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他的未婚妻
「我吃完了,走吧。思兔閱讀��齊雅放下手中的紙巾,靜靜地望著他。
「這麼快?」李喬有些訝然。
「我以為你秀色可餐,誰知卻讓我消化不良,」齊雅嘲諷地瞅了他一眼,「還是出去走走吧。」
李喬有些歉意地微笑,知道她是看出他沒什麼心情。
平心而論,齊雅是一個很特別的女人,外表柔美,行事卻帥氣,譬如今天她邀他吃飯,也只是打了個電話問他――我很無聊,在你公司附近,有空陪我吃飯嗎?沒有半點嬌柔的口氣,也不像別的女人揣著刻意的心思,仿佛和他是相交多年的好友,毫無顧忌。和她在一起,他覺得很放鬆。
走出餐廳,難得的晴天,初夏的風涼涼地拂面,街邊的露天咖啡館坐滿了人。
不遠處,一大一小兩個身影慢慢走了過來,女孩穿著短裙,蹦蹦跳跳地倒退著走,似乎正興高采烈地跟對面的男人說著什麼,男的則不時看著她點頭微笑。忽然,女孩腳下一絆,整個人都往後傾倒,幸好被男人及時拉住,護進懷裡。
李喬的心跳因剛才驚險的一幕瞬間加快,眉間緊蹙――她怎麼回事?這麼大了還是不會好好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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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好,又見面了。」蘇看見他和齊雅,率先打招呼。
喜歡好奇地轉過頭,看見眼前的兩個人,頓時一怔。
已經幾天沒有見到他,想到那晚,她總是會沮喪,她殷勤的投懷送抱和他看著她和蘇的淡漠表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真的讓她覺得有些難堪。
「還記得我嗎?」齊雅望著怔忡的喜歡,目光中帶著深思。
她記得,當然記得,那晚李喬為了這個女人生了她的氣,動手打了她,還一夜未歸,只是,為何她又出現在他身旁?
喜歡望著並肩而立的兩人,一顆心慢慢地沉了下去。
「我的未婚妻,齊雅。」李喬語氣平淡地對蘇介紹,喜歡卻像被雷打中一樣,瞬間僵在原地,臉色蒼白地盯著他們。
他在說什麼?
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仿佛靜止成不動的布景,所有的交談聲,街頭藝人的琴聲,商店裡的音樂聲在這一刻都沉默,她的耳里只有他說的那幾個字在瘋狂地迴響――未婚妻,我的未婚妻。
「你們……一直在一起?」她聽見自己的聲音輕輕地問。
很奇怪,她竟還能站在這裡靜靜地問他。
「是。」李喬淡淡地答,望著她的黑眸波瀾不驚。
那一瞬間,他看見那雙總是清亮帶笑的眸里瀰漫起一片沉沉的灰色,她盯著他,死死地盯著,然後那片灰色的雲里,漸漸凝出淚意,就在他以為她會哭出來的時候,她卻驀地咬住唇,轉身就走。
她走得那麼急,那麼快,跌跌撞撞地,根本不顧前面是什麼,腳下是什麼。蘇連忙追了上去,而李喬卻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望著他們遠去的背影。
齊雅注視著他,「為什麼騙她?」說他們一直在一起?
李喬只是沉默著不說話。
齊雅想起多年前,小女孩站在自己面前,眼神倔強地說,他是我的。
方才那女孩轉身的時候,李喬的神色分明有一絲慌亂,仿佛想要追上去。
望著他那張繃緊的側臉,齊雅不由輕嘆了口氣。
她一直以為,他心裡有母親沒關係,他遊戲人間也沒關係,畢竟,母親已不在人世,而她總會有長大的一天,然而她沒想到的是,當她長大了,他也會變老,也會想安定下來,和別的女人結婚。
她用了七年的時間去想他,憧憬彼此相愛的可能,卻不知道,他和另一個女人共有同樣的七年。
十八歲的人生,她第一次覺得這樣無助,這樣茫然,這樣絕望。
她不停地往前走,在十字路口急急地張望,那麼多路,哪一條才能到達她想去的地方?
眼淚終於快掉下來的那刻,蘇緊緊地拽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懷裡,「你怎麼了,喜歡?」
「沒事,」她望著他,笑容柔美而脆弱,路邊的餐廳奏起悠揚的歌謠,她一點點地眨去眼底的淚花,「我餓了。」
麥當勞的FrenchFries,她總是百吃不厭。細細長長的薯條,外脆內軟,不同於英國傳統Fish&Chips那種粗笨的樣子,她叼在嘴裡,學著好萊塢老電影裡的女星,微微仰著頭,眯起眼做了個吐煙圈的誘惑姿勢,李喬只是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吃這麼多,小心變成肥妞。
她不以為意地反駁,你不是喜歡豐滿的嗎?
他打量了她一下,目光中帶著侮辱性的審視,就你,現在這小豆芽樣,估計也是光長肥肉,不長胸部。
她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然後突然抱著胸部指著他鬼叫――色狼,變態!
周圍人的目光先是齊刷刷地看向樣子柔弱的小女孩,然後紛紛落在他身上,帶著幾分警告和鄙夷。
他額上的青筋跳動,恨不得掐死她,卻又無可奈何。
那天回家的路上很多人都看她,然後就微笑,於是她很臭屁地問他,我今天是不是很美,怎麼那麼多人看我?
他表情怪異地看了她一眼,沒有答話。
洗澡時她才發現自己臉上有一道滑稽的番茄醬印,顯然是他替她擦嘴時故意抹上的。
她衝出浴室,無比羞憤地大吼,李喬我討厭你討厭你!
回應她的是從他房間裡傳來的肆無忌憚的大笑。
爽朗的、得意的笑聲,直到如今,還在她心裡一遍遍地迴蕩。
餐廳里的老歌悠悠地唱:Thoseweresuchhappytimesandnotsolongago,howIwonderedwheretheygone。
究竟該怎樣悼念,從前那些時光?
她一根根地吃著面前的那份薯條,在心裡默念,愛他,恨他,愛他,恨他……
最後一根,恨他。
是該恨他的,恨他走進她生命的最初,以那樣溫柔那樣深情的樣子,輕而易舉就蠱惑了她稚嫩懵懂的心;恨他此後的種種寵溺種種呵護,再無別人可以取代;恨他一次又一次地將她拒於心門之外,想方設法地逃避她的感情。
她是恨他的。
可卻始終無法放棄。
門鎖輕輕扣動,在深夜裡聽起來格外清晰,刻意放低的腳步聲從客廳一路蔓延到他臥室的門口,然後停止不前。
黑暗中李喬盯著那扇門,呼吸似乎也跟著凝滯。
門被打開的時候,他合上眼,胸口驟然一緊。
有人在他床邊的地毯上坐了下來,熟悉的香味鑽進鼻腔,是他用過的HugoBoss――一直以來,她都是這樣,他用什麼香水,她就用相同的。起初她是偷偷地去他浴室里拿他的香水噴在她床上或者玩具熊上,後來她就乾脆明目張胆地去買一樣的牌子,一樣的香型,不管那些都是男用的。問她,她說聞著他的味道,就能感覺他在身邊。
「你今天沒有鎖門,是以為我不會再來了嗎?」嬌柔的聲音忽然間響起,不知是問他,還是自語。
心中千頭萬緒,他不知該怎樣面對她,於是依然閉著眼裝睡。
「你知道嗎,蘇問我,你是我什麼人,我居然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她逕自說著,似乎是自嘲地一笑,「像我乾爹一樣的人?我叔叔?還是我一直以來喜歡的男人?後來我告訴他,你是我父母的朋友,說完這句話我突然覺得很害怕,才發現其實你我之間的關係那麼淺,淺到如果有一天你決定轉身離開,我連阻止的理由都沒有,而事實上,我感覺你已經開始要離開我了……」
她的聲音里,有茫然,有惶恐,有憂傷――那麼陽光開朗的人,她傷心了嗎?她應該傷心的,他一直記得她在街頭轉身的那刻,眼裡的一抹灰色。
她猜到了,他是要離開她。四十歲以前,最刻骨銘心的那段愛情已埋葬在那一年的聖安德魯斯,從此他內心深處一直陰雨綿綿,沒有信心也無能為力去栽養一株嶄新的花朵。很久以前的某一天,女孩臉上一抹熟悉的笑容勾動了他胸口那處柔軟,從此他情不自禁地寵她、疼她,卻不知自己惹起一段不該有的情思。可是他拿什麼去回應她?又有什麼必要?與她相比,他的身心都已開始蒼老,而她正值豆蔻,家世、美貌、才華――任何一樣都可以保證她有一個美好的未來。
「你不要結婚……好不好?」她壓抑的聲音輕輕地傳來,「我不要你和別人結婚……」
她在求他,放下了驕傲在求他――她哭了嗎?她是個倔強的孩子,其實很少哭,幾乎從來不在他面前掉眼淚,就算是他告訴她齊雅是他未婚妻時,她也是紅著眼狠狠地盯著他,咬唇忍住快要奪眶的淚水。
一滴溫熱的液體落在他的手背上,他的心驟然一抽。
「我以後不會隨便進來了,鑰匙我留在鞋柜上,」她似乎是緩緩站起身望著他,短促而輕聲地開口,「我怕以後再來的時候,你房間裡是兩個人……」
一個蝶撲般的輕吻落在他的唇上,溫暖而柔軟,卻幾乎灼傷了他。
腳步聲漸漸遠離,關門聲響起的那刻,李喬猛然從床上坐起,呼吸紊亂。
空氣里還瀰漫著她身上淡淡的香,他驀地握緊了拳――那款香水,是七年前彼此分開時他用過的款式,她卻一直堅持用著,七年如一日,是不是每次當她想念他的時候,就會重溫他當日的氣息?
――李喬,書上說七年之癢,再相愛的人經過七年也會彼此厭倦,甚至變心,可為什麼七年之後,我看著你還是這麼難過?
又想起她問,一切真的會過去嗎?就算感覺時間像停止了一樣也會嗎?
這一刻,百般滋味湧上心頭,他的胸口起伏不定,然後起身下床走向客廳。
――我以後不會隨便進來了,鑰匙我留在鞋柜上。
按開燈,客廳里一片明亮。
他盯著鞋柜上那把鑰匙,僵在原地,表情陰晴不定。
泫然若泣的聲音依舊在耳邊纏繞,我怕以後再來的時候,你房間裡是兩個人。
她已經被他成功地打擊到了,這樣很好。
這樣應該很好。
可為什麼他會覺得心裡的某個地方,忽然間空掉了?
馬路的另一邊,有個嬌小的身影靜靜地隱匿在樹下。
喜歡看著對面的那幢房子,燈火通明的客廳,落地窗清晰地映出一個男人的剪影,久久地佇立。
於是,她的唇邊緩緩綻放出一個笑容,異常嫵媚。
他是在乎她的,她知道,一直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