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既無情可言


  李喬與齊雅的訂婚宴。思兔閱讀520官網

  夜色未臨時,李家門外已是名車雲集,燈光點綴的花園裡,衣香鬢影,人來人往。鑽石華服包裝下的男男女女,恍若爭奇鬥豔。

  李喬挽著齊雅穿梭人群中,微笑應對無數艷羨的目光,不時和人寒暄招呼。

  好不容易得了個空,李喬拿了一杯酒走到僻靜的角落,有些無奈地一笑,「我大概是老了,以前這種場面是遊刃有餘,現在都覺得眼花繚亂。」

  「我能說真話嗎?」齊雅穿了一身銀白小禮服,纖秀的香肩畢露,整個人無比雅致,望著他輕輕笑道,「我覺得你根本就是心不在焉。」

  「哦?有嗎?」李喬看似不經心地一笑,黑眸微黯。

  「來來來,我們跳舞,」齊雅雙臂勾上他的脖子,巧笑倩兮,「我喜歡這首曲子。」

  巴赫的小步舞曲。

  簡單明快的調子,用鋼琴演奏的時候,像泉水一樣,叮咚地流淌。

  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更新最快,精彩不停

  他彈琴,喜歡就跟著節奏蹦蹦跳跳的,從沙發跳到地毯,亂蓬蓬的頭髮撲在紅艷的小臉上,明亮的眼眸盛滿了盈盈的笑意,他越彈越快,她也越跳越快,像個快樂的小瘋子,然後她摘了桌上的玫瑰,叼了一枝在嘴上,大笑著撲到他懷裡,姿態驕傲地勾起他的下頜,我喜歡這首曲子。

  他微笑著凝視她,那我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嗎,小美人?

  她說,卡門,我叫卡門,你願意帶我私奔嗎,先生?

  「在想什麼,親愛的?」齊雅玩笑地瞅著他,眼裡有一絲探詢的意味。

  他搖搖頭,思緒微斂,目光越過她的肩頭,望向遠處的夜空。

  蒼穹遼闊處,依舊是當時明月,清朗如斯。

  黑色的轎車緩緩滑進大門,李喬的神色微凝。

  下車的是葉聽風,他親手從一旁的秘書手裡把禮盒交給齊雅,朝李喬微微一笑,「祝賀你們。」

  「謝謝。」李喬頷首,目光瞥向他身後,司機正將車開走。

  葉聽風注視著他的表情,不動聲色地淡笑。

  李喬眼裡閃過一絲猶豫,欲言又止。

  她――沒有來嗎?自從那夜她留下鑰匙,他已有很久沒有見到她。不知道她過得好不好,是不是還在傷心?

  「葉先生,怎麼不見喜歡?」齊雅突然問。

  李喬的胸口居然有一刻的緊繃。

  「她啊,最近常往外跑,也不知道忙些什麼,我這些日子在南部,一直沒時間管她,聽家裡用人說,她常常夜不歸宿,真是越來越不聽話了。」葉聽風似乎有些頭疼地苦笑,棕眸看向李喬,「不過我想她應該多半在你那裡住,不會有什麼大問題。」

  李喬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她沒有在我那兒住。」他僵硬地開口。

  她常往外跑?夜不歸宿?她到底去哪裡瘋?又住在哪裡?一大堆疑問在腦海里冒出來,他覺得心裡躥起了一團火,燒得他氣悶不已。

  「她沒去你那兒住?」葉聽風驚訝的表情無疑是火上澆油,「那她住在哪裡?我賭場和酒店的人沒有告訴我她有搬過去。」

  「她有沒有說今天會過來?」李喬的臉色越來越沉。

  「先生,小姐好像有給你留言提到她會去看蘇先生的演奏會。」一旁的秘書適時解答。

  蘇先生?想到那個男人注視喜歡的眼神,李喬心裡有些發堵,下一刻手已經情不自禁地掏出電話,才按下她的號碼他又迅速切斷。

  算了,她自己玩得開心就好,他叫她來做什麼?

  齊雅卻笑吟吟地拿過他手中的電話,「我來和她說。」

  李喬沒有阻止,只是看著她撥了電話放在耳畔。

  齊雅凝神聽著那邊的反應,臉上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忍不住笑出來。

  「怎麼了?」李喬納悶地瞪著她的反應,把電話拿了過來再次撥通。

  沒人接聽。

  漫長的等待後,電話轉入語音信箱,有一道甜美的聲音傳來:「Hello,我是正在生氣的葉喜歡,如果你不是李喬,請在『嘀』聲後留言,如果你是李喬,請立刻掛斷電話,謝謝。」

  Shit!他在心裡暗咒,臉上閃過一絲狼狽,覺得好氣又好笑,天底下大概也只有她才能做出這種事情。

  「正在生氣的葉喜歡」嗎?她果然是怨著他的,所以不願意過來,也不想接他的電話,這一刻,他說不出心頭的滋味。

  一陣張揚的馬達聲劃破夜色由遠及近,紅色的跑車在路口囂張地急轉彎,直到門口才放慢了速度,緩緩停下來。

  黑眸危險地眯起,李喬盯著那輛車――他送給喜歡的生日禮物。

  她活膩了是不是?學人家開快車!

  車門打開,一個嬌小的身影鑽了出來,輕巧地邁著步子走向他們。

  「嗨,晚上好。」喜歡甜甜地笑著,揮手朝他們打招呼。

  她戴著一頂白色的棒球帽,穿了一件帥氣的格子襯衫,直筒牛仔褲緊緊地包裹著修長的雙腿,腳下是一雙簡單的白色匡威,纖巧的脖子上掛著一副大得誇張的耳機,在盛裝打扮的人群中,因為那份獨有的青春朝氣而顯得格外出眾。

  「我想你,老爸。」她取下耳機,踮起腳在葉聽風頰邊印上一吻。

  「以後車別開這麼快。」葉聽風皺眉輕輕責備了一句,眼裡卻是無可奈何的寵溺。

  「開跑車不快有什麼意思?」喜歡撒嬌,偷瞅了一眼旁邊的男人,「你得怪買車的人。」

  李喬盯著她,額上青筋跳動。

  「訂婚快樂,兩位,祝你們能幸福美滿,天長地久。」喜歡注視著面前的這對男女說道,語氣慵懶。

  明明是祝福的字句,到她嘴裡,卻怎麼聽著都有點不是味兒,仿佛她說的是「節哀順變」「好自為之」之類的話。

  被「祝福」的某位仁兄表現也好不到哪裡去,一張臉陰沉得仿佛他不是在訂婚,而是奔喪。

  「你過來,」他忽然捉住喜歡的手,拉著她往前走,「我有話和你說。」

  喜歡沒掙扎,由他緊拽著疾步穿過花園、走廊,來到寂靜無人的後院。

  「把你未婚妻晾在那兒,不好吧?」喜歡閒閒地開口,坐上鞦韆悠閒地晃蕩。

  他盯著她,試圖從她的笑顏里找出一絲蛛絲馬跡,可是她的笑容是那麼明媚、那麼純淨,不帶一絲悲傷。

  這一刻,他忽然懷疑起那夜她在他耳畔委屈的輕泣低語是他的幻覺。

  「看夠了沒有?」她輕輕地笑,歪著腦袋望著他,樣子乖巧可愛,「是不是以為我會哭鬧,發脾氣?或者逃避著不肯過來?」

  腳尖一點,她飛得高高的,像一隻快樂的雀兒,在他眼前展翅,纖巧的身影在他眼前晃著,晃著,仿佛要飛走了一樣,他突然覺得心煩意亂。

  下一刻,手已經不受控制地拽住鞦韆的繩子,硬是將她制在自己的掌下。

  他的強橫動作讓她身子失去重心,頓時倒向一邊,她驚呼,卻被他及時摟在懷裡。

  帽子在慌亂間掉了下來,李喬望了她一眼,頓時怔愣。

  她剪短了頭髮。

  細碎的短髮讓她看起來像個清秀而俏皮的小男生,明眸清澈如月光如泉水,他看得竟有些恍惚。

  「為什麼剪掉了長發?」他問,聲音有些低啞。

  很小的時候,她就有一頭柔軟的長髮,很有光澤的棕色,襯著白瓷一樣無瑕的肌膚,讓她看起來像個洋娃娃。

  可是她很懶,每次晚上洗完澡,她都不想吹那頭長髮,只想快點上床睡覺。

  他怕她感冒鬧頭疼,只好連哄帶騙地幫她吹,這一吹就成了習慣,那一年的寒假,他幾乎成了她的專業髮型師,晚上負責幫她吹乾梳順,白天還得照著她的指示編髮辮,燙卷或者弄直。

  接觸過的女人,各種髮型,各種發色,可當初指尖流淌過的那份絲滑柔軟,卻一直留在記憶里,無可比擬。

  「蓄髮言情,剃髮明志。」她凝視他,依然是恬淡的笑,讓他分不清她話里的真假,「既無情可言,蓄髮做什麼?」

  然而對於感情之事,她終究是年輕而沉不住氣,叫他看出了她在試探他。

  李喬退開身,聲音頓時冷了下來:「隨便你。」

  乍離他的懷抱,喜歡忽然覺得有些冷,她抬頭望向李喬的側臉,夜色下線條英俊而清冷,這麼多年,依舊讓她百看不厭。

  記憶中最初的他,總是喜歡一身川久保玲,紈絝子弟的氣息,卻又十分優雅,彼時他風華正茂,笑起來一雙漂亮的鳳眸勾魂攝魄。如今見到他,幾乎都是正裝,成套的三件式,從袖扣到領帶都搭配得無懈可擊,眉間已有一道褶痕,看人的眼神也是越來越深。她知道,這樣的他,會讓更多女人心動不已,而她卻更懷念當初那個笑容如陽光般和煦的年輕男子。

  又或者,她是害怕的,害怕隨著時間的改變,他會變得讓她覺得越來越陌生。

  「你到底想和我說什麼?」她開口問,莫名地就有些煩躁。

  他的目光終於再次落在她的臉上,「你這陣子都住在哪裡?」

  「我住在哪裡你介意嗎?我以為你巴不得我離你遠遠的,」水眸略帶嘲諷地看著他,她的語氣輕描淡寫,「我住家裡啊。」

  「撒謊,」他的眼裡隱隱有怒氣,「你爸說你根本沒在家住。」

  她站起身,仰著頭與他對視,「我住哪裡你管不著!」

  既然她走的時候他沒有挽留,現在又何必操心她的去向?

  「是!誰也管不了你!」他的嗓音頓時提高了幾分,「葉喜歡,你長大了,翅膀硬了,覺得凡事這樣隨心所欲很了不起是不是?你看看你現在什麼樣子,整天到處閒蕩,夜不歸宿,和街上那些不務正業、只會喝酒泡吧廝混的鬼妹有什麼差別?你才十八歲,有沒有認真想過以後做什麼?難道你準備一輩子就這樣下去嗎?」

  他嚴厲的指責頓時惹火了喜歡,下意識地,她反唇相譏:「那你呢?你十八歲時想做的事情和你現在做的是同一樁嗎?為什麼你床頭永遠放著當初樂隊演出時的照片?我剛到紐約跟不上課程,情緒最低落的時候,你給我寫的唯一一封郵件你還記得嗎?還是,你根本已經忘記了鋼琴有幾個琴鍵?」

  是一個深夜,她坐在電腦前讀他的郵件,上面只有幾句台詞。

  ――拿一部鋼琴來說,從琴鍵開始,又結束。你知道鋼琴只有八十八個鍵,隨便什麼琴都沒差。它們不是無限的。你才是無限的,在琴鍵上彈奏出的音樂是無限的。

  於是在異國他鄉的那些日子,她總是一遍又一遍地看那部電影,白天或黑夜,然後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笑著流淚。

  電影裡的人,固執地不肯下船,習慣於他的鋼琴、他的音樂,有限的悲歡,即使是欲望,也不會虛妄到超出船頭和船尾。外面的世界對他而言看不到盡頭,有無窮的選擇,太多的不確定,所以他寧可一輩子都留在船上,守著他所有的熱情和希望。

  她想,她也有這樣一艘船的,李喬就像她的那艘船,承載了她一路上的喜怒哀樂,她習慣,也心甘情願地留在這一片並不廣闊的天地,如果離開,不是縱身汪洋而溺斃,就是從此登岸永不回頭。

  她的話顯然是刺痛了他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他臉色有一點蒼白,「那都是過去的事情了。」

  「是啊,都過去了。」喜歡在氣頭上不依不饒,「我看你對自己的現狀滿意得很,枯燥的黑白鍵盤哪比得上華夏建設在各地興建的高樓大廈,還有你李總裁銀行戶頭上的數字?如今還嫌開拓的疆土不夠廣,乾脆連自己也賣了來個商業聯姻,真是犧牲到底。你和齊雅在一起七年?你以為我真是三歲小孩?不要告訴我,你和她見了兩面就深陷愛河,非她不娶!」

  李喬的臉色驟然一變,陰沉的黑眸盯住她,「你調查我?」

  「是又怎樣?」她無畏地直視他的目光,嘲諷地一笑,「齊氏崛起得再快,終究只是一個金融投資公司,說不定哪天經濟危機,資產就來個大縮水,你真想找個『合作對象』,怎麼不娶我?反正我對老爸龐大的家業沒興趣,他也沒有別的繼承者,我們各取所需,皆大歡喜――」

  「夠了!」他咬牙,喝住她那些幾乎刻薄的言辭,「我選擇怎樣的人生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要因為我在感情上拒絕你就幼稚到恣意遷怒,就算我現在只是市儈重利的商人,那葉大小姐你呢?你可有自己親手掙過一便士?你可曾去Primark擠在人群里挑選廉價衣服?你知道本市的公車票是多少錢?你的一支唇膏需要街頭藝人吹幾晚風笛?」

  喜歡被他搶白得怔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在他眼裡,她就是那樣一個不知疾苦的幼稚小女孩。喜歡的眼眶有些熱,她緊緊地握住拳,指甲都深深地陷進掌心,才能抑制住不爭氣的淚意。

  月光下,她的小臉蒼白到近乎透明,李喬看著她頹然的樣子,心裡一陣酸軟,隱隱地疼痛,他嘆了口氣,伸手想去撫她的發,她卻偏開頭,往後退了一下。

  「我走了。」她冷淡地開口。

  「去哪兒?」他有些詫異。

  「蘇的演奏會,我答應他要去的。」她注視他,語氣里透著些微的惡意,「我現在和他住一起。」

  李喬驀地望向她,目光瞬間冰寒,「那你還是快去,別讓我的銅臭影響了你欣賞藝術的心情。」

  喜歡抬頭瞪住他,眼裡有什麼迅速凝聚起來,在月光下一點點閃亮,下一刻,她轉過身飛快地奔離。

  李喬眼神陰鬱地盯著她遠去的背影,獨自在原地站了很久,才緩緩往前走去。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