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誰都不好過


  這個男人,擁有他已經是一種奢侈,她還要求什麼?

  景安言驚醒時,天已經大亮,身邊的人安靜地沉睡在她的枕畔,而她的睡姿依舊不雅,整個人都縮在他的懷裡,雙臂緊緊地纏著他的腰。思兔閱讀sto55.com

  她滿心羞愧地嘗試著修正一下不雅的睡姿,卻發現自己動不了,原來他的手臂也摟著她的肩膀。難道,睡姿不雅的怪癖也會傳染?

  不過,既然是他摟住她,那麼,她就可以不用羞愧了。她心安理得地躺在他的身邊,仔細去看身邊沉睡的男人。這麼多年來,她日日期盼的不正是這樣的生活嗎?不管他無人觸及的內心深處藏著什麼,只要他能在她的身邊,就足夠了。

  她悄悄地抽出手,想去觸摸他的眉眼,卻發現手指上多了一枚鉑金婚戒,正是她昨晚拒絕的那枚戒指,想不到他這麼奸詐,趁她睡著,又重新套在她的無名指上,仿佛給了她愛情與婚姻的承諾——這是他的選擇,這是他的決定。

  她恍然明白過來,昨晚景漠宇帶她來酒店,與她同床共枕,就是想以這種沉默的方式,表達他對這場婚姻的堅持。只是,她好像在最不該睡覺的時候,睡著了……

  美好的清晨,暖暖的被窩,景安言貪心地享受了很久,猛然想起自己是個有工作的人,急忙看時間,竟然早上八點多,已經過了上班時間!

  帶著濃濃的戀戀不捨,她悄無聲息地從溫暖的懷中蹭了出來,脫下睡衣,準備換上昨天的裙子,忽然,背後響起景漠宇淡定的聲音:「你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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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嚇得手裡的衣服都掉了,手忙腳亂地把裙子擋在身前,跑去浴室。

  隔著門,她回答他:「我要去上班了。」

  然後,她匆匆地換上衣服離開。

  自從結婚以後,景安言發現自己完全變了。以前她在他的面前可以肆無忌憚,現在卻有了諸多顧慮,不知道怎樣應對他的從容淡定。就像小時候,有一次她背著他偷偷吃糖,被他撞個正著,她慌慌張張地把糖紙往背後藏,他若無其事地俯下身,從她腳邊拾起一張掉在地上的糖紙,塞進她藏在背後的手。

  她羞得無地自容,他卻從容淡定地離開,好像她從頭到尾都只是個舞台上的跳樑小丑,而他,不過是個觀眾而已……胡思亂想著走到電梯前,她理理頭髮,正想弄平裙子上的褶皺,電梯門開了,衣著筆挺的陳經理和風情萬種的楊瑩愕然地愣在電梯裡。

  職場寶典上說,上班時間開小差不要緊,被老闆逮到就慘了。現在,她不止被逮到,還被堵在了最不該出現的地方。在這種情況下,她想裝作沒看見都不可能了,只好硬著頭皮笑著打招呼:「陳經理、瑩姐,這麼巧!」

  陳經理乾笑一聲:「……小言,你來看朋友?」

  見陳經理給她台階下,景安言立刻點頭:「是,是,來看個朋友。

  你們來見……客戶?」

  「是,是,見客戶。」

  不敢多說,景安言迅速和陳經理他們交換了位置,便迫不及待地按了關門鍵。電梯門合上的那一刻,她看見陳經理和楊瑩對視一眼,那一眼飽含深意。

  景安言先回宿舍換了衣服,到公司時已經是上午十點了。楊瑩似乎心情很好,正和大家坐在一起熱烈地聊天,一見她,便笑著告訴她:「景天的項目可能有戲了。」

  「是嗎!太好了!陳經理真厲害,這麼難啃的骨頭都給拿下了。」

  說完,她避開楊瑩曖昧的眼神,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若無其事地翻文件。

  「小言,」楊瑩走過來,熱情地用一隻手搭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將一份文件遞到她的面前,「陳經理讓你來了之後,把這份文件送去車間。」

  「好,送去給誰?」

  「給陳經理就可以了。他正在和老總陪景漠宇參觀生產車間。」

  景安言低頭看看文件,一份無關緊要的資料而已,根本不是陪重要客戶參觀時需要的。如此看來,楊瑩讓自己送資料是假,給她和景漠宇創造機會見面才是真。

  既然陳經理對她如此「關照」,她也不必矯情,欣然拿著資料去了生產車間。一進車間,她便看見陳經理站在一台正在運行的設備前,為景漠宇和金助理講解著,其他人都圍在旁邊觀看,看得別提多認真了。

  景安言快步走上前,將文件遞給陳經理,又和程總打了個招呼,目光不受控制地看向景漠宇,直直地撞上他深邃的目光。腦子空白了幾秒,她才想起自己的身份,熱情地跟他打招呼:「景總,今天氣色不錯。」

  「嗯,昨晚睡得很好。」他淡淡地回答。

  「……」

  陳經理目不斜視,看文件看得別提多認真,金助理和程總討論設備,討論得十分專注。景安言握緊手心滿是冷汗的雙手,勉強擠出個職業的微笑:「您大概是太累了。」

  景漠宇聞言,嘴唇抿緊,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似乎在問她:我為什麼會累?

  景安言有些窘,不想多逗留,問陳經理:「陳經理,您還有別的事嗎?

  沒什麼事,我先回去工作了。」

  「你也跟我們一起參觀吧,正好熟悉一下我們公司的產品。」陳經理說。

  「啊?哦……」

  接下來的參觀,景漠宇一直專注於和技術部的工程師討論設備,跟她保持著合適的距離,既不過分親昵,也不顯得疏離,只在她走近正在工作的設備、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時,伸出手撩開她的長髮,輕聲說了一句:「小心!」

  這一次,連技術部的工程師都看出問題來了,用驚詫的目光看向景安言。

  這時,手機鈴聲響了,她掏出來一看,又是天天不忘關注她新婚生活的齊霖,她果斷拒接。幾秒後,他又打過來。掛斷三次後,她不得不被他百折不撓的精神所折服,其實,她主要是屈服於景漠宇質疑的目光。

  「我在工作呢,一會兒再跟你說。」她掩著手機說。

  一心追求藝術夢想的齊少當然不懂人間疾苦:「什麼破工作,連電話都不讓接?」

  「我正在陪……客戶。」

  「客戶」兩個字出口,景漠宇忽然停住腳步。

  「陪客戶?什麼客戶,是不是男的?有沒有占你便宜?他要是敢對你亂來,你馬上告訴我……」齊大少囉唆的毛病又犯了,問題沒完沒了。

  景安言不得不打斷他:「好了,我自己有分寸,不勞你操心。我很忙,別再打電話過來了。」

  她這邊剛掛斷電話,正準備把手機放回口袋,一隻冰涼的手趁大家都在看向別處,劫走了她的手機。她愣愣地看著景漠宇,只見他熟練地輸入密碼,翻開她的通話記錄,從頭至尾,一條不落。然後,他把她的手機……塞進了他自己的口袋!

  景安言還在為手機哀悼,景漠宇已經同意了和博信初步合作,合作方式為:博信根據景天的需求,專門設計製造兩套設備,供景天先試用一下,試用沒有問題,再匯款。而這個至關重要的客戶需求調研工作,她自然逃不掉。

  「我在T市的時間不多,」景漠宇說,「如果你們方便,我更希望你們派個人去景天,與我們技術部門的專家深入溝通一下。」

  「這樣最好!可是,」陳經理慎重考慮了一下,轉而問景安言,「小言,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作為一個實習生,她還能說什麼,只能遵命:「我聽您的安排。」

  陳經理轉眼又看向程總,程總想了想說:「這樣吧,我讓技術部也派一個工程師,這樣溝通起來,可能更容易。」

  「也好。」景漠宇毫無疑義。

  兩位老總一拍即合,她這個初入職場的實習生就這麼被賣了。她不禁想,如果這個客戶不是景漠宇,結果又會如何呢?銷售這份工作,真的不是誰都能做的,要時刻做好被銷售出去的準備。

  離開時,景漠宇去了趟洗手間,景安言趁同事們沉迷於喜悅中無法自拔,不動聲色地追上去,在他面前攤開手。他拿了一張金燦燦的VIP房卡塞到她的手裡:「晚上我有個應酬,司機會來接你下班。」

  「我是要手機!」

  他沒搭理她,逕自走進洗手間。

  呃,雖然她的近期通話記錄上一連串密密麻麻的都是齊霖的已接來電,而屬於景漠宇的來電只有兩個,其中一個還是未接,但那也不是她的錯,更不是她手機的錯啊!

  下班時間到了,景安言正準備衝出去買個新手機,岑助理通知大家:今晚銷售部聚餐,陳經理請客,誰不去,就是不給他面子。

  她這個小實習生,自然要給經理面子,乖乖地跟著大家去吃慶功宴。

  因為景天這個項目談得出奇順利,酒局中的陳經理滿面春風,頻頻舉杯,氣氛格外歡快。酒桌上,除了些適可而止的調侃和客套,男人的話題大都圍繞著景漠宇的商業頭腦和人脈關係,美女的話題則少不了圍繞著景漠宇的外表和身家,還有他非常有爭議的閃婚。

  景安言本著少說話、少喝酒、多吃肉的原則,坐在旁邊虛心聆聽。

  也不知是誰,問了個特別有創意的問題:「你們猜,像景漠宇這樣的男人,他在外面會有多少野花盛放?」

  她一根魚刺卡在喉嚨處,好不容易才咽下去,她心中不禁感慨——社會果然在進步,現在的人已經不八卦富豪們有沒有野花,而是有多少朵野花。

  大家熱烈地各抒己見,楊瑩有意無意地瞟她一眼,端著酒杯和她旁邊的同事換了個位置。

  「小言,以後畢業有什麼打算?考研,還是工作?」楊瑩主動跟景安言搭話。

  「還沒想好,應該是工作吧。」

  「有沒有想過來博信工作?」

  她真誠地回答:「博信的工作氛圍我挺喜歡,不過,我家在A市,我畢業後想回A市工作。」

  「我也挺喜歡你的,年紀輕輕,就懂得自己要什麼……」楊瑩笑著拍拍她的肩,「聽說老大要派你去景天,這可是個好機會。不過,姐姐給你一句忠告,有些『機會』,該抓住的時候一定要抓牢,到了該放手的時候,要懂得放手……否則,苦的是自己。」

  景安言笑笑,手指端著酒杯失神地晃著。這個道理每個人都懂,可是,當你真正愛上一個人,又怎麼分得清,什麼時候該抓住,什麼時候該放手。

  「謝謝瑩姐,我會記住的。」景安言笑著對楊瑩舉杯。

  楊瑩是個很健談又經歷豐富的女人,對許多職場生存法則看得透徹,她們從職場聊到情場,又聊到了男人,不知不覺酒杯已經空了。

  「你對景漠宇這個人,怎麼看?」景安言很想了解一下旁觀者對他的看法。

  「非常厲害啊!現在貴金屬行業不景氣,貴金屬價格一路走低,很多大公司都開始打價格戰。在這個時候,他居然能夠拿到省重大戰略項目的經費支持,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比做個利潤幾千萬的生意難多了。

  你以為程總不惜一切代價要賣給他設備,是為了賺錢嗎?」

  景安言有些不懂:「那是為了什麼?」

  「程總說,景漠宇有眼光、有魄力,還有資源,想跟他深度合作……」

  景安言聚精會神地聽著楊瑩的評價,那是她完全不了解的景漠宇,有點陌生,又充滿吸引力。

  「瑩姐,你覺得景漠宇這個人,我是說……性格,你怎麼看?」她又問。

  談到這個話題,楊瑩想了很久才開口:「看不透,他這個人城府太深。

  不過,以他做事的風格判斷,他應該是個很理性的人,時刻清楚自己想要什麼、該怎麼做。」

  「那麼——」景安言不自覺地喃喃低語,「他一定很清楚,什么女人是他應該愛的,什么女人是他不能去愛的。」

  「以他的情商,他應該分得清。」

  景安言苦笑,能用理智決斷的愛情,還能叫愛情嗎?

  熱鬧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大家酒足飯飽走出酒樓,已是深夜十一點。燈紅酒綠的長街,迷亂了她微醉的視線,但她還是一眼便看見街對面停著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那是景漠宇的車。

  景安言站在原處,等著所有同事都揮手散了,楊瑩也拍著她肩膀,眼神瞟了一眼街對面,說:「記住姐姐的忠告。」

  景安言微笑著點頭。

  直到所有人都走遠了,對面的車開過來,停在她的面前。景安言拉開車門坐了進去,意外地看見景漠宇也坐在車上,膝上放著一台筆記本電腦,根據電腦即將耗盡的電量推斷,他應該已經等她很久了。

  「你不是去應酬了嗎?」她問。

  「結束得早了點。」景漠宇有條不紊地收了電腦,對金助理說,「回酒店吧。」

  金助理說了句「好」,便開始專心開車。

  車內的空調吹得人心窩很暖,景安言借著點酒勁壯膽,倚在景漠宇結實的肩膀上。他沒有躲,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她咬咬唇,終於沒壓抑住心底的聲音:「你知道嗎,我很想你……」

  他垂眸,迎上她熱切的視線,又快速避開,看向車窗外熱鬧的長街。

  「以後我不在的場合,不要再喝酒。」他還是一副哥哥教育妹妹的口吻,出自真心的關切被臉上的嚴肅包裹得嚴嚴實實。

  她撇撇嘴:「我們銷售部爭取到景天這麼好的項目,要隆重地慶祝,老大讓我喝,我能不喝嗎。」

  「這麼說,我不該給博信機會?」

  「現在才知道錯了,晚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對了,你真的打算和博信合作?」

  「我沒答應過所有設備都從博信採購,我只是預訂兩套簡單的設備試用而已。」他波瀾不驚地陳述著,「以他們目前的技術水平和產能,很難滿足我的要求。」

  她訝然地坐正,面對著他:「那你為什麼還要試用?」

  「幾百萬的設備,權當給你交點實習費,讓你有機會在博信好好歷練,多學點東西。況且,博信的設備在業界內的評價還不錯,我也想多了解一些。」

  景安言恍然大悟:「你在他們面前裝作對我有興趣,是為了讓他們把這個機會給我?」

  「嗯,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說要養我和爸爸嗎?別說我沒給你機會。

  我已經幫你安排好了,你讀大四的時候可以繼續留在博信實習。這是個好機會,你既能夠增長實習經驗,還可以藉機深入了解一下景天這個新項目。」

  「我什麼都不懂,你就不怕我把你的項目搞砸了?」

  他無所謂地笑笑:「你儘管放手去做,不管出什麼問題,都有我在。」

  霓虹燈忽明忽暗,燈光落在他的側臉上,一片明暗相接的迤邐。

  這個男人,擁有他已經是一種奢侈,她還要求什麼?

  到酒店後,景漠宇先下車,繞到景安言的一側車門前打開門,伸手扶住她微微搖晃的身子。

  難得老公如此體貼,她當然不會客氣,直接靠在他的身上。他也沒有抗拒,很自然地摟住她的肩膀,帶她走過燈火輝煌的酒店大堂,走過寂靜的走廊,走進獨屬於他們的套房。

  有了兩天的相處經驗,景安言這會兒自在多了,逕自走向浴室去洗澡,洗去一身的疲憊。洗過澡,她一身清爽地坐在沙發上,想要休閒娛樂一下,忽然想起自己的手機。

  她一把扯住正要去洗澡的景漠宇,問:「我的手機呢?」

  他從衣服口袋裡摸出她的手機遞給她,轉身進了浴室。

  捧著失而復得的手機,她翻翻簡訊和留言,蘇洛給她發了條信息,問她晚上是否回寢室,要不要給她留門,她看了,只回復了一個字:「不。」

  這一看就是景漠宇的風格。

  景安言又翻翻通話記錄,沒有未接來電,但是來電顯示里又多了一個來自齊霖的已接來電,通話長達十分鐘。她有點蒙了,這是什麼情況,景漠宇用她的手機跟齊霖聊了十幾分鐘,聊了什麼?

  景漠宇警告齊霖不許再覬覦他的老婆?那麼,他就不是景漠宇了。

  聊聊他們夫妻的新婚生活?他肯定沒有那份閒情逸緻。

  終於等到當事人洗完澡出來,她拿著手機湊過去:「齊霖打過電話來?你接的?」

  「嗯。」

  「你們聊什麼,聊了十幾分鐘?」她真的挺好奇的。

  「沒說什麼,好久沒見了,約他聚一聚。」他閒適地坐在沙發上,側身看著她,「我順便問問他,景天公司附近有沒有好的樓盤,最好是精裝修好的,買了家具就可以入住。房子不需要太大,夠我們兩個人需要時去住一住就好……他說幫我留意一下。」

  「需要時,去住一住?」她完全想像得出齊霖當時的表情,「你怎麼不說得更直白點?」

  他理了理微濕的衣擺,答:「不用,他聽得懂。」

  「……」

  景安言氣得無言以對,但轉念一想,不對呀,這不是他以往的做事風格啊!她俯身坐在他的身邊,帶著滿眼促狹的笑意湊近他:「你怎麼想起刺激齊霖了?你該不會,還對新婚第二天捉姦在床的事耿耿於懷吧?」

  「我不該耿耿於懷嗎?」

  「當然不應該呀!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歡他,從頭到尾都是他對我一廂情願。」

  他說:「你現在是我老婆,他一廂情願也不行。」

  「老婆?」她臉上的笑意更濃,「你不是把我當妹妹嗎?」

  「……」

  他沉默了,不是那種啞口無言的沉默,而是認真思考時的沉默。

  忽然手機又響了,景安言正要接通,景漠宇瞄了一眼手機屏幕,看見上面閃爍的名字,立刻把手機搶了過去。

  「你搶我的手機做什麼?」景安言想拿回手機,可是,景漠宇將手抬高,她夠不到,於是,站在沙發上,伸手去搶。一搶一躲間,她重心不穩,朝著沙發扶手跌了過去。

  「啊!」她分明感覺自己就要摔在地上了,腰上忽然傳來一股力道,她眼前一晃,整個人躺在沙發上,而景漠宇則重重地壓在她的身上。

  他的眼底映著橘黃的燈光,已不再是清明一片,她又在他的瞳仁里看見了自己的影子。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很輕很輕,拂過她臉側的氣息也不再是悠遠清寒,而是混著醇酒味道的溫熱……感受到一股異樣的氣氛在蔓延,景安言有些慌亂地閉上眼睛,等待著即將發生的事情。然而,在這關鍵的時刻,景漠宇慢慢地坐起身,走去陽台了……

  冷風驟然吹入,吹散了一時的暖意。

  景安言慢慢地睜開眼睛,坐起身,半趴在沙發的靠背上,望著陽台上遠如星辰的背影,幽幽地嘆息:「唉!為什麼你總是這麼……帥呢!」

  在寂靜無聲的夜晚,她的聲音雖然不大,卻清晰地落入景漠宇的耳中。他禁不住笑了,回頭看見她正眨著一雙無限痴迷的眼睛望著自己。

  他對她輕輕地勾勾手指。

  「今晚的夜色不錯,過來看看。」

  「不用,我看帥哥就行!」

  他臉上的笑意更深,轉過身,背靠陽台的圍欄而立,與她靜靜地相望。

  沉默片刻,他忽然問:「言言,嫁給我以後,你過得開心嗎?」

  「開心啊!」儘管沒有愛得轟轟烈烈、纏纏綿綿,但她只要一想到他是她的合法老公,做夢都是笑著的。

  「開心就好!」

  她問:「那你呢?娶了我,開心嗎?」

  他輕輕揚眉,抿著唇,牽出一抹壞笑:「反正不煩心。」

  「你——」

  她正欲抗議他的用詞不當,又聽他繼續說:「在娶你之前,我看見身邊的朋友娶妻生子,總以為這是一件很煩心的事。」

  「那是因為你沒有遇到你喜歡的人。如果遇到了,你就會覺得和她在一起,一百年都不會煩。」

  他點點頭,轉身望向燈火輝煌的城市。水與天,星光與燈火,分明存在於兩個世界,卻在夜色下完美地融合在一起,難分彼此。

  他輕聲說:「我覺得……和你在一起,我一百年也不會煩。」

  「你說什麼?」她沒有聽清他說什麼。

  而他沒再說話。

  對岸的燈火,有些已經熄了。茫茫江水,朦朧了夜色的瑰麗。

  他躺在床上,雙目輕合,像是已經睡沉了。她拉著被子埋首在他的胸前,輕輕地撫摸著他微濕的髮絲。夜很靜,她能清楚地聽見彼此的呼吸和心跳聲。

  她很滿足,卻並不明白,他夜夜和她同床共枕為什麼卻對她毫無欲望?她悄悄扯著自己的衣領往裡面看了看,她的身材也不錯,怎麼就入不了他的眼呢!

  在滿心的疑惑中睡去,又在刺目的陽光中醒來,景安言睜開眼時,他已經醒了,半倚著床頭看著手機,似乎在深思著什麼。熾熱的陽光灑下一室奪目的光芒,她拉了拉胸前的被子,遮住乍泄的春光。

  「睡醒了?」他放下手機,看向她。

  「嗯。」

  「餓不餓?我讓餐飲部給你送午飯上來吧。」

  「午飯?」她一看天色,急急忙忙地坐起來,「糟了、糟了,我上班又遲到了!」

  雖然只是實習,但她也不能天天遲到。

  「反正已經遲到了,今天別去上班了,留下來陪我吧。」

  「呃?陪你……」雖然不能天天遲到,可偶爾曠工一天,也是可以的,她問道,「你不去工作了嗎?這可不符合你日理萬機的工作作風呀!」

  「我需要忙的已經忙完了,這兩天沒有日程安排。」

  「真的?那你是不是這兩天都需要人陪呢?」

  他點頭:「吃完午飯,我帶你去西湖喝茶,好不好?」

  景安言連連點頭,腦子雖沉沉的,可一想到杭州的美景,西湖的風光,想到他們牽手走過斷橋、走過九曲長廊,她的心就像西湖的水,碧波蕩漾。

  「你等我,我現在就去洗臉換衣服。」

  景安言在洗手間裡歡快地洗著臉,隱約聽見景漠宇的手機響了,然後,她聽見他微怒的聲音傳來:「什麼?你們幾個男人連一個女人都看不住!」

  「女人」兩個字,一下子刺痛她的神經。她輕輕地關了水龍頭,將門推開一點縫隙,悄悄看出去。景漠宇僵直地立在臥室的門前,輕輕地揉著額頭。這是他每次心煩時便會做的動作。

  「我不想聽解釋!」他的聲音壓低了些,握著手機的手指節卻越發突出,「馬上去找,我給你們一天時間,必須把人給我找到!」

  正欲掛電話,他忽然又想起什麼:「她身上還有藥嗎?」

  得到那邊的答覆後,他才道:「馬上給我訂一張今天回A市的機票。」

  結束了通話,景漠宇又在手機上撥號碼,對方似乎沒有接聽,他焦躁地一遍遍地掛斷,再打,再掛斷。是的,焦躁!這種她從來沒有在景漠宇的身上見過的情緒,此刻正清晰地體現在他的肢體語言上。

  不用再猜測,景安言已經可以斷定讓他一遍遍撥不通電話的女人是誰。她裹上浴袍走進臥室,明知不該問,還是忍不住發自內心地關心道:「發生了什麼事?」

  他轉身面對她,已不復剛剛的失態,臉上是從容的微笑:「發生了一點小意外,沒事兒,我很快會處理好。」

  看出他不想說,她沒再追問,只默默地看著他迅速穿上衣服,又迅速地在她的額頭上吻了一下:「言言,我有事要回去處理,明天再過來陪你。」

  聽他的語氣,他堅信自己明天一定能回來。而她,不太相信,可她沒有反駁,微笑著點頭:「不用急,處理好再回來,我會等你……」

  他想說什麼,遲疑很久,最終沒有說出口,展開雙臂緊緊地抱住她。

  這個擁抱算什麼?她想不出來,是不舍、是撫慰,還是抱歉?

  她累了,無心去猜測了。

  景漠宇走了,關門聲響起的同時,景安言的呼吸停滯了一瞬,胸口也悶悶的。她按著胸口努力吸氣,那疼痛越來越劇烈,她扶著牆壁站穩,虛汗一滴一滴地從額頭滲出來。她以為是餓壞了,可吃了一頓豐盛的午餐後,不但沒有緩解不適,反倒加重了疲憊感。

  景漠宇打電話給她時,她連手指都不太靈活,試了幾次才把手機拿起來。

  「我沒什麼事,只想告訴你一聲,我要登機了。」他說。

  「哦。」

  「吃過午飯了嗎?」

  「已經吃了。」她儘量讓聲音平穩些。

  電話里沉默了一下,才繼續道:「如果我明天沒有回來,你就不用等我了,回公司好好實習。」

  他的語氣令她倏然產生一種強烈的不安,她甚至有種錯覺,這將是他們的最後一面,最後一次通話,他好像已經做好了離開的打算。顧不上身體的不適,她立刻打車奔向機場,可她跑進航站樓的時候,飛往A市的航班已經在半個小時前起飛了。

  來不及細想,她馬上買了下一班航班的飛機票。

  她不想挽留他,只是想告訴他:就算他選擇和許小諾在一起,也不需要離開。她可以跟他離婚,她可以成全他們。不能做夫妻,她還願意做他的妹妹,就算離了婚,他們還可以做親人。

  他不能走,不能丟下她和爸爸。

  在機場候機四個小時,景安言登上飛機時已經是傍晚,晚霞燒紅了半邊天。

  她輕輕地撫摸著無名指上的婚戒,忽然發現它的尺寸與她的手指契合得非常完美,幾乎毫釐不差。這是巧合,還是他太了解她了?

  飛機抵達A市,雲如同濃墨一樣深沉,不時有雨珠落在她的手上和臉上,讓人猝不及防。或許因為天色不好,排隊打車的人很多,隊伍排得很長。排隊的時候,她撥了無數遍景漠宇的電話,他的手機始終無人接聽。她撥了馬叔的電話,仍然無人接聽。

  不想讓爸爸擔心,又不知道景家還有多少人可以信任,景安言拿著手機翻了幾遍通訊錄,唯一可以相信的人只有齊霖。她撥通他的電話,響了不到兩下,電話就通了。

  齊霖還沒開口,景安言已等不及地問:「你知不知道景漠宇在哪?」

  「你找他有事嗎?」他的語氣有些生硬。

  「是,我有話想跟他說,可他的手機打不通。齊霖,你一定知道他在哪,你告訴我!」

  齊霖冷哼一聲:「你老公為了找一個女人,差點把整個A市翻過來了,弄得驚天動地,我想不知道都難!」

  「他到底在哪?!」

  「在醫院。」

  「什麼?」眼前一黑,手機差點滑落,她急忙用兩隻顫抖的手拿穩手機,才聽見齊霖接下來的解釋。

  「你不用擔心,你老公沒事,是許小諾割腕自殺了,正在急救。」

  許小諾割腕自殺了……

  景安言好似存在於夢魘中,沒有了知覺,周圍全是陰沉沉的雲,耳邊全是齊霖這句話在迴響。

  許小諾自殺了?究竟是怎樣一種愛和絕望,讓她連生命都想放棄……她可曾想過家人的感受,想過景漠宇的感受?

  死亡,很容易。死去的人不會痛苦,真正被死亡之痛折磨得痛徹心扉的,是活著的人——這是一個從小失去媽媽的人最深刻、最真切的體會。

  「在哪家醫院?」景安言忙問。

  「好像是紅十字醫院吧,言言,你在哪呢?你回A市了?」

  「……」她哪裡還有心思回答他的問題,直接掛斷了電話。

  景安言趕到紅十字醫院的時候,許小諾已經脫離了危險。她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實實在在地鬆了一口氣,因為她不想看到景漠宇痛徹心扉的表情和追悔莫及的樣子,這比什麼都重要。

  輕輕地,她走到許小諾的病房門前,景漠宇和許小諾在病房內,她站在病房外,他們如同存在於兩個不同的世界裡。裡面的世界,無聲無息,卻充斥著沉重的情意。

  許小諾躺在病床上,被白色繃帶纏緊的手腕無力地垂在床邊,而景漠宇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身上的米白色襯衫染上了大片的紅色,應該是抱著許小諾時沾上的血。

  許小諾幽怨地說:「為什麼要救我?已經決定了不再見我,不去機場送我,連我的電話都不接,你為什麼還要救我?」

  景漠宇沒作聲,垂頭看著地面,一隻手垂在身側。

  景安言看出他垂下的手有些僵硬,忙向前一步,踮起腳仔細去看,只見景漠宇的手上有一條長長的傷口,傷口沒有包紮,血一滴滴地落在地面上,暖黃色的地磚上有一攤鮮血。

  她心疼地移開視線,不願再看第二眼,也不願去思考是怎樣的急切和惶然,讓他如此衝動,竟然用手去搶下那把刀。

  病房裡安靜了片刻,許小諾憂傷的聲音傳來:「我本來也活不了多久,你何必再為我費心……」

  他總算開口了:「美國的醫療條件和療養環境更好些,很適合你養病。」

  「可我不想去。」許小諾用雙手抱住他的手臂,哽咽著哀求,「你讓我一個人在美國生活,無親無故,客死異鄉,我寧願現在就死了,至少……我還可以死在你的身邊……」

  這樣卑微的懇求,讓人不忍聽下去。景安言轉過身,慢慢地離開,她覺得自己在這場愛情里,輸得一塌糊塗。

  可惜,她沒有多留幾分鐘,如果她多留幾分鐘,就能聽見景漠宇的回答,知道他的心。

  對於許小諾卑微的懇求,景漠宇的回答依舊冷酷:「許小姐,你不想去美國,我無權逼你去。但只要你願意離開,有什麼條件儘管提,我能做到的,都會滿足你。」

  許小諾看著他毫無表情的臉,眼眶中的熱淚仿佛都要被他的冷酷冰凍了:「你……你既然這麼想讓我遠離你,剛才為什麼要救我,為什麼不讓我死了?」

  「我救你是念在你以前替我做事。」景漠宇拿開許小諾僵硬的雙手,站起身說,「我可以給你時間考慮,想好了,告訴金助理,他會安排。」

  他走到門前,站住,轉身對她說:「許小姐,你是聰明人,以後別做這種傻事——在我面前割腕自殺,萬一我來不及救你,後果不堪設想。」

  景漠宇走了,留下她滿身鮮血、滿心絕望。

  她是真的愚蠢,否則,怎麼會明知道景漠宇是什麼樣的男人,還義無反顧地去愛他,甚至不惜冒死一搏,希望能用生命打動他堅如磐石的心,結果,她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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