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落霞滿天


  凡塵俗世中:舉首間,烏雲密布,疾風驟雨。思兔閱讀俯首時,血染江河,滿目瘡痍。

  每逢改朝換代,江山易主,屍骨遍地屢見不鮮,然而,這一次的戰爭格外慘烈,模糊的血肉讓曦軒都心悸不已。

  看來,這五百年裡,他無法窺見的魔界居然能人輩出,發展之迅速完全超出他的想像。

  他滅了魔王也許不難,可收不回鏡月盞,另一個魔界之王還是會誕生。他根本無法徹底剷除魔域,那麼唯一的方法,就是找機會和魔王談談。

  熟悉的小溪邊,是他熟悉的背影,只是嬌艷的紅色如嫁衣一般炫目,刺痛了他的眼睛。

  他走過去,很禮貌地叫道:「是暮雲……姑娘吧?」

  「你是?」小雲的表情有點呆滯,好像在努力搜索著對他的記憶。

  他脆弱的自尊心,從認識小雲之後就連連承受打擊:「我長得就那麼普通,令姑娘過目即忘!」

  「是火妖?我們在華山上見過的。」還好她終於想起來了,否則他會考慮一下回去弄張有特點的臉換上。

  「正是,姑娘記性不錯,在下曦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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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她見曦軒沒有離開的打算,於是禮貌地詢問道:「你找我有事嗎?」

  「是有點小事勞煩暮雲姑娘,聽說姑娘是魔界之王的八夫人,是吧?」他知道自己該改口叫夫人更為妥當,但他叫不出口。

  自欺欺人可能挺愚蠢,卻也是逃避現實最好的方法。

  「我能力有限,不一定能幫得上忙。」

  「很簡單,我只是希望暮雲姑娘能幫我給魔王帶個話,就說曦軒想與他一會,明日我會在此時此地等他……」他見到小雲眼中透著擔憂的神色,心瞬間沉了下去。

  很久才平復下心中的苦澀,接著道:「我只是有些重要的事情,想與他談談。」

  小雲這才放心地點點頭:「那好吧,你的話我一定會帶到的……不過,我不敢保證他會來。」

  曦軒看著夕陽躲在漫天的陰雲後,光華盡失,心中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深深地看著小雲,問道:「看來暮雲姑娘不但喜歡看日出,也很喜歡看落日。」

  「是的,我也喜歡讓太陽在離開時,最後一眼看見我,我也看見它。」

  「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看著陽光的時候,心就會很溫暖。」她沉醉在那最後一點紅霞中,痴痴道:「我總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又不知道是什麼。」

  「是什麼都不重要,失去了就是失去了。」

  回到魔域,小雲坐在窗前,將又一顆石子放在瓶子裡,對著身邊目不轉睛地看著她的王,甜甜一笑道:「王,你今天好像很有時間呀?」

  魔王不理會她的諷刺,問道:「見到了?」

  「見到了,他很好,笑得很開心。」她目光沒有焦距地望著遠方,臉上浮現起幸福的笑容。

  「你這是何苦?」

  「我只是想看看他過得好不好,傷好了沒有,知道他很好我才能放心。」她猶豫了一下,才接著道:「王,他說想見你,和你談談。」

  「什麼時候?」

  「你別去了,萬一他要殺你……」她急切地攔著魔王的衣袖,她不愛魔王,也不想他受到傷害。

  王笑著拍拍她的肩,安慰道:「沒關係,有些事情早晚都是要面對的,他讓你給我帶話,就是想告訴我他的誠意……」

  「哦!他說明天黃昏,在小溪邊等你。」曦軒說了只是談談而已,她也相信曦軒不會騙她。

  可她卻騙了他,她沒有吃忘情丹,也沒有嫁給王。

  但她留在了魔域,時時刻刻陪伴著魔王,曦軒說過,這是她的宿命,她認了。雖然一個在天,一個在地,一個在明,一個在暗,雖然他們相見不能相識,可只要曦軒活著,她就能活下去,為了他好好地活著。

  殘陽如血。

  曦軒看到從容向他走來的魔王,省去了客套,直奔主題:「我們明人不說暗話,我想要回鏡月盞。」

  「我為什麼要給你?」魔王大笑道。

  「因為鏡月盞保不了你的命了,這是你最後一次機會。」

  「我不會給你的,即使我死也不會給你。」

  「為什麼?」曦軒聽得大惑不解:「你死了,留著鏡月盞還有何用?」

  「魔域是我父親的,我就算拼了性命,也要守住他的魔域,護住魔域裡的妖魔。」

  「這麼說你已經決定要和天庭對抗到底了?」他今天才算真正認識這個魔界之王,火麟的兒子,原來他並不是那樣嗜血成性,貪生怕死。

  「對,只要我活著,就會守住魔域,我死了,也會讓別人守住魔域。」

  曦軒聽得有些動容,魔王活著是在延續火麟的生命,火麟的背叛也不過是為了能保住生命的延續。這樣或許才是真正的父子之情,而被仇恨蒙蔽了幾千年的他,從來不曾想過要為他父王守住天界,儘管他父王根本不需要他守護。

  魔王又道:「我始終想不通,神界為什麼就不能容下魔界?同樣是世間生靈,同樣有血有肉,我們甚至比你們更加懂得感情。為什麼我們是魔,而你們是神?我們要滅亡,而你們得永生?」

  「你們塗炭生靈,罪惡滔天……」

  魔王冷笑道:「難道那些凡人就沒有害過我們?同是生靈,就因為我們是禽獸,就必須任由凡人宰殺?這就是你們所謂的天理?」

  曦軒被說得不由自主地看看自己的雙手,若說塗炭生靈,他手上沾著的血腥更多,幾千年來他的烈焰燃盡多少妖魔,他幾乎都數不清了。

  想來想去,他只好換個話題:「那好,我們換一種方式談談,這場凡間戰爭完全是帝位之爭,與我們無關,我希望你不要牽扯無辜。我們之間要打也該等到一切結束之後。」

  「你以為我會那麼蠢,乖乖等到你們的天兵天將修成正果嗎?真正牽扯無辜的應該是你們這些自以為是的神仙吧。」

  「這麼說我們除了你死我亡,根本沒有別的解決方法了?」

  「如果你有什麼好的提議我還是可以洗耳恭聽,不過,希望不要是剛才你說那些廢話了。」

  曦軒啞口無言,他一直以為自己的口才不錯,今日面對魔王,他才知道什麼叫一山還比一山高,能統領魔界這麼多年,果然不簡單。

  「既然你沒話可以說了,那我先告辭了,來日戰場再見。」

  魔王正欲離去,太白金星和太乙真人突然出現,擋住了去路。

  魔王面色如常,對著曦軒冷笑道:「看來我太低估你了,你也不過是個反覆無常,背信棄義的小人。」

  「我……」曦軒對突然的變故也很意外,轉身勸阻道:「太白,放他走吧,殺他根本無濟於事。」

  「殺了他至少可以讓魔界內亂,我們也可以有可乘之機。」

  「現在還不是時機。」曦軒躊躇道:「即便是魔域此刻大亂,我們也沒有足夠的把握消滅他們,況且凡間戰火連連,這個時候我們還是保住無辜生靈要緊。」

  「曦軒,你以前不是這樣優柔寡斷的……」太白金星根本不顧他的阻攔,揮起拂塵,向魔王攻去。

  「太白……」曦軒立刻上前隔開太白金星的拂塵,微怒道:「我說過要是和他談談,你這是陷我於不仁不義!」

  太白金星拂塵一甩,將他震得踉蹌後退,道:「曦軒,對不起,這是玉帝和王母的命令,我也只是奉命行事。」

  「玉帝和王母的命令?」他喃喃道,看來他的父母是處心積慮已久了。

  太白金星和太乙真人畢竟是天界首屈一指的神仙,雖平日不出手,但功力非同凡響,魔王又怎麼會是他們的對手,用盡全身功力接下兩位神仙的一掌,便被震得元氣大傷。

  看著魔王法力越來越弱,出手越來越緩慢,曦軒只能枉自感嘆,莫說他功力大減,就是他未受過傷,也不可能是太白金星和太乙真人兩人的對手。

  當他看見魔王被太白金星一掌擊中,再也無力反抗時,他的心上湧起強烈的憤怒。

  在他父母的眼中他到底不過是一顆棋子,任由他們擺布。而他只能眼看著他的父母將一個一個他在意的人殺死,一段一段他割捨不下的感情摧殘。

  這種累積了幾千年的恨,將他的真氣全部逼出身體。赤紅色的烈焰在他身體裡燃起,宛如天邊的紅霞,送給黑暗前的世界最後一抹絢爛的紅色。

  就算他再無能,也不會選擇隱忍了。他快速晃過太乙真人,為魔王化解了致命的一擊。

  這時,天空黑白霧氣掠過魔王身邊。不過太乙真人更快地截住了夜鬽和明魂的去路。

  他曾經經歷過成千上萬次戰爭,從沒有想過自己會站在妖魔的一邊,向一直對他關懷備至的太白金星出手。其實他感覺到,太白金星並未與他真正動手,處處都給他留下幾分餘地,僅僅將他纏住,讓他無暇顧及魔王的生死。

  夜鬽和明魂再厲害也終是敵不過他們的師父。太乙真人根本不躲閃,夜鬽鋪天而來的暗夜之手,未及他身時已經消散。

  「孽徒,我給你機會你還不知道珍惜,那就莫怪師父無情。」太乙真人大怒,取出他的法寶九龍火罩。

  明魂見此情景急速拉開夜鬽,躲避之際悄悄對夜鬽道:「鬽,一有機會就帶著王先走。」

  他見識過九龍火罩的厲害,不論人妖只要被罩住,魂魄便會被吸走。所以他猶豫一下,跪在地上向太乙真人叩首道:「徒兒見過師父。」

  「你還認我這個師父?」太乙真人又氣惱又懊喪,長吁短嘆:「你真是枉費了為師的一番苦心……罷了,今日我就收你們魂魄,震於靈山之下,望你有朝一日洗盡前塵。」

  「徒兒多謝師父不殺之……」話未說完,他運足十成功力,白色的衣袖在太乙真人不經意間飛出,將他拿著九龍火罩的手纏住。

  夜鬽早有準備,趁機拉起魔王,向魔域飛去。可惜太白金星早有所覺,就在他們逃離時,一掌擊中魔王的後心。

  曦軒發覺時,出手攔阻時已經太遲了。

  夜鬽逃走,但明魂卻被罩在九龍火罩之下,無法脫身,只能望著夜鬽消失的身影,安詳地閉上雙目。

  突然,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推開。

  「明魂,快走!」他詫異地睜開眼,見到的竟是小玫用身體為他擋住了攝魂的金光。就在他無法理解一個被他無情拋棄的女人,為何會不顧生命危險來救他時,曦軒拉起他,消失在夜空。

  小雲正焦急地等待著魔王,忽覺魔域黑暗的空中被染成深紅色,接著她看到夜鬽抱著魔王焦急地衝進來。

  「王……」她見魔王唇邊不斷流出鮮血,大驚失色。曦軒怎麼會這麼做,他不是說想談談嗎?他怎麼可以!

  她正想去找他問清楚,門已經被她想找的人堵住了。

  「你不是說過不會傷害他的嗎?你怎麼可以騙我?」

  「你要是再不閃開,他恐怕真沒有救了。」曦軒冷冷地推開她,走到魔王身邊。

  「你能救他嗎?」小雲懇切地哀求著。

  「我會盡力的。」

  曦軒快速扶起魔王,將真氣輸入他的體內,可是過了很久,曦軒的臉色越變越白,魔王的嘴角的血還是在不斷地流。

  一個時辰之後,曦軒收了真氣,幽幽嘆道:「你的氣數已盡,我實在無能為力……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在你靈魂出殼時,幫你守住元神,讓你不至於形神俱滅。」

  「不,你一定要救救他。」小雲急切搖著他的手臂。

  魔王卻伸出手,搖了搖,示意小雲不要再求了。然後,他轉回臉,問曦軒:「我會死嗎?」

  「會,但也會重生,忘卻今生的種種,重新再活一次。」他深深嘆息一聲,又對魔王道:「這對你來說未嘗不是一件好事,你此生罪孽深重,無法擺脫魔界。來生若是可以行善積德,或許有機會修成正果。」

  「王……」小雲上前扯著魔王的手,無聲地傾訴著自己的不舍,她知道這個時候喊叫和哭泣都沒有用了,只會徒增大家的憂傷而已。

  魔王眼中儘是別離的憂傷,卻還是笑著看看她,輕柔地擦去她眼中的淚水。

  「小雲,別哭……你先讓開,我有話想和曦軒說。」

  她點點頭,退出房門,關上門。

  曦軒無奈地嘆了口氣,「你到現在還不願意交出鏡月盞嗎?」

  魔王虛弱笑笑:「我不會給你的,我說過就是死,我都要守住著魔域。」

  「那麼……如果我可以幫你守住魔域呢?」

  「你的意思是?」

  曦軒正色道:「你該知道,只有我才能幫你,也只有我有能力做到。你若肯把鏡月盞還給我,我願意留在魔域,幫你守著這裡的一切。」

  「為什麼?」魔王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

  「你應該聽過一句話:一念成魔,一念成佛。」他的聲音輕飄中透著堅定。「剛剛我出手救走你,已犯了私通魔界之罪,回去天庭也是難逃劫數。與其回去被誅殺,我寧願留在魔域。」

  「我憑什麼相信你?」

  「就憑我愛著你的八夫人,如何?」

  「哈哈!素聞天界玉清真王極其狂傲,今日我算是領教了……」魔王大笑著搖頭道:「我還是希望你換個更有說服力的理由。」

  「好!」曦軒站起身,一種他獨有的尊貴之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我要結束幾千年來神魔之間從未間斷過的爭鬥……我要讓天下的妖懂得什麼叫『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我要讓他們懂得正道滄桑,潛心修行,修成正果,我要讓神妖共存……」

  魔王愣愣地看著曦軒,眼中淚光閃閃:「這是我父王最大的心愿……」

  「是,當年他找過我……我沒有真正懂得他的苦心,今日我願入魔道,盡我所能實現這個神妖幾千年的夢!」

  魔王激動地抓著他的手:「你真的可以嗎?」

  「可以……」

  魔王的眼中充滿希望,完全不像是一個垂死的人:「謝謝!小雲知道鏡月盞在哪裡,願不願意給你就看她了。」

  「她一直都知道?」

  「是的!你太小看她了,她是一個非常聰明的女人,懂得什麼更加重要!」說完魔王咳了一口血,對曦軒道:「我想再看看小雲……」

  曦軒微笑著退了出去,不久,小雲匆匆跑進來。

  生離死別之時,魔域更顯黑暗幽深。

  小雲靜靜坐在床邊,用衣袖小心地擦拭著魔王咳出的鮮血,看著比她衣服還鮮紅的血沾滿她的手指,她再也忍不住,失聲哭著:「王,是我不好,我不該讓你去。」

  「不是你的錯,也不關他的事,他已經盡力了……小雲,我們剛剛談過,只要你告訴他鏡月盞在哪裡,他願意留在魔域,願意為你成魔……」

  「不,不要告訴他,他不該屬於魔域,也不能成魔……」她堅定地搖著頭,曦軒該是世人仰望的太陽,她怎麼可以自私地將他留在這不見天日的地方:「王,你放心,我和明魂,夜鬽都會好好幫你守著魔域……」

  「那好,你自己決定吧。」魔王戀戀不捨地輕吻著他唇邊沾滿鮮血的纖指,一滴淚順著眼角流下,沖淡了她手指上的鮮紅:「小雲,你知道嗎,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麼輕鬆過,我終於可以結束這不見天日的生活,不必躲在陰暗的角落了,這是一件多令人開心的事,所以你不必難過……」

  「王,你不能死……我們還沒成親呢,你不是說要等我的嗎?」

  「我早就知道我等不到那一天,但能死在你身邊,我已經很滿足了……我是真的愛你,只要你能開開心心地活著,我為你做什麼都是心甘情願的……」

  他的手上漸漸鬆開,只剩呼出的氣息:「今生不能保護你……來生我還是願意默默陪伴著你,盡我所能守護著你……」魔王的呼吸已經停止,眼睛還在凝視著她。

  「王……」在她悽厲的哭聲中,房間的門迅速被推開。

  曦軒如疾風一般掠到他們身前,用他掌中的赤紅色火焰籠罩住魔王的額頭。過了很久,一顆淡藍色的火球從他的眉心中脫離出來,飛入曦軒的掌中。

  在他的掌心中,火球變成黃色,橘色,然後是鮮紅,最後變成了深紅色……

  火焰中,她隱隱見到一個東西,在緩緩地蠕動著,慢慢變大,最後變成一隻小小的麒麟,飛出曦軒的掌心……

  「去你想去的地方吧,從此你可以自由自在地生活了……」曦軒用手指在麒麟的眉心一點,一道金光留在它的眉心處:「這道仙氣,會保護你不受傷害,也會指引你走向正道……去吧!向西走到盡頭,就是你該去的地方,有緣我們還會重逢。」

  麒麟很聽話,蹦蹦跳跳出了房門,徹底消失在魔域的黑暗中……

  王,就這麼走了,有一天可能會修成正果,得道成仙。

  曦軒呢?他會這麼留下,在魔域墮落,淪落成魔嗎?

  小雲轉頭看看曦軒,才發現正他倚在床邊,疲憊地凝視著她。

  「你沒事吧?」

  「沒事……我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那你休息吧,我先出去了。」

  「等等。」曦軒叫住她,黯然道:「我為了救你的夫君才會如此,你難道就這樣丟下我不管?」

  「……」她不是不想管他,而是不知該用什麼方式面對他。

  「過來,陪在我身邊……」曦軒見她猶豫不決,淡淡地笑道:「我可能會不小心睡過去,再也醒不過來。」

  他的話如同在她陰雨綿綿的心扉上,又加了一道閃電,震得讓忘記一切,衝到他身邊:「你不會死的……」

  曦軒閉上眼睛,沉重地呼吸著:「別走開,就這麼陪著我……永遠陪著我吧。」

  「不……」她肝腸寸斷地哭著,搖晃著他的身體:「你別嚇我……」

  「我已經很累了,你能不能讓我安靜一會……」

  她看到曦軒嘴角處的淺笑時,才發現自己被騙了,這個該死的曦軒,一定是又想試探她,還好她剛剛沒有一時衝動叫他「軒」,沒把自己刻骨銘心的思念說出來,就差一點了!

  她轉身離去,用力地摔上房門:「死吧,早點去死吧!」

  她呆呆在門外等了很久,都不見曦軒出來。悄悄將門推開一點,透過門縫,她見他已經睡著了,呼吸很均勻,也很平穩,她又悄悄關上門,守在門外。

  十幾天過去了,他還是安詳地睡著。明魂來看過他,說他原本被寒氣所傷,功力大減,如今又過度地使用了法力,傷了元神,不過沒什麼大礙,休養一段時間便會沒事。

  可轉眼就是一個月了,曦軒都沒有醒,想起他說過「再也醒不過來」的話,她的心開始慌了,上天不會這麼殘忍地懲罰他們吧?

  沒有月光也沒有星光的夜,她第一次心存僥倖進門看看他,牽著他的手一遍一遍地呼喚著:「你會醒來的,你一定會醒來的……」

  「如果我永遠都不醒來,你會不會難過?」曦軒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嚇得她退後數步,心虛地在腦海中搜尋著自己有沒有失言。還好她剛剛努力忍住了想要撫摸他的衝動,還好她還沒來得及細訴對他的思念……

  「我,我是擔心你醒不過來,還要給你準備後事……」

  「哦,那你可以省了!」

  她努力掩飾好自己的喜悅,狠狠地瞪了他幾眼:「醒了就快點走吧,你已經霸占我的床很久了。」

  「那好吧。」曦軒倒是很配合,撐著搖搖欲墜的身子,吃力地走下床,那步履維艱的樣子讓她的心開始滴血。

  她對自己說:忍住,一定要忍住,現在不趕他走以後就更難了。

  忽見他腳下一軟,整個人向後跌倒。小雲下意識上前扶住他,卻一不留神和他跌倒在床上。她想要坐起,與他保持在比較安全的距離之外,不料他更快地翻身壓住她,壞壞地笑著:「太遲了。」

  「你!」陷阱,她又中了陷阱,就知道乖乖地聽話從來不是他的作風,她還是上當了。

  她暗暗在心裡罵了一千遍,臉上還裝作很漠然道:「我可是有夫君的。」

  「沒關係,我不介意!」

  他不介意,這是什麼話?「可是我介意!」

  他還是無所謂地挑挑眉,道:「那也沒有關係,你和我相處久了,就會發現我有很多值得愛的地方。」

  呃!他還真是有自知之明!

  「你快點放開我,不然我不客氣了。」

  「是嗎?來硬的也好……我倒要看看是你三百年的道行高,還是我三千年的道行深。」

  比道行?她絕對相信他一個手指頭,就能捏死她這隻沒有用的小狐狸。

  「我看你別做無謂的掙扎,乖乖順從我算了!」他笑得更邪惡,魔王都從來沒笑得像他這般邪惡。

  「無恥!你放開我!」她努力地掙扎著,結果證實了他的話:無謂的掙扎。看來硬的不行只能用軟的了。

  「我絕對不是你想的那種女人,我不會和見過三次面的男人在一起。」

  「我們只見過三次嗎?」他若有所思地回想著:「你不說我都忘記了,不過……三次已經夠了……」

  「呃……」

  她後面的話被他略有些涼薄的唇吞沒……

  唇齒相依的觸動,他身上獨有的氣息襲來,她頓時感覺腦子和魔域的空氣一樣,陷入更加混沌,更加妖異的虛幻中,她的手明明想要很用力推打他,可掌心貼在他急速跳動的心口,便化作了水一般的溫柔,輕若無骨地抵著他……

  溫潤的舌尖順利穿越微啟的齒間,激情的吻如夏日的驕陽一樣熔化了她所有的堅定,她再也無力拒絕,也不想拒絕,閉上眼睛,緊緊抱住曦軒,他是天上最閃亮的太陽,他是只能仰望不能靠近的神,此刻就在她懷中,就讓她再貪心一次,再感覺一次他的火熱……

  感覺到她的沉淪,他如火如荼的唇舌卻一路向下,想要把她吞噬一般吮過她的鎖骨,一根根肋骨……

  這一剎那的如火如荼,凝聚了他們多少思念,多少壓抑,還有多少……絕望,只有痛過的人才懂得。

  魔域的天空升起一片妖嬈的紅色,像那一日華山之巔的落日般絕艷,很美!

  有些東西看過了便會懷念,有些滋味嘗試過便再難戒掉,縱然明知愛欲是萬劫不復的開端,他們也寧願深陷其中,只為這一刻最激盪的纏綿。

  ……

  飽含著愛與恨,思念與糾結的愛欲終於結束了,暫時淹沒的理智終於回歸。

  小雲用被子掩住一絲不掛的身子,用力將衣服丟在曦軒身上,「快點滾,我不想再見到你。」

  「我為什麼要走?這裡不錯啊,美人在懷,比做神仙好多了。」曦軒完全不在乎她的怒火,笑容依舊那麼優雅。

  「我以後都不會讓你再碰我的。」

  「哦……無所謂,我聽說魔王的另外七個夫人,哪個都比你漂亮。」

  「你!」她氣得渾身發抖,揮起手便打在他的身上,明知他在故意氣她,可她就是忍不住生氣。

  「吃醋了?你不是說不喜歡我嗎?」

  「誰說我喜歡你?」

  「不喜歡我?剛剛你在我身下時……」

  她急忙捂住他的嘴,阻止他後面讓她想撞牆的話。

  他笑著將她擁在懷中,將一串熱情的吻痕留在她的肌膚上……

  房間裡還留著他笑聲的回音,是她聽錯了嗎?他在笑,不是那種微微牽動嘴角的笑,而是有如仙樂般動人的笑聲!

  果然和嫦娥形容的一樣動人,將她所有的怨氣和委屈都融化了。如果他可以留在魔域該有多好,那麼她每天都可以聽見他的笑聲,這是她連做夢都不敢的事。

  鬧夠了,曦軒收起了戲弄地笑,認真地問:「夜鬽和明魂什麼關係?」

  「關係?不是師兄弟嗎?」

  「這我知道,我是說,他們好像有點奇怪。」

  「是很奇怪,他們動不動就會大打出手,經常會兩敗俱傷……」她發覺自己無論怎麼掙扎,都掙脫不出他霸道的擁抱,只好「委屈」地讓他摟著。

  「兩敗俱傷,不會吧?依我看明魂的法力比夜鬽高出很多。」

  「是嗎?」這她倒是沒看出來,高出很多怎麼還會受傷,難道他是手下留情?那倒也不是沒有可能,明魂說過他不討厭夜鬽,只是看不慣他殺人而已。

  曦軒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反問道:「他們有過女人嗎?」

  「明魂風流成性,女人多得數不清。夜鬽倒是從來沒有過一個女人?你問這個做什麼?」

  「隨便問問,感覺他們之間有點不同尋常的味道,尤其是夜鬽看明魂的眼神……」

  她努力地回想著,夜鬽一向被黑色的鬽影籠罩著,她只見過一次他的樣子,就是被曦軒打傷的那一次。那時候他的眼神好像是有點不一樣,看著明魂的背影時有點像是……飽含深情!

  曦軒確定她已經非常疲憊了,才放棄了糾纏,一件件地為小雲穿好衣衫,梳理著長發。

  「去把鏡月盞給我,再幫我告訴夜鬽,我要去會會那些可怕的魔鬼!」

  「如果我不給你呢?」

  「那你就等著給我準備後事吧。」

  他隨口回答,卻聽得她一陣心驚:「你走吧,回到真正屬於你的地方,魔域不需要你這樣的王……」

  「只有我能挽救魔界!」

  四目相對,不是痴情的對視,而是一種心靈的溝通。她在他的眼中讀出了堅定和信心,也看到了懇求和希望。於是,她開啟機關,將他帶入密室指著鏡月盞道。

  曦軒跪在鏡月盞前閉上雙目,像是在感受著它的氣息。鏡月盞也像是有了生命,淡淡的光化作一道道環,將他包圍起來。

  「哥哥,你們能理解曦軒嗎?如果能,就保佑我,讓我的沉淪挽救魔界那些無辜的生靈吧……」

  肅穆的黑色聖殿,坐著的不再是一身漆黑的魔王,而是一身潔白的曦軒。

  殿下一百零八洞的洞主發現魔王又變了樣子均是一驚,開始竊竊私語著。有人猜測魔王是不是又想變得帥一點;有人面色凝重地暗中瞄著面不改色的夜鬽和明魂;也有人退後一步,垂下眼瞼,臉上全是驚恐。

  曦軒緩緩開口,打斷下面的議論:「我叫曦軒,是天界的玉清真王……你們的王已經將王位交給了我。」

  他的聲音不大,但整個聖殿飄蕩著他的回聲「玉清真王」,這個讓魔界驚悚了幾千年的名字,在殿下激起軒然大波。

  「我知道你們中有人怕我,有人恨我,也一定有人認為我不配做你們的王。」

  曦軒優雅地攤開右手,掌中的鏡月盞射出炫目的光環,將這個聖殿照得如白晝般光明。

  「你們該認識這是什麼吧……我若帶著鏡月盞回天界,便可以繼續做我的神仙,而你們將再無藏身之處……你們如果願意和天界再來一次血戰,屍橫遍野,可以繼續發表你們的意見……」

  下面頓時鴉雀無聲,可見千年之前血染魔界的一戰讓他們心有餘悸。

  曦軒滿意地看著下面的反應,輕淡地笑著:「現在正是魔界生死存亡之際,只有我能統領你們對抗天庭,也只有我有能力保住魔界不滅……你們認為在這場神魔之戰中,除了我誰還有本事反抗天庭?誰能保住這千千萬萬妖魔的性命?你們中有誰自認比我法力更高,比我更適合做王的,可以站出來……」

  下面還是死一般的寧靜,不僅沒有人站出來,而且沒有人敢抬頭。

  「既然沒有人反對,那麼從今天開始我就是你們的王!」

  他收起鏡月盞,從容地走過殿下每一個魔,清冷的目光掃過他們驚惶的臉。那盛氣凌人的眼神,神采飛揚的笑容,舞動的白衣,在黑暗中更顯狂傲之氣。

  「我非常欣賞你們魔界的一條規矩:順我者昌,逆我者亡!」他話音剛落身影已經在聖殿中突然消失,只剩聖殿一陣長長的吸氣聲!

  小雲偷偷躲在聖殿的角落,觀看這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壯舉。怎麼都想不通曦軒那張始終掛著微笑的臉有什麼可怕,怎麼會把魔界這些平日裡囂張的魔,嚇得連話都不敢說。

  嫦娥的話突然如夢幻般出現:「已傷痕累累的他,還是孤傲地站在眾妖面前,在哀嚎聲一步步向前走。那才是真正的男人,可以掌控一切的天神。」

  如果她親眼見到曦軒一個人踏平魔界的場景,恐怕也會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小雲回到自己的房間,見曦軒已經不請自來,還悠閒自得地坐在她的窗前欣賞風景,「你來我房間做什麼?出去!」

  「這是王的寢宮,我聽說以前的王都住在這裡!」曦軒冷淡地回應著她,聲音里也沒有了平時的戲謔。

  「王已經不……」她立刻意識到自己失言,立刻掩住口,不過轉念想想,曦軒似乎已經決意留下來與魔域共存亡,那麼她是不是可以不用裝得那麼辛苦,告訴他她從來沒有忘記過他,一直都在等待著他……

  曦軒眉峰輕舒,想說什麼未及開口,明魂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王,您找我?」

  「請進!」

  曦軒似笑非笑地看著走到他面前的明魂,伸手指指身邊的位置:「坐。」

  「王,您找我來不知所謂何事?」明魂依言坐下。

  「我聽說你入魔道是為了夜鬽?」

  明魂無言,等待著他下面的話。

  「那麼我很想知道,你會不會為了夜鬽再入正道!」

  「我從未想過背叛魔域。」明魂平靜地解釋著,這樣的罪名扣下來可不是誰都能擔得起得,也只有明魂才會如此鎮定。

  「如果是我逼你呢?」

  曦軒的話透著一種特別的暗示,聽得明魂十指突然握緊:「您的意思是?」

  「今天站在聖殿上,左側的第三個,第四個,十五……右側的第一個,第七個……你去告訴他們:明日正午去幫助商紂保住他的江山!」

  明魂頓時面無血色,垂首將眼中透著的驚恐掩藏好,恭敬道:「是,屬下明白。」

  「明日正午前,你去通知你的師父太乙真人……他們行走的路線!」曦軒微笑道。

  小雲立刻感覺到一種不一樣的氣氛,在明魂和曦軒中蔓延。

  曦軒依舊淡定地坐著,向來沉穩的明魂竟然完全失態,霍然起身,簡直和被凍僵的屍體沒有什麼差別。

  「怕了?」曦軒還是似笑非笑地看著他,表面上看不出一點波動:「想不到我一個天界的神也會如此心狠手辣是嗎?想不到我會利用神魔之戰借刀殺人,排除異己,是嗎?」

  他說出來的話讓小雲感到一陣陣陰寒入骨,原來她真的不了解曦軒,或者說他的嬉笑和柔情只會為她一個人展現。

  「王,如果他們不肯去呢?」明魂好容易找回自己的聲音。

  「那就把他們山洞的地形圖交給你師父。」曦軒抬頭掃過明魂鐵青的臉,笑道:「怕嗎?擔心一旦東窗事發,我會裝作毫不之情,讓你做代罪羔羊?」

  「您為什麼要這麼做?他們已經臣服於您,承認你是魔界之王了。」

  「那不是真正的服從!現在的王位,對他們來說是一種可怕的責任,等有一天王位對他們來說是尊貴無比的權力時,他們就不會低頭不語了!」

  曦軒站起身,身上散發著真正的王者氣息,用不容反駁和質疑的口氣道:「你也許認為我狠毒,利用戰爭來鞏固我的地位……但我必須這麼做,將來我要改變妖魔幾千年來的生存方式,讓他們懂得人間正道,就一定要他們完全臣服於我。」

  「您要讓他們懂得人間正道?」明魂瞪大了眼睛,那樣子像是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這裡是魔界啊,魔還能走正道?這比神墮入魔道還要不可思議!

  「是,只有我們不再害人,天界才可能接受我們的存在……明魂,我從第一眼見到你就說過,你纖塵不染。所以我相信你明白我的意思,這個世界沒有真正的神和魔,一切都只是在一念之間……」

  明魂認真地看著他面前的魔界之王,終於認同地點頭:「是啊,神魔果然只在一念之間……我明白怎麼做了……如果我幫您,您是不是會給夜鬽一個機會?

  「我答應你,不論他身上有多少罪孽,我都會盡力保他不死!」

  「好!」也許他會成為魔界的罪人,為了夜鬽他無所謂。

  「明魂,你為夜鬽真的什麼都可以做?」曦軒忽然問道。

  「我?應該可以!」

  「若是永遠不碰女人呢?」

  明魂愣愣地看著他,對他突如其來的特別問題百思不得其解。

  「能還是不能?」

  「能!」

  曦軒點頭。微笑著:「沒事了,出去吧。」

  明魂躬身行禮,出去之後,小雲正要說話,突然見夜鬽從密室中走出來,失神地望著明魂消失的背影。

  被陰森的氣息包圍著的夜鬽,永遠像是一個被幽怨堆砌起的靈魂,即便失神之時,身上的黑色鬽影也跳動著駭人的恐怖。

  「對他的回答滿意嗎?」曦軒平和地問著。

  夜鬽經過短暫的呆滯,突然衝上前,用他那從未見光的青白色手指扼住曦軒的喉嚨。「你讓他去見我師父,等於讓他去送死!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曦軒由著他的手握緊,不掙脫也不生氣:「太乙真人不會殺他。」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他背叛師門……」

  「就憑太乙真人在他身上傾注了全部的心血。以我對太乙真人的了解,他一定會給明魂個機會。」

  夜鬽的手漸漸鬆開,陰冷地道:「他要是受到一點傷害,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你不如留點精神想想他為什麼會這麼做吧。」曦軒冷冷一笑,不以為然道。

  夜鬽聞言身體一晃,如被電擊般將手縮回到黑暗中,有些張皇失措道:「你什麼意思,你到底想要怎麼樣?」

  「我只想讓你知道,他在乎你,也許和你想要的感情不同,但你在他心中的位置卻是獨一無二的。」

  「你怎麼知道我的……」

  「因為那天明魂救你的時候,他是背對著你,我是面對著你,所以我能看到他看不到的眼光……」

  「你究竟有什麼目的?」

  曦軒走到夜鬽面前,輕輕地拍著他的肩,那感覺還真像是無所不知的神仙,在撫慰和救贖著世人,如果是別人這麼做多少有點煩人,但曦軒作出這個動作就像是理所當然,就連一向孤僻的夜鬽都沒有排斥。

  「因為我覺得,你把靈魂獻給明魂,總好過把靈魂獻給罪惡!」

  夜鬽走了,房間裡又剩下兩個沉默地想著心事的人。

  曦軒長長出了口氣,表情比和夜鬽明魂說話時凝重了很多。

  她正想不出,能讓他那麼不可一世的人露出難色的該是什麼事。曦軒突然走到窗前,拿起她放石子的瓶子,臉上露出一種意味深長的笑容。

  「二百零九個!我沒有讓你等很久吧?」

  「啊!」

  訝異過後,她很想衝過去,把那個瓶子毀屍滅跡。但轉念想想,這個時候似乎有點太遲了,老實招認好像是最好的選擇。想到這些,壓在她心口的沉重感瞬間消失了,她的心也跟著豁然開朗,她蹭到曦軒身邊,仰首問道:「你怎麼知道?」

  「你該不會認為憑我的眼力,還需要一個個地數吧?」

  「哦!」怎麼就忘了他的心思縝密而且法力無邊,早知道就不該弄這庸俗還沒用的東西,落人把柄。

  她又問:「你什麼時候看到的?」

  「第一次進門的時候就已經看見了。」他說著,笑著,寵愛地撫摸著她漲紅的臉,那魔鬼一樣的笑容讓她有了想動手的衝動。

  她努力找回自己的呼吸,叫道:「這麼說你早就知道了?」

  那麼他昨天夜裡那樣對她既不是輕視她,也不是輕狂,而是他早就知道她在跟他裝傻!

  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揮起雙手捶打他的胸膛。明知他是不可能會痛,她還是在碰觸到他時,收了些力道。

  曦軒扯著她的手,將她拉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聲道:「說實話,在小溪邊我就已經看出來了。我說要和魔王見面時,你眼中全是擔憂的神色時,你如果什麼都忘了,不會為他擔心……」

  他頓了頓接著道:「你以為我為什麼會入魔域?我說過只要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只要你什麼都不在乎,我就寧願為你下界為妖!」

  「這麼說你都是裝作不知道?你怎麼可以騙我。你覺得把我耍得團團轉有意思嗎?顯示出你無比的聰明是吧?」她的眼前開始朦朧,曦軒的樣子已經模糊不清。

  「好像裝作不認識我,對我冷若冰霜的可是你。我可是痴心不悔地深深地愛著你!」他的話的確是說得情真意切,可惜戲謔的臉上一點痴心不悔的意思都沒有。

  「你還不是裝作不知道?」她憤怒地補上一腳。

  「不是。」不論她怎麼踢,曦軒都還是緊緊摟著她的腰,一刻都不願意鬆開:「當我看出你在騙我時,我的心有多痛你知道嗎?」

  「我知道!」她的心也是一樣的痛著。

  「你的欺騙無疑在告訴我:你不是為了找一個可以給你幸福的男人;不是因為已經對我失去了感覺;也不是想要徹底把我忘記,想要重新開始你的生活;那麼,讓你那麼絕然地離開我的理由,一定是什麼不得已的苦衷,而且能讓你放棄的理由,一定很苦,對嗎?」

  她想說很苦,的確很苦。任何人告訴她曦軒的過去,要求她退出她可能都不會在意,偏偏面對是一個讓她有苦難言的女人。

  「我猜,或許是有人和你說了什麼,讓你選擇了放棄……」

  「軒,我……」

  「你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份了?」

  「是!」她嬌笑著攬住他的腰,帶著一滴淚珠的睫毛嫵媚地眨動著,嬌艷的紅唇貼上他的唇,當她聽到他激盪的心跳聲,感受到特別的溫度時,她對著曦軒溫潤柔軟的舌狠狠地咬了下去……

  「啊!你這小妖精,還真吃呀!」

  「為什麼不吃?你可是王母娘娘和玉皇大帝唯一的兒子,三界的人、神、妖都掌控在你的手中,我吃了你說不定能增長一百年的功力呢!」

  曦軒聞言,淡淡一笑:「看來的確有人用那種卑鄙的手段了……是不是太白金星找過你?」

  「不是……」她壓下自己心中酸楚:「是你那個集溫柔,美麗,高貴,聖潔於一身的未婚妻。」

  「嫦娥?」

  一聽到這個討厭的名字從曦軒口中說出,聲音還那麼輕柔,她的心就開始泛酸。她反覆跟自己說:我要忍耐,要裝作寬容體諒,美貌和氣質比不過,氣度一定不能輸的。

  可惜她的氣壓抑不住,「她對你什麼都了解,她認識你三千年,我才認識你三百天,這種關係不叫複雜,那你認為什麼關係是複雜?」

  曦軒沒有解釋,悠閒地坐在椅子上,理了理衣擺,笑道:「請繼續……我看你還能不講理到什麼地步。」

  「你……」她用盡氣力深呼吸,這種男人,不趕出去真是對不起自己,但也要趕得走才行。「永遠不想見到你」她都說了上百遍了,人家還不是逍遙自在地坐在她面前。

  「說完了?」他見小雲賭氣地轉過頭,無奈地搖搖頭,輕聲道:「不論她有多美,多高貴,她只配在廣寒宮等我三千年,而你即使三百天……我都不忍心讓你等待。」

  想到那麼令人垂涎的仙子都打動不了的曦軒,甘願留在她身邊為妖為魔,小雲整個身心都在天空上飄來盪去。她盡力讓自己不要笑,可惜她的嘴角還是不由自主地上揚,沒有出息地傻笑起來。

  「氣消了?」

  她聽見曦軒嘲諷多於關心的詢問,別過頭讓笑容避過他的視線,冷言道:「有人生氣嗎?我怎麼沒發現有人生氣了!」

  曦軒起身走到她面前,輕勾過她的下頜,強迫她正視他的眼睛。他曾經明亮得更勝陽光的眼神,因為失落和憂傷變得和魔域的天空一樣昏暗,但無論是明亮還是灰暗,他深邃的雙眸中都始終清晰地映著她的容顏。

  「我記得你說過,你為了和我在一起,生命都可以不要,為什麼現在我願意為你下界為妖,你卻要阻止?」

  不錯,當日在華山之上,她死都不肯走,那時候,若是永生永世不能和他在一起,她寧願選擇去死。那時候如果失去他,她的確是會死的……

  可現在不同了,她有了一個能讓她勇敢活下去的理由,有了她深情的寄託。

  無知時,才會以為堅持是一種堅強。

  成熟了,才明白勇敢的放棄才是真正的堅強……

  可悲的是,等到成熟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

  曦軒捏著她下頜的手指微微加了一些力,「告訴我,為什麼?」

  「我……」她低下頭,不敢正視他咄咄逼人的視線。

  「我要真正的理由,是什麼讓你改變?」

  她撫了撫自己的小腹,勇敢地抬起頭,既然一切已經攤開,她也什麼都不必隱瞞了。曦軒願意選擇背棄一切和他在一起,她又何必口是心非地拒絕。

  愛了就是愛了,墮落了就墮落了,將來有什麼懲罰,也都認了!

  「因為,我有了一個和你一樣重要的人……我有了你的孩子。」

  看著他的臉像彩紅一樣變換著顏色,她甜蜜地笑著。就知道他一定會很高興,沒想到他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這下子,恐怕天打雷劈都不能動搖曦軒留下的決心了。

  她笑著撫摸他面無表情的臉:「想笑就笑吧,何必裝得那麼辛苦?」

  「多久了?」他很勉強地笑了笑,聲音有些乾澀。

  「已經兩個多月了。」

  他扯下她的手,轉過身背對著她,顫聲道:「毀了吧!」

  「你說什麼?」她一定是聽錯了,他怎麼會讓她毀了自己的孩子。她搖晃著他的手臂,急切道:「你再說一遍!」

  「毀了吧……」

  這次她聽清楚了:「這是你的骨肉,你為什麼不想要?是因為不想他出生在這樣一個地方嗎?」

  「不是!聽話,我是為你好。」

  她氣得大力扳過他的身子,她討厭曦軒每次隱忍的時候都轉過身,讓她看不到他的表情:「別跟我說這些冠冕堂皇的話,我要你說清楚。」

  「小雲……」曦軒的瞳孔變成了赤紅色,顫抖的唇幾乎難以成言,眼光在她小腹流連了很久,才道:「我是神仙,而且不是普通的神仙……以你三百年的道行根本孕育不了我的骨肉。」

  「你胡說,我現在明明很好,我的法力還提升了很多!」自從她有了孩子,法力與日俱增,就連萬丈高的華山她都可以輕而易舉地飛上去。

  曦軒的手緩緩地抬起,卻在她身前停住,隨後凝重地垂下:「那是孩子的法力。等他成型,能夠凝聚熱量的時候,他能連你都燒成灰燼。」

  「不會的,他很乖的。他都會叫娘親了,每次我難過時,他都會和我說:娘親你還有我……」她小心地撫摸著下腹,這二個月來,如果沒有這個孩子,她都不知道怎麼熬下去。

  「小雲,這不是你任性的時候,要孕育至烈的仙骨,一定要有至寒的身體……以你的法力根本不可能做到。」他抬手輕輕拍打著她的肩,揉搓著她起伏的背:「他也是我的骨肉,我何嘗忍心將他毀滅……這是上天給我們的懲罰,除了接受,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小雲推開他的手,怒道:「為什麼要接受,為什麼你總是接受?我偏試試,憑什麼嫦娥可以,我就不可以?」

  「這不是跟她比的時候。」曦軒被她的無理取鬧弄得有些煩躁,波瀾不驚的臉終於浮現出情緒了。

  她也知道這個時候不是吃醋的時候,可她就是好難過,難過得連肚子裡的孩子都在發抖。她可憐的孩子怎麼會如此不幸遇到如此殘忍的父親,他才有了兩個月的生命,就要被毀滅。

  她的神經從小腹開始,全部都在抽搐著,身上每一寸肌膚都因小腹里的寒冷而抖動著。不!她不能,她聽得到孩子的害怕和乞求……

  「軒,我做不到!你讓我試試,我一定可以生下他的。」說著,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腹部,讓他一同感受她身體中的顫抖,很少流出的淚水順著她的臉頰一直流到他的手背上:「我不是求你給我一個機會,我是在求你給他一個機會!」

  曦軒反射性地抽回手,踉蹌地退後數步,倚在門上沉重地喘著氣:「機會?機會……」他記得,他也曾經如此哀求過他的父母,請他們給他一個機會……「小雲,不是我不給他機會。孕育我的孩子必須要奇寒的身體,而且不是短短的十月懷胎,可能會更長,甚至幾年……那種折磨不是你一個小小的狐妖能夠承受的。」

  「你法力那麼高,一定可以幫我的。」

  「我是可以幫你,但不一定有用,我沒試過……」

  「軒,我們可以試試的。」她看出曦軒的動搖,匆忙扯著他的衣袖問道:「沒試過怎麼知道不行?」

  他的雙手在她身上緩緩地移動,冰冷的指尖安撫著她脆弱的神經。經過漫長的沉思,他終於開口。

  「好,不過你承受不了的時候,一定要告訴我,我可以不要孩子,但不能沒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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