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失去了光榮與夢想,得到了摯愛一生的人。思兔sto55.com

  是剝奪,也是恩賜。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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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陸笙和徐知遙坐了三個多小時的飛機,跨越兩千多公里,從冬天走進了夏天。一下飛機,走到室外,徐知遙誇張地用手扇著風:「好熱!」

  「當然熱了,這裡是三亞。」陸笙說著,抬頭看一眼藍天白雲和熱烈的陽光,「這麼熱的天兒,我們去吃冰激凌吧?」

  「空腹不要吃冰激凌,先吃飯。」

  吃完飯又吃冰激凌,然後才打車去酒店。外面街頭的植物都是高大粗壯又茂盛的熱帶植物,滿眼的青翠濃蔭,看得人心情舒暢,尤其是他們這種剛剛從光禿禿灰撲撲的北方中國大地飛過來的遊客。

  酒店的位置很好,靠著海,推窗就能看到雪白的沙灘和蔚藍清澈的海面。

  三亞的景點很多,陸笙看得眼花繚亂,她和徐知遙就近選了一個海灘。

  T市也有海,但是沒有漂亮的海灘。

  到了海灘才發現,人可真多呀……簡直像是在逛廟會……

  怎麼大過年的人們不好好在家裡待著,都跑來三亞做什麼。

  好多人在游泳,下餃子一樣往海里撲騰,陸笙看得眼睛都直了。

  徐知遙問陸笙:「師妹你要不要游泳?」

  陸笙連忙搖頭:「我不會。」

  「不會可以學,我教你。」

  「不用了。」

  「求求你了,讓我教你吧。」

  陸笙:-_-#這麼低聲下氣的,真不知道他圖什麼。

  為了讓徐知遙閉嘴,陸笙選擇了屈服。她在海邊買了一套泳衣換上。泳衣是最保守的款式,但是她身材的完美線條豈是保守泳衣能擋住的,從更衣室走到海灘這短短的一段距離,她就遇到好幾個男人對著她吹口哨,還有奔放的「歪果仁」跑來問她要聯繫方式。

  陸笙有點兒不好意思。

  徐知遙覺得自己是時候站出來了,他挺身立在她身邊說:「師妹,別怕。」

  「我怕什麼,」陸笙奇怪地看他一眼,「他們都打不過我的。」

  徐知遙:-_-#感覺自己身為男子漢的尊嚴受到了挑戰。

  徐知遙的泳技遠不如他的球技犀利,陸笙總擔心他淹死,趁著他示範泳姿的時候,她上岸買了個救生圈。

  徐知遙再次感覺尊嚴受到了挑戰。

  陸笙學了一會兒沒學會,中間有個男人湊上來想主動教她,結果被徐知遙趕跑了,然後倆人就上岸了,坐在細膩的沙灘上看海。

  熱帶的海真是漂亮啊!清澈的海水從淺淺的透明色漸變到深藍,最後連著天空,像是一幅乾淨的油畫。偶爾有海鳥振翅飛過,在油畫上添一兩筆動態的剪影。

  陸笙和徐知遙坐在沙灘上,長腿鋪開,徐知遙手機一低,對著他們的腿和腳拍了一張照片。照片裡四隻腳丫並排,腳心對著一望無垠的大海,很有意思。

  他把這張照片發到微博上。

  徐知遙開通微博之後,這裡就聚集著一批他的死忠粉,人不多,但存在感很強。徐知遙但凡發一條微博,他們都會冒頭留言,留言一個比一個……一言難盡。有時候徐知遙都懷疑,全微博的段子手都集中在他這裡了。

  現在這條微博的留言噌噌噌往上漲。

  網友A:滿屏都是大長腿【心】【心】【心】。

  網友B:左邊那是誰?

  網友C:我遙姐終於嫁了嗎,啊啊啊,我有點兒不能接受!快說TA是誰,有沒有一米八和肱二頭肌!

  網友D:to屏幕左邊那位,遙姐體力不好眾所周知,希望你多體諒他,不要讓他太勞累,謝謝。遙姐晚上是你的,白天是大家的。

  網友E:你的腿真好看,可以砍下來送給我嗎?

  網友F:遙姐你去的哪家照相館?背景圖十分逼真,我也想去。

  網友G:【汗】我還以為遙姐去三亞了呢,原來是照相館呀……

  網友H:瞎說!怎麼可以說遙姐去照相館呢?那叫影樓,影樓懂不懂!

  然後,話題就慢慢地歪向天際了。

  徐知遙收好手機。通常時候他只要假裝這幫粉絲不存在那樣就一切都歲月靜好了。

  倆人晚上在海邊的館子裡,就著濤聲吃了海鮮。胃口大就是好啊,點了滿滿一桌子,一點兒也浪費不了。期間徐知遙把一桌子菜拍下來,再次發了一條微博。

  終於沒人說他的照片是在照相館拍的了。徐知遙有點兒欣慰。

  有個叫「大猩猩愛好世界和平」的網友留言問道:所以,遙姐你和陸笙在一起?

  徐知遙一驚,這都能看出來?

  有好幾個網友斥責大猩猩不要亂說話,結果大猩猩留言說:我不會看錯的,我記得陸笙的手,她手腕上有一顆很小的淺淺的痣,不信你們看這裡。

  後邊附了一個連結。

  連結里是陸笙的高清新聞圖,她手腕上的痣也被拍下來了。

  眾人一對比,果然!

  「大猩猩愛好世界和平」又說:陸笙以前不打比賽的時候經常戴一個仿故宮十八子的碧璽手串,她曾經親口說過那是南風送給她的。但是,現在不戴了!

  網友們感覺自己發現了了不得的事情。

  難道陸笙和南風分手是真?

  春節、三亞、孤男寡女……這是私會的節奏啊!

  所以陸笙現在是另覓新歡了?新歡就是我遙姐?

  天哪,我遙姐上位了!有生之年我竟然等到了這一天?!嗚嗚嗚,好感動!年夜飯要多吃一碗!

  大年三十,徐知遙的微博底下一片普天同慶之聲,粉絲們腦迴路終於正常了,一個個高喊「遙姐加油」。

  徐知遙有點兒感動,又有點兒心虛,很擔心陸笙看到這些留言尷尬。

  與此同時,坐在電腦前在徐知遙的微博主頁窺屏的,並非只有他的粉絲,還有他的啟蒙教練兼緋聞女友的前男友。

  2

  晚飯後陸笙和徐知遙在海灘看了一會兒夕陽。傍晚的海景又是另一番風情了。漫天都是金紅色,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道夕陽的投影,像一條金光大道。人站在金光大道的這一端,仿佛隨時可以踩著它走向光明的彼岸。

  她看夕陽,徐知遙看她。

  她穿著碎花連衣裙,頭髮披在肩上,身材娉婷,溫婉俏麗,這是她不可多得的倍兒有女人味兒的時刻。

  他看得有些入迷。

  過了一會兒,陸笙扭頭對徐知遙說:「我們回去吧?」

  徐知遙立刻偏頭移開目光,掩飾自己的心虛:「嗯。」

  他們回去時順路買了點兒零食和下酒菜,都是網友推薦率比較高的。

  陸笙看著這麼多下酒菜,對徐知遙說:「不如我們今天喝點兒酒吧?」

  「啊?你行嗎?」

  「我想喝。」

  於是,徐知遙帶著陸笙走進路邊的菸酒專賣店。

  徐知遙覺得,既然來旅遊了,當然要品嘗一下當地特色了,於是問老闆道:「你們這有什麼本地特產的酒嗎?」

  老闆指了指櫃檯上擺著的一個盒子:「賣得最好的特產是這個。」

  徐知遙拿起那酒盒仔細看,陸笙也好奇地湊過腦袋來看。酒的名字是「海馬酒」,配料不說了,功效很奇特:補腎壯陽……

  「噫!」陸笙發出一聲略古怪的驚嘆。

  徐知遙看到「壯陽」兩個字時就有些赧然,連忙放下酒盒說:「誰要這個呀!」他說著,偷著看一眼陸笙,發現她兩眼有神地盯著海馬酒,那個表情,似乎很想喝一口。

  徐知遙紅著臉抬手擋她的視線,說道:「師妹,你就更不能喝了。」

  陸笙吞了一下口水:「我不喝。」但是想買……

  好吧,她也不會當著徐知遙的面買這種酒,萬一被徐知遙察覺到什麼呢……

  他們最後只買了點兒啤酒和椰子酒,便回到酒店。

  酒店是家庭式的,兩室一廳,客廳外有個陽台,有寬敞明亮的落地窗,擺著茶桌和藤椅。坐在陽台上,可以看風景吹海風。

  他們把吃食擺開,喝酒吃肉,談天說地。

  這個時候陸笙的電話響了,她心口一跳,以為是南風打來的,結果手機拿過來一看,哎,有點兒失望。

  是許萌萌。

  陸笙只當是許萌萌的拜年電話,她接起來的時候語氣刻意放得很輕快。哪知許萌萌劈頭蓋臉地說:「陸笙,你怎麼可以這麼對我呢,虧我把你當好姐妹!」

  「啊?」陸笙有點兒摸不著頭腦,「我怎麼了?」

  「你和徐知遙一起去度假了對不對?」

  「你怎麼知道?」

  「不要管我怎麼知道的,我就問你一句話,你是什麼意思?!」

  「我……」陸笙拍了一下腦袋,這才發覺許萌萌可能誤會了她的意圖。徐知遙願意陪她出門散心她是很感動的,倆人都八年交情了,她覺得多說什麼都顯得矯情。可是許萌萌未必這麼想啊,許萌萌沒準兒以為她也對徐知遙有意思呢……

  陸笙看一眼坐在對面的徐知遙,他正低頭給她倒酒,似乎察覺到她的視線,他抬眼看她,小聲問道:「誰呀?」

  陸笙朝他擺了擺手,然後走進客廳接著講電話。

  「萌萌,你聽我說,不要多想。我失戀了你也知道,徐知遙只是單純地想陪我散散心。我們只是朋友,好朋友。」

  「那你幫我問他了嗎?」

  「我……一會兒就問。」

  許萌萌這才有些滿意,接著又說:「還有哦,閨蜜看上的男人,你懂吧?不要和他走太近,不然我會吃醋的!」

  陸笙有點兒為難:「我跟他從小就認識,你讓我怎麼疏遠他呢?再說,來年是亞運年,我們倆都要進國家隊集訓了,身為朋友也好搭檔也好,我不僅不能迴避他,還要同他保持熟悉和默契。」

  「那好吧。」許萌萌又有點兒心塞。

  陸笙安慰了她兩句,掛斷電話。

  再回到陽台時,不等徐知遙問,陸笙主動說:「剛才是許萌萌。」

  「嗯,」徐知遙指了指餐盒,「師妹你嘗嘗這個,好吃。」

  陸笙感覺,徐知遙似乎對許萌萌三個字不太感冒呢。她直截了當地問徐知遙:「你對許萌萌……有意思嗎?」

  徐知遙奇怪地看她一眼:「有什麼意思?」

  「就是喜歡啊。你喜不喜歡她?」

  「不喜歡!」徐知遙似乎有些氣。他其實不在乎什麼許萌萌,可是這話從陸笙嘴裡問出來,就是讓他不爽。

  「不喜歡就不喜歡,你不要生氣嘛。」

  徐知遙一衝動,說:「我有喜歡的人了。」

  「哎?」陸笙很驚奇,「你喜歡誰呀?」

  我喜歡你。

  這四個字,徐知遙在心裡默念了無數次,這次差一點兒就脫口而出了。

  然而,他終究是及時掐滅了。

  不,不能在這個時候表白。他太了解她了,就算他現在表白了,也只是給她多增加一些為難和煩惱。除此之外,於事無補。

  他唯一希望的就是她好,不管以何種形式。

  徐知遙頓了一下,笑道:「我喜歡的是數學。數學是這世界上最性感的姑娘。」

  「嘁!」陸笙故作不屑地哼了一聲。這是在炫耀智商吧?是吧是吧?

  徐知遙說:「師妹,其實我想說的是——」

  「是什麼?」

  「我們的生命里,愛情並非全部。」

  他那樣一本正經地看著她,令她好不習慣。她撓了撓頭,重重地「嗯」了一聲,接著說道:「對,我要好好打球,打出一片天地給他們看!」

  這裡的「他們」具體指誰,大概她自己都難以說清楚。

  陸笙突然發現,如果只是按占據時間的比重來衡量,網球才更似她生活的全部。

  所以,其實網球才是她的真愛嗎?/(ㄒoㄒ)/~~

  這樣喝著小酒聊著天,吹吹海風聽聽濤聲,不知不覺間陸笙感覺自己的心胸也開闊了不少。

  喝到後來,她就喝多了。臉紅撲撲的,眼睛迷醉,傻笑著看對面的徐知遙。她已經看不清他了,眼前的人模糊成一片虛影。

  徐知遙還很清醒。實際他們倆都沒喝多少,只不過陸笙的酒量太差勁。

  他起身,把她扶進了她的房間。

  陸笙連路都走不穩了,左搖右晃的,徐知遙握著她的肩膀,裸露的肩頭皮膚光滑細膩,她柔軟溫熱的軀體幾乎被他攏進懷裡,這使他有些心猿意馬。

  從來沒有離她這麼近,近得心房幾乎貼在一起。

  也從來沒有離她這麼遠,她意識模糊還不斷地呼喚另一個名字,仿佛在她和他之間劃開了一道銀河那麼寬的距離。

  陸笙一邊走還一邊手舞足蹈的,一不小心把桌上她的書包都劃拉到地上。

  徐知遙嘆了口氣,將陸笙放在床上,脫掉鞋子,蓋好夏被,一邊輕聲安慰她:「睡覺吧,睡著就能見到他了。」

  她漸漸安靜下來。

  他彎著腰,一手捧著她的臉龐,看她閉著眼睛眉頭微蹙。突然,他傾身,低頭,在她額上輕輕吻了一下。

  師妹,請原諒我這一點點任性。

  徐知遙直起身,朝門外走去。走到桌邊時,他把被陸笙掃落到地上的書包撿起來。

  書包拉鏈沒拉好,東西都撒出來了,除了一些旅行用的小物品,還有一本書。

  他有點兒好奇,撿起書看一眼封面。

  封面上的書名讓他差一點兒懷疑自己不認識中國字了——

  《男性性功能障礙的治療》?

  他大致翻了一下,確定書名並沒有騙人,這本書通篇都在講怎樣治療男人那方面的障礙,什麼藥物治療手術治療、食物療法、心理療法、中西醫結合療法……內容特別特別豐富,結尾還專門列了一章鼓勵患者們要有信心千萬不要放棄希望……

  徐知遙有一種被雷劈到的感覺。

  陸笙怎麼會看這種書呢?她最愛的不是勵志雞湯嗎,什麼時候變得這麼重口味了?單純獵奇也不太可能,唯一的解釋就是——

  回想一下剛才買酒時陸笙對海馬酒的極大興趣,徐知遙感覺自己似乎觸摸到了真相。

  好可怕的真相……

  就在這時,手機鈴聲在寂靜的夜裡突兀地響起來,把徐知遙嚇了一跳,書都抖出去了。

  他把書撿回來裝進書包里,扭頭發現陸笙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在振動唱歌。他起身走過去,看到來電顯示是「南風」。

  徐知遙現在有點兒不能直視這兩個字。

  手機響啊響,因無人接聽停了一次之後,立刻再度響起來。

  陸笙被吵得翻了個身,不舒服地哼了一聲。

  南風這個時間執著地打電話,會不會有什麼急事呢?

  徐知遙有點兒擔心,於是按了接聽鍵。不等他說話,南風先開口了:「陸笙,我們談一談。」

  「南、南教練,是我。」

  隔著手機,南風和徐知遙保持了長達一分鐘的沉默。

  後來南風問徐知遙:「陸笙呢?」

  徐知遙答道:「她睡著了。」

  「所以,」南風的聲音清冷幽沉,「你為什麼能接她電話?」

  徐知遙本不想解釋太多,陸笙那麼傷心,不都是因為這個人嘛,氣一氣他也好。可是,徐知遙想到他們的分手理由,莫名地又有些同情南風,作孽啊!

  好吧,他承認,除此之外他還有那麼一點點幸災樂禍,就一點兒,微不足道,嗯。

  於是,徐知遙答道:「陸笙喝醉了,我把她扶回房間。」

  「喝、醉、了?」這話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來的。

  徐知遙又解釋:「她心情不好,你知道的。」

  南風沒再追問她為什麼心情不好。所有人都知道為什麼。

  他問徐知遙:「你們在哪裡?」

  「三亞。」

  「三亞哪裡?」

  「南教練,你是要過來嗎?」

  「回答我,三亞哪裡。」

  徐知遙小聲說道:「就算來了,你也什麼都做不了啊……」

  剛說完,發覺自己這話可能會戳到南風的痛處,徐知遙立刻又說:「我不是那個意思,你別多想。」

  南風覺得徐知遙一如既往地顛三倒四、囉囉唆唆,這麼多年糧食白吃了。

  3

  第二天,陸笙他們去了熱帶雨林景區,玩了好久,還體驗了少數民族的風情,和黎族少女們一起跳舞,吃特色美食……反正玩得很嗨。

  當然,也很累。

  到傍晚才回到酒店。陸笙手裡拎著半斤蘿蔔糕,邊走邊和徐知遙商量一會兒去哪裡吃飯,走進酒店大廳時,她看到休息區的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她以為自己看錯了。南風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呢?

  徐知遙也以為自己看錯了——他昨晚明明並沒有告訴南風他們在哪裡!

  南風安靜地坐在沙發上,隔著一段距離,他的目光那樣平靜,氣色卻是不太好,像是沒休息夠。

  可能是因為坐著的緣故,他的氣場有點兒強。他的眉頭微微擰著,配上顴骨下那道淺淡疤痕,使他整個人的氣質顯得清冷凌厲,令人不敢親近。

  陸笙不知道自己的心情算怎麼樣,高興多一點兒,還是難過多一點兒?欣慰多一點兒,還是生氣多一點兒?總之,是五味雜陳。

  南風的目光在陸笙臉上停留了很久,最後他對徐知遙說:「我和陸笙有話說,你自己先回去。」

  徐知遙看一眼陸笙,後者點了點頭。

  徐知遙走後,南風起身,陸笙低著頭不看他,站在原地。他走過來時,她感覺到熟悉的氣息,只是賭氣一般始終低著頭。

  「出去走走吧。」他說。

  「嗯。」

  兩人便到了海邊。

  此時夕陽沉沉地將要墜入大海,傍晚的海風濕潤清涼。隨著波浪的敲打,海水的邊沿形成一道動態的白線,蜿蜿蜒蜒地延伸到很遠很遠。

  他們在沙灘上留下四道腳印,過不久,腳印便被海水撫平,仿佛從來不曾有人來過。這樣走了好一會兒,南風一直沒說話。

  好像從分手之後,他就不曾有過和她這樣安靜獨處的機會了。本能地,他想把這樣靜謐的時光多留住一些。

  陸笙忍不住了,問南風:「你怎麼知道我們在這裡?」

  「你的攜程帳號都是我幫你申請的。」

  好吧,真相竟如此簡單。陸笙點了一下頭,問道:「那麼你今天找我來是想做什麼呢?」這樣說著,她抬頭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目光充滿了期待。

  但是他的回答卻讓她有些生氣。他說:「陸笙,我和你分手,不是為了讓你移情別戀的。」

  陸笙便冷冷地哼了一聲:「我們已經分手了,你憑什麼管我?我想戀誰就戀誰。」

  南風擰著眉看她:「不要和徐知遙在一起,這對你們兩個都不好。」

  「你不和我在一起,還要管我和誰在一起?」

  他竟然真的點頭了,簡直……厚顏無恥!

  陸笙心裡憋屈得要命,她擦了一下眼角,說道:「你憑什麼?」

  「陸笙……」

  「南風,你到底愛不愛我呢?」

  他幾乎沒有思索就答道:「愛。」

  這是他第一次對她說出這個字,卻是在他們分手之後。陸笙覺得挺諷刺,她朝他笑了一下,答道:「好可惜哦,我已經不愛你了。」

  明明是賭氣的話,卻依舊使他心口刺痛。鬼使神差地,他想去牽她的手,被她躲開了。

  陸笙偏頭不去看他,小聲問道:「是不是只有等那個問題解決了,我們才有可能在一起?」

  南風不想給陸笙留一絲僥倖心理,便斬釘截鐵地答:「對。」

  「可如果一輩子都解決不了呢?我們就一輩子都不要在一起?」

  南風愣了一下,隨即答道:「不會的。」

  陸笙心想,你怎麼知道一定能治好呢……這種話就不要說出來了,她實在不忍心。

  可是對於南風這樣的執拗,陸笙始終覺得無法接受。這不像她認識的那個南風。她仰頭,鄭重地看著他,乾乾淨淨的目光,直視他的眼底。

  她說:「南教練,我覺得,你需要一點兒勇氣。」

  4

  陸笙的假期結束後歸隊,過了幾天,寧夏也回來了。

  寧夏和艾小梅搭檔的雙打成績不錯,積分排名一路高歌猛進,今年有了去征戰澳網的機會。作為大滿貫新人,也不期望能取得什麼成績,主要是個重在參與吧。

  其實單是「參與」這一點,就讓很多人羨慕不已了。那畢竟是大滿貫。

  陸笙也是許多羨慕者中的一員。她看了一下自己的WTA排名,唔,距離大滿貫的資格賽還差不到一百名。

  幾十名而已,為什麼不再努力一下呢!

  這個時候陸笙突然發現,她之前談戀愛談成了傻白甜,每天飄在雲端一樣,精神一點兒也不緊張,明明再努力一把就有機會打大滿貫了,她卻成天在想什麼呀?

  真傻!

  此刻看著風塵僕僕的寧夏,陸笙暗暗給自己制訂了一個計劃。

  短期目標就是把自己的排名上升到能打大滿貫資格賽的高度。

  四大滿貫中,澳網已經快結束了,今年還剩下5月份的法網、7月份的溫網、8月份的美網。陸笙感覺自己想要衝法網和溫網有點兒來不及,美網應該不錯。而且美網還有一個好處,那就是它的資格賽的簽位比其他大滿貫要多一些。

  不想對法網和溫網抱太大希望的另一個原因是,這兩場比賽的場地一個是紅土一個是草地,都是陸笙不太熟悉的。她最常打的是硬地,這也是網球比賽中最常見的場地類型。

  綜上,她暫時把目標鎖定為美網。

  今年內的其他比賽,從低級的ITF賽事到更高級別的WTA賽事,陸笙挑挑揀揀地做了一個日程表,低級別的多打幾場,高級別的未必夠資格,就算夠了資格也是重在參與,反正多和高手們切磋吧。

  她把日程表拿給徐知遙看,問他怎麼樣。

  徐知遙:「不錯。」

  陸笙問道:「你呢?」

  「我什麼?」

  「你不打算沖一衝大滿貫嗎?」

  「不打算。」

  「呃……」陸笙沒想到他答得這麼幹脆。

  徐知遙現在ATP的排名五百開外,比陸笙差了不少。這也不能說徐知遙不如陸笙,因為ATP和WTA完全是兩種情況。根據去年國際網聯的統計,全世界男子職業球員的數量是8874名,女子職業球員的數量是3896名,也就是說,男子球員的數量比女子多一倍還不止。

  大滿貫正賽中男單和女單的簽位數量,都是128位。資格賽的簽位,除美網是男單女單一樣多,其他三大滿貫,男單都比女單多,但也只是多三十多位。

  這就意味著,男網比女網的競爭壓力大很多。

  所以徐知遙才不去奢想大滿貫。他倒是優哉游哉的,不甚在意,陸笙卻有些為他可惜。她說道:「我覺得你還是有希望的,你去年打的比賽有點兒少,今年多打一些,排名肯定能上升。」

  「我不想打大滿貫。」徐知遙這樣回答。

  「為什麼?」陸笙明顯不信,「沒有球員不想打大滿貫吧?」

  「大滿貫是五盤三勝……」徐知遙面無表情地說。

  陸笙秒懂。

  球迷們都說徐知遙「體力不好」,並非調侃,這是實情。

  徐知遙以前訓練不用心,身體素質的基礎沒打好,比賽時間一長,就容易顯露疲態。他的粉絲們還勸他打女網呢……

  一般的比賽是三盤兩勝制,他堪堪能應付,可是大滿貫五盤三勝,聽著就很嚇人好嘛!

  徐知遙嚴肅地看著陸笙,說:「我這輩子都不會去打大滿貫的。」

  陸笙滿臉遺憾:「大滿貫不是每個球員的目標嗎?你真的不想打?」

  「我說我最想打的是混雙你信嗎?」

  「不信。」

  「信不信無所謂。師妹,我覺得我們以後一定能大殺四方的。」徐知遙對混雙的信心完爆他對自己的信心。

  陸笙捧著臉,還在念念不忘大滿貫:「那我們以後去大滿貫打混雙吧?」

  「好啊,那有點兒遠,咱們先把亞運會征服了吧。」

  對哦,亞運會。

  今年是亞運年,陸笙和徐知遙因為去年全運會中混雙成績亮眼,所以被選入國家隊集訓。名義上是集訓,實際多數是依舊各練各的,畢竟網球的職業化程度那麼高,各種比賽一個接一個,大家都很忙的。對於集訓,單打的選手們幾乎不受什麼影響,男雙和女雙也不怎麼受影響,因為這些選手無論單打還是雙打,在連續不斷的賽事中都得到了鍛鍊,這些實戰經驗比簡單地訓練更可貴。

  唯有混雙比較特殊。混雙你說它是非主流吧,但是在最主流的比賽中都有它的身影——奧運會、四大滿貫,這些頂尖賽事都設有混雙;可要說它是主流吧,四大滿貫以下的職業賽事全部把它遺忘了。

  混雙也沒有積分排名,四大滿貫的混雙報名,都是按照男女雙方的積分相加來算的。

  所以陸笙和徐知遙的混雙,完全沒有實戰鍛鍊的機會。倆人只能憑感覺自己練,為了國家榮譽,一定要保證足夠的訓練量。

  為此,他們倆的賽程肯定是有所削減的,不像平時能排那麼滿。陸笙的日程表是仔細斟酌定下來的,為的是同時滿足混雙訓練和攬積分的需求。

  陸笙年後連著打了兩場10K賽,都順利奪冠。這樣級別的比賽,她能拿冠軍倒並不稀奇,令人奇怪的是,陸笙的球風有了一些變化。她以前的球路是比較溫和綿密的,今年也不知道怎的,一開年就打出了很強的攻擊性,有球迷用「攻氣滿滿」來形容她這兩次比賽的狀態。許多人以為她是有意在調整戰略,只有陸笙自己知道,她是把失戀的怒氣都發泄到球場上了。

  好吧,效果不錯。

  要不怎麼說「情場失意球場得意」呢,一點兒沒錯。

  陸笙每天用訓練填滿生活,用比賽發泄情緒,日子過得那是相當充實。她此後又去台北打了一次50K,不小心拿了冠軍,去日本打了一次75K,不小心打進四強,去新加坡打了一次100K,又是一個不小心,打進四強。

  林林總總的積分加起來,竟然闖進了前二百名。

  這個排名,打美網的資格賽是穩夠了。

  不過她可不敢掉以輕心,因為WTA的排名是只統計過去一年的積分,她如果就此不打,時間一長,積分回落,排名就掉下來了。

  此後直到美網開賽前,她又打了幾次ITF賽事,戰績都不錯。

  國內有媒體注意到了陸笙的異常,有記者用「瘋狂的收割機」來形容她上半年攬積分的情況。

  陸笙覺得這個說法有點兒誇張了。很多人都這樣做,她只不過知名度高一些,關注度大一些,所以做點兒什麼事情都容易被討論。

  唉,名人的煩惱。╮(╯▽╰)╭

  最後一次ITF賽事是在國內打的,陸笙拿冠軍之後,有記者採訪她,又提到了她和南風分手的問題。

  陸笙此前一直對此事緘口不言,但是這一次,出乎記者的意料,她正面回答了。

  「是的,我們已經分手了。」

  「請問是什麼原因導致你們分手?」

  「性格不合?」

  「是否有其他因素,比如你投入訓練比賽的時間太多?」

  「沒有,就是性格不合。」

  「是否和徐知遙有關呢?」

  「沒有的事兒,別亂講。」

  「網上都傳你和徐知遙在一起了。」

  「網上的謠言你也信?」

  「呃,那麼是否會考慮開啟一段新戀情呢?」

  「看情況。」

  「就是有可能了?」

  「嗯。」

  記者回去唰唰唰寫了一篇報導:《陸笙承認已和南風分手,會考慮新戀情》。

  報導把陸笙這半年來的戰績回顧了一下,順便八卦她的私生活,承認分手,否認和徐知遙的曖昧……總體上說也算客觀。

  南風很快看到了這份報紙。關於陸笙的任何報導,他都不會錯過。

  自從新年那次不歡而散,他和陸笙已經好幾個月沒見面了。關於陸笙,南風都是從報紙上看,或者從李衛國那裡聽。

  儘管不見,他的視線一直追著她。

  可是他還能追多久呢?

  南風看著報紙上陸笙燦爛的笑臉,也笑了笑。

  他的女孩兒,真的越來越自信了。

  然而也離他越來越遠了。

  他還站在原地,她已經無所顧忌地向前奔跑,跑得越來越快,越來越遠。大概總有一天,會遠得他看不見。

  明明是他將她推著向前跑的,明明這該是他樂見其成的……可是,他為什麼會如此難過呢?

  5

  這一年的7月份,國內網壇發生了一件大新聞。

  這個新聞鬧得沸沸揚揚,不過實際也在大家的意料之中。

  ——喬晚晚終於脫離T市網球隊,帶著自己的團隊離開了。她從此成為一個「個體戶」,自由人。

  顯然T市網球隊對她也沒有挽留的意思,乾乾脆脆地簽了她的離隊申請。不過嘛,他們也不可能甘心就讓她這麼走了,畢竟隊裡在喬晚晚身上投入了很多。所以雙方簽了另一個協議,喬晚晚離隊之後,每年要將獎金收入的15%上交給T市網球隊。

  陸笙挺奇怪喬晚晚怎麼會答應,她問李衛國:「如果她不給錢呢?隊裡能把她怎麼辦?」

  李衛國說:「那她就真的不要在國內網壇混了。大家都不會撕破臉的。」

  陸笙還是不很懂。她猜南風一定懂,可是她不想問他。他都不要她了!

  喬晚晚走之前,單獨約見了陸笙。

  那個夜晚有些悶熱,陸笙和徐知遙加練的時候,喬晚晚過來了。喬晚晚提議和陸笙聊一聊,徐知遙擔心她欺負陸笙,站在不遠處看著她們,像個保鏢一樣。

  喬晚晚似笑非笑的,說陸笙:「半年時間躥一百名,你很能啊!」

  陸笙回想起倆人第一次見面,喬晚晚把她打得毫無還手之力,那時候她幾乎是絕望的,以為這個對手永遠不可戰勝。可是現在呢,她和她的差距不知不覺已經縮短了那麼多。

  陸笙說:「這算什麼,我早晚戰勝你。」

  喬晚晚冷笑:「我等著。」她顯然是不信的。一個WTA的名將看待一個成天在ITF賽事裡混的三流小選手,必然是俯視的姿勢。

  但是喬晚晚今天顯然並不想和陸笙討論這種無聊的話題,她問陸笙:「你和南風真的分手了?」

  「放心,就算我們分手了,他也不會喜歡你。」

  一句話把喬晚晚噎得臉色發黑:「誰稀罕!」頓了頓,她又說,「這麼看來你也並不愛他。」

  陸笙正要辯解,轉念一想,跟情敵有什麼可說的!於是她笑容可親,看著喬晚晚,說道:「哎,是呀,我其實沒那麼愛他的,沒辦法啊,他卻愛我愛得死去活來,麻煩!」

  喬晚晚果然更生氣了。

  這個夜晚,喬晚晚離開得悄無聲息。除了李衛國,沒有人送她,沒有人在意她。這個時候她突然發現,自己在省隊待了那麼多年,竟然一個朋友都沒交到。

  她心裡難免有一些挫敗感。可是轉念,挫敗感被另一種想法代替了:一定是因為那些庸才嫉妒她,「木秀於林,風必摧之」。

  她告別李衛國,轉身上車。這個時間段,路上車輛很稀少,路燈明亮又靜謐,照著車前的一方天地。遠遠望去,整齊的路燈仿佛在夜幕下點亮一條無邊無際的長龍。

  車內一片安靜,沒有人說話。喬晚晚看著窗外一盞一盞滑過的路燈,再遠處是茫茫的一片夜色,霧一般看不真切。

  車裡那麼多人,她卻突然感覺孤單。

  從此以後,她要孤獨地走下去了。沒有人能幫助她,沒有人能讓她依靠。相反,這車裡的所有人,都要依靠她。

  喬晚晚的離開被媒體討論了好幾天,順便被關聯討論的還有陸笙。

  陸笙覺得這事兒跟她半毛錢關係扯不上,可是別人不這麼以為呀。T市網球隊去了一名悍將,剩下的誰最出挑呢?女雙肯定是寧夏了,女單這邊,顯然近期瘋狂攬分的陸笙最炙手可熱。

  許多人都覺得陸笙即將成為實至名歸的省隊一姐。

  鄧林屹找陸笙談了次話,談話的內容引起了陸笙的警惕。

  鄧林屹向陸笙透露,隊裡會繼續把資源向她傾斜,並且有可能幫她聘請專業的團隊。

  幫她請團隊做什麼呢?把她打造成第二個喬晚晚嗎?

  陸笙不想成為第二個喬晚晚。

  好在這事兒也只是商議,一時半刻還執行不了,隊裡也希望繼續考察一下陸笙的潛力,至少要等亞運會結束再說。

  整個7月份,陸笙沒參加別的比賽,一直在刻苦訓練,為美網資格賽做準備。

  7月份,除了喬晚晚,還有一個人做出了關於人生的抉擇。

  6

  這天晚上,陸笙照舊多練了一會兒,回到宿舍時,許萌萌還沒睡。

  這倒也不奇怪,許萌萌通常會在宿舍多玩一會兒再睡覺。不過奇怪的是,今天許萌萌竟然沒有上網看八卦,而是在發呆。

  奇哉怪也。

  陸笙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怎麼了?」

  許萌萌抬頭見是陸笙,她從桌上拿了一個物件遞給陸笙:「喏,送給你。」

  那是一座創意石英鐘,有十幾厘米那麼高,形狀是一個縮小的蘇珊?郎格倫杯(也即法網女單冠軍獎盃),杯麵正中央的圓環花紋里,鑲嵌著一小塊圓形的石英鐘錶。

  這座石英鐘,是許萌萌第一次參加網球比賽時,主辦方頒發給她的紀念品,那年她只有七歲。這批石英鐘是主辦企業自己定做的,並沒有經過法網官方的同意,就直接用了蘇珊?郎格倫杯的模型。那個主辦方大概是覺得自己反正是小企業,沒有知名度,大滿貫組委會不可能山高水遠地跑來中國維權;也可能主辦方當時完全沒有版權意識。反正他們挺肆無忌憚的,四大滿貫的獎盃一樣做了一批,所有參賽小朋友一人發一座。

  不管怎麼說,許萌萌很喜歡這個紀念品,一直留著。也許,它承載了一些美好的回憶和希望吧。

  現在許萌萌突然要把石英鐘送給陸笙,讓陸笙很是不解。她並不伸手去接,只是問許萌萌:「為什麼要給我呀?」

  許萌萌神色黯然,說道:「陸笙,我……我已經跟隊裡交了退役申請了。」

  「啊?!」陸笙驚訝地看著她,「為什麼?你瘋了,幹嗎要退役?」

  許萌萌突然哭了,眼淚流個不停。陸笙很少見她哭,更沒見她哭得這麼傷心過。陸笙連忙安慰許萌萌:「別急,有什麼困難你說出來,大家一起想辦法,先不要著急退役。」

  許萌萌邊哭邊說:「陸笙,我堅持不下去了。」

  「為什麼?到底怎麼了?」

  許萌萌看著陸笙,搖頭說道:「你知道嗎,有時候我真的嫉妒你。」

  「我……」

  「你從來沒為金錢憂愁過。」許萌萌說,「我家裡為了我學網球和打比賽,現在每年都要給我貼錢,我爸媽都是工薪階層,本來就賺得不多,我一年少說要花他們七八萬。我覺得特別對不起爸媽,真的。」

  「你可以賺呀,多打幾場比賽,賺獎金。」

  「我也想賺獎金啊,可是談何容易!」許萌萌捂著臉,哭泣聲透過手掌的縫隙傳出來,悶悶的、細小的、哀傷的。她說,「我現在打一場賠一場。」

  「萌萌,我覺得你還可以提高,你不要放棄。」

  「我已經二十歲了,現在做不到,以後更做不到。拿不到贊助,賺不到獎金,我打球就一直這樣入不敷出,一直花父母的血汗錢。」

  陸笙難過極了,她不想看到許萌萌這樣。如果可以,她希望大家都能好好的。她想了一下,說道:「我這裡還有點兒錢,要不你先拿去用?等你賺了再還我。」

  許萌萌抬頭看陸笙,似乎是料想不到陸笙會這樣說。

  陸笙看著滿面淚痕的許萌萌,特別真誠地點了點頭,對許萌萌說:「我相信你能賺回來的。」

  「可是我不相信。」許萌萌低頭又捂臉哭起來。

  陸笙有些無奈:「你不要這樣嘛,打起精神來!」

  「不,陸笙,你聽我說。根據去年的官方統計,女性職業網球運動員中,只有排名前6.5%的球員能夠獲得盈利,剩下的都是賠錢的。我沒辦法達到那前6.5%,我只會一直賠錢賠錢賠錢。你說,我打球還有什麼意義?」

  陸笙幾乎要被許萌萌說服了,可她還是覺得可惜,小聲說道:「但你喜歡打球啊……」

  「喜歡不能當飯吃,人無論做什麼都首先要填飽肚子。」許萌萌抹了一把眼淚,抬頭直視陸笙,「所以現在你知道自己有多幸運了吧?」

  陸笙抿嘴點了點頭。她一直知道自己有多麼幸運。

  因為她有南風。

  這晚許萌萌哭了好久,卻終究是心意已決,陸笙勸不動她,只好和她一起展望她退役之後的人生。許萌萌為了打球耽誤了學習,又沒有陸笙那樣的專業成就,上大學的道路是走不了了。她跟陸笙說,自己想退役以後去網球學校當教練。

  這個打算非常現實也非常可靠。

  陸笙表示雙手支持,然後她聽許萌萌科普了一下網球教練的收入,繼而更加地支持。

  這個時候許萌萌的心情才稍微好了一些。

  許萌萌的退役手續辦得很快,過了幾天,她請大家吃了一頓晚飯,當天晚上就收拾東西要離開了。

  離開之前,許萌萌把徐知遙約到一個僻靜的角落。

  那時候大家都在訓練,他們倆在訓練室外邊的路燈底下站著,徐知遙有些彆扭,雖然和許萌萌還算熟,但他很少和許萌萌單獨在一塊兒。

  尤其是,他已經知道了許萌萌喜歡他。

  許萌萌眨眨眼睛,看起來萌噠噠的,問徐知遙:「我就要走了,你沒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徐知遙想著今天餐桌上許萌萌說過的話,覺得心裡頭有話不吐不快。他問道:「你是不是一直覺得陸笙之所以能有今天,是因為比你幸運?」

  許萌萌愣了一下。她不好意思說「是」,但是從她的表情里,徐知遙知道那必定是肯定的回答。

  徐知遙:「那我問你,假如給你一個南風,你能成為陸笙嗎?」

  許萌萌沉默了。

  陸笙鑽研別人球技的時候她在鑽研別人的八卦,陸笙加練的時候她早早地回去玩耍,陸笙打球時從不分心,陸笙輸球時從不氣餒,陸笙專注堅韌有心胸……她呢?她有什麼底氣、有什麼資格敢說自己也能成為陸笙呢?

  是,陸笙運氣是好,但好運氣遠不夠成就一個陸笙。

  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許萌萌潛意識裡一直在自我催眠,告訴自己:我不如陸笙,是因為陸笙運氣好。

  也許只有這樣,她才能好受一些。

  現在,她最後一點兒自我安慰都被無情地剝扯下來了。

  有時候,許萌萌挺討厭徐知遙這一點的:他看得太通透。

  7

  這晚陸笙說好了要送許萌萌的,可是許萌萌甚至沒給陸笙一個告別,就默默地離開了。陸笙看著空出一半的宿舍,回想著這些年來的點點滴滴,突然很傷感。

  她翻著手機通訊錄,一遍一遍的。南風的名字出現了很多次。

  她終於撥通了他的電話。

  兩人真是好久沒通話了啊!一想到他,陸笙心裡就又酸又疼。她承認自己這些天一直在逃避,把時間排得滿滿的、精力用得空空的,那樣子就可以不用去想他了。

  「喂,陸笙。」

  靜謐的夜裡,他的聲音低沉悅耳。

  「南教練。」陸笙低著頭,看著腿上擺著的那座石英鐘。

  南風沒有問她為什麼打電話來,他只是說道:「最近過得怎麼樣?」

  陸笙心口一酸,答道:「挺好的,你呢?」

  「我,不太好。」

  陸笙突然擔心了:「你怎麼了?!」

  「沒什麼,只是有些問題還沒想通……你是不是也心情不好?」

  什麼都瞞不過他,他總是最熟悉她的。陸笙心內嘆氣,說道:「南教練,許萌萌她退役了。」

  南風似乎對此事一點兒也不奇怪,他淡淡地「嗯」了一聲,問陸笙:「因為這個心情不好?」

  陸笙點點頭:「唔。」

  「陸笙,對她來說,退役不是壞事。」

  「為什麼?」

  「人不需要勉強自己做不擅長的事情。人生的道路有很多,不管走什麼樣的路,都有它獨特的風景,沒必要遺憾。」

  陸笙便有些感慨,聽到這些話,她心境確實通透了一些。她問道:「那麼南教練你呢?」

  「我嗎?」南風低低嘆了口氣,「假如沒有那場空難,我大概也不會和你有任何交集。」

  陸笙聽到這話,眼淚突然毫無預兆地落下來了,「啪嗒啪嗒」地打在石英鐘的玻璃表面上。她擦了擦眼睛,抽噎著說:「我懂了。」

  南風輕輕笑了一下:「不,你不懂。」

  一個自小內心封閉孤獨的人,一個註定愛無能的人,遇到愛情的概率是零,孤獨終老的概率是百分之百。

  只是因為那場災難,他的心門震開了一道縫。

  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她剛好推門走進來,為他黑暗的心房帶來滿室的陽光。

  失去了光榮與夢想,得到了摯愛一生的人。

  是剝奪,也是恩賜。

  命運嗬。

  第二天,南風收到了來自陸笙的一筆「巨款」。陸笙的轉帳留言是這樣寫的:這半年的零花錢,拿去花,別省著。

  那幾天,南風隔三岔五地就拿起手機看看這條簡訊,每看一次,心情都能莫名其妙地好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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