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她要變得強大,她要有她的光芒,足夠照進他世界的光芒。思兔閱讀sto55.com
那時候她才可以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捧給他,
告訴他,這是我愛的誠意。
1
之後幾天,陸笙和徐知遙見到南歌時,總是直呼她的代號「殺人犯」,這血淋淋的代號實在引人遐想,好多單純的小隊員都以為南歌真的殺過人,對她敬而遠之。
南歌很生氣,她也知道自己在省隊不能像以前那樣任性妄為,因此壓抑著怒火,找連少清哭訴。
連少清的腦子並不像他的臉那樣癱,他反問:「他們為什麼叫你『殺人犯』?」
「因為我……」南歌不願自曝醜事,只好一咬牙,「因為他們覺得我長得像殺人犯!」
請到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查看完整章節
連少清竟然有點兒相信了……
這事兒畢竟是從陸笙和徐知遙那裡傳來的,連少清希望李衛國出面調解一下,最好是弄清楚原因。「殺人犯」這種稱謂太刺激了,它帶來的不僅僅是侮辱和歧視。
李衛國從陸笙那裡打聽到了她和南歌的宿怨。這事兒過去這麼久了,也沒對陸笙造成實際性的損失,現在南歌在省隊是小紅人一個,並且,看在南風的面子上,李衛國也不希望陸笙和南歌鬧大……所以李衛國本著息事寧人的態度,讓陸笙和徐知遙不許再傳播這個外號。
自然,事情底細還是要跟連少清招呼一聲的,至少告訴他:我的隊員行正坐端,並沒有對你手下的人進行外貌攻擊。
不能再喊南歌「殺人犯」了,徐知遙有點兒鬱悶,好在他只鬱悶了一天,第二天就給南歌取了個新外號——南英俊。
連少清:「……」
李衛國:「……」
好吧,這回是外貌攻擊了……
南歌越長越像南爭鳴,小時候只是眉眼鼻樑像,現在連臉形都朝著國字臉發展了。坦白來說,如果不考慮性別因素,這張臉確實挺英俊的,就是眼神兇狠了些。
徐知遙以前從不拿人家長相說事兒,畢竟相貌是爹娘給的,不能因為長得好看或者不好看就區別對待,這是赤裸裸的歧視。但南歌在他這裡是個例外。他和陸笙從來都不耽以最大的惡意對待這個傢伙。
雖然徐知遙最開始取這個外號時充滿惡意,但它實在太貼切了,南歌不管是長相還是飛揚跋扈的性格,都很符合這兩個字。因此沒過多久這外號竟然在隊裡廣為流傳。有些人就算不好意思當面這樣叫南歌,背地裡喊「南英俊」喊得特別順口。
其實大部分人喊這個外號並無惡意,最多是一種打趣,但南歌就覺得這個世界滿滿的全是惡意。
她想找喬晚晚哭訴,可惜喬晚晚又出去打比賽了。
想找連少清告狀,可是連少清覺得身為教練插手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兒太掉檔次——他又不是老媽子,哪有精力管東管西。因此讓她自己解決。
有一次南歌擦傷了膝蓋,去醫務室拿噴劑。丁小小看到她,笑得那個和藹可親啊:「小俊俊!」
南歌當場翻了臉。
丁小小拿了雲南白藥的噴劑給她,一邊說道:「我有話要對你說。」
南歌「哼」了一聲。她知道丁小小和陸笙穿一條褲子,敵人的朋友就是敵人。
丁小小說:「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想提醒你一下,如果你敢對陸笙不利,我就……」她說著,嫣然一笑,「我就毒死你喲!」
南歌氣得直哆嗦,把雲南白藥狠狠往地上一摔,轉身走了。
丁小小對著她的背影說:「我勸你還是再拿一瓶,傷口感染容易死翹翹的哦!」
2
人一旦忙起來,日子就會過得特別快。轉眼到了月底,陸笙早起去食堂吃飯時,徐知遙幫她搶了牛肉蘑菇餡兒的包子。
陸笙覺得很稀奇,徐知遙笑道:「師妹,生日快樂!」
啊,原來今天是她生日。她自己都要忘記了。
徐知遙送了陸笙一件生日禮物,陸笙拆開一看是塊巧克力,還想說「深得我心」呢,拿出來再一看……好吧,是塊偽裝成巧克力的鑰匙扣。
陸笙囧囧有神地看著這件能看不能吃的禮物。
徐知遙說:「你以後少吃甜食,饞的時候就把這個鑰匙扣放在嘴裡舔舔。」
「你當我是狗嗎?」
「當然不是,狗吃了巧克力會死的。」
「你講話的角度總是這麼特別……」
上午去訓練時,陸笙看到訓練室門口貼了《全國城市運動會網球預賽通知》。本次預賽將於6月26號在河南鄭州舉行,比賽設置單、雙、團等七個項目的比賽。單打前32名、雙打前16名、團體前8名,將獲得10月份進行的城運會網球比賽的參賽資格。
通知後面附上了T市這次預賽的參賽名單。
陸笙頭一次遇到這種全國性的賽事,她有點兒興奮,仔細地在名單里找自己的名字。找來找去,只在「男女混雙」里找到了自己,而她最期待的「女單」那一項,並沒有她的名字。
徐知遙也有點兒奇怪:「師妹,李教練不是說了給你報名女單嗎?怎麼沒有呢?好奇怪,不僅女單沒有,女子團體賽也沒有你。」
許萌萌拉了拉陸笙的衣角,說道:「陸笙,會不會是南英俊擠走了你的名額?她女單和女團都打呢!」
陸笙吸了口氣,進訓練室去找李衛國。
「李教練,為什麼我不能打女單了呢?」
李衛國說道:「陸笙,這是隊裡最終的決定。」
「什麼時候的決定?為什麼不跟我說一聲呢……」陸笙有些不滿,「還有,南歌是在名單已經確定好才來的吧?怎麼她就能打呢?反而我的名額已經確定了,卻又被替換下來?就算是因為她比較強,但我也不是最弱的啊,為什麼偏偏把我擠走,多加一個名額不就好了……」陸笙越說越委屈,總覺得這種舉措就是在針對她。以T市網球隊的實力,想辦法多塞一個名額應該不成問題,為什麼一定要擠掉她!
李衛國悄悄嘆了口氣,他沒辦法跟陸笙說實話,只是說道:「陸笙,你和徐知遙的混雙,比你的單打更有希望拿名次。先把精力放在混雙上面吧。」
這樣的辯解實在牽強。
不管怎麼說,比賽名單已經確定,無法更改,她只能認了。但這不代表她心裡不憋屈。尤其是,當南歌看到自己時那個眉飛色舞的樣子,讓陸笙特別想衝上去揍她一頓。
南歌自然不會放過這個奚落她的機會:「知道你為什麼打不了比賽嗎?因為你是這個。」她說著,拇指朝下比畫了一下。
陸笙面無表情地看著她:「南英俊,你今天真的好英俊哦。」
「你!」
都好些天了,南歌對於自己這個新外號的接受能力依然趨近於零。然而「南英俊」的普及度越來越廣泛,甚至有一次連少清都差一點兒喊出來,幸好及時止住了。
上午的訓練結束,李衛國單獨叫走陸笙,說道:「南風在外面等你。」
「嗯,謝謝李教練。」
「不客氣……陸笙。」
「嗯?」
「生日快樂。」
陸笙愣了一下,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謝謝。」
她現在相信,不管李衛國在「換名單」事件中起到了什麼作用,至少他應該是沒有惡意的。
外面春意正濃,路邊的桃花全開了,一樹一樹,紅粉佳人一般。南風站在桃花旁邊等著陸笙。
他丰神俊秀,溫潤如玉,與絢爛多情的桃花互為映襯,倒也是一道別樣的風景。
陸笙一見到他,本來偽裝完美的堅硬心臟突然軟下來,酸酸的、皺皺的,帶著一點點委屈。
她紅著眼睛看他。
「怎麼了?」南風走近一些,抬起手指擦了一下她的眼角。
這是……要哭?
陸笙突然鑽進他的懷裡,臉埋在他胸前,緊緊地摟著他。等了好久,不見他回抱住她。陸笙有些不滿,帶著淡淡的鼻音說道:「你怎麼不抱我呢!」
「是你不讓我抱的。」他的聲音帶了點兒笑意,還有一絲不清不楚的怨念。
「現在讓抱了。」
「好。」
南風察覺到陸笙的心情很不好。兩人相處久了,她的一顰一笑,一舉一動,他似乎都能感知。
他帶陸笙去飯店,點了她愛吃的菜。然後他問:「說說吧,怎麼回事?」
陸笙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了。從喬晚晚與南歌的到來,說到今天的名單變動。
她開口,他才發現,原來最近發生了這麼多事,她從沒主動和他提起。
何止沒有主動提起呢,從杭州回來之後,她連個電話都沒打給他。
南風看著她糾結成包子的臉,心想,口口聲聲說喜歡,她就是這麼喜歡他的?
陸笙說完,托著下巴,等待南風的反應。
任何地方都有這種鉤心斗角的事,南風對此見怪不怪,但是當這種事情發生在陸笙身上時,他忍不住又有點兒護犢子了。他擰眉說:「你要是不喜歡,乾脆不要在省隊待著了。獨立出來,我給你找個團隊。」
「我不。」陸笙撇了一下嘴角,「我又沒做錯,憑什麼走的人是我。我還要腳踢南英俊、手撕喬晚晚呢!」
南風低頭笑了一下:「看把你能的。」
陸笙問道:「可我還是不明白。按說名單這事兒肯定和南歌有關。但我不理解的是,為什麼隊裡明明可以直接加南歌的名額,卻偏偏把我的去掉。」
「原因很簡單——南歌不讓。」
陸笙有點兒不可思議:「南歌說不讓就不讓嗎?領導怎麼會那麼聽話……」
南風輕輕靠了一下布藝沙發的靠背。有些話,他不對她說,就沒人告訴她了。他說道:「陸笙,你要知道,這是一個實力為尊的世界。能力越強,話語權越大。所謂的公平,只是給弱者的一點兒福利,很多時候,連這點兒基本的福利也未必有。南歌只需要告訴隊領導們,她可以打城運會,但前提是,只要陸笙參加的項目,她都不會參加。你想,如果你是領導,你會怎樣選擇?」
陸笙低頭認真想了一會兒,抬頭看他:「我可以理解,但我不能認同。我依然覺得這樣是不對的。」
她的目光澄淨又倔強,南風安靜地看著她,突然就笑了,眉眼彎彎的樣子,仿佛又回到了樹青體校的靜謐時光。他說:「好,如果你不認同這個世界,那你就用自己的方式去改變它。」
陸笙心頭一振,特別嚴肅地點了點頭。
兩人又聊了會兒天。陸笙和他鬧了這麼久的彆扭,現在終於心平氣和地與他講著自己的生活。南風不知道自己的心情算怎樣,他應該高興的,但是當他發覺陸笙現在在省隊過得很好、已經不像以前那樣依賴他時,莫名地,他心頭突然湧起淡淡的傷感。
丫頭真的長大了啊。
他想,會不會有一天,她漸漸地離他遠去了呢?他還在原地逡巡,她已經展翅飛向遠方。
他就又變成一個人,孤獨的、清冷的、浮萍般漂泊的,一個人。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像荊棘一樣刺進他的心窩。南風下意識地撫了一下心口,感覺那裡很疼。
陸笙有點兒奇怪:「南教練,你怎麼了?」
「沒事。」南風低頭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在口袋裡摸了摸,摸出一個銀紅色的絲絨盒子,放到她面前,「陸笙,生日快樂。」
「謝謝南教練。」陸笙打開盒子,看到裡面是一條碧璽手串。樣式和她在故宮看到的那一條十八子手串一模一樣,漂亮得讓人心尖兒輕顫。她很快把手串戴在腕上,左右比畫欣賞著,「好看!」
「喜歡就好,」南風笑了笑,突然又說,「陸笙,今天起你就十七歲了。」
「唔,是啊。」四捨五入就是二十歲了呢!
「所以你還是一個未成年。」
好吧,一句話把她打回原形,剛剛翹起的尾巴立刻縮了回來。
南風挑了一下眉,目光有些威嚴:「所以你還不能早戀。」
陸笙有點兒不服氣。你又不喜歡我,還不許我戀別人。早戀怎麼了,這都什麼年代了……哼哼哼,我非要早戀一下給你看看……
南風見陸笙一直不說話,他突然想起徐知遙手上那條又俗又難看的手鍊,頓時心臟沉了沉,輕聲問道:「你……」
陸笙托著下巴,笑嘻嘻地看他:「你親我一下,我就答應你。」
他撇開頭,目光有些不自在:「別鬧。」
陸笙也沒指望他真親她,她就是過過嘴癮。
她自己也奇怪,她在別人面前可矜持可矜持了,丁小小還說她是乖寶寶呢,怎麼一見到南教練,就是各種裝瘋賣傻撒嬌打滾呢。
是因為愛嗎?
不不不,真正的原因是,南教練對她好。
在經歷過省隊那些惡意之後,她才發現南風對她有多好,簡直好到了無條件包容的程度。這麼好的南風,她怎麼能辜負呢?她一定要「娶」他……不不不,她的意思是,她一定也要對他好。
她總是說喜歡他,可是,她拿什麼喜歡呢?
她想把全世界最好的東西捧給他。事實卻是,她一無所有。
陸笙突然傷感了。
所以,她有什麼資格獲得他的愛呢?他是皓月之明朗,她是螢火之微光,遠遠地看著,自然愛慕又嚮往,走近之後,卻遠沒有能與之匹敵的光芒。
她不配獲得和他對等的愛。這個時候談喜歡,已經算奢侈。
所以她要變得強大!
陸笙的目光突然由迷茫轉為堅定。她要變得強大,要成為可以與他並肩站在一起的人。她要有她的光芒,足夠照進他世界的光芒。那時候她才可以把這世上最好的東西捧給他,告訴他,這是我愛的誠意。
南風見陸笙許久不說話,表情一會兒之間變了好幾次,像是在心裡給自己放電影玩兒。他好奇地叫她:「陸笙?」
陸笙目光一轉,看著他:「南風。」
「嗯?」
「等我拿了大滿貫獎盃,我就回來娶你。」
「……」
南風有點兒囧。他不過是想給陸笙慶個生吃頓飯,怎麼就接二連三地被調戲了呢……
3
陸笙壓了這麼多天的情緒,也是在這一刻豁然開朗。連帶著,那許多的鬱悶、彆扭、委屈,以及在省隊遇到的種種不順,都像潮水一樣悄然退去,眼前變得海闊天空。
回到隊裡後,她對徐知遙說:「如果你想要改變一個世界,你首先要征服它。」
徐知遙有點兒莫名其妙:「師妹你想改變什麼?想征服誰?我嗎?不用那麼麻煩啦,我躺平給你唱《征服》呀!」
陸笙不想跟他說話了。
她剛看到比賽名單時,確實有那麼一點兒找領導要個說法的衝動,現在嘛,特別淡定。既然只能打混雙,那她就努力把混雙練好吧。在和南歌的競爭中,她被領導們輕易地放棄了,但是她自己不會放棄自己。
第二天,徐知遙找李衛國談了一次話,表示自己也不想打男單比賽了,他希望一心一意和陸笙打混雙。
李衛國以為他在開玩笑。
「真的,」徐知遙特別誠懇地說:「其實我最近挺忙的,沒有精力兼顧兩項。男單我肯定拿不到太好名次,混雙還可以拼一拼。」他覺得自己這個理由非常有說服力。
李衛國卻更加不信:「你整天不就是在訓練嗎,還能忙什麼?相親嗎?」
「不是,我今年十月份要參加數學競賽。」
「哈?」李衛國的表情越來越玄幻。
不怪李衛國反應大,一個運動員的身份與數學競賽聯繫在一起時,總是讓人覺得特別不真實,尤其在中國。
——學習好的小孩兒怎麼可能去當運動員呢?
不要說普通人,連運動員們自己都會這麼想。
徐知遙耐心地給他解釋:「數學競賽,就是每年一次的那個。我經常做數學題,教練你沒看到過嗎?」
「我以為你瞎玩的。」
「……」
李衛國的理由很充分:青春期的小男生為了吸引女孩子的注意力,什麼花樣沒玩過?
曾經李衛國認為,用數學題偽裝智商這一點,的確是另闢蹊徑,畢竟省隊幾乎沒人真正見過數學競賽題長什麼樣,更不可能知道正確答案。徐知遙就算畫塊月餅上去,他說這是答案,有人有異議嗎?因此雖然徐知遙孔雀開屏的方式很假,但是卓有成效,女隊的小隊員們好像都挺喜歡徐知遙的。這貨反應快,口才好,幽默風趣,賣相也不錯,是特別討小姑娘喜歡的那一款……
那時候李衛國特別篤定自己的推測,並結合現實進行了多方佐證。
現在嘛,他被現實打了臉。
李衛國特別不理解地看著徐知遙:「我很好奇,你既然學習好,為什麼還來打網球?不怕累嗎?」
「不怕。」
「呵呵!」他在冷笑。
徐知遙乾咳一聲,解釋道:「其實,我除了數學和物理學得不錯,其他學科一塌糊塗,尤其是語文英語,考試都是個位數的水準。所以我們老師說,我如果想上大學,只有參加競賽這一條途徑。」
「那你想上大學嗎?」
「我……」徐知遙愣了愣,「我沒想過。但是我挺喜歡做數學題的,關鍵是一點兒也不累。訓練累的時候,做幾道題放鬆一下,那感覺挺好的。我又沒有別的娛樂活動。」說著說著竟然有點兒委屈了。他每天最多的娛樂活動是做題,還有比這更悲慘的嗎……
不過就算上了大學又能怎樣呢?老爸說得對,他就算憑藉數學成績上了大學,到時候專業之外的學科全掛,一樣會被開除呀……所以嘛,沒必要想太多。
李衛國羨慕嫉妒恨地看著他。看了一會兒,他問徐知遙:「那麼,如果你以後上了大學,你還會打網球嗎?」
徐知遙認真思索了一下:「我不知道。」
李衛國嘆氣道:「我建議你不要打了。」
「為什麼?」
「因為……運動員這條道路很辛苦,比上大學辛苦千倍百倍。你既然可以不用這麼辛苦,就不要蹚這渾水。」
徐知遙突然有點兒奇怪:「李教練,您怎麼不問我喜不喜歡網球呢?」似乎以前遇到人生道路的問題時,他被問及這個問題的時候更多。連他親爹都這麼問他。
李衛國笑了,像是笑他的天真。李衛國說:「我跟你說實話啊,干一行恨一行。用『喜歡』和『不喜歡』去界定一個選擇,不僅幼稚,而且不靠譜。並不是每一個專業運動員都發自內心地喜歡打球。就算現在喜歡,也不保證能一直喜歡。」
這個論調很新鮮。徐知遙奇怪地看著他:「那為什麼還要繼續打呢?」
「不打球還能幹什麼?有些事情,做久了,就離不開了。」
聽到這話,徐知遙那顆粗壯的心臟竟莫名有些傷感。他撓了撓頭,突然一激靈:「李教練,您不會是在勸我放棄吧?」
「哪能啊。」
陸笙聽說徐知遙放棄了單打,她覺得他有點兒喪失理智。
「我寧可你放棄混雙,也不要放棄單打,」她頓了頓,補充道,「當然前提是你必須放棄一個。可是你現在根本沒必要放棄!」
「師妹,你怎麼可以這樣,」徐知遙淚眼汪汪地看著她,「我是為了和你打好混雙才放棄單打的,你怎麼可以吼我!」
「我沒……吼你啊……」陸笙扶額,低頭不敢看徐知遙,她有氣無力地叫他,「徐知遙……」
「嗯,怎麼?」
「可不可以……」
「什麼?可以可以都可以!」
「不要賣萌了啊……」
一米八幾的糙爺們兒賣起萌來,那個殺傷力真的是……核武器級別的好嗎!
徐知遙這麼一打岔,陸笙也別無他法,於是事情就這麼定下來。
那之後,陸笙除了刻苦訓練,還是刻苦訓練。她被現實坑一臉,一門心思地要用實力去打現實的臉。
晚上解散之後的加練也成了她的常規訓練。
徐知遙白天不好好訓練,到晚上和陸笙一起時反而分外精神。兩人有時候對打,有時候組成雙打對著牆壁訓練,練技術,練意識,練卡位,練配合。徐知遙不說話的時候,空曠的球場會很安靜,只有他們兩個跑動和擊球的聲音。很有節奏和打擊感的聲音,像是新鮮的血液在心房的鼓動下連續不停歇地奔流。
那樣單純的歲月,那樣充沛的時光,悄無聲息地淌過,只在他們的生命里留下大片的殘影。
有一次,徐知遙問陸笙:「師妹,你喜歡打網球嗎?」
陸笙幾乎不用考慮就堅定地點頭:「喜歡!」
徐知遙笑了:「真好。你知道嗎,有很多職業球員,其實根本不喜歡打網球。」
「是嗎?」
「是真的。所以你很幸運!」
陸笙也覺得自己挺幸運的。
然後徐知遙又說:「你更加幸運的是……」說到這裡停下來。
陸笙好奇地追問:「是什麼呀?」
徐知遙笑嘻嘻地仰起頭,特別臭美地說:「是有我陪你呀!」
他本是一句玩笑,陸笙卻突然紅著眼睛對他說:「徐知遙,謝謝你!」
「你別這樣,」徐知遙有點兒慌,「我……我說著玩呢……」
「不,我是認真的,」陸笙無比鄭重地看著他,「真的,徐知遙,我要謝謝你。」
徐知遙想要的不是她的感謝。
可是他到底想要什麼呢,唔,他自己也說不好了……
為了表達對徐知遙的感激之情,陸笙特地把6月份的月休調到了16號,這一天是徐知遙的生日,她陪他出去玩。買禮物,吃蛋糕,逛街,哦,還有,好久沒抓娃娃了……
半天的假期匆匆而過,兩人抱著好多娃娃走出電玩城,還有點兒意猶未盡。路過一家書店時,陸笙想看看有沒有最新的雞湯書。她現在也比較挑剔了,雞湯書也有好壞,她要買有內涵的、不浮誇的。
徐知遙陪她走進書店。他抱著所有娃娃,她自己在書架前挑挑揀揀。
徐知遙抱著滿懷的毛絨玩具,站在暢銷書架前瀏覽。他看到一本書,書名很有意思:《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
他的神經突然就被觸動了,愣愣地看著這句話。
陪伴,是最長情的告白。
說得真好啊!
如果可以,他多希望他的陪伴可以沒有盡頭。
4
6月26日開始的城運會網球預賽,陸笙和徐知遙的混雙順利打進16強,獲得城運會網球正賽的入場券。
南風本來想去鄭州看他們比賽的,不過他中間有點兒事耽擱了,再要去也來不及。陸笙在鄭州時,他特地打了電話給她加油,還委婉地表達了自己不能親自到場看她比賽的遺憾。
陸笙說:「沒關係呀,你不來更好。」
南風心裡有點堵。
日子從容地溜過,轉眼由佳木蔥蘢的六月過渡到碩果纍纍的金秋。這些天忙得連吃飯都要趕時間。陸笙給他打電話,問他要不要來南京看她比賽。
本次城運會的舉辦地點是南京。
陸笙的心態有點兒奇怪。一方面她很清醒地知道,一旦南風在場邊看著,她就容易分心。可是如果他總是沒時間看她比賽,她又容易玻璃心,覺得他心裡沒有她。
唔,感覺自己有點兒矯情啊……
南風的回答果然如她所料:「陸笙,抱歉,我近幾天格外忙。」
「好吧,那你照顧好自己,不要太勞累。」
她沒有說「不來更好」,南風就有點兒知足了。
陸笙的混雙項目是從10月15號開始,決賽日期是10月18號。T市網球隊的大部隊從10月10號就出發去南京了,唯獨陸笙和徐知遙沒有跟著一起,因為徐知遙在賽前還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10月13號,是數學競賽的日期。
數學競賽分一試和二試,連著考,兩場考試下來需要半天時間。
連著做半天數學題,陸笙光是想想就覺得頭痛,她寧可連著做半個月的力量訓練。
徐知遙在裡面考試時,陸笙就在考場外面等他。秋天城市的風光很好,銀杏樹的葉子還沒黃,空氣涼絲絲的,很舒服。她站在銀杏樹下,看著不遠處小超市門口放著的冷藏櫃,很莫名地就想起他們小升初考試結束那天,她和徐知遙頂著大太陽吃冰棍兒的情形。她甚至清晰地記得她吃的是草莓味兒的,徐知遙吃的是橘子味兒的。冰棍兒一打開時,表面冒著一層淡淡的白色涼氣兒。
徐知遙一直到交卷鈴響之後才出來,陸笙覺得這是一個好兆頭。以這貨的邏輯,不會做的題才要提前交卷。
「考得怎麼樣?」陸笙問徐知遙。
「還行吧。」
「能拿一等獎嗎?」
「能。」
真自信。
當天下午,他們登上了飛往南京的飛機,為混雙比賽做準備。
5
T市是一個直轄市,對應的行政單位是省,這次的城市運動會,分了兩個區代表隊,一個田慶區、一個樹青區。其中田慶區是主打,重量級選手都分在田慶區。
陸笙和徐知遙還有點兒遺憾呢,自己沒能分在樹青區。
比賽第一天,他們遇到的對手是成都代表隊。
成都隊的當家小草劉天源可以排進全國青少年前三,實力很強。他的搭檔的風格水準和許萌萌差不多。
若單以實力相加,成都隊的兩個小球員是優於陸笙和徐知遙的。
陸笙和徐知遙在排兵布陣上研究了一番,最後選擇兩人分左右站在網前。他們倆一個用左手一個用右手,這樣的搭配很適合分立左右的站位,可以發揮雙方的正手優勢,擴大防守和攻擊範圍。
自然,都站在網前也是有風險的,一旦遇到對手強勢的底線攻擊,他們將會顯得很被動。
劉天源顯然也知道這一點,所以一開始就攻擊他們的底線。令他意外的是,對方的女選手反應快又靈活,招招能防禦回來。
他仔細一看,發覺女選手的站位其實是偏後的。她知道他的戰略,她一直在防著他。她的水準並不算高,因此她只是在承擔大部分防禦的任務,即便是遇到進攻的機會,也不會冒進。
冷靜又克制的打法。
混雙比賽通常的戰略就是專挑軟柿子捏。比如這場比賽,陸笙水平稍差,劉天源就會專門進攻陸笙。而成都隊的女選手比徐知遙水平差,站在徐知遙這邊,最合理的選擇自然也是攻擊薄弱的女選手。
可是徐知遙沒有。徐知遙一直在做的只有兩件事:第一,在劉天源高壓強攻陸笙的時候,保護陸笙。第二,攻擊劉天源。
劉天源堅信這樣的策略是沒有章法的,可是打著打著,他就這樣輸掉了第一盤比賽。
問題到底出在哪裡呢?劉天源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搭檔,他突然明白了。
他的搭檔,被對手刻意忽略了。
搭檔反應靈敏,耐力很好,劉天源選擇她做搭檔是為了填補自身在賽場上的空白,他本身攻擊能力夠強,因此也不需要她的攻擊力。她最大的作用是配合他做好防禦。
但是這一點被對手利用了。利用得很徹底。
徐知遙和陸笙不再分出精力對付她,而是當她不存在一般。她所有能發起的攻擊都在陸笙和徐知遙的防守範圍內,這個無須擔心,而她的防禦一定是有空白的,那個空白就是劉天源。
越是攻向劉天源的球,她越是無法做到有效防禦。
尤其是,劉天源和她的配合很生疏,在賽場上,這一點缺陷就被放大了。
這個切入點看似稀鬆平常,實際找得穩准狠,直掐命門,劉天源完全沒有調整的策略。所以第二盤輸掉時,他的心態竟然很平和。
已經知道會輸的。
這場比賽,劉天源最大的體會是:對手有點兒可怕。不是技術可怕,而是腦子可怕。以及……那個女的長得挺好看,男的龜兒子不解釋。
首站告捷,陸笙和徐知遙擊掌相慶。外面有記者進行了簡單的採訪。記者問他們贏比賽的感受,徐知遙特別嘚瑟地說了一句:「意料之中。」
記者又問:「下一場對手是南京隊,覺得自己能戰勝對手嗎?」
「能。」
「這麼肯定?」
「當然,南京隊的弱項是我們的強項。」
徐知遙並非在吹牛。他和陸笙之前簡單分析了一下各混雙隊,兩人一致認為,最好打的是南京隊。
南京隊兩個選手都是右手黨,正手犀利,反手不夠突出,一個底線一個網前,這樣的布局,選手的防守壓力大,防守有空白。
而陸笙和徐知遙的左右手站位,防守嚴密,攻擊範圍大,徐知遙花樣百出的削球和旋球,很能克對方剛猛的打法。
所以,第二天,南京隊的兩個小選手儘管坐擁主場優勢,到底還是輸了比賽。
連贏兩場進入半決賽,兩人底氣大增。
半決賽他們遇到了武漢隊。湖北隊也是網球的老牌強隊,只是近些年有點兒青黃不接,一線選手都到了退役的年齡,小選手還沒成長起來。他們沒有劉天源駱靈之南歌這樣的一流選手。
不過嘛,二流選手打陸笙他們,也夠用……
武漢隊的兩個二流小選手之所以能走到半決賽,憑的絕不是運氣。兩人配合很默契,打得陸笙和徐知遙都有些束手束腳。苦戰三盤,最後徐知遙靠著不停削球把對手的耐心給削沒了,陸笙咬著牙防守完全不顯疲態,終於擊潰了對手心理防線,這才獲勝。
終於走到了決賽。
陸笙簡直不敢相信,他們真的打進了這樣一個全國大賽的總決賽。據說這場比賽還會有央視體育台的現場直播呢……現場直播耶,央視耶!
她覺得自己真上檔次啊,可是轉念又想到另一個問題——南風會不會看直播呢?
陸笙在電話里問南風這事兒,南風的回答是:「我可能沒時間看直播。」
唔……又放心又憂傷……
因為太憂鬱了,她沒聽到南風話語裡隱隱壓抑的笑意。
在混雙比賽的總決賽之前,女單、男單、女雙、男雙的比賽全部結束了。這四個項目,T市全部折戟,一塊金牌沒拿。簡直,難以想像!
老牌強隊的尊嚴何在?!
陸笙為自己的隊友感到惋惜。不過在得知南歌被駱靈之虐了,她一點兒也不遺憾。
好吧,接下來的決賽,她和徐知遙也要遭遇駱靈之了……
駱靈之很強,她的搭檔也比徐知遙強。而且從此前的比賽資料來看,他們的配合也很好。唔,這場比賽怎麼打啊……
在距離全國大賽金牌一步之遙時,陸笙突然心裡沒底了。
6
10月18日下午一點半,混雙總決賽在中心網球場舉行。陸笙的隊友和教練都來觀看比賽了,現場坐滿了人,好多腦袋,像小螞蟻一樣。
徐知遙問:「你怕嗎?這麼多人。」
陸笙:「我不怕。」我就怕一個人……
她卻不知道,那個人此刻正坐在那群小螞蟻中間,戴個大遮陽鏡,胸前掛著一個大單反。
唔,為了看這場比賽,南風可是專門訂了不會延誤的高鐵。他推掉了手裡所有的事,只為了跑到南京看一場不怎麼出名的比賽,員工們都覺得他們老闆要瘋了。
在混雙比賽中,女選手往往會成為組合的短板。這也就意味著,如果一組雙打隊伍的女選手很強,那麼根據木桶理論,他們的短板就被大幅度抬高了。
駱靈之很強,比陸笙強得多。她的搭檔桑楚也不弱。
陸笙已經跟徐知遙約好了:放開了打吧,當是攢經驗了。
此刻,站在賽場上,面對整場的小螞蟻,陸笙的心態特別特別輕鬆。
徐知遙和她一樣放鬆。其實徐知遙這個人吧,打比賽從來沒有緊張過,陸笙都懷疑他的心臟是金剛鑽做的,太硬了。
駱靈之是典型的底線型選手,攻守兼備,爆發力好,正手直擊球打得好,反手也很強大。網球選手中,反手打得特別好的人,很容易脫穎而出。
而面對反手強勁的右手選手,身為左撇子的陸笙,也無可奈何。
第一個發球局是駱靈之發球。
陸笙和徐知遙本來是左右站位,徐知遙接發球之後,兩人立刻變換了陣型,變成前後站位。一個在網前,一個守底線。
駱靈之和桑楚也不傻,兩人早料到對手會變換成前後站位,但是令駱靈之他們意想不到的是,這個前後型,竟然是陸笙在前,徐知遙在後。
這不科學。根據過往的比賽資料,陸笙由於反應敏捷,力量和技術稍欠缺,所以承擔著大部分的防守工作,而徐知遙是在網前尋找機會進攻的那一個。現在整個顛倒了,防守能力弱的人防守,進攻能力弱的人進攻。這個……腦子沒問題吧?
駱靈之的疑惑也只是在腦中一閃而過,沒有深究。場上形勢瞬息萬變,她也騰不出腦細胞想明白這些問題。
桑楚守在網前,他知道自己並不像駱靈之那樣耀眼,但是身為一個男人,守在網前頂住陸笙的壓力,他自問還是可以的。
徐知遙的回球路過桑楚面前,這麼好的截擊機會他怎會錯過,手一揚發力狠抽,滿以為會是一個出其不意的截擊制勝,哪知陸笙稍一轉身,立刻給抽了回來。
這麼近,這麼快的球速,她眼睛都不眨就能給拍回來。
反應太快了!
桑楚冷不防被她反將一軍,沒有這個心理準備,竟然錯過了最佳時機。網球朝著他和駱靈之的防守空白跑去,落地得分。
桑楚驚出一身冷汗,回頭低聲和駱靈之交流:「她反應太快了。」
駱靈之說:「你不知道她反應快嗎?」
「呃,知道……」
確實,賽前分析過啊,這個叫陸笙的女孩兒,優點其實不多的……
「大意了,大意了……」桑楚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駱靈之:「加油。」
接下來桑楚提高警惕,守好網前,雙方互有勝球,在一次平分之後,駱靈之拿到局點,一個漂亮的底線對角抽擊,制勝得分,領先一局。
贏下一局之後,桑楚問駱靈之:「你有沒有覺得哪裡不對?」
「哪裡不對?」
「呃,我也說不好,感覺像是……對手實力變強了?」
駱靈之想了一下,確實,但如果說哪裡不對勁,駱靈之倒是也沒有發覺出來。她只好說道:「我們看到的和親身感覺到的,應該是有偏差的。」
桑楚點點頭,只能這樣理解了。
第二局是陸笙他們的發球局。
桑楚穩穩地接住了陸笙的發球,把球抽向底線。徐知遙馬馬虎虎跑過去,回球帶著旋,轉速高,落點低。上旋球總是不好接的,桑楚和駱靈之配合默契,留駱靈之接球,他沖向網前等待時機進攻。
但是他沒有等到進攻的機會,駱靈之的回球被陸笙攔下了,遠遠地抽向另一邊,駱靈之和桑楚都夠不著。這一分被陸笙輕取。
好可惜。沒關係。再來。加油。
不知不覺地,這一局就這麼打完了,陸笙他們險險地保住了發球局。
駱靈之和桑楚也沒多想,只是有點兒遺憾沒能克掉對手發球局。再接再厲吧。
但是第三局,在自己的發球局中,駱靈之和桑楚被陸笙他們攻克了。
怎麼會這樣,怎麼回事……
駱靈之也察覺出不對勁了,雖然說不上是哪裡不對,但結果表明一定有哪裡不對!她和桑楚坐在一起分析了一下,可是還沒分析出個所以然,休息時間就結束了。
駱靈之感覺自己似乎摸到了一點兒問題的邊際,她問桑楚:「你不覺得那個陸笙,網前擊球的得分率很高嗎?」
桑楚恍然點頭:「好像是。」
「她是怎麼做到的?」
「不清楚……總不能一夜之間變強了吧?」
「不可能,她會不會在隱藏實力?」
桑楚搖頭:「那她的演技也太高了吧,半決賽差一點兒輸掉呢,還隱藏?」
兩人還是一頭霧水。
就這麼一頭霧水地打下去,雖然他們倆盡力防著陸笙了,可也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放在她一個人身上,那個徐知遙像蒼蠅一樣,你揮手他就跑,等你不揮手了他又來騷擾……好討厭。
最後,駱靈之他們4∶6輸掉了第一盤。
盤間休息時,駱靈之說道:「我可能知道是為什麼了。」
「為什麼?」桑楚此刻有點兒暴躁,他特別需要知道這個答案。
「因為那個男的,徐知遙。」
「嗯?」
「徐知遙打球喜歡打旋轉球,」駱靈之看著不遠處的兩個對手,小聲對桑楚解釋,「他在有意識地控制旋轉的角度方向,以及球速。你也看過他以前的單打比賽,這個人的力量和耐力都不好,打比賽時還是個話癆,但是控球技術,真的沒話講。」
「嗯,」桑楚點點頭,「是這樣。可這和陸笙有什麼關係?」
「因為徐知遙在通過控球幫助陸笙創造機會。陸笙的截擊雖然是從她手裡打出來的,實際上,這是一個接力球。徐知遙的旋球很不好打,我不得不選擇某種最優的方式進行回擊,否則容易造成出界。也就是說,我的回球被限制住了。他創造一個旋球之後,不管我的回擊質量怎樣,回球的大致方向是確定的。你明白了嗎?」
「意思是,陸笙知道你回球的大致軌跡,所以才能守株待兔、以逸待勞?」
駱靈之點點頭:「應該是這樣的。」
桑楚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內心有一種極度的不安定感:「不可能的,徐知遙怎麼可能做到這一點?更何況,光是徐知遙做到也不夠,還要加上陸笙的配合。」
「他能的。他不需要做到太精確,只需要有一個預估範圍就好。大方向在,陸笙隨時可以根據實際情況進行調整。至於兩人的默契程度有多強,難道都打到現在了你還沒感覺嗎?」
「我還是不信,你回球的方式怎麼可能只有一種呢?」
「最優的回球方式。」
「好吧……」桑楚摸了摸下巴,一想到對手的算計能力,他就覺得脊背發涼。
他問:「那我們現在怎麼辦?」
「好辦。」駱靈之挑了挑嘴角,「他們兩個其實並不厲害,只不過找到了很聰明的方式。我們,只要破壞掉這種方式就好。」
第二盤開局後不久,徐知遙果然故技重施。眼看著網球打著旋飛到近前,駱靈之冷笑一聲,反拍輕輕一擊,一記回球順利過網,雖然沒什麼攻擊力,卻真的沒被陸笙捕捉到。
好,就這麼打。駱靈之精神一振,堅定了自己的猜測。
雙方交鋒幾次,第一局下來,杭州隊十分順利地保住了自己的發球局。
對手看起來可怕,一旦找到機關訣竅,老虎就變成紙了。駱靈之和桑楚信心倍增,第一盤結束時緊繃的臉色也舒展開了。
第二局上來是徐知遙發球,他面無表情地看著對面神態放鬆的兩人,對陸笙說:「師妹,變陣。」
「嗯。」
發完球,陣型立刻變了,改為徐知遙在前,陸笙在後。這是他們的常規陣型,駱靈之和桑楚見狀,竟然稍稍鬆了口氣。還好,沒變出別的么蛾子。
果然黔驢技窮了嗎?呵!
駱靈之精神抖擻,招招催命。陸笙疲於奔命,咬牙硬挺。駱靈之的擊球犀利又刁鑽,若是陸笙獨自一人面對她,一定無法抗衡。幸好徐知遙不是吃乾飯的,抽冷子攔一下,給她減輕一些壓力。這時候徐知遙的攔擊喜歡用削球。削球帶著重旋,落點總是在網前,這種球是很不好接的,一個搞不好就會下網。
削球也是有風險的,自身的技術要求就不提了,關鍵在於,削球的動作明顯,對方會預先做好準備,一旦抓住時機回擊過來,很容易穿越球得分。
這個風險主要發生在單打中。至於雙打,陸笙在後面跑得像個陀螺,令徐知遙完全無後顧之憂。
於是他就放心大膽地玩花活兒了。
桑楚簡直不能相信這個徐知遙竟然能那麼禍害他瘦弱的女搭檔,他更不能相信的是,徐知遙的削球方式如此多變,每一次都不一樣,讓人防不勝防。
桑楚比賽經驗還算豐富,但第一次遇到徐知遙這種純技術流操作,他抗起來有點兒生疏,而且,精神壓力真的好大……
因此,這一局裡陸笙勉強頂住了駱靈之,桑楚卻沒能頂住徐知遙。兩次平分之後接削球時下網,1∶1戰平。
第三局時,駱靈之和桑楚對他們之前的打法已經產生免疫了,所以陸笙他們……又換陣型了。
這次是左右陣型,他們一開始參加城運會比賽時選擇的陣型。
攻守兼備,意味著攻擊能力和防禦能力都無法發揮到極致,更何況,駱靈之有著強力的反手球,這種陣型對上她,只能說是浪費。
但陸笙和徐知遙偏偏這樣選了。
駱靈之很懷疑他們這次真的沒辦法了,不過考慮到這場比賽對手總是讓她意料不到,因此她不敢大意。
打了幾個回合,除了感覺對手配合很默契,似乎也沒什麼異常情況?
陸笙正面攻擊的能力不夠強悍,但是空當和時機抓得很不錯,在徐知遙的輔助下,從對手手底下搶出了30分。
40∶30,駱靈之他們只要再贏一個球,就能宣告本局勝利。
她和桑楚還是很有信心的。
這一球平穩地在雙方球場上飛來飛去,駱靈之一個強攻被陸笙堪堪擋回,這球接得不太好,打成了高吊,駱靈之仰頭預判位置,認為此球不會出界,她跳起來一記扣殺,徐知遙反應也快,衝到網前截擊下來。
這麼高的球速,他也來不及削球,截球的落點幾乎是原路返回,不過也是扣球,扣向網前。
桑楚撲過來救球時,駱靈之看著她、他、徐知遙三人幾乎連成一線,頓時一聲驚呼:中計!
果然,桑楚的回球被陸笙攔下,遠遠地擊向右半場外角。
因為方才徐知遙截球的調動,桑楚和駱靈之都在左半場,右半場出現大片空當,所以陸笙這一球抓得很好,輕鬆得分,把比分扳成平分。
駱靈之覺得自己可能有點兒大驚小怪。雙打對戰中這類失分並不罕見,對手不一定是故意的吧……
可是接下來一球她和桑楚再次出現同樣形式的空當,她腦中立刻警鈴大作:絕對是故意的!
他們倆在有意識地選擇落點、調動對手、創造空當。
而陸笙反應快,抓時機抓得很穩,一旦出現較大空當,她的得分能力將成倍增長。
局間休息時,駱靈之把自己的想法跟桑楚講了。桑楚這會兒也看明白了,對手雖然實力不濟,但是小聰明層出不窮。他們的把戲乍一看挺唬人,等分析透徹了,應對的方法也不是沒有。
所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咯。
幸好,接下來陸笙和徐知遙沒玩新的花樣。他們這次真的黔驢技窮了,於是他們就把前面的小把戲組合起來玩耍,桑楚和駱靈之雖然心裡明白,但畢竟應對的經驗不足,賽場上瞬息萬變,有時候反應過來時已經來不及了——不是每個人都能跟上徐知遙的節奏,陸笙除外。好在駱靈之兩人技術過硬,配合起來也不錯。
所以接下來場面有點兒膠著。雙方互有勝局,而且駱靈之他們還發狠破了一次對方的發球局,因此把局數扳平了。
但是陸笙和徐知遙兩人打球太磨人了,駱靈之就有點兒煩,恨不得一個ace球直接呼到他們臉上。桑楚怕她失控,每打完一球都提醒她:「靈之,冷靜,保持頭腦清醒。清醒才能贏。」
是啊,頭腦清醒才能贏球,因為跟對面那倆貨打球太費腦子了!
第九局兩次平分之後,到了局點時刻。桑楚站在網前靠左,截下來一個球,徐知遙追著球跑過去,從他的預備動作來看,他應該是要朝著桑楚的右半場放短球。這個時候桑楚大概是趕不及救球的,正處在右半場發球線附近的駱靈之,立刻跑向網前。
然後徐知遙卻突然停下來,轉身回去了。
回……去……了……
腳步謎一樣的從容……
網球沒有碰到徐知遙的拍子,直直飛向陸笙那一邊。此刻桑楚和駱靈之都在網前,底線大開,這種機會陸笙怎會錯過,卯足了勁兒找准角度一個抽射,鎖定勝局。
駱靈之脫口而出:「你大爺!」
她未必是在罵徐知遙,很可能只是發泄自己的情緒,但還是被裁判警告了。
下場休息時,她眼睛都紅了。氣的。
此刻陸笙他們6∶5暫時領先一局。接下來這一局對雙方都很關鍵,陸笙和徐知遙贏的話,直接從比賽中勝出。而對駱靈之和桑楚來說,這一局是生死之局。輸了,滿盤皆輸;贏了,還有一線生機,有可能翻盤。
所以駱靈之告誡自己,這一盤必須贏,只能贏。
人在巨大的壓力下,可能創造奇蹟,也可能一敗塗地。
關鍵在於能否頂住巨大的壓力保持絕對的專注。
駱靈之上一局輸得憋屈,本就情緒不對勁了,這一局更加焦躁,整個人的狀態大不如前。
越是想贏,越是艱難。
她感覺打球從未如此步履維艱,失誤增多,效率降低,攻不成攻,守不成守。
陸笙和徐知遙在最後一局以一個lovegame完美收官,成為本屆全國城市運動會網球混雙比賽的冠軍。他們是本次網球比賽的最大黑馬,一路凱歌高奏,所向披靡,從籍籍無名,到全國冠軍,他們只用了四天時間。
全場起立,為這一雙冠軍歡呼鼓掌。南風的掌聲淹沒在人群中。他看著場上榮耀加身的陸笙,莫名地,竟熱淚盈眶。
他的小女孩兒,真的長大了啊。
勝利之後,徐知遙和陸笙緊緊相擁。這一刻,世界是屬於他們的,他們是屬於彼此的。
南風聽到身旁兩個人嘀咕。
一個說:「他們兩個很般配哦。」
另一個說:「對哦,男的帥女的靚,而且他們打球那麼默契,肯定是心有靈犀、心意相通啦。」
……
南風低頭摸出手機,靜音的手機上好幾個未接電話,都是從公司打來的。手機牆紙還是陸笙嘟嘴賣萌那一張,強烈的陽光照在液晶屏幕上,她的身影顯得很暗淡。
他抬頭,被刺眼的陽光一晃,突然有點兒心煩。
陸笙和徐知遙下場去跟隊友們慶祝,這個時候,南風接到了李衛國的電話。
李衛國興奮得直嚷嚷:「嘿,南風我跟你說,陸笙和徐知遙真拿冠軍了!連我都沒想到,對手可是駱靈之和桑楚呢,全國第一的組合!哦不,現在全國第一的組合是陸笙和徐知遙了,哈哈哈哈哈哈……」
南風淡淡地「嗯」了一聲。
李衛國有點兒奇怪:「你怎麼了?怎麼不為陸笙高興呢?」
「我……很高興。」
李衛國不以為然地輕哼一聲。這時,陸笙扭臉看著李衛國:「李教練,誰的電話?」
「你們南教練的,給,你親自跟他說。」
陸笙已經猜到是南風,她接到電話時,心跳不自覺加快了一些。
「喂,南教練。」
「嗯,陸笙,打得很好。」
陸笙悄悄牽起嘴角,又有點兒不好意思,假惺惺地說:「還行吧。」
她聽到了南風低沉清淺的笑聲。他的聲音真好聽,像羽毛一樣撩撥她的心弦。陸笙在這笑聲中紅了臉,幸好她此刻還未從運動中平復下來,就算紅臉也不會被人察覺。
她小聲說:「笑什麼呢。」
「笑你可愛。」
陸笙有點兒鬱悶,腳尖輕輕磕著水泥地面:「南教練,如果你不喜歡我,就不要總是勾引我。」
南風覺得自己的耳根有點兒熱,大概是陽光太烈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