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前路漫漫


  魔域天空有些泛白,微弱的光亮正好映出曦軒眼中虛無飄渺的哀傷。思兔閱讀sto55.com

  自從疼痛開始折磨小雲開始,他的眼中就多了這樣的情緒,讓她看得心驚也心痛。她壓在他身上,小心地為他撫平微蹙的眉峰,「你又在擔心了?」

  曦軒沒有回答,快速扯下她的手,眉頭蹙得更深了。

  小雲毫不氣餒地貼近了些,努著嘴在他耳邊嬌聲道:「別這樣嘛。」

  他別過臉,推了推她的身體,冷冷道:「沒事,去那邊躺好。」

  「不要,除非你告訴我你在想什麼!」她在他胸前找了一個很舒適的位置躺好,十指在他心的位置上隨意地劃著名。

  「你真想知道?」

  她抬頭看著他的眼睛,「是」字還沒有出口,曦軒猛然翻身將她壓在身下,狂熱地侵占著她甜蜜的雙唇,舌尖肆意地在她舌間遊走。

  第一時間更新最新章節,盡在ⓈⓉⓄ55.ⒸⓄⓂ

  瘋狂的吻和揉碎她身體似的激情擁抱,挑撥起她的渴望,讓她漸漸迷失。

  小雲的雙臂穿入他半褪的長衫,環住他的身體,指尖順著他玉琢般完美的身軀向下滑去……

  他的身體在她的指尖挑逗下,一陣短促的戰慄,摟著她的雙臂瞬間收緊。

  「妖精!」他低咒一聲,唇便開始向下移去……

  即使隔著兩層衣衫,她也能感覺到他急速的心跳和異樣的熱度,她不由自主地配合著他的激情,雙腿微微抬起勾上他的身子,讓他們之間可以更加接近……

  當他們正要衝破一切束縛,真正結合在一起時,腹部一陣劇痛喚回小雲迷失在欲望中的神志。

  「別……」她的聲音細微得幾乎聽不見。

  她正猜測自己那麼銷魂的聲音,能不能喚回另一個迷失在情慾中的理智時,曦軒停住了一切動作,幽幽嘆了口氣,緩緩為她把順著柔滑的雙肩滑落的薄衫拉起,又將她誘人的身體用暖暖的被子包裹起來。

  然後他匐在她的肩頭,沉重地喘息道:「這就叫自作孽……怎麼有個孩子這麼容易!」

  「誰讓你上次就剩下半條命了,還不忘尋歡作樂?」她笑道。

  「這個時候,你就不要再雪上加霜地嘲諷我了吧?」他捏了捏她紅暈未褪的小臉,感慨道:「有些東西真是不能嘗試,有過一次就別指望自己第二次能自制得住……有個孩子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啊,我真想不通,那麼多凡人為什麼還要天天去廟裡求孩子呢?」

  她鄙視地瞪著他,道:「孩子還沒生你就開始抱怨了?天下怎麼有你這麼狠心的父親呢。」

  她本以為曦軒會如往常一樣反駁她,或者說些更氣人的話。可他沒有,他默默起身整理好衣衫走到窗前,出神地仰望著魔域灰色的天空。

  她從曦軒的背影中讀懂了他的憂愁,下床走到他身邊,依偎在他背上問道:「想起你的父母了嗎?」

  他點點頭:「我娘生我們的時候也一定經歷過這段痛苦,為什麼她明知這世間只能容得下一個太陽,為何還要忍著那麼久的苦痛折磨,把生命賦予我們。」

  「她那時候一定也和我一樣,很愛,很愛腹中的骨肉。」她想,天下的母親都該是一樣的,即便尊貴無比的天地之母也無法擺脫母親的天性。

  曦軒扶著窗沿,勉強站穩身子,仰天長嘆:「身為人子,我卻三千年不肯叫一句父王,母后……他們聽到我恭恭敬敬叫著:陛下,娘娘的時候,會是怎樣的心情?」

  「軒……」她想開口勸他,可是這樣的骨肉分離,什麼樣的勸說能真正有用呢?所以她只能緊緊依偎著他,讓他感覺到這世間還有一個更愛他的女人,時刻在他身邊。

  過了一會,他平靜下來,接著道:「三千年,他們竭盡所能地維護著我,而我終日為所欲為,鄙視他們賦予我的生命,踐踏他們為我的付出,甚至當著滿天神佛的面嘲諷他們不配做父母。現在回想起來,也許真的是我錯了,是我沒有體諒他們隱藏在狠心背後的至愛。」

  「後悔了?」她問。

  「是!」曦軒依舊看著天空,聲音有些沙啞:「如今我徹底背叛了他們,下界為魔。我連求他們原諒都無顏開口了……」

  他的答案是她早已預料到的,可聽見他親口說出來,她還是有種深切的悔恨,良久,她找回自己的聲音:「當初我就說過你會後悔的,你偏偏不信。」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不信,我甚至早已看到這一天。」曦軒回過身,鄭重地捧起她的臉,說道:「可我還是選擇留在魔域……就算給我無數次機會讓我選擇,我都一樣會做出這樣的決定,寧願留在你身邊……」

  「為什麼?」

  「因為失去你,我會更後悔。」

  她衝上去,用盡全力撲到他懷中。「軒,不論將來結局如何,我都永遠不會後悔……」

  曾經在得不到他時,她好想能完整地擁有他。他背棄一切時刻留在她身邊時,她才知道自己多麼自私。自私地將太陽擁抱在自己的懷中,將他的輝煌埋葬在黑暗裡,更重要的是,這樣的日子能過得了多久?

  凡間的戰亂就快要結束了,待戰爭結束,天上的神仙一定不會放任他的背叛。後悔兩個字她也曾在心上寫過千萬遍,只是後悔和失去他比起來,是那麼微不足道……

  有一種後悔,也叫「無悔」!

  門外響起明魂的聲音:「王,八十六洞的洞主正在聖殿等著見你。」

  「不見!」曦軒回道。

  明魂這次沒有像上幾次那樣轉身離去,又接著道:「他們已經等了十天了,您若再不給他們一個交代,他們恐怕也忍不下去了。」

  曦軒正要開口,她搶先道:「好的,他一會就去。」

  自從曦軒發現他的法力無法幫助她安撫腹中的孩子,減輕她的疼痛開始,他便寸步不離地陪在她身邊,總是擔心她會有什麼意外。

  他的在意她不是不懂,可是以目前魔域的局勢,他若再不出現,恐怕就要大亂了。

  她推了推曦軒,勸道:「去吧,我沒事的。」

  「好吧。」

  她正覺意外,又聽曦軒道:「我們一起去。」

  「喂!我是一個女人……」

  可惜她的反對根本沒有作用……

  和曦軒並肩坐在聖殿,小雲才明白什麼叫作高處不勝寒。

  曾經她在聖殿下面跪拜時,坐在這裡的王可以輕易左右她的命運。那時候在她眼裡,這王位是何等的威嚴尊貴。

  如今她坐在魔域最高的位置上,才深深體會到「權力」的真諦,那是充滿危險的孤獨。一舉一動,甚至任何一個表情和眼神,都在下面數十雙銳利的目光中;任何一個小小的失誤,都有可能導致無法預料的結局。

  這一刻她才真正了解王,他是一個活得比任何人都要辛苦、壓抑的男人。不但背負著魔界的罪惡,還要時刻奉獻出一顆熱切的心給心愛的女人去刺傷。即便到了生死邊緣,他還在牽掛著魔域,牽掛著她……

  正如明魂所說:他用鮮血換來的魔王寶座,不代表他真是可以征服一切的王者。身為魔界之王,背負的是整個魔界的罪惡,決定著魔界的生死存亡。

  他就這麼離開了,這聖殿好像還迴蕩著他的傻笑聲,還有他血盆大口的影子在環繞,她好像還見到身邊站著笑容僵硬的王,聽見他平靜地叫著「明魂……」

  她連報答和償還的機會都沒有了……

  她轉身看看身邊的曦軒,才發現他也背負起魔界的生死存亡。

  他和王一樣陰冷的視線掃過下面每一個妖魔的臉:「不是都有話說嗎?為何如此安靜?」

  曦軒的聲音比王還要駭人。

  下面的妖魔相互對視,察言觀色半晌,才有一個頭上長著一隻角,面色深紅,半眯著眼睛的妖怪站出來,神色有些慌亂地道:「王,魔域二十二位洞主死得不明不白,我們總不能視而不見吧?」

  「有人讓你視而不見嗎?我以為你們見到他們的下場該懂得明哲保身。」曦軒的唇角掛著寒氣逼人的冷笑,道:「你們也該知道天兵天將的厲害了,這個時候你們該做的不是大吵大鬧報仇雪恨,而是該想想自己的命還能保多久,就算你們不怕,也該想想怎麼保住你們的家人吧?」

  那獨角的妖怪下意識環顧一下四周,吞了吞口水,強作鎮定,又道:「我們也知道無力和天界抗衡,但是這次二十二位洞主死得過於離奇。尤其是……其中五位洞主被天界的神仙滅在自己的山洞之中,這分明是被人出賣。」

  「如果我沒聽錯,你似乎是在指責我。」曦軒倒是一針見血。

  獨角妖怪有點心虛地低下頭:「屬下不敢。」

  「不敢?」曦軒的話音剛落,一道道暗紅色的火舌從四處飛躥。眨眼之間,將那獨角妖怪圍在正中。獨角妖怪還沒有來得及從驚恐中緩過神,火焰便已將他吞噬,留下一灘灰燼。

  小雲見狀,顫抖的手緊緊抓著身邊的曦軒,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這是她認識的軒嗎?他的火焰怎麼會變得如此驚心動魄,那曾經的明亮和光芒全部被暴戾之氣掩蓋……

  傳說,天界中最可怕的神仙是玉清真王,原來是真的!

  「我坐在這裡,就是魔域的王,我說過我會保住魔域,保住你們的性命,就一定會做到。但是你們誰敢指責我,或者和我爭辯,這就是下場。」

  他站起身,伸出十指在空中輕輕一划,一條白絹飛落在殿前,上面有些金光若隱若現,金色的字跡似有若無。

  「這就是太乙天尊的無字天書,只要你們潛心修煉,便可迅速提升法力……這是第一卷,有不明白的請教明魂即可。下個月來聖殿讓我看看你們修煉的成果。」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扶起身邊的她,緩步走下大殿。

  她回首,見到一個個垂涎無字天書的妖魔們,早已忘記了聖殿上還有一些灰燼在孤單地飛舞著。其實也難怪他們垂涎三尺,畢竟這無字天書是天界聖物,據說上面記載著可以修成正果的仙法。

  也就是說得到它,就得到了成仙的機會。

  這是躲在黑暗中幾千年的魔鬼們,永遠都不敢做的夢……

  數月後的深夜,靜得只能聽見曦軒輕微的呼吸聲。疼痛已經將小雲折磨得連呻吟的氣息都沒有了。

  幾個月前她痛的時候還很喜歡和曦軒聊聊天,鬥鬥嘴,以緩解身上一波接著一波的灼燒感。

  後來她連話都說不出了,只能蜷縮在他身邊,雪白的皮毛貼在他胸前磨蹭,聽他講一段段心酸的往事,憧憬著她和曦軒的孩子會有多麼美好人生。

  此刻,他俊美的臉在她視線中模糊不清了,他溫熱的氣息吹拂過她的臉頰時,也波動不了她被燒毀的神經了……她連傾聽的心思都沒有了,紋絲不動地在疼痛中煎熬著。

  一陣熱流順著掌心傳入她瘦小的身體,激起她渾身的戰慄。她想閃躲,用盡力氣卻無法移動身體,想開口說「不要」,可是張開口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她知道曦軒是想用法力化解她的痛楚,可惜他和孩子一樣都是熾熱的真氣,他能為她做的就是讓她更痛,更難熬。

  「放棄吧!」曦軒用充滿絕望的眼神乞求著她:「別再折磨自己了。」

  她乾涸很久的眼中留下了一滴淚,乾裂的雙唇費了好大力氣才擠出一個不清不楚的名字:「凝……」

  她相信他能聽懂,這是曦軒給他們的孩子起的名字。

  那時候他們還能幸福地憧憬著他們可愛的孩子。曦軒說他喜歡「凝」字,總覺得一切的東西都是如此得來,他們的孩子也是他們的至情至愛,經歷苦痛的錘鍊後,凝聚成的生命。

  她也喜歡這個名字,喜歡她和曦軒付出一切換來的幸福。

  凝兒……當她感受到腹中一點點成長的生命,不論多痛她都能承受得住。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流入喉嚨處一陣舒適無比的清涼激醒。那絲冰涼舒適的感覺順著她的血液流入她身體的每一個角落,讓她快要被灼熱燒毀的身體逐漸冷卻,萎靡的意識也跟著振作起來。

  她搖搖軟軟垂下的尾巴,又化作人形,縮到曦軒的懷裡。

  「好點了嗎?」

  她聽到曦軒的聲音,抬頭一笑,回道:「好多了,你給我喝的什麼?」

  「是明魂為你配製的靈藥,可以幫你緩解熾熱之苦。」曦軒扶起她,輕輕為她撩開臉頰上凌亂的發,為她擦去額邊的汗珠。

  提起明魂,她才注意到明魂正站在她身邊。

  「謝謝你!」

  「不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他正小心地觀察著她的神色,聽到她說謝謝,臉上的笑容一僵,迅速避開她的眼光。對曦軒行禮道:「王,沒什麼事我先退下了。」

  「好,謝謝!」曦軒意味深長的感謝,讓明魂又是一驚,眼光匆匆掃過她的臉,便退出去,關上房門。

  小雲對明魂的舉動有些疑慮,看看面色凝重的曦軒,不解地問道:「怎麼了?」

  「沒什麼,我和明魂研究了一下你的身體狀況,他說:不是很樂觀……希望你按時服用他的藥。」

  「這藥,會不會對凝兒有影響?」她還是有些擔心,總覺得明魂的表情有些怪異。

  「不會的,凝兒一身仙骨,這區區一點寒氣怎麼可能傷到他。」曦軒摟著她,撫慰地拍著她的肩:「你放心,他也是我的骨肉,我會有分寸的。」

  明魂的藥果然有奇效,連服數日之後,她便覺身子好了很多,疼痛的次數也越來越少。

  清晨,她為曦軒穿衣服的時候,將她收藏很久的無瑕白玉系在他腰間。

  他見玉佩上鏤刻的清字,驚訝地問道:「怎麼在你這裡?」

  「我們在一起這麼久,你什麼都沒有給我留下,那天我從客棧離開的時候,就順手拿了這塊玉佩……這玉佩靈氣環繞,相信你一定佩戴過很久吧?」

  「是很久了。」他取下玉佩放在她手心裡:「我的確沒有送過你什麼,因為我總以為沒有什麼俗物值得我送你……這玉是我在天界的象徵,你若喜歡,就送你做個信物好了。」

  「是定情信物嗎?」雖然有點俗,不過她喜歡。相愛的人無論做多庸俗的事,都仿佛是最新鮮甜蜜的。

  「就當是好了。」

  「好,那我留給凝兒……」

  「小雲……」

  輕輕地扣門聲打斷了曦軒想要說的話,是明魂又為她送來藥,曦軒淡淡掃了一眼明魂端著的藥,道:「我去找夜鬽有點事。」

  小雲看著面無表情的明魂,和他手中飄忽著寒霧的藥,腹中一陣顫抖。

  「這究竟是什麼藥?對孩子真的沒有傷害嗎?」

  「沒有。」

  明魂低著頭不停地攪動著手中的藥。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覺他垂下的眼瞼在寒霧中隱隱泛白。

  她看不到明魂一貫的輕笑,心中更加慌亂:「我總是感覺孩子在發抖,他好像很冷……」

  「你先把藥服下,我給你把把脈。」說著他把藥遞給她,一直盯著她把藥喝下去,才低頭為她把脈。

  「怎麼樣?」她急切地問道。

  「胎象很穩,你放心好了。」說完,明魂便起身準備出去,好像根本不願意多和她說一句話。

  別人她也許不了解,但是明魂她太了解了,他是一個總把笑容掛在臉上,把憂愁收在心中的人。他的緊張能表現在眼神中已經很反常了。

  「明魂!」她叫住他,問道:「真的沒什麼?」

  「沒有。」他堅定的回答讓她放下心。

  「那,小玫她還好嗎?」她又問。

  她印象中在明魂面前提起任何女人的名字,他都是雲淡風輕地笑著。今天,明魂聽到小玫的名字,臉色竟有些蒼白,眼神猶疑不定。

  她見明魂有點茫然,解釋道:「曦軒說,他讓你去找過小玫。還說,她不想來魔域,是真的嗎?她為什麼不想來陪我?是不是你們……」

  「哦……不是,小玫說她不喜歡魔域的陰森……也不喜歡終日和我相對……她說,等你身子好了,回山洞看看她就好……」

  她釋然地笑著,好久沒有見到小玫了,真的很想她,等她可以出去了,一定要回去看看她,也一定會說服她來魔域生活。

  明魂走近她,坐在她身邊,牽起她的手道:「小雲,你的選擇和堅持都是對的,他是一個懂得愛,也會愛的男人!」

  「是嗎?」她不知道自己做得對不對,總之她現在很幸福。

  曦軒每天都會給她講很多有趣的故事,笑得她把什麼都忘記了。原來,活得時間久最大的好處,就是好聽的故事會很多。

  明魂見到她笑得那麼燦爛,也跟著笑了起來,笑容還是初見時的傾國傾城,柔情似水……

  他寵愛地撫摸著她的發:「無論如何你都要好好堅持下去,知道嗎?什麼事情都要笑著去面對,知道嗎?」

  她甜甜地點頭,回應著他。不知為什麼她突覺一陣陰氣吹過,房間瀰漫著一種煞氣……

  她將視線從明魂的笑容轉移到門口,才看見門外站著,夜鬽和曦軒。

  明魂雖然背對著門口,似乎也感受到了異乎尋常的氣氛,立刻收回手。

  尷尬地施禮,退了出去。

  夜鬽如鬼魅的黑夜也隨著他飄走。

  「看來明魂對付女人的確有一套。」曦軒淡淡地說。

  「我們沒什麼的……」雖然她問心無愧,可是面對這樣的情形她多少有些不安。

  沒有什麼,他會信嗎?

  曦軒的沉默讓她驀然想起,那一日,她為救明魂而害曦軒受傷。當時他按著心口傷痛欲絕的背影她記憶猶新,如今身上的傷口已經癒合,心中是否也再無芥蒂?

  「軒,你聽我解釋好不好?」

  「你不用解釋……」曦軒戲謔地挑挑眉梢,「如果你們有什麼,我還能讓他走出這個門?」

  終於出了口氣,一顆懸起的心放下來。

  她拍拍胸口,還好沒有什麼!

  估計他們之間真有什麼不明不白,明魂恐怕已經變成飛灰在天空飛舞。

  「不過……下次我還能不能這麼理智,就不一定了……」他輕抿著唇,很隨意地丟下一句意味深長的警告。

  她的嘴角慢慢地挑起,然後毫不保留地笑著,越笑越開心,笑聲在整個房間,整個魔域迴蕩。

  「你笑什麼?」

  「我發現神仙吃醋很可愛。」

  曦軒用力將她拉入懷中,像是擔心一旦鬆手便會失去一樣,摟得死死的:「你說過對我的愛是至死不渝的,你一定不能反悔。」

  「我說過嗎?」她怎麼不記得自己說過這樣的話呢,難道最近記性又變差了。

  「說過,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你都要留在我身邊……」

  「當然,我們這麼辛苦才走到一起,我怎麼會離開你……」她拍著他的背,耐心地哄著。

  「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你都一定不能反悔。」

  他的低吟聲隱隱透著一點難言的苦澀,讓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門外,夜鬽快步繞到明魂面前,攔住他的去路,憤然道:「跟你說過多少次,不要接近那個女人,你就是不聽!」

  「隨便你怎麼想!」明魂推開他,繼續向前走。提起女人他們兩個永遠無法正常溝通,到最後一定是大打出手的結果。

  「你也看到了,為了這個女人已經瘋了兩個男人了,而且一個比一個瘋得厲害,你還湊什麼熱鬧?這個玉清活了三千多年,你難道看不出,他比以前的王心機深沉得多?」

  「我只做我該做的事情,他怎麼想是他的事。」明魂根本不願意再和他吵下去,最近他已經很疲憊了,新的王的確和傳聞中的一樣厲害,自己天天守著個女人足不出戶,隨便丟幾頁無字天書就讓魔域的妖魔們修煉地暈頭轉向。

  而他,卻要一遍一遍地解說著無字天書修煉的禁忌——不殺生,不嗜血,平心靜氣……

  現在,他累得什麼都不想再說,也不想再解釋些更無謂的事情了。

  夜鬽卻還是糾纏著他,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咬牙切齒道:「你就從來都不在乎別人的感受嗎?」

  「我不在乎?如果我不在乎,我幹什麼像白痴一樣和你自言自語幾百年?為什麼要墮入魔道?對我最重要的人是誰你不知道嗎?」

  千年來他唯一在意的人就是夜鬽。明知夜鬽討厭他,他還是在意。自從在長街上第一眼看見夜鬽,他就喜歡上了他的孤傲。

  希望和他成為朋友,知己。

  希望和他相伴長存天地之間。

  夜鬽鄙視的眼神也曾經讓他黯然神傷,但他總是一遍遍告訴自己,孤傲清高的靈魂總是難以接近,只要他有點耐心,夜鬽總有一天會接受他的。

  可他換來的是什麼,五百年只說四句話……少點倒也無所謂,總好過話都不說就生死相搏。

  每次他被夜鬽打傷都不停問自己:「我做錯了什麼?」

  壓在明魂心中的委屈終於爆發出來,他無法容忍自己的一再退讓,換來始終不變的討厭:「你試過被無視的感覺嗎?尤其是你想盡辦法,在乎得要命,他還是無視自己的存在。這是一種多麼深的傷你能體會嗎?

  我為你做了這麼多,從來不要求你回報我什麼,可你對我除了漠視和指責,你就沒有什麼可做嗎?」

  夜鬽沒有回答他,而是突然抓住他的肩……

  接著他看見了夜鬽的剛毅俊朗的臉,一種異樣的眼神放大……

  然後,他被夜鬽的動作震驚得傻掉了,連反抗都忘記了,連思考都無法進行下去,任由夜鬽激烈地吻著他……

  是真是假,亦真亦幻!

  是他瘋了做著一個荒誕的夢,還是夜鬽瘋了,做著一件奇異的事……

  已是深夜,明魂還在一片漆黑的魔域中來回踱步,越想越是心亂如麻。夜鬽是真的,真的吻了他,那代表什麼?最關鍵的是,他居然有感覺。

  夜鬽狂野的親吻和擁抱令他心慌意亂了。

  更加可怕的是,當夜鬽放開他,頭也不回離去時,他居然會失落……

  千年的記憶在回放,從街邊初見的第一眼對望,到他們在魔域的重逢,他終於知道夜鬽的討厭從何而來。

  因為他是一個男人!

  千年的古柳垂著它蒼老的枝葉,像是不堪重負的老人萎靡地坐在地上。

  樹下一個白色的身影,倚著垂柳望著天空。即使黑暗中的白色是那麼絕望,飄散著亘古不變的憂傷,他還是永遠仰起高貴的頭。

  他走上前去微微施禮,道:「王,這麼晚了,怎麼一個人在這裡?」

  曦軒見到他有點驚訝,倚著樹幹的身體立刻站直,將身上的憂傷掩飾起來,但有些東西是根本無法掩飾,就像他的白色永遠不能掩藏在這黑暗中一樣,他蝕骨的悔恨也是無論如何都遮掩不去的。

  這個世界恐怕只有明魂了解他在悔恨什麼。

  「如果您不舍,現在還來得及。」

  「他……還活著嗎?」曦軒的聲音里有著難以置信,有著驚喜,但更多的是心痛。

  「是,我今天為王后把過脈,她腹中的孩子有一息尚存。」他知道自己不該干涉別人的家事,思慮良久才開口道:「這個孩子只有十幾個月的生命,卻能承受萬年寒冰半月之久,如此頑強的生命力真是少見。」

  「是啊!他的力量比我當年強大得多…….他若是沒有我這麼狠心的父親,或許將會是未來天界最耀眼的明星!」

  黑暗中,明魂即使看不到他的表情,也能猜到一個父親親手扼殺自己的兒子,將會是什麼樣的無可奈何。

  「啊!」小雲被噩夢驚醒,夢中她見到她的孩子被活活凍死,死的時候充滿怨恨的眼睛還在瞪著她,像是在質問她為何給他生命,又不能保護他。

  她顧不上擦拭額上的汗水,伸手去觸摸枕邊的人,才發現她是空空的。

  「軒……」她叫著,回答她的只有夜明珠柔和的光澤。

  曦軒不會無緣無故離開,留下她一個人。很多不好的畫面出現在她腦海,只是她想不到自己將要面對的比所有的假設都要可悲可嘆。

  走出房間,她看到一片昏暗的黑色中,兩個隨風飛舞的白衣格外醒目。原來曦軒在和明魂聊天,該不會還是為了白天的事情吧。

  她提著長裙慢慢地走過去,若不是擔心會傷到身子,她早已飛過去。

  「你們不能平心靜氣地談談嗎?欺騙是最傷人的方法。」是明魂的聲音。

  「欺騙」兩個字讓她雙腿一麻,再也邁不出一步。

  「她的個性你還不了解,不到死,她都不會認命……」曦軒的低吟聲隱隱透著一點難言的苦澀,讓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王,您有沒有想過,以她的個性,可能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想過,我寧願她恨我,也不能眼看著她和孩子一起死在我面前……」

  「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她衝過去,扯著曦軒的衣衫尖利地叫著。

  曦軒見到她先是一震,而後便無言地別過頭。

  她轉過身拉著明魂的衣袖,叫著:「你們都在騙我?你們給我吃的是什麼?」

  明魂沒有說話,看著曦軒的眼神已經證實了她心中的答案。

  然後她聽見曦軒遙遠得有些不真實的聲音:「是后羿的箭。」

  「什麼!」她霍然轉身,狠狠地打了他一個耳光,這一次明知他不會痛,她還是用盡了全力:「連你都受不了那寒毒,我的孩子怎麼能受得了!你怎麼忍心……你怎麼忍心?!」

  「我是狠心,可是我還能怎麼做?難道你讓我眼睜睜看著你死嗎?」曦軒看著她,一個字一個字道:「我別無選擇。」

  「我可以保住這個孩子,我真的可以,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以你的功力根本不可能生下這個孩子,你為什麼不相信我呢?」

  眼淚一滴滴滑落。為了她這個沒有用的母親,為了腹中無法守住的孩子,也為了那個無情的父親。

  她跑回自己的房間,狠狠摔上門。那一夜她靜靜躺在床上,聽著門外徘徊的腳步聲。

  曦軒不止一次敲門,她每一次的回答都是一樣的:「我不想看見你,你讓我靜一靜。」

  淚水幹了,她的心也慢慢軟了。

  是恨,是怨,也是愛,也是無奈。

  上天已經如此殘忍,他們又何必折磨彼此?

  清晨,房門被推開。

  不用看也能從腳步聲中聽出是誰,她輕輕地笑著說:「你是不是覺得,無論你怎麼對我,我都會原諒你的?」

  「只要我們還能在一起,什麼怨恨都是可以化解的。」他嘆息著。

  「騙就騙吧……我想過了,你也是不得已的。」

  被欺騙的感覺實在不好受,像是心被什麼尖利的硬物一下下地刺著,可是她還是忍著痛笑著。因為她不想曦軒和她一樣難受,不想用一個人的疼痛折磨著兩個人的心。

  她的笑容,在一碗藥遞到她面前時徹底破碎了。

  「你!」她狠狠地瞪著他,怎麼也想不到這個時候,他還是要傷害她。

  「喝下去吧。」他的聲音比藥里的冰霧還要寒氣逼人。

  她推開他的手,退縮到床角:「我不要,我不喝!我真的捨不得……軒你放過他吧,我求你了……你也這麼求過別人的,你該理解我現在的痛苦。別讓我也恨你幾千年好嗎?」

  「小雲,我理解你現在的感受……你以為我不心痛嗎?我也曾經幻想過保住他,希望他有朝一日修成正果位列仙班,他一定比我更加不凡;我也希望他能自由自在存在於天地之間,遇到一個他傾心相戀的女子,轟轟烈烈地愛一次……如果能讓他活下來,我願意用我的一切去交換,可惜……他註定不該存在。」

  「軒,我已經不怪你了,我只求再給我們一次機會,你再讓我試試,好不好?」她跪在他面前,眼淚一滴滴落在他腳邊,一聲聲肝腸寸斷地哀求:「我求你,我求你了……」

  他還是把藥遞到她面前,冷冷道:「不行,拖得越久你就越難以割捨。」

  「你一定要我恨你嗎?」

  「就算你會恨我,我還是要這麼做。」

  「我不要!」她站起身,想要逃走,逃離這個比傳說中還要可怕無數倍的魔鬼。可惜她還沒有跑到門口,便被攔腰抱起,丟在床上。

  冰冷的藥汁混合著她的淚水,順著她的口一直被硬灌到她的心裡。而她竭盡全力的掙扎依舊只能證明他曾經說的,動硬的她三百年的法力太微不足道了。

  她的視線雖然模糊,可還是瞪大眼睛,她要看清出他究竟還可以多麼殘忍……

  「我怎麼會愛上你?我是有眼無珠才會愛上你!」

  她劇烈地咳著,哭喊著,扯下自己掛在衣襟里的玉佩用盡全力摔在地上,看著碎玉在她面前飛濺,「清」字被她摔得粉身碎骨,她的心也被摔得粉碎。

  「我明天再來看你,你休息一下吧。」曦軒拾起地上每一片碎玉,似乎擔心她會不小心被刺傷。如果是以前她也許會很感動,現在她只覺得他噁心,什麼東西還能比他傷她,傷得更深。

  「我不會原諒你的,一萬年都不會。」

  「小雲……」他跪在她的床前,抓緊她的手:「別這樣,一切都會過去的。」

  她奮力抽回手,冷冷道:「我永遠不想看見你!」

  這一次她不是任性了,她是真的恨透了他。

  每天,曦軒都會端著藥過來,逼著她喝下去。

  每天,她都會更恨他一些,而他從未說過一句話,估計是知道說什麼都無法挽回她死去的心。

  每天,不眠的夜裡,她都能隱約聽到門外似有若無的腳步聲……

  一個月後的一夜,她的身體開始抽搐,冷熱在交替折磨著她。她感覺到下腹中的熱度一點點消失,那屬於孩子的心跳漸漸停止,明知無用,她還是將所有的真氣匯聚到下腹,去保護她的孩子,直到她的身體逐漸蛻變,變回了原形,甚至,真氣散去,真元的光芒越來越微弱。

  門突然被推開,一雙很冰冷的手握托起她的身子,將她安置在他的懷中。朦朧中她還能聞到他沁人心脾的幽香,還能感覺到他溫暖的懷抱。

  「軒,我求你,救救他……」她滿眼哀求地看著他,卻還在不停地流著眼淚。「只要你能救他,我就不恨你了。」

  可是,曦軒卻殘忍地將她的骨肉從她身體中剝離,痛撕裂了她心肺,掏空了她身體裡的一切。伴隨著血腥的味道,她渾身的經脈都被生生地扯了出來……之後,她身體裡跳動了十幾個月的節奏停止了。

  「凝兒……」她用微弱得幾乎難以聽見的聲音低語著。

  帶著一點微溫的液體滴落在她臉上,順著她的臉流過她嘴邊,鹹鹹澀澀的滋味,好似眼淚……

  「小雲,對不起!我答應你的事情,沒有做到。」

  這是她失去知覺前聽到的最後一句話。

  再次睜開眼睛,明魂的笑容又出現在她視線。

  浮浮沉沉的愛過之後,一切恍如夢境。

  她伸手按著小腹,那裡果然已經平坦依舊了。

  每日明魂都會來為她送上一碗溫熱的藥汁,撫摸著她的長髮,餵她喝下。

  他的笑容依舊,溫和依舊,但是眼神中總有著心痛。

  自她醒來之後,曦軒從未出現,也許是不想惹她傷心吧。

  她的身體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而曦軒還是沒有出現過。

  她從不問,明魂也從不提。

  不見也好,見了也不過是徒增心傷!

  一個月後,她身體恢復了。明魂為她把脈時,她猶豫了很久,才開口道:「明魂,我想離開魔域。」

  「好。」

  明魂毫不猶豫的回答讓她的心頭湧起一陣濃濃的失落,曦軒也會放她走嗎?不試著挽回什麼,就這樣讓他們曾轟轟烈烈的愛情悄無聲息地埋葬……

  難道……她搖搖頭,搖去腦中不祥的預感,曦軒是法力無邊的神,他怎麼可能遇到危險。

  走出魔域,迎面而來的便是刺目的陽光。這一刻,她很想問問夜鬽是怎麼躲在黑暗裡的,她也該把自己從頭到腳都包裹起來。

  「小玫!我回來了!」她努力讓自己找回笑容,叫著。

  走近山洞,她以為小玫會和往常一樣坐在修煉著法術,可是她沒有……

  山洞的一切擺設都和她離開時一模一樣,只是石板上布滿青苔,桌椅上是灰塵結成了網。

  她走出山洞,明魂正在門口痴痴地站著。

  「小玫呢?她在哪裡……」

  她順著明魂手指的方向,見到的竟是一座滿地盛開著黃花的墳墓。乾乾淨淨的青石墓碑上刻著:愛人小玫之墓——明魂。

  「不,這不是真的。」她搖著頭,滿懷希望地求證著:「明魂?這不是真的對不對?」

  明魂沒有回答她,走到墳前,采了一捧黃花放在墓碑前,緩緩道:「小雲來看你了……我上次不是告訴過你,她說要回來看你的……以後有她陪你,你就不會再孤單了。」

  明魂的話句句讓她肝腸寸斷,可是肝腸寸斷又能改變什麼,小玫已經死了。

  小玫說過不會離開她的,小玫說過她們都不會死的……

  她沒問小玫是怎麼死的,若是有仇恨需要報明魂可能早就為她報了,她能做的就是以後都在這裡陪著她的靈魂,讓她不會孤單。

  她跪在墳前,眼淚一直流著,哭了多少天連她自己都不記得。

  只知道,後來明魂實在看不下去,才將她拖進山洞。

  可她還是不停地哭,三百年隱忍的淚水在這一刻全都發泄出來。她再也不可能笑對人生了,再也不會天真地和命運抗爭了。

  「明魂,為什麼上天這麼不公平,不該死的總是活不了,而有些人,偏偏可以長生不死?為什麼?」

  「你是真心想他死嗎?」

  她一時語塞,是啊,她真心希望他死嗎?若是有一天他也死了,她是會哭還是會笑,她自己都不知道。

  明魂摟著她,安撫地拍著她,輕聲道:「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愛和恨都放手吧……」

  「不,我恨他,我不會原諒他。」她還是一遍遍強調著,但那真的是恨嗎?

  明魂無奈地搖搖頭,說道:「好吧!好吧!你也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明魂走了,她躺在生活過三百年的山洞裡,忽然感到很陌生,哪裡都是冰冷的,都是生硬的,不像是曦軒的懷抱,哪裡都是溫暖的,柔軟的。

  哭著哭著睡了過去,又在哭泣中醒來。

  日子在她的安靜中流逝著。

  有時她抱著膝蓋坐在石階前看雨,有時她倚著小玫的墓碑看星星。但她從不看日出日落,從不再笑!

  明魂常常來看她,仍然從不提曦軒。

  「何必和自己過不去?」明魂見她日漸憔悴,總是這麼問她。

  而她每次都是一樣的回答:「除了這樣過,我還能怎麼過?」

  沒有了小玫,沒有了曦軒,也沒有了孩子,生命對她來說還剩下什麼?不過就是漫無邊際的忍受了。

  「我帶你去見一個人吧。」明魂見到她眼中戒備的神色,搖搖頭嘆道:「不是他,是孟大夫,你還記得吧?」

  孟大夫?好像很遙遠的故事了……

  走到殘敗不堪的醫館門前,她好像看到自己瘦弱的身影坐在門口等著她的心上人,往事真是不堪回首,那時候她好像說過很多不負責任的海誓山盟。

  現在想起來真是幼稚可笑。

  走進醫館她已經痛得麻木的心,又開始有了痛的感覺,這裡比山洞更多的塵土,藥柜上已經結了一層一層的蜘蛛網,在她記憶中孟大夫很愛乾淨的。

  「孟大夫?孟大夫……」她叫著,但沒有人回答。

  在孟大夫的房間,她看到一個佝僂著身子,灰白頭髮的人有氣無力地躺在床上呻吟著。她仔細地端詳了很久才在他的臉上找到一點孟大夫的影子。從她離開到現在還不到三年時間而已……

  「小雲?你真的回來了?」孟大夫精神渙散,神志不清地抓著她的手,深灰色的臉上多了一點死氣沉沉的笑容:「我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好多人都在等你抓藥呢。」

  「對不起,我回來晚了……」她轉頭看看身邊的明魂,見他搖頭,她便明白了。原來曦軒說的是真的,孟大夫縱然善良寬厚,終也是活不過二十八歲。

  「小雲……」孟大夫一雙灰濛濛的眼已經找不到焦點,卻還在努力尋找著她:「你在嗎?」

  「在!」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看出你受了傷,不是腿,而是心……我知道你不快樂,我以為我可以讓你慢慢地快樂起來……我錯了……他來以後我就知道我錯了……你看著他的時候笑得好美,好美!

  我知道你和他走了,我還是在等你,等有一天你又受到傷害的時候會回來。想不到你真的回來了,而且我看得出這一次你傷得更深……是不是他負了你?」

  他有氣無力,又完全沒有邏輯的話讓她不忍再聽下去。

  「孟大夫,你累了,休息一下吧。」

  「不,你讓我把話說完……就算他負你,你也一定要笑,這個世界沒有人值得你流淚,值得你哭的人不願意看見你流淚……」

  孟大夫灰濛濛的眼睛閉上時,有一滴淚落在了枕邊。

  小雲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忽然被一個女人拉住叫著:「這不是小雲嗎?你可回來了!」

  「我回來了。」她恍惚地回答。

  「從你走以後孟大夫就不看病了,說是一定要等你回來抓藥……唉!好好的一個人……」

  後面的話她都聽不進去了,只依稀想起有誰說過:她註定是妖,修煉法術才是她的滄桑正道,愛什麼神仙,過什麼凡人的生活,到頭來終會害人害己。

  好像是小玫說的吧。

  她一直不信命運,做著不切實際的夢。今天才知道夢境幻滅後,比現實更加殘酷。

  她走過長街,走小路,走過小溪……

  回到了屬於她的地方,又開始了她漫無邊際的忍受。

  她不看雨了,也不看星星了,眼淚也流幹了,只會靠著小玫的墓碑,整日整日地發呆。

  其實,她很想他……

  即便再深的恨,也是阻止不了她刻骨銘心的思念,有時候她甚至覺得曦軒就隱身在她身邊,無聲無息地看著她,她真的感覺得到……

  有時候,她甚至想,他如果真的現身,她會對他說什麼,她是否能原諒他,她真的不知道。

  時間不知在這樣的平靜中過了多久。一個黃昏,天空的陰雲密布,預示著暴風驟雨的來臨。

  她渾身無力軟軟地倒在小玫的墳前,才想起自己好像很久沒吃東西了,究竟有多久,她已經記不得了。

  從昏迷中醒來,她隱約聽見兩個人的聲音。

  「你還是這麼關心她?」這個世界只有夜鬽的聲音這麼陰森恐怖,充滿煞氣。

  明魂苦口婆心地解釋道:「你要我和你說多少遍才行?我對她真的沒有什麼……」

  為了不影響兩個人的溝通,她閉著眼睛沒有插話,其實她也沒什麼心情說話。

  「你總是這樣,不管喜不喜歡就是曖昧不明。」

  「我只是擔心,她這樣下去,恐怕活不了多久……」

  「你想告訴她真相嗎?」夜鬽的話讓小雲心中一驚,難道還有什麼她不知道的秘密?

  明魂深深嘆了口氣,道:「算了吧,那恐怕會成為她最後一道催命符,徹底把她推上絕路……」

  他們的聲音漸漸遠去,可她還是聽到了夜鬽的聲音:「你說她有什麼魔力?難道她是專門來毀滅魔界的嗎?兩個王都死了,若是你做了魔界之王,一定要離她遠點……」

  她猛然坐起身,夜鬽說兩個王都死了是什麼意思……從她醒來,曦軒從未出現,明魂也從未提過。

  撐著虛弱無力的身子,踉蹌地走出山洞,她用最後一絲力氣喊著:「夜鬽,你說什麼,你再說一遍……軒他怎麼了?你告訴我軒怎麼了?」

  曦軒總是說她傻,她是傻,從他們相識以來,曦軒什麼時候對她置之不理過。以前她無理取鬧,任性妄為的時候,他也不曾松過手,如今她生不如死,曦軒怎麼可能置若罔聞。

  她昏倒的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在她搖搖欲墜時,明魂扶住她的身體:「小雲……」

  「明魂,你告訴我,軒到底怎麼了?」她扯著明魂的衣袖,乾澀很久的眼睛又開始濕潤。

  「我不是告訴過你,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愛和恨都放手吧……」

  「可我要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她用盡全力喊著,喊聲在天地間迴蕩。

  明魂沒有開口,夜鬽再也忍不住了,拉過明魂,不耐煩地道:「他回天庭……」

  「鬽,別說了。」明魂打斷夜鬽的話。

  「軒為什麼回天庭?」

  「不是你求他救那孩子嗎?」夜鬽不顧明魂的眼色,繼續說著,那語氣聽起來酸得很。

  明魂終於開口了,哀嘆道:「他去天庭求玉帝和王母救你們孩子,他說,他願意接受三界最殘酷的懲罰,只求能換回那孩子的生命。」

  「為什麼不告訴我?為什麼要瞞著我?」

  她以為什麼事情都不會讓她傷心了,聽到曦軒為了她走上絕路,她早已碎成一片片的心居然還能一片片地痛著……

  「他不想你知道,他希望你能恨他,恨好過愛,怨好過念。他離去前曾經說過,讓你一定好好活著,等到有一天有一個叫清凝的神仙來取鏡月盞,那就是我們的孩子。」

  恨好過愛,怨好過念?曦軒到死都還在顧慮著她的感受,都還為她安排好了一切,而她做過什麼?自以為全心全意地愛他,除了任性她做過什麼……

  「明魂,天界最痛的懲罰是什麼?」

  明魂看著她,遲疑很久,才開口道:「我也不知道,不過我聽說有一種刑罰叫冰火煉獄,就是將犯錯的神仙,丟入冰火交替的煉獄中,直到形神俱滅為止。法力越高的神承受的時間越長,痛苦也就越長……」

  她記得曦軒說過:如果我騙你,就讓我承受三界最痛的懲罰。

  原來那個時候他就已經做了決定,打算用自己的懲罰換回他們的孩子。

  那麼這一切究竟有多少是他預料到的,有多少是他沒有預料到的?

  「軒……你聽得到我在叫你嗎?你回答我……」陽光還是那麼燦爛,天空還是那麼藍,曾經凝望著她的人卻永遠不能再回來,那麼她還這麼苦苦地煎熬著有什麼意義?她活著究竟為了什麼?

  「軒……」她毫無目的地跑著,跌倒了又再爬起,然後又跌倒。

  明魂扶住她,痛心地說:「別這樣,我答應過他會好好照顧你的。」

  「你放開我,我要去找他。」她發瘋似地掙扎著,她以為已經虛弱得一點力氣都沒有了,想不到還能聲嘶力竭地哭。

  「他在天上,你在地上,你永遠不可能找到他……小雲,你不是想要孩子嗎?你振作點好嗎?以後你一定能見到你的孩子的。」

  「孩子?孩子……」她跪倒在地上,沒有了曦軒,孩子還有什麼意義,她不能和曦軒一起看著孩子一點點長大,教他叫爹娘……孩子又有什麼意義?

  「軒……我錯了,我再也不任性了,我再也不鬧了,我以後都乖乖聽你的話……」她擦著淚水,哭聲響徹天地:「我再也不逼你做為難的事了,不逼你說喜歡我了……不喜歡我不要緊,罵我蠢也不要緊,做神做魔都不要緊……沒有孩子不重要,就算我們永生不能一起也沒有關係,只要你活著,只要你活著,什麼都不重要,不要緊……」

  明魂摸著她的頭,無奈地叫著:「小雲……別這樣……」

  「軒,只要你活著,我做什麼都願意……」

  從日升到日落,從月升到月落,她一直哭著。

  「軒,我笨,我蠢,我是這個世界上最笨,最蠢的女人……你為我背棄了一切,我卻說我恨你……我再也不說,你回來,我再也不說永遠不想見到你的話了……」

  「我錯了,軒……我現在知道我錯了,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再讓我看你一眼好不好?」

  「軒……你罵我吧,你打我吧,我是全天下最無情無義的女人……我該死!我該死的……」

  她站起身,向著華山方向走去。

  此時此刻她終於懂了曦軒的壓抑,懂了他轉過頭裝作無心,深愛卻不敢開口的難言之隱。和自己深愛的人生離死別,原來是這樣的椎心刺骨……

  明魂身形一晃,擋在她身前,問道:「你要去哪裡?」

  「去華山,我要去找他……」

  「他不會在那裡!」明魂道。

  「他在!」小雲推開他:「他在那裡等我呢,他說要陪我看日出的。」

  「小雲……」

  「他說過,只要讓我等,他一定會回來……」她笑了,笑得很燦爛:「他說,只要我什麼都不怕,他就能為我背叛天庭,下界為妖,我要去告訴他,我什麼都願意。」

  「……」

  她向華山跑去,口中還在說著:「他在等我……我要去找他下棋,去看落日,看星星……他在華山上撒著芙蓉花瓣,在等著我去找他……」

  「軒,你等著我……」

  明魂愣愣地看著她,再也無言了,他明白有些事情阻攔也是沒有用的。

  他仰望著天上的驕陽,嘆道:「你可曾想到過這一天,你為她做了一切,最後她還是選擇了你……」

  小雲不記得自己走了多久,暈了多少次,她只記得有個人在華山等他……

  她一身血淚,站在華山之巔的時候,正是日出之時。

  千古白雲飄蕩依舊,萬古蒼松傲立依舊,只是華山之巔長立的身影早已不在。

  她含笑呼喚著:「軒……我來了!你在哪裡?」

  「他不會來,你永遠不可能再見到他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她轉身之間,一個花甲的老人,大大的額頭,躬著的背,看似垂暮之年,卻目光如炬。和廟裡供奉的太白金星有些神似。

  「你想知道曦軒和清凝的結局嗎?」老人平和地問道。

  「您能告訴我嗎?」

  「清凝死了……即使曦軒願意接受三界最痛的懲罰,即使曦軒願意將三千年功力給了他,幫他護住元神,他也沒有肉身可以維繫了……所以,你的孩子現在被深埋在冰川之下,能不能重生就看他的造化了。」

  「謝謝!」

  她閉上雙目,風聲帶著香甜的氣息吹拂著她的髮絲,輕柔的,舒緩的,和曦軒的手一樣……

  那輪紅日映紅了白雲,漸漸地,白雲在陽光的照耀下在天空中彌散開……

  「軒,你還記不記得我說過,我們要生死相隨的,就算魂飛魄散,你也要等我和你一起破碎,一起消失,好嗎?」

  然後她向前一步步走去,直到自己的身體在風中落下,在雲中隱去……

  臨死前,往事一幕幕在她腦海中重現。

  對她來說,死亡,才是一種真正的快樂!

  她還能聽到曦軒在叫她:「小雲,小雲……」

  他的聲音好動聽,她好久都沒有聽到了。

  「為什麼?為什麼一定要這樣……太白,不要……」

  然後她好像還聽見他說什麼,但是已經聽不清了……

  昏睡了不知多久,小雲艱難地睜開眼。

  藍天依舊,白雲依舊,陽光依舊……

  太白金星祥和地笑著,他身後一個白色的身影默默流著眼淚,淚在陽光的照耀下閃著五光十色的光輝,晶瑩剔透。

  是誰說神仙沒有眼淚,那是未到傷心處……

  她用力地眨眼,再眨眼,她沒有看錯。

  她用心地,再用心地看著他,恍如隔世。

  「軒!軒……」

  曦軒擁她入懷,手臂幾乎將她的身體揉碎。

  「軒,以後不要嚇我了好不好……我真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我也不想嚇你,我比你還痛苦你知道嗎?」他眼中的淚水一滴滴滑落:「你可知三界最痛的懲罰是什麼嗎?」

  「不是冰火煉獄嗎?」

  曦軒搖搖頭,聲音有些哽咽:「我居然不知道天條里還有這麼狠絕的懲罰……是讓你親眼看著心愛的人經受著生不如死的折磨,讓你看得到她哭,看得到她痴癲,卻無法撫慰她……直到她再也無法承受,選擇自盡為止……而這一切,你只能看著……」

  「這麼說,我已經死了……我死了嗎?」小雲摸摸自己的臉,明明還有溫度,還有感覺的。難道只有死才能看見他,天條里還有這麼狠毒的懲罰,誰編的天條?

  曦軒笑著拍拍她的肩,扶著她站起:「你該謝謝這個老頭子,他總算還有點良知……」

  「你不用謝我,是玉帝網開一面……」太白金星揮揮拂塵,笑道:「你雖背叛天庭,也算是阻止了神魔的一場浩劫,所以玉帝免她一死……現在你們可以走了,回去好好治理魔界,天庭也希望有一天,能看到魔域裡的妖修成正果,位列仙班。」

  太白頓了頓,壓低了聲音說:「玉帝讓我告訴你:這是一個父親應該為兒子做的。」

  曦軒垂首沉吟良久,長跪於地,仰首於天:「父王,母后……曦軒不孝,枉為人子,只願有生之日能為你們鎮住魔界,保天界不覆……」

  永不沉淪的太陽還掛在天空俯視世間萬物,天庭那倫光芒四射的驕陽卻已經沉淪,墮入黑暗……

  玉帝和王母坐在金鑾殿裡,相視微笑:「經歷了這段生死折磨,他們應該會懂得永生相伴的眷侶,該如何相處……」

  「太白,如果有一天清凝可以位列仙班,你可不可以幫我好好照顧他?」

  「你放心,他的命運自然會有人為他安排。他是你的兒子,一定不會讓整個天界失望的……」太白金星也拍拍他的肩,笑容有些勉強:「你走了,沒有人陪我下棋了。」

  「會有的……」曦軒見太白金星正欲離去時,忽然叫住他,道:「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想要問你,火麟究竟是怎麼死的?」

  太白金星搖搖頭說道:「你既然已經猜到又何必問?」

  「你早就知道?」

  「不單我,玉帝和王母也早就知道,我們不告訴你,是不想你自責。」

  曦軒望著華山下的白雲,悵然道:「是我害了他,是我……」

  「也許自儘是它最好的贖罪方式,至少它可以向你證明,在他的心裡,你是它永遠的太陽,永遠的曦軒……」太白金星揮揮拂塵,消失在山巔。

  小雲踮起腳尖,伸手撫平曦軒皺緊的眉,柔媚地笑道:「他不是希望你傷心,自責,是希望你能原諒它……」

  「那你呢?能原諒我了嗎?」

  「能!」她笑著依偎在他懷中,失去後才真正懂得去珍惜,經歷了著一場生離死別,她才明白什麼是最重要的。

  「我好像記得有人說一萬年都不會原諒我的……」

  「有嗎?在哪裡?」

  她笑著摟著曦軒的頸,吻上他的唇……

  千年松柏在睡夢中被吵醒,細細聽著……

  「啊……你還真咬啊!」男人難以置信地叫道。

  「沒有了三千年的法力還敢這麼囂張?看你下次還敢不敢欺負我……」

  女人笑著在天空中飛舞著,白色的長裙像芙蓉花瓣一樣聖潔無瑕,恬美的笑聲比鳥鳴更加清脆……

  「軒……你沒了法力就收起你的盛氣凌人吧,當心我生氣吃了你……」

  「你等著……你等我千年之後,修回真身,看我怎麼收拾你。」

  「那也要千年之後呀……哈哈,我看你現在怎麼抓到我……」

  「你忘了我是魔界之王嗎?我手下隨便那個人都能抓到你。」男人笑著道。

  「你法力都沒了還敢回魔界?他們能把你吃得骨頭都不剩。」

  「你不說,就不會有人知道……」

  ……

  接下來,兩個人還未離去,但沒有了聲音……

  千年之後。

  上萬年的冰川轟然倒塌,白茫茫的雪霧遮天蔽日,殘碎的寒冰閃著五光十色的光澤……

  冰川中一些碎玉重見天日,凝結成形,清晰可見上面鏤刻的「清」字。

  數日之後,寒霧散去,光芒消盡,玉澤黯淡。

  一個人影從玉中幻化而出,借著天界流下的一縷淡黃色光束,飛身入了天宮……

  待淡黃色的光束收去,曦軒才現身,深情地望著身邊的小云:「他終於修成正果了,比我想像的還要快……」

  小雲望著唯一的兒子永遠消失在她的視線,眼中水霧蒙蒙:「軒,你為什麼不認他?」

  「既然讓他做仙,就該斷了他對凡塵的牽絆,讓他逍遙自在地活著……」曦軒凝視著小雲難以割捨的視線,心痛地摟著她問道:「是不是捨不得?」

  小雲將笑顏貼在他胸口,柔聲道:「你是對的,他能逍遙自在地生活就好……」

  曦軒仰望蒼天,臉上儘是欣慰的笑容。

  三界之內,不論人妖,只要潛心修煉都可得道成仙。天界眾仙雲集,夜晚的星空繁星璀璨。魔域早已重見天日,再沒有怨恨和憎惡。

  神魔也再沒有了戰爭。

  如今玉帝讓清凝重生,飛升天界,他也就了無遺憾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