從前溫暖,她還是很容易找到舒適的位置。他為什麼總是在不該出現的時候突然出現,動搖她已經下定的決心。

  「要走,我當然會帶你一起走。」

  她貼上軒冰冷的臉,心也跟著冰冷,低聲說道:「我是不會和你走的……你快走吧,萬一被王發現了,你就再也走不了了。」

  「為什麼?」他扳著她的雙肩,不解地看著她。

  小雲撥開他的手,平和地走到窗前,仰望著天空輕笑道:「你不是說我嫁給王會幸福嗎?不是說我該待在魔域裡嗎?你還需要問我為什麼嗎?」

  「那不同,你心甘情願嫁給他和為了我嫁給他,對我來說是不同的,對他來說也是不同的。小雲,要我怎麼說你才能明白,沒有一個男人會不介意……」

  「沒什麼不同。」小雲打斷軒想說的話:「對王來說沒有什麼不同。他對我的感情我能體會得到,我也相信他是一個值得託付一生的男人。」她強迫自己不要回頭看軒的臉,那樣她也許就不會勇敢地說出下面的話。

  「軒,是我們該結束的時候了。你我之間的感情從一開始就是錯的。是我傻才會堅持到傷害了那麼多人。現在我想通了,我對你只是一時的痴迷,就像我渴望天上溫暖的陽光一樣。但太陽就該是掛在天上,它是屬於整個世界,不是我的。王才是屬於我一個人的,他可以給我承諾,給我一份真實而完整的愛,可以在我需要時陪在我身邊……這些都是你給不了我的。

  你說要帶我走,那我問你:你要帶我去哪裡?是不是又在我最捨不得你的時候丟下我離去,讓我沒有邊際地等待著?如果是這樣,我寧願留在魔域。

  其實,這段日子,王讓我明白自己究竟需要的是什麼了。如果你以為我是為了救你才會答應嫁給他,你就錯了。今天就算不救你也會嫁給他,我救你是因為我不想欠你的。」

  「你真的想通了?」

  她很想看看軒的樣子,想知道自己的話究竟傷他多深,也想再清楚地看他一次,可她強迫自己忍著:「是!我想他一定比你更適合我。你說得沒錯,嫁給他我才會幸福,是我自己太傻,一直不懂得珍惜自己擁有的,偏要去強求不屬於我的。」

  「你能忘記我嗎?」他的聲音很微弱,像是傷勢很重。

  「忘記一個人的確不容易,但我會努力的。我一定要忘記你,回到屬於我的宿命中。」她努力地抬著頭,眼淚還是滑落。她聽到軒的腳步聲一點點接近,感覺到一隻冰冷的手握住她滲著汗水的手。

  沉默中,她聽到了兩顆心碎的聲音。

  軒終於還是沒有看她的臉,只留下幾句話便如風一般飛出去。

  「我給你一天時間,希望你再把今天說過的話回憶一遍。明天這個時候,我在第一次見面的地方等你,到時無論你怎麼決定我都不會強求……」

  所有的堅強都化為灰燼,她癱倒在一片狼藉的地面上。她永遠不要再回憶今天的話,因為她不想再體驗一次這樣肝腸寸斷的訣別了。

  「為什麼?為什麼?」她咬著自己的手指,低聲地抽泣著:「為什麼他是天上的太陽,我是暮色下的流雲?為什麼有我,他就要沉落,有他我就要消散?為什麼?」

  她知道沒有人會回答她為什麼,就算有,也只會雲淡風輕地說著:「這是宿命!」

  宿命,她可以不屈服於悲慘的宿命,可是她不能毀了軒的宿命,所以再痛她都要選擇放棄。哭得累了,她沉沉地昏睡過去。昏迷中,她又見到那個美麗的身影,那縷清冷的月光。

  就在幾個時辰前,她滿懷著期待等著軒。

  她感覺到他的氣息,回首時卻只有一陣陰風。

  正當她帶著失落離開時,一縷白紗隨風飛落,一個女人輕緩地落在她面前。比空谷的幽蘭還要芬芳,比水中的青蓮還要高潔,比玫瑰還要嬌柔。淡眉粉唇,明眸善睞,雲髻半挽,一縷青絲與輕紗長袖隨風飛揚。美得如詩如畫,不帶俗世一點胭脂色。

  「你就是小雲嗎?」連說話聲音都是那樣的柔和,輕緩,讓人聽得非常舒服。

  「是,你是?」她從上到下,又從下到上看了無數遍,若非親眼見到她絕對不相信女人可以美成這個樣子,靜時令人心動,動時令人神往。

  「嫦娥,是曦軒命定的女人……」

  「命定的女人?」

  嫦娥看出她的迷惑,解釋道:「說得直白些,就是將來的妻子。」

  她大腦頓時一片混亂,軒不是說他和嫦娥的關係不是她想的那麼複雜嗎?這明明比她想的複雜多了。妻子?他還口口聲聲「不能愛」,連妻子都有了,還跟她裝得像「情何以堪」。

  看來這次,她這狐狸精當得一點都不冤枉,想抵賴都不行了:「真是很抱歉,軒從來沒跟我提過你。」

  「沒關係,他是有難言之隱。」嫦娥淺淺一笑,笑得溫柔還不失聖潔,親切又不失高貴。她很想在嫦娥身上找出點缺陷,讓她酸酸的心裡得到點安慰,可惜上天太眷顧這個世界上最美的女人了,讓她越看越感到自慚形穢。

  她有點賭氣道:「軒是真心喜歡我,我也是真心喜歡他的……」

  「我知道,你是個很可愛的女孩兒,又有一顆高貴的心,才會令幾千年冷靜沉穩的他愛得迷而不返。」

  「啊?」她一時無言了,仙子就是仙子,笑容輕柔,言語平和,就連面對情敵相見這麼尷尬的局面都表現得那麼柔情似水。怎麼軒的女人會這麼完美,完美得她連嫉妒都提不起勇氣。如果嫦娥像是魔王的那幾個夫人,她也許會理直氣壯些,而現在她實在無地自容。

  「小雲,我這次來不是要責備你什麼,感情這種事本來就沒有誰對誰錯。我來見你只是希望讓你更加了解曦軒。」

  「我……我是了解他的。」她被嫦娥真誠的語氣弄得更加慌亂。

  「是嗎?你見過他笑嗎?」

  「笑?見過啊,他笑的時候嘴角……」

  「嘴角微微上揚,笑容清淡而溫和對嗎?」

  她點點頭,腦海中又勾勒出軒優雅的笑容。

  「那不是笑,他笑的時候會露出潔白的齒,眼神比陽光還要璀璨,可以連別人的心靈都照亮。他笑的時候會有聲音,笑聲比仙樂還動人……」

  她有點懷疑嫦娥描述的是不是軒,她認識軒這麼久,他從來笑得都很淡。

  嫦娥輕笑著走近她,牽著她的手柔聲道:「我知道你們相處了很久,但是你根本就不了解他。你知道他為什麼三千年來都沒有真正地笑過,僅僅用那似笑非笑的表情掩飾他的心傷嗎?你知道他經歷過怎樣的痛苦,會一百年將自己關在曦軒殿裡不說一句嗎?你知道他是天上的驕陽,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唯一的兒子嗎?你知道他是女媧娘娘親選的未來的天帝嗎?」

  小雲失魂落魄地搖著頭,她不知道,一點都不知道。她以為他是個只會種桃樹,會在醫館裡打雜的一個膽小懦弱的神。

  原來他不是,他從相遇時的書生,變成了法力驚人的火妖,然後變成了有點人情味的神,如今又成了她只能仰望的太陽……軒怎麼總是在變,變得離她越來越遙遠。

  她感到渾身酸軟,頭暈暈沉沉,軒曾經說過的話一句一句在耳邊響起……

  「小雲,當你覺得自己一無所有時,你一定要記得,陽光是屬於你的,永遠只屬於你一個人。」

  「如果我告訴你我是天界最有正事,務正業的神仙,你信不信?」

  「你以為上天是公平的嗎?你以為我一句愛你出口,受懲罰的會是我嗎?你錯了……我是身份尊貴的神,你不過是一隻無足輕重的小妖,天庭會用你的死亡換我的永生,你明不明白?」

  「這天上的繁星沒有一顆是我……」

  「我從來都沒有怕過什麼……可惜我能給你的並不多,我只能盡我全力滿足你每一個要求。就算註定了我們的愛沒有結果,我也要盡我所能讓你快樂……」

  「我不可自拔地愛上了你,為你背棄了一切……」

  她現在才徹底聽懂了,終於明白了為什麼軒總是沉默,總是將臉轉向她看不見的地方,軒是想裝作不在意,希望她能知難而退。而她就為了愛他,自私地逼著他把一切都放棄,背棄了他的父母,他的地位,他的妻子,他的自由,甚至他的宿命。

  嫦娥沒有說錯,她不了解軒,根本沒有資格去強求他的愛。

  「我很理解你的感受。」嫦娥對著斜陽笑著,那種帶著眷戀和嚮往的笑容讓她多了些女人的味道。「他很特別,會讓你明知不能愛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愛上他,被他牽動著心。」

  她的靈魂仿佛突然被嫦娥的話驅散,空留下軀體想離開又找不到方向,只能茫然無助地傻傻站著。一陣清風吹過,帶著嫦娥身上那醉人的幽香飄散,那熟悉的香氣和軒身上的一模一樣。

  軒那種清高的神也只有嫦娥這樣高不可攀的仙子才足以匹配吧,他們才是真正的神仙眷侶。而她一個法力低微的小狐狸妄想和日月爭輝,實在是滑稽。

  看著嫦娥婀娜的體態,流轉的眼眸,縹緲的氣質,她第一次認清自己的平凡。和這樣一個完美的女人愛上同一男人,是最大的悲哀。

  不過自己輕視自己是一回事,被別人輕視就是另外一回事。她再怎麼差勁也不能在情敵面前表現出來。她深呼吸,找到自己殘存的一點勇氣,故作鎮定問道:「他為什麼三千年都沒有笑過?怎麼會一百年不說一句話?」

  「我想你該聽過后羿射日的傳說吧?他的哥哥被后羿殺了……」

  「我當然聽過,聽說后羿是你的丈夫。」終於讓她尋找到了一點心理平衡,窒息很久的胸口稍稍平緩了一些。

  嫦娥平靜的臉上沒有一絲波動,依舊笑得沉靜:「天下人都說我自私,為了成仙拋棄了后羿,而事情的真相根本沒有人去深究……

  那天后羿還沒有回來,曦軒從天而降,拿出兩顆仙丹送給我,說是王母娘娘賞給我和后羿的,吃了之後可以得永生。

  我見他身上散發著耀眼的光環,一看就不是凡塵俗世中人,沒有絲毫懷疑地服下一顆,將另一顆收好等著后羿回來。想不到他走之後不久,一個慈眉善目的老人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對我說:

  『人生在世,從第一聲啼哭開始便註定要承受各種苦痛的折磨,直到死亡為止。長生不死也就是苦難永無終結的人生……曦軒給你們仙丹,就是希望你們活著,等待著他的復仇。

  你已經服下一顆,無法回頭了。若是立刻服下另外一顆還可以幻化成仙,入主月宮,成為受萬世膜拜的月神。』

  我不想承受永無止境的苦難,也不想讓后羿承受。所以我聽了那個老人的話,將第二顆也服下,幻化成仙……

  當我在天庭看見曦軒絕望而憤怒的眼神時,我才知道事情的真相。

  原來女媧娘娘算出他將會經歷一場情劫,賜給他兩顆仙丹,希望可以幫他化解。可他卻為了報仇,放棄他命定的女人,只為讓我和后羿永生過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日子。

  他卻萬萬沒有想到太白金星會從中作梗,破壞了他的計劃……」

  嫦娥深深嘆息了一聲,繼續講述著:「后羿因為我的離去,沒有多久便鬱鬱而終。曦軒也徹底變了,終日對著他九個哥哥的殘骸懊惱著自己的無能。

  而那些殘骸聚集了死亡和傷痛的靈氣,在他的怨恨和自責中凝聚,化做鏡月盞。從此之後,他將鏡月盞看得比一切都重要,每天都會跪在鏡月盞前失神地凝望著它淡黃色的光華。」

  提起鏡月盞小雲才恍然想起在魔域中那個差點害死她的琉璃盞,原來上面圓圓的東西都是太陽,是軒的哥哥,難怪魔王會以為她想幫軒偷東西。

  「那鏡月盞是不是狀似新月,上面有些似光似火的花紋?」她見嫦娥點頭,又問道:「既然那是曦軒的至寶,怎麼會在魔域裡?」

  「曦軒在任何人面前都會表現得很優雅從容,但真實的他一點都不優雅從容。正如他的笑容一樣,他臉上的平靜溫和不過是在掩飾心中的怨懟。

  那是一千多年前的事了,他剛殺了魔界之王,瓦解了魔界,當他身負重傷回來時,才發現最信賴的火麟和魔界的一隻麒麟相愛,偷了鏡月盞,下界為魔。因為火麟的背叛,他受了重罰,為此他一百年不說一句話……」

  聽了軒的過去,她才知道什麼叫悲慘。不過如果可以選擇,她多麼希望這些話是軒向她傾訴,而不是另一個女人向她滔滔不絕地講述。她不想再聽下去了,不想嫦娥在她面前表現得那麼了解他,那麼體諒他。

  但是嫦娥還是用她柔美的嗓音繼續折磨著她已經脆弱敏感的神經。

  「你眼中的他是什麼樣子?柔聲細語和你風花雪月,做些毫無意義的事情哄你開心,是不是?那麼你一定猜不出他在認識你之前做的是什麼。」

  小雲搖搖頭,估計不會是逛凡間的長街,偷銀子或者抓藥。

  「他一刻不敢懈怠地修煉法術,因為他一個人要和成千上萬的妖魔為敵。你能想像得出一千年前,他一個人面對數萬妖精的情景嗎?我在廣寒宮裡看見已傷痕累累的他,還是孤傲地站在眾妖面前,在哀嚎聲中一步步向前走。那才是真正的男人,可以掌控一切的天神。

  你沒見過曦軒站在金鑾殿上和玉帝抗衡的態度,他那種永不低頭的氣勢,足以折服任何女人。」

  說著說著,嫦娥的語氣帶了點不一樣的情緒波動,看著她的眼神也多了一點關註:「我怎麼也想不到,那個面對一切都冷靜自持,無所不能的曦軒,那個執掌世間的生死,凡間從乞丐到大王所有人的生死都只在他一念之間的曦軒。竟然可以被你逼得毫無招架之力,心甘情願地在你的柔情中沉淪……」

  她對著夕陽笑了,神就該是這樣的!軒也該有這樣的氣勢,如果她能有幸見到該有多好……

  軒說得沒錯,他沒有怕過什麼,當一個人掌控著權力,無所畏懼的時候,他就會有那樣飛揚的銳氣。但是一旦當他有了弱點,便會有所顧忌,她便是軒致命的弱點,是她讓軒變得唯唯諾諾,隱忍壓抑。

  她望著夕陽消失於地平線,夜幕下漫天飄散著的雲,愧疚地低下頭:「是我害了他……」

  「這也許就是女媧娘娘算到的情劫吧。因為你,他被玉帝關在冰水寒潭受盡折磨,從昏迷中剛剛清醒,就迫不及待來找你。」

  小雲急切地環顧著四周,搜尋著她思念已久的軒:「他來找我?我怎麼沒看到?」

  「你當然不會看到,因為他不想讓你看到他垂死掙扎的樣子,他寧願讓你帶著希望等下去,也不想開口叫你過去救他。」

  「什麼?!」她失去理智地四處尋找,驚慌地呼喚著:「軒!我知道你聽得到,你出來!」

  「他聽不到,因為他受了重傷,已經被夜鬽和明魂帶去魔域了。」嫦娥將一顆仙丹遞給她:「這是太上道君為他準備很久的仙丹,可以克制后羿箭上的寒氣,令他暫時恢復功力。」

  小雲急忙接過仙丹,正要向魔域跑去,嫦娥忽然叫住她:「小雲,能救他的只有你,你應該知道怎麼做吧?」嫦娥的話讓她雙腿如生根般難以挪動,她當然知道。這顆仙丹救不了軒,能救軒的只有她。

  神仙就是不一樣,他們可以用婉轉的敘述輕易瓦解她的執著,讓她放棄得心甘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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