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眼前的這一切都會成為過去,會漸漸塌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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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縮影成記憶里一塊小小的斑點。思兔閱讀520官網

  1

  此後五天進行的是網球團體賽,陸笙和徐知遙都沒參加團體項目,他們的返程機票是統一的,也不能提前回T市,兩人就在南京玩了一天,吃吃喝喝,灌湯包、鴨血粉絲、鹽水鴨……還買了土特產紀念品。再之後的空閒時間,他們都用來訓練了。由於官方提供的訓練場地不夠,兩人出門自己找了個網球館。神奇的是,在外面訓練時,竟然有人認出了他們,還上前索要簽名。

  陸笙很不好意思,寫的名字一筆一畫中規中矩,那人還誇她「人美字靚」,把她弄得更不好意思了。

  徐知遙追問:「我的字呢?」

  「你這個,哈哈,我不能說,說出來就是罵人啦。」

  徐知遙挺無語,真是的,夸一下我有那麼難嗎,哪有這麼對待偶像的……

  男子團體和女子團體總決賽相繼進行,T市折戟再折戟,兩個團體賽都沒拿到金牌。

  至此,城運會網球項目比賽全面落幕,身為老牌強隊,T市的兩個分隊總共只拿到一塊金牌,這個成績無論如何算不上好。並且這塊金牌還只是意外之喜,並不是他們真正抱以厚望的項目。

  回去的時候,陸笙明顯感覺到周圍人態度的變化。比如,司機去機場接他們時,問了她一句「暈不暈車,要不要坐在前面」;比如,回來之後有幾次在路上遇到領導,領導會朝她微笑;再比如,隊裡專門幫球員穿拍弦的大哥,記住了陸笙習慣的球拍磅數。

  以前幾乎沒人注意她,司機不會,領導不會,穿拍弦的大哥也不會。隊員那麼多,誰能一個個都記住呢?如果你平庸,那麼你憑什麼獲得別人額外的目光?

  這是一個實力為尊的世界。你打得好,你出成績了,哪怕是掃地的大媽,都會高看你一眼。

  不公平嗎?不,這才是公平的。否則怎樣算公平呢?明明自己弱得要命還要得到全隊的關懷?那不是公平,那是扶貧。

  2

  南風又來到了「馮特斯洛」心理諮詢室。

  他對心理學有一點點了解之後才知道,這個看似城鄉接合部的名字,其實並非城鄉接合,而是兩個心理學家名字的組合。一個叫馮特,一個叫馬斯洛。

  剛剛好,首席心理諮詢師也姓馮。南風不太能理解這位首席心理師介紹這個名字的來歷時那隱含的驕傲。事實上,他甚至懷疑所謂「首席」都不太能信,因為他在這裡沒見過別的心理諮詢師。

  幾個月以來,南風已經升級到馮特斯洛心理諮詢室的貴賓客戶。貴賓客戶可以免費享受花茶和點心,還有隔壁「二姐足療」的優惠券相贈。

  唔,聽起來不太貴賓的樣子。

  馮醫生說南風的戒備心太重,不肯和他講實話,這樣子他會很為難,不能有效地進行心理康復。

  南風倒是不怎麼介意。他本來就沒病,何來「康復」一說。他來馮特斯洛,也就是找個人說說話,聽別人對許多問題做個心理學的解釋。

  所以馮醫生完全就是一個高級陪聊。

  今天,南風坐下之後,對馮醫生說:「我好像對你撒謊了。」

  馮醫生一臉「毫不意外」的表情,等著他的下文。

  南風:「我之前說,我對陸笙並無男女之情。」

  「現在呢?有了?」

  南風沉默不語。

  「那麼,假如那個姑娘主動和你發生性關係,你會接受嗎?」

  「不會。」

  馮醫生說:「我們假設一個情境。你現在閉上眼睛,放鬆,放鬆,好,吸氣,呼氣,吸氣,呼氣……現在你看到陸笙站在你面前,她緩緩地解開了上衣的扣子,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南風突然睜開眼睛:「閉嘴。」

  馮醫生溫和地笑了笑:「現在確定了?」

  南風長長地呼一口氣,平復一下紊亂的心情。

  馮醫生又說:「我認為你現在面臨的問題,並非是你對陸笙有什麼想法,一個成年男人對一個性成熟的女人有任何想法,都很正常。相反,你的問題是,你在刻意壓抑這種衝動。其實你沒必要的。太刻意壓抑,會走向變態的。唔,如果你不聽我的話,等你變態了你還可以找我哈,我最喜歡變態了……」

  南風想了想,說道:「我對她更多的,大概是占有欲。不希望看到她和別人親近。」

  「這是挑選伴侶的心態。」

  南風搖了搖頭:「可是她太小了,我……」

  「沒關係,她總有一天會長大的。等她長大了,你的羞恥心就沒這麼強烈了。」

  南風不置可否,想了一下,問馮醫生:「那麼陸笙為什麼喜歡我呢?」

  「這個簡單,典型的戀父情結。」

  南風不喜歡這個答案。

  馮醫生卻不管他喜不喜歡,繼續解釋道:「你說過,陸笙從小就沒有父親,在母親的語言暴力下成長。她對父愛的渴望是難以想像的,所以她成年以後找的伴侶多半也是老男人那一款。就算不和你在一起,這棵嫩草也會被別的老牛啃。」

  南風突然覺得心理學好沒意思,把愛情像解剖青蛙一樣分解得透徹可辨,一點兒也不神秘。以及……哪個老男人敢啃陸笙?他一定掀翻他全家!

  馮醫生覺得自己也回答得差不多了,他推了推眼鏡,問南風:「你有沒有別的問題諮詢呢?男女之情除外的。我不想回答愛情的話題了,連愛無能都找到愛情了,我一個正常人還單身呢!看著你們秀恩愛,我好想去死。」

  「沒有了,謝謝你。」南風起身要走。

  馮醫生看看桌上擺的計時沙漏,有些戀戀不捨:「別走,再聊一會兒吧。」

  南風有點兒囧,到底誰是陪聊!

  大概是因為白天馮醫生說的話有催眠效果,當天晚上,南風夢見了陸笙。夢裡的情形和馮醫生講的一模一樣。在夢裡,他忘記了道德約束,忘記了羞恥感,輕飄飄的快樂,不很真切,卻又仿佛很真實。

  一早醒來,感覺到濕涼滑膩一片,身為一個男人,他太清楚那是什麼了。

  平躺在床上,腦子放空,眼睛望著白色的天花板。他說不清楚是在自責還是在回味。

  手機在這個時候響起,是助理打來的。

  助理是個年輕男人,聽到老闆低沉沙啞的聲音,心內一邊默默感嘆「這聲音真好聽啊,逆天了」,一邊瘋狂吶喊「天哪,我怎麼覺得一個男人的聲音好性感,嗚嗚嗚」……

  沒聽到助理說話,南風又「餵」了一遍。

  助理回過神來:「啊,老闆,今天上午十點菲琪服貿公司會過來和咱們簽約。」

  「嗯,知道了。」

  掛掉電話之後,南風看到了手機屏幕上的陸笙,清澈靈動的眼神,單純無邪的笑容。

  「咳!」他有點兒心虛,關了屏幕,扔開手機。

  南風洗了個澡,腦子完全清醒了。他一身的水汽,穿著白色浴衣走到陽台前,「唰」的一聲,拉開窗簾。

  陽光便瘋狂地湧進窗戶。

  菲琪服貿公司的主營業務是服裝製造,產品種類很豐富,運動服、休閒服、童裝、女裝等等。這個公司的規模其實很大,不過這兩年虧損得厲害,資產評估一年不如一年。其實近些年整個服裝行業都不太好做,因此老闆想找個接盤俠,趕緊出手。

  南風的星辰貿易公司就是那個主動伸腦袋過來的接盤俠。

  星辰貿易公司是南風手頭的產業之一,規模比菲琪小很多,但勝在經營好,利潤率讓虧慣了的菲琪看得眼熱。因此儘管星辰的總資產評估不如菲琪,但菲琪老闆還是樂得進行換購。

  是的,換購,用菲琪換星辰,雙方都是百分百控股。

  菲琪老闆比較不能理解的是,對方明知道最近服裝行業不好做,而且菲琪又是虧損企業,可他們為什麼要蹚這渾水呢?

  因為老闆太年輕嗎?可那個老闆據說是南爭鳴的繼承人呢!

  菲琪的老闆不敢得罪南爭鳴,心裡萬分期待的就是,南風不要反悔……

  不止菲琪不理解,南風自己的員工,甚至投資顧問,都不理解他為什麼要這樣做。菲琪雖然盤子大,可是真的不好做啊!

  有些人就是能給人一種安定感,不管你對他的決策有多少疑慮,都會不打折扣地去執行。因為歷史經驗表明,他的決策總是對的。

  南風就是這種人。

  換購策略有條不紊地進行了。菲琪的部門很多,南風進行了比較大幅度的精簡,女裝部和童裝部直接取消,運動服和休閒服合併,另外增加了一個新的部門——運動器材部。

  這是要轉型做專業的運動服裝器材嗎?老闆您膽子有點兒大啊!

  年輕的老闆雷厲風行,用兩個月完成這些前期計劃,然後,老闆把員工們召集到一起,宣布一件重要事情。

  所有員工都以為老闆要給他們描繪一幅宏偉的藍圖。畢竟如此膽大妄為的改組,必須要畫一個足夠大的餅才能給人安全感啊!

  然而老闆宣布的所謂「重要事情」竟然是公司要換名字,不叫「菲琪」了,不好聽。

  什麼啊……

  年底就這樣鬧哄哄地過去了,轉眼到了元旦。

  3

  新年一到,陸笙就覺得自己一腳邁進十八歲了,她很高興。元旦這天,李衛國還宣布了一件比較令人開心的事情。

  ——青訓隊的兩個小隊員,對的,就是在城運會獲得冠軍的陸笙和徐知遙,他們得到了企業贊助。贊助金有不少呢,這部分錢包含陸笙和徐知遙打比賽的花銷、生活費,以及獎金。當然了,隊裡要從中扣掉一部分,我們省隊培養你們也不容易對吧。另外呢,你們兩個以後正式比賽時就要穿印著人家商標的衣服啦……

  大家都很羨慕他們倆。

  陸笙也很高興。企業贊助好啊,這樣她就不用老是花南風的錢了。她問李衛國:「李教練,贊助我們的企業是哪一個呀?」

  「陸笙。」

  「嗯?」

  兩人大眼瞪小眼地看著對方,陸笙很奇怪:「李教練你剛才是在叫我吧?」

  「不是,」李衛國笑得有些促狹,「我是說,贊助你們的企業,是一個運動服裝品牌,品牌名字就叫『陸笙』。」

  陸笙聽此,臉蛋騰地紅了起來。

  當著許多人的面,陸笙的臉紅成番茄。世界上沒有這麼巧的事,所以這個「陸笙」公司只能是他的,只有他!

  可他是什麼意思呢……陸笙猜不透。

  總不能是他突然茅塞頓開,發現她美貌又可愛還超級有女人味兒,於是決定接受她吧?嗚,她真的希望是這樣啊!可是怎麼可能嘛,在他眼裡她永遠是小孩子!

  所以,南風這樣做還是想把她當小孩子哄嗎?No,她不能接受!

  雖然不能接受,可心裡還是感覺甜絲絲的,美得冒泡。真是沒治了,他只要對她好,她都會高興,無論動機是什麼。

  「陸笙?陸笙?」李衛國叫她。

  「嗯?」陸笙回過神來,發覺周圍好多人在看她。

  還有人小聲議論:「這個隊友直接用自己的名字給自己冠名了……呃,雖然這麼說感覺好彆扭,但是,真的『壕』出新高度啊!」

  「相比之下南歌那種穿穿名牌請人吃飯什麼的都弱爆了!」

  「所以她到底是什麼來頭啊?」

  人嘛,對有錢人總是會投注更多的關心。很多人竊竊私語猜測陸笙的背景,許萌萌不猜,她直接問的,問徐知遙:「陸笙家怎麼這麼有錢呀?」

  徐知遙眉角耷拉著:「我怎麼知道。」

  「陸笙家」三個字讓徐知遙心情不那麼舒暢。事實上從得知贊助自己的公司叫「陸笙」,徐知遙的心情就一落千丈。

  為什麼偏偏叫「陸笙」,他太知道其中意味了。

  陸笙看到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她有點兒難為情,摸了摸腦袋,心虛地說:「好巧哦。」

  眾:-_-#也太看不起人民群眾的智商了……

  這天訓練時陸笙的狀態有點兒不太穩定,中間走了幾次神。她幾次三番地思考南風此舉的用意,是心血來潮呢,還是別有意味呢?

  不行,一定要問清楚。

  所以中午她急急忙忙吃完飯,跑回宿舍給南風打了個電話。

  南風也在吃飯,他最近忙,午飯是助理定的盒飯,兩葷兩素一個湯,營養不錯,味道還好。接到陸笙的電話,南風問她:「吃飯了嗎?」

  「吃了。」

  「真的?」南風看了一眼時間,「你吃得太快了。」

  陸笙:你知道得太多了……

  她一手握著手機,看著窗外整齊乾淨的綠色球場,小聲地問:「什麼意思?」

  「嗯?」南風放下手中的筷子,悠閒地靠在寬大的椅背上,反問,「什麼什麼意思?」

  大概是她的錯覺,陸笙仿佛從他的話語中聽到了一點兒笑意。她莫名地臉有點兒紅,說道:「就是贊助的事情。」

  「嗯,早點兒讓你拿到贊助,在隊裡的處境也會好一些。能給省隊創收的隊員才是好隊員。」

  「誰問你這個,」陸笙有點兒囧,「為什麼那個服裝品牌的名字會是我的名字。」說完,她在心裡補了一句: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麼想法……

  南風笑了,笑聲很輕,卻撩人心窩,勾得她心神不寧。

  所以陸笙就問他了。她在他面前總是這樣,仗著他對她的好,她就放心地肆無忌憚,她問道:「那你這樣算不算表白呢?」

  「不算。」

  陸笙:幹嗎要回答這麼快,給人留點兒想像的空間不好嗎!

  南風解釋道:「陸笙,現在這個名字的價值你看不出來,等你功成名就之後,就是這個品牌升值之時。」

  這個回答讓陸笙老大不樂意,可是又不得不承認,這邏輯很到位,無懈可擊。什麼李寧啊喬丹啊,不都是這樣子嘛。

  但是……她撇一下嘴角,說道:「你怎麼知道我會功成名就呢?」

  「所以,陸笙,不要讓我賠錢。」

  「好了好了,知道了,保准你賺得盆滿缽滿!」陸笙有點兒賭氣,說著就要掛斷電話。

  「等等。」南風突然說道。

  「嗯?還有什麼事?」

  「陸笙,說過的話還算數嗎?」

  陸笙有點兒迷茫:「什麼話呀?」

  「自己想。」

  陸笙一頭霧水地掛斷手機,撇一下嘴角,自言自語:「男人的生理期又到了。」

  在隊裡,陸笙始終沒有跟任何人透露過自己為什麼能獲得「陸笙」的贊助。不過人民群眾的想像力是很豐富的,才不到兩天時間,就在南歌的引導下,勾畫出一個很勁爆的真相:

  陸笙她,是被人包養的!

  包養她的人是個大款,低調又神秘,從不輕易露面。陸笙的一切都是那個人給的。

  嘖嘖嘖,沒想到陸笙是這樣的人啊,看著挺正經的……

  晚上回宿舍,徐萌萌欲言又止了半天,陸笙看著都替她著急。有些人心裡藏著八卦,你要是不讓她說,那簡直比讓她憋尿還為難。

  所以陸笙說:「你有什麼事就說啊,我聽著呢。」

  許萌萌就把「陸笙被大款包養,出賣肉體」的傳聞跟陸笙說了,說完之後勸陸笙:「你別生氣啊,我打聽過了,是南歌搗的鬼。」

  陸笙很討厭「包養」這種說法,她黑著個臉生了會兒悶氣,到最後發現,她,好像,真的在被南風包養啊……

  好吧,也不算純粹的包養,畢竟,她是沒有對南風「出賣肉體」這種機會的,雖然她並不排斥。

  所以她只是在被南風養嗎?

  嗚……

  陸笙不想被南風養了。總是花他的錢,她何時才能真正與他並肩而立呢!她要努力,要賺錢給他花!

  她鬥志滿滿地給南風發了條信息:謝謝你的贊助,我一定讓你賺到!

  南風:嗯。

  雖然回得很快,可是連表情符號都沒有。陸笙覺得南風的反應有點兒冷淡,她哪裡知道,他的表情符號都掛在臉上了。

  陸笙又打了幾個字「今天你養我,明天我養你」,打完之後感覺像是女兒孝敬老爸的話,只好又勉強加了「包」字。

  陸笙:今天你包養我,明天我包養你!

  南風被雷到了,過了好久,回了一句:別鬧。

  陸笙卻已經睡著了。

  4

  1月6號,徐知遙又有一場考試。這一次進行的是「全國中學生數學奧林匹克競賽」,多一個「奧林匹克」,檔次立馬就不一樣了。

  這次比賽又叫「冬令營」,冬令營為期五天,其中第二天、第三天考試,其餘時間就是搞活動,第五天是公布成績和頒獎。冬令營考試的主要目的依舊是選拔,從全國兩百多名數學尖子生里選出成績最好的30名進入國家集訓隊,之後集訓隊裡會再次進行考核,從這30名隊員里選出6名,組成數學奧林匹克中國國家隊,代表中國去參加國際奧林匹克數學競賽。

  今年的冬令營在T市舉辦,正式舉辦日期從1月5號已經開始,只是第一天沒考試,徐知遙覺得去了也沒意思,就待在省隊訓練了。陸笙簡直不敢相信,如此正大光明放鬆身心的機會,徐知遙都能錯過。他改邪歸正了嗎?

  第二天一早,陸笙在食堂遇到了徐知遙。

  她問徐知遙:「你今天幾點去考試?」

  徐知遙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他把手中的雞蛋剝得零零碎碎,一邊垂著眼睛問陸笙:「師妹,你說我應該去考試嗎?」

  陸笙很奇怪:「你不應該嗎?」

  他沒說話。

  陸笙:「徐知遙你不想去考試了?為什麼?好多人想考都沒資格呢!」

  徐知遙嘆了口氣,眉宇間帶了一點兒憂思:「我以前沒想過太長遠的問題。可是我突然發現,如果我在數學的道路上走遠,走得越來越遠,師妹,」他抬起眼睛看她,有點兒難過,「我和你也會越來越遠的。」

  陸笙也被他說得有點兒憂傷,可憂傷很快被「徐知遙有可能成為數學家」這樣美好的猜想沖淡了。她捧著臉說:「你也不要這樣想,我們會一直是朋友呀,我有空了去找你玩,你有空了來看我。」

  他把剝好的雞蛋放到她的餐盤裡:「可是我想一直陪著你呢。」

  聽到徐知遙這樣說,陸笙心口重重一跳。緊接著,她又覺得自己想太多了,徐知遙腦子跳得很,大概他自己都沒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點兒曖昧吧。

  想到這裡,她悄悄鬆了口氣。

  陸笙對徐知遙說:「你這樣想是不對的。南教練說,每一個人都是孤獨的,沒有誰能陪誰一輩子。但是徐知遙,你現在做的選擇,卻關乎你的一輩子。這是你的人生。如果你這次能獲獎,以後就算不能進國家隊,你也能被很好很好的大學錄取。你知道不知道,每一個學生從小都有個清華北大的夢想。好吧……我也有。但別人只是做夢,你稍微努力一下就能實現。那麼你為什麼不努力一下呢,不要讓你的才華浪費啊!而且你不是很討厭訓練嗎?等你上了大學,你就再也不用訓練了!」

  她一口氣說了這麼多,板著小臉老氣橫秋的樣子,徐知遙看得有點兒呆,眼睛直直的,小心臟撲通撲通狂跳,滿腦子就一個想法:師妹真好看呀……

  陸笙被他盯得有點兒不好意思:「咳,我是為你好。」

  徐知遙托著下巴想了一下:「那我就去吧。其實能不能選進集訓隊還不一定呢。」

  「就是嘛,你現在瞎操什麼心。先把機會占著,以後再說。」

  就這樣,徐知遙去考試了。他踩著鈴聲走進考場,引起了監考老師的注意。

  事實上,徐知遙不知道的是,何止監考老師,他這個學生,已經引起了整個主辦方的關注。

  原因很簡單。參賽的二百多名學生里,幾乎全部來自於各省的重點高中,之所以說「幾乎」,就因為徐知遙這個例外。「樹青三中」是什麼水準,主辦方是本地人,心裡明鏡似的。所以徐知遙就仿佛在羊群中混進了一頭羊駝,想不引人注目都難。

  而且,這頭羊駝還提前交卷了……

  連著兩天都是……

  要知道,中國數學奧林匹克試題的難度比國際數學奧林匹克還要大一些,好多數學老師都做不出。徐知遙竟然敢提前交卷,膽子真大。監考老師好奇地看他的試卷,唔,看不懂。

  陸笙得知徐知遙提前交卷後,很擔心:「為什麼提前交卷,你是不是不會做啊?」

  在她的認知里,徐知遙提前交卷等同於不會做。

  徐知遙聳聳肩膀:「不是啊,我做完了。」

  「做完怎麼不檢查一下呢?」

  「沒時間,我還要訓練呢。」

  「……」

  真的好假,陸笙難以相信。她哪裡知道,徐知遙是認真的。雖然他確實怕苦又怕累,可是他總感覺自己大概是要告別網球生涯了。以後不會再有重複枯燥的訓練,不會再有南征北戰的比賽,不會再有隊友和教練。

  更不會有和陸笙的朝夕相對。

  眼前的這一切都會成為過去,會漸漸塌縮,直到縮小成記憶里一個小小的斑點,供他時不時地緬懷憑弔。

  所以,才想趁著還沒離開時,多留一點兒記憶啊。

  1月9號,中國數學奧林匹克競賽成績公布,同時舉行了頒獎儀式。徐知遙這頭羊駝順利擠進前30名,入選國家集訓隊。

  他沒有出席頒獎儀式,這個時候他很淡定地還在訓練。陸笙都懷疑他腦子壞掉了。

  康老師幫他領了獎,之後康老師興奮地打了個電話給徐知遙,問他想去清華還是北大。

  徐知遙正和陸笙他們吃午飯呢,他一手握電話,一手把餐盤裡的番茄牛腩拌進米飯里。聽到康老師這麼問,他抬頭問了陸笙一句:「陸笙,你喜歡清華還是北大?」

  陸笙不假思索:「北大。」

  「嗯,」徐知遙點點頭,對康老師說,「北大。」

  5

  陸笙被南風接了回去,還和去年一樣,兩人去逛街買年貨,路上一切正常,結果下午回家,回到幾乎半點兒變化也無的客廳,那個她去年向他表白的地方時,陸笙突然有點兒拘謹了。

  南風也有些不自在,提著一大堆菜走進廚房,一邊揚聲問道:「你想吃什麼?」

  「我不想吃火鍋了。」

  「好,那吃什麼?我做火鍋。」

  陸笙:「……」

  南風回頭看了她一眼,見她嘟著嘴,像是在撒嬌又像是在生氣,兩隻眼睛清澈濕潤,遙遙地望著他。他便笑了,溫聲說道:「逗你呢。」

  陸笙也笑了,跟過去說:「南教練,我感覺自己又長高了呢。」

  「我也覺得你個子猛了些,自己去量量。」

  「嗯!」

  客廳貼牆有個自動測量人身高體重的儀器,這東西南風用不著,當然是給陸笙準備的。陸笙站上去,看到她的身高是173.2厘米。

  四捨五入是一米七三,她現在比南教練矮15厘米,真是完美的身高差。

  就說嘛,他們倆要是不成為情侶,都對不起這樣的身高差。陸笙心情大好,跑去廚房報告自己的身高數字,唔,體重就沒必要匯報了。

  南風也挺高興。個子高一些,意味著在賽場上更有保障。

  南風今晚親自下廚做了年夜飯。這也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正式下廚(做火鍋不算),算是一個別樣的經歷。他此前閱讀了不少廚藝入門攻略,還練習辨認了各種調料。然後照著在網上下載到的食譜,給兩人整了四個菜一個湯。

  就為了這四菜一湯,他弄出一頭汗,簡直太不容易了!

  吃晚飯的時候,陸笙非要嘗一嘗剛才在超市買的雞尾酒。那個雞尾酒的瓶子很好看,她就拿了不少,南風還以為她是給他拿的,現在看來,好吧,他自作多情了。

  南風不想讓陸笙喝酒,可陸笙死纏爛打非要嘗嘗,後來瞪著眼睛嘟嘴不說話朝他賣萌,他就一下子沒扛住,放棄了原則,允許她喝一點兒。

  好在雞尾酒的度數也不高。

  哪知道這熊孩子一喝就停不下來,南風一個沒注意,她一瓶已經幹掉了。再阻止已經來不及了,總不能讓她吐出來吧。

  結果這貨還挺來勁,喝完一瓶又拿一瓶。

  南風搶過她手中的酒:「陸笙,別喝了。」

  她眯著眼睛,笑得傻兮兮的:「給我嘛,我要喝酒。」

  好吧,已經醉了……

  南風自然不會再給她喝了,他把礦泉水瓶塞給她:「喝這個,二鍋頭,來,一口悶掉。」

  陸笙二傻子一樣,聽話地捧著礦泉水咕嘟咕嘟喝了好多。

  她鬆開瓶子,打了個水嗝,說道:「這二鍋頭不好喝呀。」

  「怎麼不好喝?」

  「沒味兒。」

  南風悶笑不止,特別想在她紅撲撲的小臉蛋上捏一把。他說道:「行,那我給你拿點兒度數更高的。伏特加,俄羅斯人喝的,要嗎?」

  「行,快點兒。」

  南風起身,把雞尾酒都拿走藏起來了,然後弄了杯蜂蜜水給她,一邊順口胡說八道:「正宗的伏特加,八二年的,你慢慢喝,不要一口悶掉了。」

  陸笙還覺得他說得有道理呢,用力點頭:「不能一口悶,一口悶浪費!」

  「對。」南風捂著嘴巴扭開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著。不行,他要笑出聲了……

  陸笙喝了幾口蜂蜜水,甜絲絲的,細膩又溫暖的味道直達喉嚨,她眯了眯眼睛,感嘆道:「原來伏特加這麼好喝呀!」

  感嘆完畢一抬頭,恰好看到南風正看著她笑。他笑得好燦爛,眉眼彎彎的,整齊潔白的牙齒露出來,像一排璀璨的小貝殼。

  陸笙於是跟著呵呵傻笑起來,一邊笑一邊說:「你真好看。」

  「咳!」南風有點兒不好意思,低頭給她夾了點兒菜,「吃點兒東西,喝酒的話要有東西墊胃。」

  陸笙卻沒有提筷子。她放下手中的「伏特加」,起身挪了一下位置,直接坐到了沙發上,他身邊。

  一身的酒氣,其中夾著絲絲的槐花蜂蜜的香氣,陡然欺近,南風條件反射地扶了一下她的肩膀,問道:「怎麼了?」

  「嘿嘿嘿嘿!」陸笙一邊傻笑,一邊鑽進了他的懷裡。

  南風不明所以,撫了撫她的髮絲:「陸笙?」

  陸笙早有點兒神志不清了,她覺得扭著軀幹抱著他這個姿勢有點兒吃力,乾脆直接跨坐在他的大腿上,面對著他。

  南風想推開她,又怕她倒下去,他只好一手摟著她的腰,另一手不知道該往哪裡放。女孩子的身段天生比男性柔軟很多,陸笙還一個勁兒往他懷裡鑽,她的身軀火熱而柔軟,緊貼著他,激得他心臟狂跳,血液的流速都加快了。

  整個人感覺像是置身火焰之中,熱烈、焦灼、火熱的渴望。

  他扶著她,吃力地問:「你想做什麼?」

  說出這話之後,他覺得自己太卑鄙。他確實在發問,又何嘗不是在引導她誘哄她?誘哄一個醉酒的女孩子?

  陸笙卻沒意識到這麼多,她摟著他的脖子,臉蛋貼著他的臉,親昵地蹭啊蹭的。她的臉蛋光滑細膩又彈性十足,滿滿都是膠原蛋白,南風壓著心口那股邪火兒,向後仰頭躲她:「陸笙,別鬧。」

  陸笙卻執著地蹭他的臉。她遠沒有他以為的那樣激情如火,而是純情得不像話,突然把他按在身下,也只是親昵地蹭他的臉。

  南風便也有些冷靜了,他想推開她,她卻固執地黏在他身上。

  「我好喜歡你呀,」陸笙摟著他,吐字含混,「你怎麼就不喜歡我呢!」

  「陸笙,其實我……」

  陸笙卻不理會他,自說自話:「我要怎麼做才能讓你喜歡呢?」

  突然而至的表白,令他心口一片滾燙。他撫著她的頭,柔聲說道:「陸笙,再等等,等你再長大一些好不好?你現在還小。」

  「唔,」陸笙癟了癟嘴巴,「那你要給我澆水呀,不給我澆水我怎麼長大呢!」

  南風:……

  一句醉話讓南風莫名紅了臉。

  他覺得吧,對這熊孩子來說,「耍流氓」真算是天賦技能點。

  陸笙頭天晚上撒酒瘋,第二天起來全不記得了。她像往年一樣和南風一起吃餃子逛廟會,陸笙拉著南風的手,南風沒有拒絕。

  天氣很冷,陸笙的心情卻像溫暖明媚的春天。

  徐知遙打電話問陸笙在哪裡逛,陸笙隨口說了地點,哪知道半個小時之後,她看到徐知遙擠開人群走了過來,東張西望的,見到陸笙時,他咧嘴笑了。

  陸笙有些奇怪,還以為自己看錯了呢。

  徐知遙的視線往下掃,落在她和南風交握的手上,便不再移動。那眼神看著有點兒刻意的八卦。

  「咳!」陸笙不自在地抽回了手。

  南風垂著眼睛看她,她線條柔和的臉蛋似乎有些紅。

  嗯,原來是害羞。不知怎的,他竟然有一種安心的感覺。

  徐知遙走到近前,陸笙看到他手裡舉著一根大糖堆兒。

  糖堆兒在別的地方叫糖葫蘆,在T市就叫糖堆兒。陸笙有點兒奇怪:「徐知遙你不是不愛吃這個嗎?」

  「給你的。」

  她更奇怪了:「廟會到處都是賣糖堆兒的,你至於拿根糖堆兒跑過來嗎?」

  「你不知道啊,我聽說現在賣糖堆兒的特別喪心病狂,炒糖的時候在裡面加膠水,就為了讓糖好定型然後不會化。我拿的這個是我們樓下孫大爺那裡買的,他做了三十多年糖堆兒了,人特別好,你可以放心吃。」

  陸笙有點兒感動,接過來嘗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暗示的作用,她就覺得這個糖堆兒果然比別的好吃一些。

  然後就三個人一起逛廟會了。

  陸笙有點兒奇怪,問徐知遙:「你怎麼來了?不給親戚拜年嗎?」

  「別提了,」徐知遙輕輕翻了個白眼,「我爸瘋了。」

  「啊?!」陸笙嚇了一跳。

  「我不是要上北大了嗎,把我爸給高興得啊,嘴就沒合攏過。他帶著我給長輩們拜年去,也有人給他拜年。反正只要有人,他就把我拉出來給別人展覽一下,我都快成馬戲團的猴子了!」

  陸笙捂嘴偷笑,邊笑邊道:「你知足吧,好多人羨慕你都來不及呢!」

  南風聽著他們交談,沒有插話。他的視線落在陸笙的臉上,看著陸笙水潤的眼睛,他心想,這話里的「許多人」也包括你嗎?

  徐知遙出來就不想回去被展覽了,於是當了一整個下午的電燈泡而不自知,或者他就算「自知」了,也會選擇繼續當下去。

  他還老逗陸笙,買兩個面具,一個孫悟空的一個豬八戒的,他是大師兄嘛,自然豬八戒就分給陸笙了。陸笙捧著個豬頭,哭笑不得,追著他要打,兩人圍著南風轉圈。

  南風就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們玩鬧。

  徐知遙玩得很「嗨」,到最後該告別的時候,他一摸口袋,發現錢包沒了。

  「啊啊啊啊啊!」徐知遙哀號,這個時候下場雪才能表達他那悲痛欲絕的情感,「我所有的壓歲錢都在裡面啊!今年的壓歲錢尤其多啊!都沒了!」

  陸笙也挺著急的,一邊痛罵那個小偷,一邊問徐知遙:「裡面除了錢有別的嗎?證件什麼的?」

  「除了人民幣還有一張……」他說到這裡突然掩住嘴。

  陸笙追問道:「一張什麼?」

  一張師妹的大頭照,夾在錢包的夾層里。

  為了安慰徐知遙,南風給徐知遙的壓歲錢翻倍了,一千變兩千。

  徐知遙問道:「南教練你給我兩千塊,是想暗示我很二嗎?」

  「別多想,你本來就二。」

  徐知遙離開後,南風抄兜慢悠悠走在陸笙身邊。

  一邊走,他一邊問陸笙:「你也羨慕嗎?」

  「嗯?」陸笙偏頭詢問地看他。

  「羨慕徐知遙,可以上北大。」

  「那當然,唉……」陸笙嘆了口氣。小時候還做過這種夢,現在已經不會做了。以她現在這個學習成績,想上大學都困難吧?如果走特長生路線,她只能去體院,好體院也有成績限制,要高考成績達標的,她想都不要想了。

  這樣看來,只能去專科體院了。

  「不過上不上大學也沒那麼重要啦,」陸笙說著,像是在自我寬慰,「我的人生道路已經確定了,上大學對我來說最多算錦上添花。」

  南風突然摸了摸她的頭,他的手停在她的後腦上,溫暖的掌心貼著她的肌膚。陸笙抬頭看他,發現他眼中帶著點點笑意。他說:「你只要告訴我,你想不想上。」

  溫柔帶笑的目光,給了她一種熟悉的安定感。她點了點頭:「想啊。」

  「想上哪所學校?」

  「呃……」陸笙抿了抿嘴,有點兒不確定地問,「可以隨便選啊?」

  「嗯,你先選吧。」

  「那麼,我想上你……上過的大學。」陸笙說完,看到南風神色古怪,她問,「南教練你怎麼了?」

  她並不知道南風剛才那一瞬間的心理活動是怎樣的跌宕起伏和豐富多彩。

  南風收斂心神,為她的答案感到意外:「不想去北大?」

  「北大也想去,可我更想和你上同一所大學呢!」

  陸笙仰頭望著他笑,笑容那樣的天真無邪,卻仿佛又有著致命的誘惑力。南風聽到自己的心臟「怦怦怦」的,亂了陣腳。

  他的小女孩兒,一顰一笑都能牽動他的心弦。

  南風笑了,點點頭道:「N大可以。不過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什麼心理準備?」

  「N大也是全國前十的重點大學。只要是重點大學,哪怕你是體育生,課業的壓力也會比較大。考試不達標的話是沒辦法畢業的。」

  「啊?!」這個她倒是沒想過,果然她對大學的幻想太美好。

  陸笙有點兒猶豫了。能和南風上同一所大學固然幸福,可如果畢不了業,那還不如不上呢。自己有幾斤幾兩,她還是能掂得出來,所以課業壓力這個問題太現實了,簡直不能承受。

  陸笙糾結地搖了搖頭:「那還是不要上了。」

  「其實你可以上體大。北體怎麼樣?」

  陸笙想到另一個現實問題:「北體也是重點大學,分數線肯定要求高。我考不過的。」

  南風敲了敲她的額頭:「陸小笙同學,你是不是傻?」

  陸笙張了張嘴:「啊?」

  「你的城運會金牌是當擺設的嗎?」

  「南教練你是指運動員級別嗎?城運會之後我已經評了健將級運動員,可是健將級也要考文化課呀……」

  「考試也分三六九等。」

  南風給陸笙大致科普了一下。目前不管是專業體校還是一般大學,招體育生基本是兩個路線。一是統招的體育特長生,需要專業成績和高考成績同時達標,重點學校對高考成績卡得比較嚴格。另一種是特招,區別對待的那種招生。一般這類生源的競技水平遠高於統招體育生,因此對文化課的要求就相應降低了很多。如果是奧運冠軍,恐怕連考試都能免了。

  城運會四年一次,全國矚目,這類比賽的冠軍,完全可以走特招路線。特招生的文化課是單獨命題,只考語數外三門,試題很簡單。所以南風才對陸笙有這個自信,讓她自己隨便選學校。

  「原來是這樣。」陸笙撓了撓頭。她整天不是訓練就是比賽,考大學的事情也是從別人那裡聽一耳朵,所以了解並不全面。

  為什麼可以放心地不去了解呢?

  大概就是因為還有南風吧。她知道南風可以給她安排好一切,儘管離得遠了,潛意識裡陸笙並沒有從南風身邊離開。

  她總是這樣依賴他,毫無理由,得寸進尺。

  6

  二月份,陸笙參加了一次ITF低級別賽事,拿了個冠軍。

  拿冠軍,陸笙自己也覺得挺意外的。大概是因為賽事級別低、球員技術水?

  雖然贏了,其實決賽中她發揮一般,幸好對手水準也一般。究其原因嘛,南風在現場看她比賽了……

  李衛國最近忙,沒有帶隊去,也就沒有第一時間看到陸笙的比賽。他聽說陸笙拿了冠軍,竟然一點兒也不覺得意外。他對南風說:「意料之中嘛,她現在就該有這個水平,這一年不是白練的。怎麼樣,我沒讓你失望吧?」

  南風笑道:「何止沒失望,您真是讓我驚喜。」

  「行了,你別給我玩那虛的……其實關鍵還是孩子自己努力啊。她每天訓練累得要死,晚上還給自己加練,從來沒斷過。」

  南風聽到「累得要死」四個字,心疼了一下下。

  「徐知遙也是個奇葩,」李衛國又說,「白天不練,晚上跟陸笙加練反倒特別精神,要麼腦子有問題,要麼他就是暗戀陸笙。我說,他是不是暗戀陸笙啊?」

  「李教練,這種事你就不要操心了。」

  李衛國笑了笑,有點兒促狹:「我不操心,反正你肯定操碎心了。」

  南風臉皮也有點兒厚了,說道:「不過李教練,還是需要您操心一下。以後陸笙要是跟哪個男人走得近,麻煩您告訴我一聲。」

  「什麼意思,我堂堂一個教練,你拿我當八婆使?」

  「拜託了。」

  「那你先告訴我,你和陸笙到底是不是男女朋友?」

  老男人的八卦之心簡直堅不可摧,南風無奈地答:「你怎麼想,就怎麼是吧。」

  「你這人怎麼一點兒都不嚴謹。我想的是你強迫陸笙,你是在強迫陸笙嗎?」

  「相信我,大部分時候是她強迫我。」

  「我的天哪!」

  那天回到隊裡之後,陸笙總感覺李衛國投注到她身上的目光多了些。他還重重地拍她的肩膀,神色有些興奮:「陸笙,幹得漂亮。」

  陸笙總覺得哪裡怪怪的,可又說不上來。她鄭重點頭:「李教練,我會繼續努力的。」

  「哈哈哈哈,繼續努力,加油!我看好你哦!」

  3月下旬,徐知遙去了北京,參加國家隊的集訓和選拔。培訓為期兩周,然後是考試,綜合考試成績和平時表現,最終確定入選國家隊的名單。

  他離開後沒幾天,陸笙也去了北京,去參加北體網球特招生的文化課考試。

  徐知遙知道陸笙要來,他在電話里問陸笙:「師妹,你要不要來我這邊玩呢?」

  「我不去。」

  認識徐知遙一個怪物就夠了,她可不想再去見識一群。

  徐知遙說:「好啊,那我去找你吧?考試結束那天正好是你生日呢,我去給你過生日。」

  「不用了,你那邊還培訓呢,你要專心聽課。」

  「沒事兒。」

  他說得太輕鬆,陸笙覺得這貨的態度極其不端正,忍不住說:「徐知遙你不能這樣,你要認真,雖然你是天才,可是你的競爭對手們也都是天才,你不能掉以輕心。」

  「行了行了,你比我媽還囉唆。」徐知遙說這話時裝作很不耐煩的樣子,實際嘴角卻掛著笑。

  掛掉陸笙的電話後,徐知遙從窗外看到數學國家隊總教練拎著網球拍路過。

  徐知遙推窗招呼他一聲:「聞教練,打球去呀?」

  「嗯?是想去呢,可是宋老師臨時有事兒,沒人跟我打。怎麼,你也會打球呀?」

  「就會一點兒。」

  「沒事兒,玩唄。咱倆打一會兒,不行的話我可以教你。」

  「行呀。」

  徐知遙出來之後對聞教練說:「光打球沒意思,要不咱們押點兒東西?」

  聞教練挑眉看著他:「喲?你想押什麼?」

  「你贏的話你要什麼都行,我贏的話,29號那天下午我想請半天假。」

  「我看出來了,你是有備而來啊?還挺自信。」

  「嘿嘿嘿嘿!」

  聞教練也不是吃素的,於是答應跟徐知遙切磋切磋。

  那之後的事情……嗯,他不是很想回憶。

  7

  上午十一點半,陸笙考完最後一科,從考場裡走出來。

  南風一直在考場外等她。春暖花開的季節,他穿著白色棉布襯衫和天藍色牛仔長褲,打扮得像個普通大學生一樣,青春洋溢的氣息,溫文爾雅的氣質,加之長得實在俊俏,因此往路邊一站,簡直是一道靚麗的風景,很是吸引過路者的眼球。

  他手裡夾著根煙,想抽,可是最近政府新出了禁菸令,在大學校園這樣的公共場合抽菸算違規。雖說這樣的禁菸令基本形同虛設,也沒什麼人遵守,但是陸笙很當回事,掐了幾次他的煙,嚴肅批評了他的不文明行為。

  南風說她是「合格的社會主義接班人」。

  他心裡清楚,她只是在借著這個由頭幫他戒菸。

  考試結束後,學生們魚貫而出,南風從成群的學生里一眼看到陸笙,朝她招了招手。

  陸笙也早就看到他了,走到近前。

  南風問:「考得怎麼樣?」

  「還行,我覺得沒問題。」

  「有問題也沒事兒,我認識一個副校長,就算少考幾分也行。」

  陸笙覺得不至於到走後門的地步。

  不過她想到一個很有趣的問題,問南風:「南教練,如果你想幫我開後門,那麼你跟人說我們是什麼關係呢?」

  托關係這事兒,就算你跟人關係硬,人家也要看這學生跟你本人的關係。幫你可以,幫你至親可以,再遠的關係,那就沒必要了。陸笙不是南風的親戚,一般人也不能理解他們倆的牽絆,所以陸笙才有此一問。

  南風挑眉看她,反問:「你說呢?」

  陸笙笑嘻嘻的,像個痴漢一樣看著他:「我覺得,你會告訴別人,我是你女朋友。」

  「不。」他搖了一下頭。

  陸笙對他的回答本也不抱希望。

  「男女朋友這樣的關係還不夠牢靠,」南風繼續說,「我會跟人說,你是我的未婚妻。」

  陸笙張了張嘴。

  他低頭望著她,眉角帶著隱隱的笑意:「怎麼?」

  陸笙捧臉:「南教練你這個流氓!」嘻嘻嘻嘻嘻!她捂著臉跑開了。

  南風笑著跟上。腿長就是好啊,沒多遠就被他追上了。他看到陸笙站在原地發呆,便問道:「怎麼了?」

  陸笙奇怪道:「一個、兩個、三個,這麼一會兒我遇到三個人說了同樣的話。」

  「什麼話?」

  陸笙學著剛才走過去的那個女生的語氣:「『唐一白在打球?啊啊啊我要去看!』」她說完,問南風,「南教練,唐一白是誰呀?」

  「這名字,有一點兒耳熟。」

  「是打網球的嗎?」

  南風回想了一下:「應該不是。不過肯定是個運動員。」

  「我們也去看看吧?」

  反正兩人無事可做,也不著急吃飯,於是跟著那個女生前往。

  到了目的地,陸笙發現所謂的「打球」是指打籃球,而且從周圍女生的科普中,她大概明白了這麼多人跑來看唐一白的原因。

  因為唐一白長得帥……

  沒錯,這個世界就是這麼膚淺。

  這個唐一白專業是學游泳的,平時很低調,極少出現在籃球場上,估計今天是心血來潮想打會兒球,哪知道引起了全校女生的注意,球場邊圍觀的姑娘越來越多。

  南風覺得挺無聊,看到陸笙的視線追著唐一白的身影,似乎看得很投入,他有些不耐煩,拍一下她的肩膀:「走了,吃飯。」

  「哦。」陸笙跟上他,兩人離開人群。

  南風一路沉默,陸笙說道:「那個唐一白確實挺帥的嘛,難怪可以成為校草。」

  「我呢?」

  「啊?」

  「我和唐一白誰帥?」他說這話的時候,垂著眼皮輕輕掃她一眼,仿佛在說,正確答案只有一個。

  陸笙知道他想聽什麼,她偏不如他願,牽起嘴角故意加重語氣:「怎麼辦呢,唐一白比你帥多啦!」

  她也知道這話討不到好,於是話音剛落,撒腿就跑。

  南風在後邊追她:「你給我站住!」

  陸笙沒敢跑太久,闖進一條僻靜的小路之後,她就停下來,靠著牆看他。

  他追過來,一手扶著牆,另一手在她腦門兒上重重一敲:「沒良心,吃裡爬外!」

  陸笙捂著額頭,笑道:「南教練,你再鬧我就親你了!」說著,她還仰頭踮腳,作勢要親他。

  她就是藉機撒嬌賣痴,鬧一鬧他。本以為他會躲,卻沒料到,他站在原地不動,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感覺他的頭微微低了一下。

  她的動作就卡在那裡,不上不下的。

  南風的眼睛笑得彎起來,聲音低沉而緩慢:「繼續啊。」

  陸笙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起來,她緊張地按著身後的牆,抿了抿嘴,小聲說道:「我警告你,你別勾引我啊,不然我就唔……」

  他已低頭吻住她,把那雷聲大雨點小的威脅都吞進了嘴裡。

  陸笙的大腦一片空白,整個世界仿佛落潮一般轟然退卻,唯獨剩下與他親密接觸的那小片肌膚,溫暖乾淨的嘴唇,熟悉而獨特的氣息。猝不及防的幸福令她沉迷地閉上眼睛,不敢睜開,怕睜眼之後證實眼前這一切是她臆造出來的夢境。

  少女的嘴唇像花瓣一樣芬芳柔嫩,南風吻得小心翼翼,輕輕用嘴唇摩擦輾轉,仿佛怕碰碎那嬌嫩的花朵。短短几秒鐘的接觸,令他心跳加速,氣息紊亂,心口充盈著幸福與感動,仿佛,聽到了全世界花開遍地的聲音。

  這是他從未有過的體驗。

  等了二十六年,愛情終於姍姍來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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