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她戰戰兢兢,他躲躲閃閃;她破釜沉舟,他粉飾太平。思兔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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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之後,大年三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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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風去省隊接陸笙回去過年。陸笙沒帶什麼東西,就背著個雙肩包,包里是她貼身用的物品,以及一本雞湯書。
他們今天的行程安排得很滿,要去買新衣服、買年貨、貼春聯等等。陸笙以前在家的時候,過年還要擦玻璃搞大掃除,現在,南風的房子裡,這些都有專業人員去做。
除此之外,他們還想自己準備年夜飯呢。
兩人先去買新衣服。男人的衣服款式比較簡單,南風自己買衣服總是隨便對付,反正人帥身材好,怎麼穿都不會難看。給陸笙買衣服時他就會變得有點兒挑剔,一件件地選了,讓她成套地搭配,他喜歡把他家小女孩兒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如果導購們都圍過來不吝溢美之詞,那簡直完美。
但是今天陸笙買衣服時有點兒不配合。這個不要,那個不喜歡,不買不買。
南風問道:「心情不好?是不是在隊裡被人欺負了?」
「不是啊,」她低著頭,小聲答,「這些衣服太貴了。」
南風笑道:「買衣服的錢我們還是有的,不要擔心。」
「不行。」她進省隊之後才發現,一個網球運動員的開銷有多大。她現在還沒經濟獨立呢,不能總是浪費錢啊。
於是,陸笙堅決地搖頭:「我不要了,去年買的都沒怎麼穿呢!」
「去年買的是舊的。」
「不嘛。」
聲音軟軟的,又在撒嬌。真是的,她越來越會撒嬌了。
南風只好妥協:「好了,就試這一套。」
陸笙換好衣服從試衣間走出來,站在穿衣鏡前問道:「好看嗎?」
南風突然說:「你是不是又長高了?」
「有嗎?我沒感覺啊。」
「轉過身來。」
她轉過身,發覺他已經走到近前,她幾乎要撞進他懷裡了,登時羞紅了臉。兩人離得那麼近,她仿佛能感受到他周身乾乾淨淨的氣息。她的視線落在他的喉結上,心中有種難言的悸動,特別想親一下。
陸笙覺得,自己身體裡大概住著一個流氓。
南風平舉著手摸著陸笙的發頂,在自己的下巴上比了比,他總是用這種方式估算她的身高。量完之後,他點頭道:「是高了點兒,一會兒回去量量。」
陸笙紅著臉,怕南風看出異常,她誇張地解外套的扣子:「唉,這裡太熱了!」
解開外套,裡面穿的是純色的藍毛衣,毛衣很貼身,勾勒出她胸前曼妙玲瓏的曲線。南風的視線撞上這曲線,立刻移開了目光。
後來他們又去超市置辦年貨。南風推著購物車,讓陸笙選,她看上什麼就往購物車裡扔,走過食品區時,有員工在推銷某著名火鍋店品牌製作的火鍋底料。
陸笙眼睛一亮:「南教練,今晚我們吃火鍋吧?」
說好了要一起鼓搗年夜飯的,兩人廚藝值加起來接近於零,做火鍋最好了,失敗率也是零。
南風自然依她。
火鍋底料有很多種,推銷員看到他們挑挑揀揀的,她拿了一袋紅色包裝的遞給陸笙:「這一種最新的番茄底料怎麼樣?好吃養顏,可以美白哦。」小員工一看就是新來的,無意間把「美白」兩個字強調了一下。
陸笙有點兒心塞。她黑得很明顯嗎……
南風見陸笙沉默,以為她比較中意這一種,於是說道:「拿一袋吧。」
「好的先生,您還需要別的嗎?這一種麻辣的也不錯,是我們這裡賣得最好的。」
最後他們拿走了一袋番茄的一袋麻辣的,回去煮鴛鴦火鍋。離開之後,陸笙一邊走一邊想,他怎麼要番茄鍋要得那麼乾脆,是不是也嫌棄她長得黑啊……
男人就是喜歡又白又弱小鳥依人的女人!可是她這麼大一隻,還黑……她不是小鳥,她是大烏鴉啊……
南風發現陸笙自買完火鍋底料之後就變得沮喪了,他很奇怪,問道:「怎麼,不想吃火鍋了?」
「不是,」陸笙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問,「你說,我真的有那麼黑嗎?」
原來是在糾結這個嗎?南風沒忍住笑出了聲。
「你還笑!」
「我不笑,不笑……」他牽著嘴角,「你不黑。你的膚色是健康的小麥色。」
陸笙撇一下嘴角,又問:「男人是不是都喜歡白皙、瘦弱的女人?」
南風收起笑容,抬手輕輕地撫了一下她的頭:「陸笙,strongisbeautiful.」
他說這話時聲音低低的,語氣鄭重,認真得讓人有些著迷。
對上他乾淨深沉的視線,她的心臟幾乎要撞出來了。哎,幹嗎要這樣勾引人,她都快壓制不住體內那個大流氓了。
回到家,南風和陸笙先把春聯貼上,然後一起料理食材。
擇菜洗菜還好,削土豆的技術含量稍微高了些,陸笙大刀闊斧,一個一斤多的土豆削到最後還剩半斤不到。南風穿著家居服和圍裙,正在洗香菇,他一抬頭看到蹲在垃圾桶旁邊的陸笙,立刻瞪她一眼:「誰讓你削的?」
「我……那個……練練刀法……」
「削到手怎麼辦!」他彎腰奪過了她的土豆和刀。還想練刀法?這熊孩子!
陸笙就在一邊拿了一根胡蘿蔔,洗吧洗吧,伸到嘴裡,嘎嘣一咬,嚼得很歡。
南風搖頭道:「牙口兒真好。」
陸笙笑嘻嘻地把胡蘿蔔伸到他面前:「你吃不?」
「我不吃,」南風失笑,故意說道,「兔子才吃胡蘿蔔呢!」
「啊,我是兔子,」陸笙一邊歡樂地啃胡蘿蔔,一邊說,「那你是什麼呢?」
「我是人。」
「人吃什麼呢?」
「人什麼都吃。」
「人吃兔子嗎?」
「當然吃。去,自己坐到鍋里去。」
「……」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廢話,食材料理好了,他們把火鍋搬到客廳,一邊吃飯一邊看電視。
電視節目有點兒單調,大領導們喜迎新春,各行各業喜迎新春,各地人民喜迎新春……
陸笙和南風坐在家裡守著火鍋喜迎新春。
南風坐在沙發上,陸笙為了方便,直接坐在地毯上。茶几上擺滿了各類食材,陸笙等開鍋時,搓著手吞口水,感嘆道:「好多啊,我們能吃完嗎?」
「求求你別裝了,這點兒東西不一定夠你吃的。」
陸笙吐了吐舌頭。
麻辣鍋先開了,紅油湯汁翻滾著,蒸騰著熱氣。南風放了羊肉,還有她特別愛吃的鵪鶉蛋、魚丸、粉絲,攪拌一下。
「別著急,熟了再吃。」
陸笙吃了一口羊肉:「好辣!」
看著她辣得眼淚汪汪的,南風遞給她一杯可樂:「出息!」
雖然辣,卻辣得過癮。陸笙一邊吃一邊噝噝地吸氣,嘴唇通紅。吃了一會兒,另一邊番茄湯底也開鍋了,南風放了不少肉和菜,抬頭髮覺陸笙正隔著繚繞的白氣看他。南風問道:「怎麼了?」
陸笙說:「沒什麼,就是突然想到,我要是不在家,你一個人吃火鍋多無聊啊。」
南風不置可否,微微彎起嘴角:「還行,你不在,我能省不少錢。」
陸笙心想,你給我買一件衣服夠吃一年火鍋了,這個時候提省錢好假哦。
她主要是怕他一個人孤單。於是她說道:「要不你養一隻小狗吧。」能做伴,還能看家。
南風心想,我已經養了一隻小狗了。
火鍋吃到尾聲時,春晚快要開始了。陸笙不負眾望,東西吃得乾乾淨淨,她吃得太撐了,肚子都要鼓起來。陸笙端著火鍋放進廚房,南風把盤盤碗碗丟進洗碗機。回到客廳時,他看到茶几已經被擦得乾淨鋥亮,而陸笙正躺在沙發上撫肚子。
一米七的個子,此刻鋪在寬大的沙發上,顯得身材特別勻稱修長。她穿的居家服是粉色的,上面印了卡通兔子,他選的。
看到南風回來,她屈起長腿,另一腿搭在膝蓋上,這動作太爺們兒了,南風有點兒不忍直視。
真的好懷念曾經那個斯文秀氣的小陸笙……
陸笙撫著肚子,對南風說:「南教練,我好像懷了寶寶了。」
「陸笙,不要亂說話。」南風哭笑不得,總感覺陸笙進省隊之後就變得有點兒不著調,乖乖小少女有長歪的趨勢啊……
他坐在她身邊,輕輕拍了一下她的頭:「起來,剛吃完飯不要躺著,出去走走。」
陸笙撐得不想動:「哎呀春晚要開始了,我最愛看春晚了!」
南風敲了敲她的腦門兒:「你最會耍賴了。」
他去廚房泡了兩杯山楂茶,一人一杯。然後他回來坐在陸笙身邊,挨著她的小腦袋。陸笙的身體蹭啊蹭,蹭虱子一般,終於往他那邊挪了一點兒,接著,她腦袋一耷拉,枕在他的大腿上。
南風有種說不出的彆扭。他動了一下,想抽開身體,陸笙盯著電視,漫不經意地說:「別動別動。」
他只好拉來一個靠枕給她,枕這個要更舒服一些。誰知陸笙拿過靠枕,特順理成章地塞進懷裡抱著,腦袋還是頑固地枕著他的大腿。
「陸笙……」
「哎呀,開始了開始了,你不要說話嘛。」
南風無力地一聳肩膀,只能放棄抵抗。他張著胳膊,手也不知道放在哪裡好,最後兩手伸直,向後搭在沙發靠背上,那個姿勢,特別像大鵬展翅,感覺下一刻就要起飛了……
自稱「最愛看春晚」的陸笙,看了一會兒電視就開始玩南風的手機了。智慧型手機不愧是智慧型手機,比小藍屏好玩多了,遊戲很豐富,還能自拍。
陸笙的作息特別規律,到了睡覺的時間,上下眼皮開始上演生死不離別的曠世之戀,然後她就躺在沙發上睡著了。屋子裡暖氣很足,她身上只蓋了一件毯子,南風怕她冷,低頭摸一下她的額頭,發現她都出汗了,汗水貼著髮根,薄薄的一層,濡濕了他的掌心。
行了,這幾年網球沒白練,別的不說,至少身體素質練得特別棒。
南風的手放下來,輕輕地撫摸她的頭髮。順著髮絲向下滑,一下一下,很有規律。
他看著她安靜酣甜的睡顏,莫名地突然想到那個關於他將要孤老終生的預言。坦白來講,他不怕孤獨,不知從何時起,他覺得孤獨才是人生的常態。
他只是覺得遺憾,為這樣不圓滿的人生。
現在,他看著安睡的她,心想,大概自己也不是那麼孤獨,至少有她陪伴,不用在合家團圓的夜晚獨自一人吃火鍋、看春晚。
可是她的陪伴能有多久呢?總歸不夠一生長。況且,她有她的人生,她有她的道路,她還會有她的愛情和家庭。
想到陸笙早晚有一天要出嫁,嫁給一個男人……南風擰了一下眉,現在就想捏死那個還不知道是誰的小王八蛋!
南風就這樣撫著陸笙的頭髮,看完了春晚,直到午夜的鐘聲敲響,電視機里一片歡騰。這個時候,陸笙似乎被吵到了,她翻了個身。
南風把電視機的音量又調低了一些,低得快消音了。
陸笙翻身之後,身體朝著沙發里側,臉……也朝里……
南風身體一僵。
她卻還不罷休,也不知道在做什麼夢——大概做夢划船吧,兩隻腳胡亂蹬,整個身體都往前劃了一下,導致她的臉正對著他的小腹。
呃,說小腹真是太含蓄了。
南風雖然也和女孩子約會過,那畢竟是小打小鬧,在他二十五歲的處男生涯中,何曾受過這種刺激。不行,這太犯規了,南風輕輕推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生怕她此刻睜開眼睛,那個場景光是想想就覺得不能直視。
幸好她沒醒,不光沒醒,還說夢話呢:「我是小白兔,我要吃胡蘿蔔。」
南風:「……」吃你的頭啊!
陸笙醒來時,發現自己躺在南風的懷裡。
他穿著白色的浴衣,頭髮還沒幹,一身的水汽。領口處露著鎖骨,她視線往上掃,看到他優美而性感的下巴。
他正抱著她,一手托著她的後背,一手托著她的膝彎。隨著他的行走,她的身體輕輕晃動,天花板也仿佛在跟著一起晃動。
陸笙瞪著眼睛。天哪!她不是在做夢吧?南教練抱著她!公主抱!
啊啊啊,幸福來得太突然,喜極而泣!
不對不對,她立刻清醒了,南教練腿上有傷,不能抱她的,應該她抱他才對!
「南教練,」陸笙叫他,「你把我放下來吧。」
南風像是突然嚇了一跳,雙手一松。
「咚!」陸笙掉在了地上,把地板砸出一陣悶響。
嗚嗚嗚,壞人!是讓你把我「放下來」而不是「扔下來」啊!
「晚安。」南風丟下這兩個字,轉身離去。
陸笙趴在地上,弱弱地朝他的背影伸手,小聲地呼喚他,就像爾康呼喚紫薇一樣,深情又眷戀:「南……教……練……」
他聽到她叫他,反而走得更快了。
陸笙一直保持那個爾康手的造型,直到南風的身影消失在主臥室。她身體鬆懈下來,趴在地板上,握著拳頭無力地捶地板。唉唉,就算不能抱我,你還有很多有意義的事情可以做嘛,幹嗎要跑那麼快啊……
2
第二天,陸笙準時準點睜開眼睛。
南風已經起來了,正在煮餃子。T市的傳統,大年初一早上吃餃子。
陸笙扶著門框揉了揉眼睛,看著南風撕開一袋速凍水餃,嘩啦啦扔進沸騰的鍋里,開水濺起老高,幸好他戴著塑膠手套,不會被燙到。
他的背影讓她感覺很溫馨。
陸笙走過去,湊在南風身邊,吸了吸鼻子。南風扭頭只看了她一眼,立刻移開視線。他把鍋蓋蓋好,說道:「醒了?」
「嗯。什麼餡兒的?」蓋上了鍋蓋,她聞不到香氣了。
「韭菜雞蛋。」
「我不想吃韭菜雞蛋的。」
「是嗎?」南風有點兒奇怪,「你不是一直喜歡韭菜雞蛋嗎?」
「呃……我現在不喜歡了。」誰要和喜歡的人一起吃韭菜雞蛋呀,萬一要接吻呢……陸笙想得多。
南風心想,青春期的小姑娘就是善變。他打開冰箱翻看一下,說道:「素三鮮的要嗎?」
「不想吃,」這次是真不想吃了,她問,「沒有肉餡兒的嗎?」
南風搖了搖頭:「有是有,但這頓餃子不能吃葷餡兒的。」
「為什麼?」
為什麼呢?他也不清楚,這就是傳統,不需要過多解釋,反正大早上起床吃餃子這事兒本身就有點兒無法理解。
南風杜撰了一個理由給陸笙:「因為吃了葷餡兒的餃子,就會成為『渾蛋』。」
「南教練,你可是哲學系畢業的,怎麼可以迷信呢!」
得嘞,小丫頭為了吃口肉,找的理由這麼一本正經。南風從冰箱裡揀出一袋豬肉芹菜餡兒的速凍餃子,一邊小聲自言自語:「我就是欠你的。」
「你說什麼?」
「沒什麼……豬肉芹菜的行嗎?」
「行!」
吃完餃子,南風給陸笙一個紅包:「今年的壓歲錢。」
陸笙不想要:「我都多大了還要壓歲錢。」
南風說:「你以為你多大了?按照法律規定,你還沒有完全的民事行為能力。」
陸笙無奈地接過來。紅包真厚,她打開看了看,兩眼發直了:「怎麼這麼多呀?」
南風心想,她不在他身邊,買什麼不要用錢呢?她參加比賽也多半沒有報銷,多給點總歸沒什麼不好。陸笙很乖,也不會亂花錢的。
當然這些原因他不會告訴她,他只是笑道:「哪有嫌錢多的?」
陸笙吐了一下舌頭:「我知道。南教練你發財了!」
「借你吉言。」
兩人吃過早飯就出門逛廟會了。
路上的時候,陸笙打了幾個拜年電話。最後一個電話是徐知遙打過來的,徐知遙問陸笙,明天可不可以過來給南教練拜年。
陸笙捂著電話問南風:「明天徐知遙想來給你拜年,你有空嗎?」
南風點了點頭,心裡卻想,他是想看我呢,還是想看你呢?
廟會嘛,每年都有,每年的花樣都差不多,大家圖的也就是一個熱鬧的氣氛。兩人在外邊玩了一天,吃過晚飯才回家。
回來之後,南風坐在沙發上休息,看電視,陸笙又想躺到他腿上,被他嚴肅拒絕了。他挪到單人沙發上坐著。
陸笙有點兒挫敗,面上還要裝作很鎮定一點兒也不心虛,她就坐在沙發上吃瓜子兒,吃了一會兒,她突然說:「南教練,把手伸過來。」
「做什麼?」
「借用一下。」
她抓著他的手,女孩子的手骨比男人柔軟很多,他的手被她兩隻小手捧著,有一種落在羽毛上的柔軟觸感。他想抽回手,卻被她強行按在茶几上,掌心向上:「不要動!」
手背上的皮膚接觸到涼絲絲的茶几,他冷靜了,一動不動。
接著,陸笙開始剝瓜子仁兒,剝出來都放在他的掌心上。南風這才明白她是把他的手心當容器了,他也就不管她了,隨便她玩兒。
陸笙一邊剝一邊在心裡數,剝到第九十九顆,她停下來,把他的手掌推回去:「哪,吃吧。」
「給我的?」南風有些驚訝,還有點兒感動。
「你快吃!」陸笙彎著腰,手臂撐在膝蓋上,兩手捧著臉笑看他。
南風幸福地吃著陸笙孝敬的瓜子仁兒,吃了幾顆,他聽到陸笙說:「吃了我的瓜子兒,就是我的人了。」
「噗……咳咳咳咳咳……」他驚得瓜子兒卡到了嗓子眼兒。
陸笙一派天真無邪地看著他,眼底清澈乾淨,仿佛一點兒曖昧的雜質都未沾染。
一定是我想太多了。南風這樣想著,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強裝鎮定。放下杯子後,他說:「陸笙,不要亂說話。」
陸笙笑而不答,身體一斜倒在沙發上,一手拄著臉蛋,眼睛盯著電視,說道:「開個玩笑啦,哈哈!」
「玩笑也不要開。」
「唔,好吧。」
陸笙雖然眼睛盯著電視屏幕,實際心思在飛快地轉動。怎麼辦,他到底是喜歡她還是不喜歡她呀?好糾結!
陸笙整個晚上都陷在糾結里。想著想著又睡過去了。
睡夢裡兩人倒是發展得迅猛無比,陸笙笑得哈喇子都出來了。
南風看到陸笙流口水,無奈搖頭,起身抽紙巾幫她擦了。然後他輕輕推她肩膀,低聲叫醒她。
嗯,今天他絕不會把她抱去臥室了。
陸笙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看到南風的臉,她便嘿嘿傻笑起來。
南風:「……」這傻子!
「起來了,陸笙,起來回房睡。」他說著,把她扶起來。
陸笙雖然坐起來了,大腦還未完全清醒,處於美夢的餘味之中,看到南風靠近,她眯著眼睛,仰頭,「吧唧」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南風:「……」
陸笙:「……」
四目相對,久久無言。
陸笙像是被一盆涼水澆下來,這下子完全醒了。嗚嗚嗚,怎麼辦,她怎麼就親他了呢!她是個禽獸!
對視良久,南風最先做出反應。他鬆開她的肩膀,直起腰,視線緩緩移開,看著一旁茶几上吃剩的葵花籽。
「南教練……」陸笙有些緊張,聲音微微發著顫。
她心想,要不就直說了吧,大不了被拒絕!她抿了抿嘴,直勾勾地看著他,聲音抬高了一些:「南教練,我……」
南風卻打斷了她,他輕笑著,笑容淡淡的:「是晚安吻嗎?嗯,晚安。」
陸笙提起的一顆心突然被猛地拍回去,她有點兒怨氣。她戰戰兢兢,他躲躲閃閃,她破釜沉舟,他粉飾太平。
她偏偏不讓他如願!
尚未清醒的頭腦模糊了她的理智,給了她一些放肆的勇氣。她咬著唇,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不是晚安吻。」
南風有些無奈了:「陸笙……」
「南風,我喜歡你。」
她突然把喜歡如此直白地說出來,乾脆利落,不摻半點兒水分,讓他毫無曲解與迴避的機會。他張了張嘴,她這樣的熱忱和坦白,火焰一樣明亮而熱烈,他突然不知該作何回應了。
他不說話,陸笙便委屈地一癟嘴巴:「這個時候你不應該說『我也喜歡你』嗎?」
南風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湧起的一些情緒。他坐在她身邊,緩緩說道:「陸笙,你還小。」
「你還小」三個字已經榮升為「陸笙最不想聽到的話」之榜首。她氣道:「我不小了,我這個年齡放在古代都能是孩子他媽了!」
「可現在不是古代。現在是文明社會,你才十七歲,還有很多路要走,你的世界太單純太簡單,你知道什麼是喜歡嗎?」
陸笙反問:「那你說,什麼是喜歡?」
一句話把他問住了,南風苦笑著搖頭:「我也不知道。」他知道很多情感,唯獨不懂這個。
怎麼可以不知道呢!她不依不饒道:「你喜歡我嗎?」
「我喜歡你。」說著,見她聽到這話時眼睛一亮,他補充道,「但不是你認為的那種喜歡。」
「那是什麼樣的喜歡呢?」
「嗯……大概是爸爸對女兒的喜歡吧。」
「哦,原來南教練八歲就生小孩兒了呢!」陸笙失望極了,忍不住開始嘲諷。
南風搖頭道:「陸笙,我知道你這些年經歷過什麼。你大概把對我的依賴當作喜歡了。這很正常,但這不是喜歡。」
陸笙低著頭:「反正你就是不喜歡我,對嗎?」她只認這一個結果。
遇到這種情況,南風完全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他想摸摸她的頭,可是剛一抬手,就被她躲開了。
陸笙挪得離他遠了一些,她抬頭看他時,他才發現她眼眶裡積蓄了淚水。
一張口,眼淚落下來了。她哭著說道:「你既然不喜歡我,就不要對我那麼好嘛!不要總是給我買糖吃,不要摸我的頭,也不要抱我!你對我那麼好,我還以為你喜歡我……」
難過的情緒是會傳染的。看著流淚的陸笙,南風的心尖兒也跟著疼痛,不算劇烈,但纏綿著揮之不去,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他怎能不對她好呢!她在他最脆弱的時刻闖進他的世界,是他最溫暖的牽絆。她在他心底永遠占據著一個角落,一個最乾淨、最純真、最溫馨的角落。那也許和愛情一樣深刻,但那終歸不是愛情。哪怕是對她產生一點兒略帶情色的心緒,都會讓他覺得自己下流又齷齪。
他怎麼可以!
陸笙哭著等待他的回答,等來的卻是暗淡的沉默。
第二天,南風起床做好早餐——牛肉大蔥餡兒的速凍水餃,餃子煮好時陸笙還沒起床。根據他的觀察,她的生物鐘堪比鬧鐘,這個點還沒醒,不科學。他走過去敲她的房門,發現房門是虛掩的,輕輕一推就開。
藍色的床上空空如也,被子疊得很整齊。
他走進去,看到床頭柜上壓著一張便箋:我回了。
大年初二確實是歸隊的日子,可誰會去這麼早呢?省隊大門會不會開都難說。街上的店鋪也關門了,她一個人在外頭晃蕩,搞不好連早飯都吃不上。
南風有些不放心,打她電話。
「嘟——嘟——您撥叫的用戶正在通話中,請稍後再撥。」
南風擰眉,沉默地看著他手機壁紙里嘟嘴搞怪的陸笙。大年初一的餃子真沒白吃啊,小渾蛋,這麼快就敢掛他電話了!
3
徐知遙下午的時候來到南風家,他計劃得很好,和陸笙玩一會兒,晚上兩人一起歸隊。
然而等待他的卻只有臉黑黑的南教練。
「陸笙不在。」南風這樣對他說。
徐知遙還有點兒不信:「怎麼會不在呢,南教練你把陸笙藏在哪裡了?」
南風心想,又不是見不得人,我何必藏她!他忍著翻白眼的衝動:「不信就自己找吧。」
徐知遙沒有找,他撥了陸笙的電話。陸笙那邊接得很快,徐知遙對著電話說:「喂,陸笙……你在哪裡呢?怎麼這麼快就回去啦,都不等我……幹什麼呢?訓練?陸笙你是不是中毒了,年還沒過完呢就訓練……」
吧啦吧啦……他當著南風的面和陸笙聊上了。
南風的牙根兒有點兒痒痒。陸笙這小渾蛋掛了他三次電話,現在接徐知遙的電話倒是接得順溜,呵!
徐知遙掛了電話之後,在南風這裡坐了一會兒,給教練拜了個年,然後就回去了,出門之後打了個車直奔省隊。
省隊已經開門了,整個室內訓練場就只有陸笙一個人,她正在做力量訓練。陸笙哪一點都好,唯有一點讓人特別嫌棄,她的肌肉太不好練了,讓她增大點兒肌肉橫截面比登天都難。有一次李衛國說她:「人參都長得比你快。」
這話讓陸笙鬱悒了好久。
其實李衛國說的話有點兒誇張成分。這一個多月以來,陸笙的肌肉還是長了的,只是沒有別人的針對性訓練那麼明顯而有效。
徐知遙一見陸笙,就跟她訴苦:「師妹,我過年可倒霉了!大年初一做數學測驗,這麼反人類的事兒你相信嗎?」
陸笙心想,有我倒霉?我大年初一表白被拒絕了!我真是腦子發昏才會去表白!
她並不想和徐知遙分享自己的倒霉經歷,事實上她只希望自己快點兒忘記它。
徐知遙又嘮叨了一會兒過年吃了什麼,玩了什麼就算了,他什麼都沒玩……然後,他問陸笙要不要陪打。
陸笙搖搖頭,她要練肌肉,反正已經沒人喜歡她了,她一定要肆無忌憚地練成一個雄壯的漢子。
徐知遙就坐在一旁,淡定地拿出一張數學題開做。康老師有點兒喪心病狂,給他留了好多寒假作業,可是他的寒假明明只有三天好不好!
情場失意的陸笙把精力都投入到訓練當中,每天累得像死狗,這樣就無暇去想東想西了。
月底進行的一次常規隊內交流賽,陸笙輸四場贏兩場,成績不算最好,但是比剛一進省隊時有了很大進步。而且這樣的進步發生在比較短的時間裡,很難能可貴。
李衛國開會時特意點名表揚了她。
努力,總是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一點點匯積,直到有一天引起足夠驚人的改變。這世界上有很多人或事可能欺騙你、辜負你,但是汗水不會。你所有的付出,都會被時間默默記錄,然後,時間會把它們公正地換算成等價的回報。
3月初,陸笙去杭州參加了一次比賽——ITF青少年巡迴賽杭州站。
ITF是國際網聯的簡稱,每年主辦大量比賽,主要比賽是成年組的,青少年賽也有不少,是所有青少年網球比賽里最權威的。
ITF的比賽分不同的級別。不同級別的比賽,獎金、積分差別很大,自然,吸引的球員量級也不一樣。
陸笙參加的這個比賽是B級,級別算中等偏上。她在ITF沒有積分排名,只能從預選賽開始打。大概是運氣好,她預選賽遇到的對手水平都稀鬆平常,打了三天,順利進入正賽。
徐知遙和她一樣。
正賽開始前一天,同隊的球員們一起去抽了簽。陸笙抽到的對手實力最可怕——本次比賽的4號種子選手,一個烏克蘭姑娘。
她簡直不能相信自己的運氣會這麼差,4號哎!難道她又要一輪遊了嗎……
徐知遙很同情她:「師妹,我要封你為天下第一小黑手。」
「你就不能鼓勵我一下嗎……」陸笙有點兒心塞。她看了一下那位烏克蘭姑娘的資料……今年十八歲,身高一米八二!
徐知遙倒吸一口涼氣:「這個姑娘和我差不多高啊?」
「嗯。」陸笙點點頭,她真的要「一輪游」了……
徐知遙安慰她:「沒事,『天空沒有鳥的痕跡,但我已飛過』。」
陸笙不想和他說話。
下午李衛國帶來了一份視頻資料,全是關於那個烏克蘭姑娘的。
陸笙很驚喜,她在網上根本搜不到對手的比賽錄像。她問:「李教練您是怎麼找到的?」
「這哪是我找的呀。」
「啊,那是誰?」
李衛國卻笑而不答,只是說道:「盡力去打就行,不要有壓力。」言外之意,不指望你贏。
徐知遙和陸笙一起看了那份資料。看完視頻,徐知遙總結道:「底線進攻型選手,力量很強,身高優勢明顯。」
「嗯。」陸笙點了點頭,雖然知道自己贏的機會很小,可是一想到要被這個對手碾壓了,她還是覺得心情挺沉重。
徐知遙嘆了口氣,補充了最要命的一點:「陸笙,她的反手打得很穩。剛好不怕你左撇子。」
「對……」陸笙快哭了。
她有點兒不甘心地又看一遍視頻,看著看著,腦中突然想起一句話:再強的對手也不可能無懈可擊,所有人都有弱點。你要做的,就是找到對方的弱點,以強打弱,以長搏短。
這是南風曾經對她說的。
心口突然感覺酸酸的,但並不難受。儘管她刻意遺忘了他那麼多天,但是她不得不承認,必要的時候,她隨時可以從他那裡汲取力量。
陸笙突然想南風了。壓抑許久的思念一旦發酵,就一發不可收拾,身處在早春的江南名城,遙遙地想著千里之外的他。心中那股念想,仿佛新抽的柳芽兒,又嫩又脆,生命力頑強,漸漸地,隨著時間的推移,迅速長成了柔條千尺,密密麻麻地纏繞著心房。
一個沒防備,她就忍不住撥了他的電話。等反應過來時,她立刻又掛了。
南風的簡訊卻立刻發來了:加油。【微笑】
陸笙鼻樑一酸,差一點兒落淚。她有點兒鄙視自己,真是多愁善感得莫名其妙。忍了半天,她還是沒忍住,回他信息了。
陸笙:嗯。
4
3月6號上午,第一輪比賽在市體育中心室內網球場拉開序幕。
陸笙的比賽,觀眾並不多,記者倒是來了好幾個。
李衛國坐在觀眾席,前後左右都沒人,相對來說比較安靜。他是故意挑的這個地方,因為他此刻不是一個人……
他兜里還有一個南風呢。
南風沒有親自到現場。兩人開著手機通話,李衛國戴著藍牙耳機,現場給他轉播賽況。
李衛國問南風:「你怎麼不自己過來呢?」
南風的聲音含著淡淡的無奈:「她現在不想看到我。」
「是嗎?」李衛國腦子裡閃過一些了不得的八卦,「你對人家小姑娘做了什麼?」
南風心想,是她對我做了什麼好不好……
陸笙背著球拍走上場。她感覺自己心跳加快了一些,帶動血液的流速也快了,神經線像是一根繃緊的弦,緊緊地拉著她的注意力。
賽前說好的平常心都餵狗了,她此刻的興奮感,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
烏克蘭姑娘比她高出了十厘米,兩人握手時,她仰頭,看到對手勝券在握的樣子。4號種子選手對一個無名小卒,一般都會勝券在握吧!
陸笙深吸一口氣,朝她遞過去一個微笑。
第一輪發球局是烏克蘭姑娘的。
孔武有力的烏克蘭姑娘蓄滿力的一記發球,小小網球像高速炮彈一樣飛奔而來,由於速度太快,人的目光幾乎追不上那小球,只能在虹膜留下一道殘影。
陸笙做出反應的方向是正確的,可還是晚了。
ACE球。
李衛國擰起眉,略帶憂心地對南風說:「不行,那個小烏克蘭太猛了,陸笙不會第一球就被打蒙了吧?」
烏克蘭姑娘的名字太拗口,李衛國直接以國籍為代稱了。
藍牙耳機里傳來南風不容置疑的聲音:「陸笙沒那麼弱。」
仿佛在印證他說的話,第二個球,陸笙穩穩地接住了。
李衛國一邊給南風現場播報,一邊點評:「可是這樣也贏不了啊,陸笙還是打得太疲軟。你看你看,我就說嘛……嘿,小烏克蘭發球失誤了。陸笙的機會……什麼玩意兒?上旋嗎?這球沒必要上旋呀,怎麼不打網前呢,打網前讓小烏克蘭跑過來,製造出空當,多好的進攻機會啊!可惜了,可惜了……」
果然可惜,這個上旋球打過去就出界失誤了。
李衛國百思不得其解,還問南風:「你知道她為什麼要打上旋球嗎?」
南風沉吟一番,反問道:「她的對手力量突出,技術單調,這個時候用更細膩的技術打亂對手的進攻,不正合適嗎?有什麼不對?」
「呃……」李衛國愣了一下,隨即氣道,「可前提是陸笙自己能打好這麼細膩的技術!問題是她打不好,你看!這次是削球,喲,下網了!」李衛國越說越氣,「南風,你說她到底怎麼回事?我覺得這孩子平時腦子挺靈光的,怎麼到了關鍵時刻就不帶腦子了?」
南風也不好說。他沒在現場,但是憑他的經驗,陸笙大概又走神了,畢竟以前她一比賽就走神,幾乎無一例外。可是南風有些護犢子,不想在別人面前責備陸笙,他只是說道:「她也許在找手感吧。」
「找手感?」李衛國氣笑了。
「嗯,」南風想理由試圖說服他,「陸笙總共才打過幾場比賽?她只能在賽場上找手感了。」
李衛國翻了個白眼。這理由真逗。
在這種令人無法理解的打法下,陸笙很快輸掉第一盤。其間她一直頑固地打旋球和削球,以至於非受迫性失誤高到驚人,許多失分都是拱手相送的。
李衛國看到最後已經很淡定了,他心平氣和地看著陸笙作妖,一邊對南風感嘆道:「總感覺這孩子在拿人家堂堂4號種子當陪練使。」
南風問道:「她最後這兩局,失誤比之前增加了嗎?」
「那倒沒有,她的失誤已經夠多了,怎麼可能再增加呢……不過,陸笙的心理素質真是沒話說,打得這麼稀爛,照樣生龍活虎,她還在笑呢,我就呵呵了……」
南風在那邊想像了一下陸笙眯著眼睛齜一口小白牙兒的樣子,他也忍不住笑了,隨著笑聲,心房輕輕震動。
好些天沒見了,真想看看她。
第二盤開始,陸笙一連輸了三局。這三局打得有點兒膠著,究其原因,陸笙雖然依舊在走技術路線,但她的失誤率降低了,偶爾還能打出一兩個很高質量的回球,讓小烏克蘭都無能為力。隨著失誤率的降低,是陸笙防禦力的增強,小烏克蘭被她越來越細密的防線擋著,第一盤時勢如破竹的狀態已經慢慢消退。
李衛國有點兒不淡定:「南風,我現在懷疑你的觀點是對的,這孩子第一盤真就是在找手感!」
「我說吧。」南風淡淡地回道。
「她也太鎮定了吧,哪有一邊打比賽一邊找手感的?老子從教三十年,沒見過這樣的孩子。」
南風面上並沒什麼反應,心裡卻有些小得意。
第三局是陸笙的發球局。李衛國看到她發了個四平八穩的球,莫名地竟然為不作妖的陸笙感到一點點遺憾:「唔,她這次怎麼不發切球了?」
南風依著自己對陸笙的了解,解釋道:「她大概要調整戰術。」
「嗯?」
「之前只是練手和試探,同時糾正自己的不足。調整戰術之後,會合理地分配和使用技術。」南風說著,停頓一下,聲音突然染上了一絲愉悅和隱隱的興奮,「比賽,才剛剛開始。」
果然,他話音剛落,李衛國便看到場上的陸笙放了個短球,把對手引向網前。李衛國忍不住說道:「終於朝著網前打了,我早就說過她該這麼辦!小烏克蘭的行動不夠靈活啊,哎哎哎,好,截擊!漂亮!」
陸笙第二個發球依舊充滿著和平與友好,李衛國似乎有點兒理解她,他跟南風解釋道:「我覺得陸笙是在有意控制發球。高速的發球正中小烏克蘭下懷,近線或者壓線發球容易失誤,所以在發球上製造威脅不划算,有效發球最重要。」
「嗯。」
第三個球,陸笙又放短球把小烏克蘭調到網前,她自己並沒有在截擊位置,而是守在底線,小烏克蘭看到機會,這次不往底線抽了,也是輕輕落落的一個回球打向網前,心想這樣的位置對手肯定來不及救。哪知陸笙突然像個火箭彈一樣飛奔過來,在加速中已經完成握拍揮拍等一系列動作,幾乎是一眨眼就躥到了網前,狠狠地把網球抽向底線。
「好!」李衛國忍不住叫好了,然後又對南風說,「我就說嘛,她一開始就該這樣調動小烏克蘭。」
「一開始不行。」
「對。」李衛國自己也反應過來了。
一開始不行,因為陸笙一開始並沒有做好準備。她打過的比賽那麼少,更沒和這樣的選手對陣過。調動對手全場跑動的前提是,自己也要跑起來。在完全沒有準備的情況下這樣做,只能是浪費體力。
所以她把機會留在了後面,留在了反攻的時刻。
面對強大的對手,能夠冷靜地制定戰術,並且還能在賽場上冷靜地、一絲不苟地執行,而完全不會被輸贏左右情緒,也不會被眼前的得失打亂陣腳。輸球不沮喪,贏球能克制。
這樣的冷靜,是一種多麼可怕的冷靜。
李衛國有些感慨:「這個小孩兒太難得了!」
「嗯。」
「可惜了啊,學得太晚。」
「李教練,我們要向前看。」
接下來幾局,陸笙一直貫徹執行著她的對戰方針:用技巧拖住對方進攻的節奏,全場調動對手以製造進攻的機會,與此同時增強自身的防禦。
她的球路突然變得綿密又凌厲,一下子把小烏克蘭打亂了。陸笙連下六局,贏了這一盤。
最後一局結束時,小烏克蘭的情緒已經不太對勁了。她狠狠地把球拍砸向球網,仰頭怒吼一聲,發泄情緒。
「像人猿泰山。」李衛國不厚道地打趣一句,接著對南風說,「前面所向無敵,後面遭迎頭痛擊,這樣的心理落差太大了,真可憐……我說,你覺得陸笙會不會把這種心理上的攻擊也考慮在內了?」
南風沒有回答。
李衛國自言自語:「我覺得有可能哦。陸笙這孩子打球很用腦子嘛……餵?你說句話行不行?餵?餵?」
他有點兒奇怪,掏出手機一看,好吧,沒電了。
最關鍵的一盤,南風聽不到了。真是好可憐。
南風在辦公室又關了將近半個小時,中間助理進來送了杯咖啡,剛放下咖啡,助理的手機響了。南風「嗖」地抓起自己的手機。
助理嚇了一跳。
「咳!」意識到這並不是自己的手機鈴聲,南風有點兒尷尬,「你先出去吧。」
又等了一會兒,他等來了電話。
來電顯示是陸笙。
南風一看到來電顯示那倆字,心情突然就好起來了,他深吸一口氣,接起電話,儘量使自己的聲音顯得平穩又冷靜:「餵?」
「喂!」那邊是一個粗獷的爺們兒聲,爺們兒嘿嘿一笑,壓低聲音說,「南風你怎麼突然這麼溫柔,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南風失望地扯了一下嘴角,聲線變得硬邦邦的:「李教練?」
「嗯,是我。我跟你說,陸笙第三盤贏了,那個小烏克蘭已經完全被打亂了,最後狀態也沒調整過來。」
南風心想,預料之中。
李衛國說:「你要不要和陸笙說話?」
「好。」
「陸笙,陸笙……哦,陸笙去找徐知遙了。回頭我讓她給你回電話吧。」
「再見。」
5
陸笙在後續的比賽中一口氣打進了八強。
四強爭奪戰中她遇到的是本次賽會的1號種子選手,來自浙江省隊的駱靈之。陸笙雖然在賽前仔仔細細地制定了戰術,但她和駱靈之的差距,遠不是戰術能夠彌補的。
因此這場比賽,她毫不意外地落敗了。
從更衣室出來,陸笙穿回了T市網球隊標配的運動服。
一般來說,運動服的修身效果並不好,然而運動員們都有著一副健康又有動感的好身材,因此即便是穿運動服,也是颯爽又挺拔,若是走在大街上,回頭率一定不會太差。
徐知遙上午很閒。他去現場看了陸笙的比賽,還充當了陸笙唯一的啦啦隊,一個人對抗駱靈之強大的後援團。比賽結束之後,他就在更衣室外面等她。
陸笙出來時,本來扎著的馬尾辮已經散開,烏亮的半長頭髮披在肩上。她本就五官清秀,臉部線條柔和,現在這樣披著頭髮,平添了幾分獨屬於女孩子的柔美。
徐知遙笑了笑,他一抬手,巴掌蓋在她頭上,胡亂揉一把,將她的頭髮全揉亂了。
「別鬧!」陸笙笑著偏頭躲他,拍開了他的「爪子」,然後慢條斯理地整理頭髮。
徐知遙說:「你這樣不梳小辮也挺好看的。」
「我頭繩斷了。」陸笙說著,攤開手掌,掌心裡躺著一根斷開的黑色頭繩。
「走吧,出去放鬆一下。『上有天堂,下有西湖』,我們去西湖玩。」徐知遙提議道。
陸笙懶得糾正他的語病,她只是有些猶豫:「你下午還有比賽呢!」
徐知遙也打進了八強,比賽在下午。
徐知遙搖頭晃腦:「你不懂了吧?就因為要比賽,所以才要放鬆一下!」
好吧,他們倆的人生觀處處不合,陸笙已經習慣了。
在去西湖的路上,他們找到了一家小飾品店,因為陸笙不太習慣披散著頭髮,想買根新頭繩。雖然徐知遙一個勁兒地說披著頭髮好看。
陸笙看上一根紅色的發圈,造型很簡單,上面有顆透明的琥珀色的有機玻璃球。徐知遙說:「紅頭繩,像喜兒。」
喜兒太悲慘了,陸笙不想像喜兒。她扔開紅髮圈,又挑挑揀揀的,一轉頭,發現徐知遙卻拿著那根紅色發圈去結帳了。
結完帳,他特別瀟灑地把發圈扔進她懷裡:「喏,送你了。」
陸笙反問道:「你不是說像喜兒嗎?」
「你想太多了,喜兒沒你這麼黑的。」
陸笙:-_-#雖然拿了他的東西但是一點兒也不想說謝謝!
陸笙本以為買完發圈就可以走了,哪知徐知遙賴在掛手鍊的地方不走,翻揀好半天。陸笙問:「你想買手鍊嗎?」
「師妹,我都送你頭繩了,你不打算禮尚往來一下下嗎?」
呃,貌似也有道理……
最後徐知遙挑了一件特別喜慶的紅繩手鍊,手鍊上串著幾個鋥亮的金屬片,拼出「LOVE」的字樣……這造型真是,俗不可耐……
陸笙一邊默默吐槽,一邊結完帳,然後她發現這手鍊比她的發圈還貴兩塊錢。
南風走出機場,看看時間,已經十一點多了。他本打算早上直接飛過來看陸笙的比賽,沒料到飛機晚點這麼久,也不知道這時候比賽打完沒有。
他給李衛國打了個電話。
李衛國:「餵……南風啊?嗯,剛才想告訴你呢,你怎麼關機了……陸笙的比賽打完了,輸了,駱靈之還是很厲害的,咱們青訓隊沒有人能打過她……陸笙啊?陸笙出去了,你找她什麼事兒,我讓她回來給你去電話。」
南風沒告訴李衛國他已經到了杭州。
他又打了陸笙的電話。
陸笙一看到南風來電,頓時心一提。南風找她能有什麼事兒呢?不會是已經知道她比賽輸了吧?唔,這麼快就要興師問罪了嗎……
她有點兒沮喪,按了接聽鍵:「餵……」
以南風對陸笙的了解,他從這一聲「餵」,直接聽出了她的心虛。
他問道:「你在哪裡?」
好久沒聽到他的聲音,乍一聽到,陸笙心中湧起萬般情緒,這情緒無關乎他的目的,只關乎她的心情。有點兒想念又有點兒委屈,還有些想要逃避……
她吸了一口氣,掩飾自己的失態:「我在……」說了一個地方。
「和誰?」
「和徐知遙。」陸笙說完,看到對面的徐知遙和她擠眉弄眼,她也沒心思搭理他。
她等著南風說話。然而接下來幾乎半分鐘,手機那頭的他一直靜默著,唯有輕微的呼吸聲,通過無線電波傳達到她的耳膜。
越是沉默,越讓人不安。陸笙有些摸不著頭腦了,小心翼翼地問:「南教練,你有事兒嗎?」
「沒事兒就不能找你?」
「呃……」陸笙抿了抿嘴,感覺越來越摸不清南風的稟性了。
南風儘量放緩語氣,說道:「我去找你。」
「啊?」陸笙真的奇怪了,「你去哪裡找我?咱倆距離一千多公里呢!」
「我在杭州。」
「……」真是無話可說了,男人啊,你的名字叫「善變」。
「我恰好在這邊出差。」南風補充道。
「哦哦!」這樣一來事情就可以理解了,至少不會讓人一頭霧水。陸笙點頭,「你要是忙就……」
「我不忙。」他打斷了她。
……
掛了電話,陸笙問徐知遙:「你說男人會不會也有生理期呀?」
徐知遙翻了個白眼。
陸笙也覺得自己這個問法好腦殘,趕緊吃了口冰激凌掩飾智商。
陸笙感覺南教練的語氣不太溫柔,她憂心忡忡地說:「南教練一定是知道我輸了比賽,想過來批評我吧?」
其實,除了這種擔憂,她還有別的顧慮。畢竟,她也算是非禮過他了……
徐知遙偏開頭,口吻硬邦邦的:「我哪知道!」
看著突然變臉的徐知遙,陸笙張了張嘴,最後堅信了「男人也有生理期」這個猜測。
南風在甜品店外看到了陸笙,還有徐知遙。
明亮的落地玻璃窗裡頭,兩人面對面坐著,一邊吃冰激凌一邊說說笑笑的,臉上洋溢的青春熱力,幾乎要透過玻璃窗撲面而來。
看著這樣美好的畫面,他突然想到了五年前。她第一次比賽,也是輸了之後問他討要冰激凌吃。那時她才到他胸口,又瘦又小,吃東西總是慢條斯理的,謹慎又虔誠。她哭完之後眼睛還掛著淚呢,冰激凌吃到口,立刻笑了。
小丫頭總是這樣,受點兒打擊就一定要吃甜食才能哄好。仿佛吃口糖就是這輩子最大的幸福了。
這個習慣一直到現在都沒變。
變的是,現在帶她吃冰激凌的人,已經不再是他了。
甜品店有人進出時,掛在門前的風鈴會叮叮噹噹地響,清脆動聽。陸笙聽到風鈴響時,扭頭望去,猝不及防地撞到南風的視線。
四目相對,默然無語。
他還是那樣的玉樹臨風,眉目周正平和,波瀾不興的樣子。陸笙看著他沉穩平靜的目光,心想,看來兩人半個多月不見,他也不怎麼想她嘛。
很突然,乍一見他時心頭湧起的澎湃思念,一下子化作了絲絲怨念。她扭回頭,低頭看著吃空了的冰激凌杯子。
倒是徐知遙招了一下手:「南教練,這邊。」
南風走過來,拉了張椅子坐在陸笙身旁。她正埋頭不理他,他微一偏頭,就看到她烏亮的馬尾辮上綁著一段大紅色的髮帶。這個顏色有點兒眼熟……南風目光一轉,視線落在徐知遙方才朝他揮的那隻手上。
麥色的手腕上纏著一條手鍊,也是大紅色,與陸笙的頭繩遙相呼應,乍一看像是情侶款。
徐知遙見南教練看他的手鍊,便大大方方地搖了搖手,有些自豪:「南教練,好看嗎?師妹給我買的!」
「不好看。」
「……」
何止是不好看,簡直難看。而且,那幾個字母是什麼鬼,LOVE?呵……
吐槽完徐知遙,南風低頭輕聲問陸笙:「怎麼不說話?」
「吃多了,有點兒撐。」陸笙胡扯了一個理由。為了強化這個理由的真實性,她還故意摸了摸肚子。
南風有些好笑:「看你那點兒出息。」
親切又熟悉的口吻,一下倒回到沒心沒肺的時光,仿佛他並不曾拒絕過她的表白,她也不曾狼狽地逃離過。
她知道,他最擅長粉飾太平了。
她卻沒辦法配合他。
徐知遙很快察覺到氣氛不對。他不知道他們倆之間發生了什麼,於是也收斂了自己的秉性,按兵不動地觀察。
南風和陸笙又都不是話多的人,尤其是此刻陸笙不想說話,於是三人陷入了沉默之中,謎一樣的尷尬。
就這樣坐了有十幾分鐘,一個電話解救了他們。是許萌萌打給陸笙的,問她在哪裡,還回不回酒店吃飯。
回,必須回。陸笙覺得自己的理由無懈可擊:「食宿費都給他們了,不吃就虧了。」
三人就此別過。
南風讓助理訂了一張最快的返程機票,下午就回去了。來回穿越三千公里,也不過是在湖邊小店枯坐了十幾分鐘。春曉蘇堤,桃紅柳綠,都沒能入了他的眼。
這大概是他有生以來最糟糕的一次旅行了。
6
徐知遙下午的比賽,遇到一個反應神經很發達的對手。超快的反應,一定程度上能克制住徐知遙詭計多端的打法。兩人鏖戰三盤,打得很激烈也很精彩,第三盤進入搶七局,徐知遙幾度拿到賽點,最後靠著一個壓線球鎖定勝局。
贏了之後他就累成狗,整個人掛在陸笙身上,各種吐槽比賽時間持續太長,反人類。
陸笙扶著他,哭笑不得道:「抱怨,不應該是失敗者的特權嗎?你贏了就不要嘰嘰歪歪了。再說,你累你扛不住,還不是因為你平常沒好好訓練,體力不夠好。」
「我不管,我就是累,你就是得扶著我。」
「徐知遙,你是在撒嬌嗎?」
「胡說……」
陸笙打趣道:「哎,小姐貌似很喜歡撒嬌的男人耶?徐知遙……」
徐知遙翻了個大白眼:「閉嘴,就你話多!」
第二天的半決賽,徐知遙打得就沒那麼順利了,體力畢竟是他的短板,一旦被人拿捏住,想翻身不容易。
這次比賽,T市網球隊拿了一個女雙冠軍,一個女單亞軍,一個男雙亞軍。總體成績很好,體現了老牌強隊的實力。
可惜的是,沒能把最有分量的單打冠軍收入囊中。
回去的時候,徐知遙還說:「可惜沒有混雙,要不然咱們能再拿個冠軍。」他對於混雙的自信,遠遠高於單打。
然而混雙畢竟是網球界的「非主流」,有些賽事根本不設混雙。
李衛國安慰他說:「不要急,混雙冠軍留著今年十月份拿吧。」
「嗯?今年十月份有什麼比賽?」
陸笙碰了他一下,悄悄地說:「你傻嗎?今年十月份城市運動會!你忘了?」
徐知遙拍了一下腦袋:「對,我真忘了。」
李衛國老神在在的:「城市運動會,你們這一生可能就比這一次了,一定要抓住機會,全力以赴。」
「為什麼一生只能比一次?聽起來好心酸。」
「因為城運會有參賽年齡限制,網球項目的話,運動員必須在十六歲到十八歲之間。」
原來如此,一點兒都不神奇,還以為有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呢……
李衛國說:「回去就可以給你們報名了。徐知遙和陸笙參加混雙,另外,你們倆這次杭州站的巡迴賽都打得不錯,應該也能分到單打預賽的名額。」
陸笙很高興,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杭州的比賽很可能是一次實戰考核。通過考核了,才能拿到通往那個全國體育大會的入場券。
李衛國補充道:「不過,要好好打才能出線哦。」
「嗯!」
一行人上午十點左右回到省隊。集合時間是下午,所以他們有兩個小時的自由活動時間。
陸笙放下行李就迫不及待地抄球拍走上訓練場,徐知遙放下行李後迫不及待地爬上了床……嗯,補個眠。
陸笙在室內訓練場待了有半個多小時,然後許萌萌來了,滿臉的八卦之光。陸笙就知道許萌萌有話要講。
果然,許萌萌帶來了一個勁爆的八卦:「聽說過南歌嗎?一個很厲害的小球員,今年才十六歲呢。來咱們省隊啦!」
陸笙不想說話。
許萌萌:「你知不知道是誰介紹她進省隊的?」
「誰?」
「喬晚晚,國手哦。」
陸笙想起電視上喬晚晚對南歌的照顧,頓時厭屋及烏,也不怎麼待見這個喬晚晚了。真不知道堂堂國手,為何偏偏對南歌另眼相待。
身為八卦界資深會員,許萌萌還有好多料沒有跟陸笙爆呢,她說:「不過,你知道嗎,有一點很奇怪。雖然現在隊裡專門給喬晚晚聘請了獨立外教,但她最開始是李教練帶出來的。我聽說南歌來了是和咱們一起訓練的,不會自己帶教練來。這就奇怪了耶,南歌是喬晚晚介紹來的,怎麼不直接跟李教練呢?反而跟了連教練?」
「連教練」指的是連少清,他比李衛國年輕十歲左右,反而比李衛國更像個老人家,成天板著臉,不苟言笑的。
陸笙想了一下,南歌沒有跟李衛國,可能原因在李衛國這邊。最大的可能是,李衛國知道南歌和南風的關係。所以這次杭州的比賽,李衛國本來不用親自帶隊去,到最後還是自告奮勇地去了,他這是在隱晦地拒絕南歌,或者說拒絕喬晚晚。
想到這裡,陸笙對李衛國的好感度噌噌噌地往上漲。
聊了一會兒八卦,兩人抄球拍開始對打。打了幾拍之後,陸笙看到遠處的大門口走進來兩個人。
從她們開始走進來,就吸引了絕大多數現場訓練者的目光。連許萌萌都停下來了,擦著汗跑到陸笙身邊,悄悄說道:「看,那就是喬晚晚!」
「我知道啊。」陸笙有點兒無奈。
喬晚晚,二十一歲,少年得志,拿過溫網青少年賽的冠軍。老將們退役之後,她就成為中國第一金花,也被稱為「國手」,目前單打世界排名第46位,處在事業的急速上升期,許多人預期她今年的排名能升到三十位。
喬晚晚隸屬於T市網球隊,有著自己的固定團隊,相比一般的隊員,她的團隊陣容堪稱豪華。她總是南征北戰,不是在打比賽,就是在去打比賽的路上,因此雖然是T市網球隊的正式球員,卻鮮在隊裡露面。
所以現在大家看到喬晚晚才會覺得新鮮無比。國手耶,活的!
甚至還有人掏筆記本找她要簽名的,笑得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一點兒氣節都沒有。
喬晚晚簽名很快,簽名時視線並不看筆端,下巴微微抬著,看起來有一點點倨傲。
喬晚晚身高一米七五,短髮,長得蠻漂亮的,身材很勻稱,臉上還有點兒嬰兒肥,眼睛不大,但是很有神采,精氣神特別好。
南歌像個小跟屁蟲一樣,跟在她身後。
許萌萌努了努嘴,對陸笙說:「那個就是南歌吧?」
陸笙覺得有些無聊:「我們訓練吧。」
這時,喬晚晚已經走進了訓練室的正中,她環視一周,突然高聲問道:「誰是陸笙?」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陸笙,陸笙頓覺壓力好大。許萌萌也被目光波及,硬著頭皮不知該如何是好。
喬晚晚看向許萌萌:「你?」
「啊?不是我,不是我!」許萌萌快哭了。喬晚晚的眼神好犀利,感覺要啃她一口似的,看起來怕怕的……
「不是她,那就是你了?」喬晚晚又看著陸笙。
「是我。」陸笙抿了抿嘴,「你有事嗎?」
喬晚晚突然笑了:「沒什麼,只是想討教一下。」
討教什麼?一個是WTA排名前五十的大腕,一個是剛剛才在ITF青少年賽里有了一個墊底的排名,這樣的差距,就連「討教」這種詞聽起來都好虛偽。
這不明擺著欺負人嘛!
許多人開始同情陸笙,不知道她怎麼就得罪了喬晚晚這尊閻王。
許萌萌悄悄對陸笙說:「要不你認個輸吧……」
認輸,直接承認打不過,這倒也的確是個辦法。可是「我打不過你」這種話,陸笙說不出口。
她只好走進了戰場。
雖然大家都同情陸笙,不過這並不妨礙眾人看熱鬧,幾乎所有球員都停止訓練,圍在了球場周圍,一邊看,一邊竊竊私語。
喬晚晚向後一抬手,南歌把已經掏出來的網球拍放在她手上。
陸笙鄙視地翻了個白眼,南歌現在這樣,和香港電影裡那些黑幫老大的小馬仔一個德性。
喬晚晚單手舉著球拍指向陸笙,氣勢十足:「你發球吧。」
陸笙拿起一個球,她看到喬晚晚站得稍稍靠近中線,於是蓄滿力道發了個外角球。
坦白來說這個球的質量不錯,頗有點兒攻其不備的意思。然而喬晚晚似乎早已經料到此球動向,移動腳步守在絕佳位置,攬到球之後大力一擊。
球速又高又猛,角度刁鑽,陸笙根本沒能碰到球。
她有些不服氣,接著打第二個球。
第二個球依舊如此。
第三個……
第四個……
不要說贏球了,她連碰到球的機會都少!
陸笙越打越急,最後一個球眼看著能搶救到,然而她跑得太急了,不小心摔了一跤。
打球時摔跤很常見。可是這一次,她覺得自己摔得分外恥辱。
全力以赴,無可奈何。
人生最憋屈的事情也不過如此了吧。
她很難過,從杭州戰場上歸來的喜悅,眨眼間被眼前與喬晚晚天塹鴻溝般的差距澆滅。怎麼會這樣,怎麼差距如此大,大得她幾乎看不到能彌補這差距的希望。
原來她竟如此差啊,對手的世界排名只有46,已經能把她打成喪家之犬了。
那麼那些第一第二呢?會強到什麼樣子?
簡直無法想像。
喬晚晚走了,帶著她的小馬仔南歌。
南歌離開時,朝著陸笙做了個鬼臉。陸笙沒心情理會她。
陸笙坐在地上,抱著膝蓋發呆,神色灰敗。
喬晚晚走出訓練室,有些奇怪地對南歌說:「她真的是師哥的徒弟嗎?水平太一般了。」
「真的!」南歌猛點頭,「晚晚姐你不知道,我哥可寶貝她了。就為了她,我哥都快跟爸爸斷絕關係了!」
一個男人,為了一個姑娘和家人鬧僵,這種事情難免被聽者鑲上一些花邊。喬晚晚臉色黑黑的,冷冷地哼了一聲。
南歌又補了一刀:「我覺得,她和我哥不一定是單純的師徒關係。哪有師父會對徒弟那麼好呢,管吃管喝,買這買那。晚晚姐,你說他們會不會……」
「不會的!」喬晚晚不等南歌說完,立刻斷然否定。她不想聽到那種答案,即便那只是猜測。
南歌馬上改口道:「要我說也不會。陸笙的水平那麼爛,連我都打不過,我哥怎麼可能看得上她,肯定是她死纏爛打糾纏不休!」
這個猜測比較符合喬晚晚的口味,她神色果然緩和了一些。
南歌又問:「你說,她會不會找我哥告狀呀?」
喬晚晚冷笑:「隨便,怕她!」
南歌的眼睛滴溜溜轉了一下,不知道在想什麼。
陸笙在地上坐了好久,只是發呆,誰和她說話都不理。許萌萌有點兒擔憂,把徐知遙叫來了。
徐知遙看著神色灰敗的陸笙,心疼得要死。他壓抑著情緒,蹲在她身邊,悠悠說道:「師妹啊,你怎麼還有時間坐這兒發呆呢?你很閒嗎?」
陸笙轉動眼珠看他。
徐知遙迎著她的目光,說:「你還記得物理課上學的速度和加速度嗎?」
「嗯。」
「如果你的速度不如別人,沒關係,你還有加速度啊。」
陸笙精神一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